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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五万块,把高考志愿填去离海岛最远的大学,离开我儿子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周婉琴约我见面的咖啡馆,冷气开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双快要开口笑的帆布鞋,坐在这片精致的、飘着肉桂和奶油香气的空气里,像一颗不小心掉进奶油蛋糕里的沙砾。

给你五万块,把高考志愿填去离海岛最远的大学,离开我儿子

她搅拌着咖啡,小银勺碰到骨瓷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陈念,是吧?”

她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保养得宜,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我点点头,没说话。

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沾了沙子的棉花,又干又涩。

她从一个看起来比我学费还贵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不是那种薄薄的,是厚的,鼓鼓囊囊的。

她把它推到我面前,动作优雅,像是在喂一只流浪猫,既有施舍的矜持,又有不容拒绝的姿态。

“这里是五万块。”

我的视线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疼。

五万块。

对我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是奶奶一年到头吃药的钱,是我未来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是能把我们家那个漏雨的屋顶彻底修好的钱。

也是……我跟林见深之间,明码标价的距离。

“我不明白,周阿姨。”我终于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冬日湖面结的薄冰。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会明白的。”

“高考志愿,明天就截止了吧?”

她不紧不慢地啜了口咖啡,姿态优雅得像在演电影。

“填一个离我们青屿岛最远的大学,越远越好。新疆,或者黑龙江,都可以。”

她顿了顿,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我脸上,似乎想剖开我的表情,看看里面藏着的是屈辱,还是贪婪。

“然后,离开我儿子。不要再联系他,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给你五万块,把高考志愿填去离海岛最远的大学,离开我儿子。”

这句话,她说的云淡风轻。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颗小石子,丢进我心里那片死水里,没有激起波澜,只是沉下去,一直沉,砸得我心底生疼。

我看着她。

看着她精心打理过的头发,看不出牌子但质感极好的连衣裙,手腕上那串温润的珍珠。

她和林见深真像啊。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天生的、不自知的优越感。

只不过,林见深的优越感是少年人的澄澈和无忧无虑。

而她的,是成年人的、用金钱和地位堆砌起来的,坚不可摧的壁垒。

我忽然想笑。

原来我和林见深之间所谓的爱情,在他们这种人眼里,就是五万块钱可以解决的问题。

或许,她还觉得给多了。

毕竟,我这样一个住在海岛最破旧的老城区,连高考完的暑假都要去大排档端盘子挣钱的女孩,配不上她那个前途无量的儿子。

林见深。

光是默念这个名字,我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密密麻麻地疼。

我认识他,是在高二的图书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都照得闪闪发光。

我正在书架最高层找一本旧版的《百年孤独》。

他走过来,逆着光,很高,很瘦,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浑身都散发着好闻的、阳光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

“在找这个?”

他从我头顶,轻轻松松地抽出了那本书,递给我。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我就是从那双手开始,沦陷的。

我们学校,青屿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

而林见深,是青屿一中神坛上的人物。

家境优渥,成绩拔尖,打篮球的样子能引来半个学校女生的尖叫。

他是天之骄子,是所有老师口中的骄傲,是那种活在光环下的少年。

而我呢?

我是那种闷头学*,穿着校服都嫌浪费,一心只想考出去,离开这座潮湿海岛的普通女生。

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年级排名榜上,他第一,我第二。

我们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是他,主动偏离了轨道,向我靠近。

他会算好时间,在清晨的公交站台“偶遇”我,塞给我一个热乎乎的蛋挞。

他会借着问问题的名义,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一坐就是一整个晚自*。

他会把他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我淋了雨的身上,然后自己穿着单薄的T恤,在海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他像一阵裹挟着阳光和橙子汽水味道的台风,不由分说地闯进了我逼仄、灰暗的世界。

我贫瘠的、只剩下学*和赚钱的青春里,第一次照进了光。

我没出息地动心了。

高考前那个晚上,他拉着我的手,在海边的防波堤上坐了很久。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空气里全是咸腥的味道。

他说:“陈念,等成绩出来了,我们一起去厦门大学好不好?那里离家近,也有海。”

他说:“我想和你一起,在芙蓉隧道的涂鸦墙上,写下我们的名字。”

他说:“我想每天都看见你。”

那时候,他眼里的星光,比天上所有的星星加起来还要亮。

我信了。

我真的以为,只要我们考得足够好,就能跨越我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鸿沟。

现在想来,真是天真得可笑。

现实是什么?

现实就是他妈妈,周婉琴女士,此刻正用一种评估货物的眼神看着我,然后用五万块钱,买断我那份可笑的天真。

“怎么?嫌少?”

见我久久不说话,周婉琴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我回过神,慢慢地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回到那个信封上。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很疼。

尊严,骄傲,这些在教科书里被描绘得无比崇高的词汇,在这一刻,变得异常脆弱。

脆弱到,五万块钱就能轻易击碎。

如果我没有一个躺在病床上,每天的药费像流水一样的奶奶。

如果我不是穷到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如果我……没有那么清醒地认识到,我和林见深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钱。

或许,我会很有骨气地把那个信封摔回她脸上,告诉她,我和她儿子的感情,不是能用钱来衡量的。

但,我没有如果。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冰冷的、带着肉桂味的空气,呛得我肺疼。

我伸出手,在周婉琴略带惊讶的注视下,拿起了那个信封。

很沉。

比我想象中要沉得多。

我把它放进我那个洗得泛白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整个过程,我的手都在抖,但我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

“周阿姨。”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新疆和黑龙江,哪个学校的录取分数线,比较稳妥一点?”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果然如此”的满意和轻蔑。

“新疆大学吧,离青屿岛4352公里,坐火车要两天两夜。”

她像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连猎物逃跑的路线都规划好了。

“很远,很安全。”

我点点头。

“好。”

“希望你是个守信用的孩子。”她端起咖啡杯,做了个送客的姿势,“别让我失望。”

我站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热浪夹杂着海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差点流下泪来。

我攥着帆布包的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包里那五万块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没有回家,而是坐上了去往码头的公交车。

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混杂着鱼腥味和汗味。

我靠着窗,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破旧的街景,一点点向后倒退。

这就是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青屿岛,一座孤零零地悬在海上的小岛。

这里有最新鲜的海产,最美的日落,也有最落后的经济和最潮湿的空气。

岛上的年轻人,最大的梦想就是考出去,再也不回来。

我也是。

但现在,我考出去了,却是以这样一种狼狈的方式。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见深发来的消息。

“念念,你在哪?估分系统出来了,我刚估完,702分,上厦大稳了!你呢?”

后面跟着一个龇着牙笑的得意表情。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一阵酸涩。

702分。

我不用估,也知道自己的分数和他差不离。

我们曾经那么努力,就是为了能去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

现在,这个梦想,被我亲手用五万块钱卖掉了。

我没有回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难道告诉他,我刚和你妈做了一笔交易,把你卖了五万块钱?

他不会信的。

在他那个单纯美好的世界里,大概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肮脏的、赤裸裸的金钱交易。

他只会觉得我疯了。

回到家,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奶奶正躺在床上咳嗽,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

看到我回来,她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念念回来啦?吃饭了没?”

我走过去,帮她掖了掖被角,轻声说:“吃过了,奶奶。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了。”她喘着气,拉住我的手,“志愿……想好填哪儿了吗?就填那个……厦大,挺好,离家近,我还能……”

她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赶紧给她拍背,倒了杯温水。

看着她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奶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海打渔,再也没回来。

是奶奶靠着织渔网,捡贝壳,一把屎一把拉地把我养大。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我考上好大学,走出这座小岛,过上好日子。

为了给我凑学费,她没日没死地干活,累出了一身病。

医生说,她这病,得长期吃药养着,不能断。

那些药,都很贵。

我看着床头柜上那一堆瓶瓶罐罐,再摸了摸帆布包里那个厚实的信封。

我所有的犹豫和挣扎,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我有什么资格谈尊严?

我有什么资格谈爱情?

在生存面前,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了那本厚厚的《全国高校报考指南》。

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新疆,西藏,黑龙江……

那些遥远的,只在地理课本上出现过的地名,此刻像一个个冰冷的符号,排列在我眼前。

我选了新疆大学。

就像周婉琴说的那样,离青屿岛4352公里。

够远了。

远到,可以彻底埋葬掉我整个青春里,唯一的那点光。

林见深又打来了电话。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陈念!你怎么不回我消息?你估分了吗?多少?”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清亮,充满了少年人的朝气。

我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还没。”我说,声音干涩。

“快去估啊!我帮你看了,我们俩的分数,厦大随便挑专业!”他兴奋地说,“你想好学什么了吗?我觉得新闻系不错,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当记者,去很多很多地方。”

他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我们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有海,有阳光,有我们两个人。

而我,即将亲手毁掉这一切。

“林见深。”我打断他。

“嗯?”

“我不想去厦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我甚至能听到他瞬间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我不想去有海的城市了。”我闭上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残忍,“我讨厌海,讨厌这种潮湿的,带着咸腥味的生活。我想去一个干燥的,离海最远的地方。”

“陈念,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你疯了吗?我们说好的!”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我说。

“林见深,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我以前从来不敢说。

我怕伤到他,也怕戳破我们之间那个美好的,自欺欺人的泡沫。

但现在,周婉琴已经替我把它戳破了。

还洒了一地的,名为“现实”的玻璃碴子。

“什么叫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陈念,你把话说清楚!”他几乎是在咆哮。

“你暑假可以去欧洲旅行,我得去大排档端盘子。你穿一双鞋的钱,够我奶奶吃一个月的药。你觉得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我把那些早就烂在心里的,最尖锐,最刻薄的话,全都扔向了他。

我知道这不公平。

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炫耀过什么,甚至总是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他会把他妈妈给他买的名牌运动鞋,故意蹭得很脏,然后骗我说,是打折买的。

他会带我去吃路边摊,说他最喜欢吃炒米粉,不喜欢去那些高级餐厅。

他为我做了很多。

但我现在,只能用最伤人的方式,把他推开。

“就因为这些?”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受伤的哭腔,“陈念,就因为这些,你要放弃我们?”

“是。”

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然后,我听到了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可能是杯子,也可能是他的心。

“陈念,你混蛋!”

他骂了我一句,然后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愣地站着,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对不起,林见深。

对不起。

第二天,是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天。

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学校的机房。

很多同学都在,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

我看到了林见深。

他就坐在不远处的电脑前,背影僵硬,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好像瘦了点,下颌线愈发清晰。

我没有过去。

我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登陆系统。

第一志愿,我毫不犹豫地填下了“新疆大学”。

专业,随便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冷门的,历史学。

点击确认的那一刻,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狠狠地剜掉了一块。

疼得我快要窒息。

走出机房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南方的夏天,雨总是来得又急又大,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我没有带伞。

我就那么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我面前。

是林见见深。

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为什么?”

他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真的填了新疆?”

我点点头。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在墙上,缓缓地滑坐下去。

“陈念,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我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

但我不能心软。

我必须狠心到底。

“林见深,你别这么幼稚了。”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我这辈子最冷漠的语气说,“我们已经结束了。”

“结束?”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妈找你了,是不是?”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给了你多少钱?”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让你这样作践自己,也作践我们?”

我没想到他会猜到。

或许,他比我想象中,更了解他的母亲。

也更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多少?五万?十万?”

“陈念,你就这么便宜?”

“是啊。”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我就这么便宜。”

“在你眼里,我们之间两年的感情,可能比不上一双限量版的球鞋。”

“但在我这里,五万块,能救我奶奶的命。”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插进了他的胸膛。

也插进了我自己的。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痛苦,有失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怜悯。

那种眼神,比周婉琴的轻蔑,更让我难堪。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

雨水打湿了他的白衬衫,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雨水和青草的味道。

我以为他会打我,或者骂我。

但他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他的指尖冰凉。

“陈念。”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没有错。”

“错的是我。”

“是我太天真了,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冲进了雨幕里。

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墙,蹲了下去,放声大哭。

那是我十八年来,哭得最凶的一次。

仿佛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哭出来。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林见深。

听说,他最后去了北京,上了一所顶尖的大学。

和我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

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大红色的信封,躺在信箱里,像一封喜帖,也像一封诀别书。

奶奶拿着那张印着“新疆大学”的通知书,看了很久很久。

她不识字,但她好像什么都懂了。

她浑浊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念念,苦了你了。”

我摇摇头,笑着说:“不苦,奶奶。新疆很美的,有很多哈密瓜和葡萄干。”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把那五万块钱,存进了奶奶的账户里。

柜员把一张崭新的存折递给我。

我看着上面那个数字,感觉自己像是出卖了灵魂的浮士德。

我用我的爱情,换来了奶奶的医药费。

这笔交易,说不上值不值得。

我只知道,我别无选择。

离开青屿岛那天,天气很好。

海是蓝色的,天也是蓝色的。

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发出嘹亮的叫声。

我提着一个旧旧的行李箱,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

奶奶执意要来送我,我没拗过她。

她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我,要好好吃饭,要照顾好自己。

我笑着点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渡轮的汽笛声响起,催促着离别的人。

我抱了抱奶奶,转身上了船。

船缓缓地驶离码头,青屿岛在我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终究,还是离开了这座生我养我的小岛。

以一种最不体面的方式。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去往新疆的火车,要坐两天两夜。

车厢里很拥挤,充满了各种各样奇怪的味道。

我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郁郁葱葱的南方,一点点变成荒凉干燥的北方。

就像我的人生,从有他的夏天,驶向了没有他的寒冬。

我的手机里,还存着他的照片。

是偷拍的。

他趴在课桌上睡觉,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岁月静好。

我把那张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睛发酸,才按下了删除键。

林见深,再见了。

祝你前程似锦。

也祝我,此生再也不要遇见你。

火车进入新疆境内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戈壁。

夕阳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壮阔又苍凉。

这里没有海。

没有潮湿的空气,没有咸腥的海风。

一切都是新的。

一切,也都可以重新开始。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平淡。

上课,去图书馆,做兼职。

我像一个上满了发条的陀螺,不停地旋转,不给自己留下一丝喘息和胡思乱想的时间。

我拿最高的奖学金,做三份兼职。

每个月,我都会把省下来的钱,准时寄回家。

我和奶奶通电话,她总说,她的身体好多了,让我不要担心,不要太累。

我知道,她在安慰我。

大二那年,我把那五万块钱,还给了周婉琴。

我查到了她公司的地址,把一张五万块的银行卡,连同一封信,一起寄了过去。

信上只有一句话:

“钱还给你,我和你儿子,两不相欠。”

做完这件事,我感觉心里那块压了两年多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我一身轻松。

我以为,我和林见深的故事,到这里,就该画上句号了。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线,在那个十八岁的夏天,有过短暂的交集,然后,便朝着各自的方向,越走越远。

直到大三那年冬天。

乌鲁木齐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学校门口的公交站等车。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在我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的脸。

是林见深。

他瘦了,也黑了点,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变得更加硬朗分明。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很精神。

他变了很多。

唯一没变的,是那双眼睛。

看我的时候,依旧亮得惊人。

我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怎么会在这里?

在离青屿岛4352公里远的新疆?

“上车。”

他开口,声音比以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鬼使神差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里的暖气很足。

我摘下围巾和手套,局促不安地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会来?”我问。

“我来这边参加一个野外勘探项目。”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哦。”我应了一声,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很尴尬。

“你……”

“你……”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他笑了笑,“你先说。”

“你……过得好吗?”我问了一句很俗套的话。

“还行。”他言简意赅。

然后,轮到他问我。

“你呢?”

“也还行。”

我们就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客气又疏离。

谁也没有提过去的事。

车子开到了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

是一家很正宗的新疆菜馆。

他点了很多菜,大盘鸡,烤羊排,手抓饭……摆了满满一桌。

“多吃点,你太瘦了。”他说。

我低着头,默默地吃饭。

其实,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比如,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比如,他这两年,有没有……想起过我?

但我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我没有资格。

“我妈……两年前,收到过你寄的东西。”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的手,抖了一下,一块羊排掉在了桌子上。

“她都告诉我了。”

他看着我,目光深邃。

“陈念,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装傻。

“告诉你家里的事,告诉你奶奶的病。”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不是的!”我急忙否认。

“那是什么?”他逼近一步,“是因为你那可笑的自尊心吗?”

我被他问得哑口無言。

是啊。

是自尊心。

是我不想在他面前,暴露我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为了钱,可以卑微到什么地步。

“林见深,都过去了。”我低下头,轻声说。

“过不去!”他猛地一拍桌子,吓了我一跳。

周围的客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陈念,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恨你。”

“我恨你那么轻易地就放弃了我们,恨你那么绝情。”

“我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想让自己变得更优秀,就是想有一天,能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没有你,我过得更好。”

“但是……”

他顿住了,眼眶泛红。

“我做不到。”

“我忘不了你。”

“我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你。”

“陈念,我他妈的快要想死你了。”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原来,痛苦的,不止我一个。

原来,这两年,他也和我一样,在思念的煎熬里,备受折磨。

“对不起……”我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不要听对不起!”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他的怀抱,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暖,有力。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贪婪地呼吸着。

“陈念,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在我耳边,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乞求道。

我哭着点头。

好。

怎么会不好。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那天之后,我们和好了。

就像一场做了两年的噩D梦,终于醒了。

他告诉我,他大一的时候,就想来找我。

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那时候的我,需要的不是他,而是时间和空间。

他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为我撑起一片天,可以不再让他的母亲,有机会来干涉我们的人生。

所以,他努力学*,参加各种项目,发表论文。

他用两年的时间,证明了自己,也为我们的未来,铺好了路。

这次来新疆,是他主动申请的。

他想亲眼看看,我生活了两年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想知道,没有他的日子里,我过得好不好。

他在乌鲁木齐待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是我们在一起之后,最快乐的时光。

他陪我上课,陪我去图书馆,陪我去做兼职。

我们会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手牵着手,在雪地里散步,一走就是一下午。

他会买一个烤红薯,先吹凉了,再喂到我嘴边。

他会用他冻得通红的手,捂住我冰凉的耳朵。

他把这两年缺失的爱,加倍地补偿给了我。

我常常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感觉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像是偷来的。

我问他:“林见深,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

他停下脚步,捧着我的脸,很认真地看着我。

“陈念,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是没有早点认识你。”

“我最后悔的,是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你身边。”

他的眼睛里,有心疼,有自责。

我摇摇头,“不怪你。”

怪只怪,那时候的我们,都太年轻,太无力。

他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去了天山。

山上的星星,又大又亮,仿佛触手可及。

我们依偎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念念。”他突然开口。

“嗯?”

“等我毕业了,我就来这里。”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毕业了,就来新疆工作。”他看着我,眼神坚定,“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可是……你的家人,你的前途……”

“我的前途,就是你。”

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喙。

“陈念,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那一刻,我看着他被星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两年所受的苦,都值了。

他走了。

坐上了回北京的飞机。

我们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

每天晚上,我们都会视频通话,分享彼此一天的生活。

他会给我看他实验室里的仪器,会给我讲那些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我会给他拍我们学校的白桦林,会给他寄去新疆的特产。

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我们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近。

大四那年,我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

而林见深,也放弃了保送本校直博的机会,签了新疆的一家地质勘探单位。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妈妈,周婉琴女士,再一次给我打了电话。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充满了气急败坏的愤怒。

“陈念,你到底给我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告诉你,我绝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你休想进我们林家的门!”

我听着她歇斯底里的咆哮,内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周阿姨。”我淡淡地开口,“您同不同意,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见深的选择。”

“还有,我会不会进你们林家的门,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愿意,走进我的世界。”

我说完,没等她再说什么,就挂了电话。

我不再是那个,会因为她几句话,就溃不成军的小女孩了。

这几年,在新疆的风沙里,我学会了坚强,也学会了勇敢。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如何去守护。

林见深来新疆报到的那天,我去机场接他。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人群里,依旧是那么耀眼。

看到我,他笑得像个孩子,张开双臂,向我跑来。

我冲过去,跳到他身上,像一只考拉一样,紧紧地抱着他。

“我来了。”他在我耳边说。

“嗯,你来了。”我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为了这一天,我们走了太多的弯路,也吃了太多的苦。

但好在,我们都坚持下来了。

我们没有被现实打败。

林见深的工作很辛苦,经常要出野外,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

每次回来,都晒得又黑又瘦,像个野人。

但他从不叫苦。

他说,只要能和我在一起,再苦也值得。

我读研,他工作。

我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小的房子,有了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我们会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为了一毛钱,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

我们会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吃着同一桶爆米花。

日子过得清贫,但很幸福。

研究生毕业后,我留校当了辅导员。

工作稳定,离家也近。

我们用攒了几年的积蓄,付了首付,买了一套小小的二手房。

拿到房产证的那天,林见深像个孩子一样,抱着我,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念念,我们有家了!”

我看着他被夕阳映照得通红的脸,笑着说:“是啊,我们有家了。”

从青屿岛,到乌鲁木齐。

4352公里的距离,我们走了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我们错过,我们痛苦,我们挣扎。

但我们,也成长了。

我们学会了如何去爱,如何去守护,如何去面对这个操蛋的世界。

后来,周婉琴也来过一次新疆。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妇人,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她看着我们那个虽然不大,但很温馨的家,看着我和林见深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和亲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临走的时候,她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十万。”她说,语气有些不自然,“算是……我给你们的,一点补偿。”

我看着那张卡,笑了。

“周阿姨,谢谢您。”

我把卡推了回去。

“但是,我们不需要。”

“您当年那五万块,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比如,尊严。”

“也比如,爱情。”

说完,我转身,回到了林见深的身边。

他正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里,是满满的,化不开的温柔和骄傲。

我知道,他都听到了。

他走过来,牵起我的手,十指紧扣。

“走,我们回家。”

“好,回家。”

窗外,天山巍峨,雪峰皑皑。

阳光很好。

我知道,属于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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