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红砖

1999年的夏天,空气里都是黏糊糊的热气,还有一股子烧煤球的呛人味儿。
我们县一中的红砖墙,被太阳晒得发烫,手摸上去,能烙掉一层皮。
我就在那片红砖墙里,成了我们县第一个摸到清华大学门槛的人。
模考成绩下来那天,校长亲自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泡了一杯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的好茶叶。
茶叶在豁了口的白瓷缸子里上下翻滚,像我那会儿的心情。
“陈默啊,稳住。”
“你这一脚,算是已经踏进清华的大门了。”
校长的手,又干又瘦,拍在我肩膀上,很有劲。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叫陈默,人如其名,话不多。
不是不想说,是没啥可说的。
我们家,在县城边上的棚户区,一间房,住了三口人。
我爸在砖厂上班,一身的力气,都换成了我书桌上那一摞摞的*题集。
我妈没工作,给人缝缝补补,挣点零花钱,那点钱,还不够我买两本参考书。
他们俩都觉得,我读书是这个家唯一的出路。
我也这么觉得。
那张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对我来说,不只是一张纸。
它是船票。
能把我,把我这个家,渡到对岸去。
对岸是什么样,我没见过,但我知道,肯定比这边好。
至少,不会一下雨,屋里就跟下小雨似的。
至少,我爸不用再天不亮就出门,一身泥水地回来,咳嗽声能响半宿。
可船还没到岸,就先遇上了风暴。
高考前一个月,我爸在砖厂,被塌下来的砖垛给埋了。
人是抢救过来了,两条腿,废了。
我跑到医院的时候,我妈正蹲在走廊角落里,哭得没声儿。
她看见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我肉里。
“默啊,你爸……你爸他……”
她一句话没说完,又哽咽起来。
我走进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冲得我直犯恶心。
我爸躺在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单,脸跟墙一样白。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默……别耽误……学*……”
他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单子。
“手术费,加上后期康复,先准备十万吧。”
“越快越好。”
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直接砸在我脑门上。
我当时就懵了。
我们家,别说十万,一万都拿不出来。
我妈把家里所有存折都翻了出来,红的绿的,一本又一本。
我俩凑在一起,数了半天。
三百二十六块五毛。
这就是我们家的全部家当。
我妈抱着那几本存折,又开始掉眼泪。
我没哭。
我知道,哭没用。
我得想办法。
我去找了所有能借钱的亲戚。
大伯、二叔、姑姑……
他们听我说完,都一个劲儿地叹气。
“十万?默啊,不是我们不帮你,我们上哪儿给你弄这么多钱去?”
“你爸这事儿……唉,真是……命啊。”
我从最后一个亲戚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好长。
我感觉自己像个皮球,被人一脚一脚地踢,浑身都是泥,还泄了气。
回到医院,我没进病房。
我怕我爸看见我这副样子。
我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宿。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清华的红砖墙,一会儿是医生说“十万”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天快亮的时候,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在我面前站住了。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古龙水味儿,跟医院的消毒水味格格不入。
“你是陈默?”
他问。
我点点头。
“县一中的那个状元?”
我又点点头。
他从一个黑色的皮包里,拿出一沓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这里是十万。”
他说。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盯着那包东西,眼睛都挪不开了。
“你……你是谁?”
我的声音都在抖。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笔钱可以救你爸。”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需要你,替一个人参加高考。”
“考上清华。”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
替考?
这是犯法的。
我从小到大,都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我的人生信条里,从来没有“作弊”这两个字。
“这不可能。”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
男人笑了笑,没生气。
他把那包报纸打开了一角。
一沓沓崭新的,红色的百元大钞,像一堆烧红的炭,烫着我的眼睛。
“你爸的手术,等不了。”
“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怎么选。”
他说完,把皮包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就走。
“想通了,打这个电话。”
一张名片,飘飘悠悠地落在我脚边。
上面只有一个姓,一个电话号码。
姓李。
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手边那十万块钱,散发着一股纸和油墨混合的奇特味道。
那味道,像一个钩子,钩着我的魂。
我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一个说,陈默,你不能去,那是毁了你一辈子。
另一个说,陈-默,你爸还在床上躺着,等着钱救命。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护士过来催缴费,我才猛地站起来。
我抓起那沓钱,冲到缴费窗口。
当我把钱递进去,拿到那张盖着“缴讫”红章的收据时,我知道,我没得选了。
我爸的命,比我的前途重要。
我拿着那张写着李姓的电话号码的名片,手抖得厉害。
我走到医院的公共电话亭,投进一枚硬币。
电话通了。
“我想通了。”
我说。
第二章 名字
那场交易,进行得像一场不见光的地下活动。
没有合同,没有字据,只有口头约定。
那个姓李的男人,把我带到了市里一家最高档的酒店。
在能看见半个城市夜景的旋转餐厅里,我见到了我的“雇主”。
他叫李继锋。
人长得挺精神,白白净净,穿着一身我叫不上牌子的名牌,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他坐在我对面,拿个小银勺,慢条斯理地搅着咖啡。
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挑剔。
就像在菜市场挑拣一棵白菜。
“你就是陈默?”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懒洋洋的。
我点点头。
“听说你成绩很好?”
“嗯。”
“有把握吗?清华。”
“有。”
我的回答很短,多一个字都不想说。
李继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
“行。”
“事成之后,钱是你的。”
“以后,咱们就两清了。”
他把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他的身份证、准考证,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李继锋,和我长得有五六分像。
都是单眼皮,高鼻梁,只是他的脸更圆润,我的更消瘦。
“去理个发,把头发弄成我这样。”
“再买两身好点的衣服,别穿得这么……寒酸。”
他上下打量着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皱了皱眉。
我攥紧了拳头。
那是一种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展览的羞辱感。
但我什么也没说。
拿了人家的钱,就得受着人家的气。
这是我爸常说的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过着一种分裂的生活。
白天,我在学校,还是那个老师同学眼里的尖子生陈默。
晚上,我回到租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练*写另一个人的名字。
李继锋。
那两个字,一笔一划,都像刻刀,刻在我的心上。
我把他的照片贴在床头,每天看,模仿他的神态,模仿他那种带着点傲慢的表情。
我剪了和他一样的发型,买了和他风格相似的衣服。
当我穿上那身新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我感到一阵陌生。
镜子里的人,有点像我,又有点像他。
但那不是陈默。
高考那天,天阴沉沉的。
我爸妈来送我。
我妈给我煮了两个鸡蛋,用红纸包着,塞在我手里。
“默啊,别紧张,好好考。”
我爸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子,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爸相信你。”
我看着他们俩期盼的眼神,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不敢看他们,我怕他们从我眼睛里,看出心虚和谎言。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跑进了考场。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
监考老师拿着照片和准考证,挨个核对。
走到我面前时,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拿起我的准考证,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了看我。
那几秒钟,比一个世纪还长。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做出李继锋照片上那种有点不在乎的表情。
老师盯着我看了几秒,点点头,走过去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发下试卷,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姓名那一栏,填上“李继锋”三个字。
写下那三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偷,偷走了别人的人生。
不对,是我把我自己的人生,卖给了别人。
接下来的考试,对我来说,没什么难度。
那些题目,我早就做过无数遍。
我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答题机器。
我答得飞快,几乎是提前半个小时就答完了所有题目。
剩下的时间,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大槐树,树上有一窝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我忽然觉得,自己连那只麻雀都不如。
至少,它们是自由的。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虚脱了一样。
阳光刺眼,我有点恍惚。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那个姓李的男人指定的地点。
他把剩下的钱给了我,装在一个黑色的旅行包里。
“合作愉快。”
“记住我们说好的,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从此以后,你是你,他是他。”
我点点头,接过那个包。
很沉。
比我想象的要沉得多。
我没有再回县城。
我怕看见我爸妈。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为什么我的录取通知书,迟迟没有来。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撒了个谎。
我说,我考砸了,不想复读,想直接出去打工。
电话那头,我妈哭了。
我爸抢过电话,冲我吼。
“混账东西!你给老子滚回来!”
我没听他的,挂了电话。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忤逆我爸。
我拿着那笔钱,去了南方一个陌生的城市。
我找了一所最普通的大学,读了一个最普通的专业。
我用那笔钱,交了学费,剩下的,每个月按时给我妈寄回去,只说是打工挣的。
我爸的手术很成功。
他虽然站不起来了,但命保住了。
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多亏我寄回来的钱。
每次听到这话,我都觉得心如刀割。
大学四年,我过得像个透明人。
我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不跟同学深交。
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
我拼命地读书,不是为了成绩,而是为了麻痹自己。
只有在书本里,我才能暂时忘记那个叫“李继锋”的名字,忘记那个被我亲手埋葬的,属于“陈默”的清华梦。
我偶尔也会在报纸或者电视上,看到关于清华大学的新闻。
每一次,我都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立刻把目光移开。
我知道,那个地方,本来应该有我一个位置。
但现在,那个位置上,坐着另一个人。
一个用钱,买走了我的梦想和未来的人。
他叫李继锋。
第三章 影子
毕业后,我留在了那座南方城市。
我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软件公司,当程序员。
每天对着电脑,敲着一行行代码。
工作很枯燥,但很适合我。
因为我不需要跟太多人打交道,只需要跟机器说话。
我的生活,像我写的代码一样,精确,规律,但也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我按时上班,按时下班。
租了一个离公司不远的单间,每天两点一线。
我把每个月的工资,分成三份。
一份寄回家里,一份当生活费,一份存起来。
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衣服是公司发的文化衫,吃饭是食堂的快餐。
几年下来,我也存了一点钱。
我用这笔钱,在郊区付了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有了一个自己的窝,我心里踏实了很多。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晓慧。
她是我的同事,做行政的,一个很爱笑的姑娘。
她的笑,像南方的太阳,能把人心里的潮湿都晒干。
是她主动追的我。
她说,她觉得我这人虽然闷了点,但踏实。
“陈默,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我总觉得你心里藏着事儿,不开心。”
有一次,她这么问我。
我当时正在阳台上浇花,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差点就把所有事都说出来了。
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那个秘密,太沉重,太肮脏。
我不想把它拿出来,玷污了眼前这个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姑娘。
“没什么。”
“我就是……性格比较内向。”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晓慧也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事,以后有我陪你,你就会开心起来的。”
我们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个关系好的同事。
我爸妈也来了。
我爸坐在轮椅上,看着我给晓慧戴上戒指,眼圈红了。
婚礼结束后,他把我叫到一边。
“默啊,爸对不起你。”
“要不是因为我,你当年也不会……”
我打断了他。
“爸,都过去了。”
“我现在挺好的。”
我说的是真心话。
有了晓慧,有了这个家,我感觉自己那颗漂泊了很久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我开始学着去笑,学着去跟人聊天,学着去享受生活。
晓慧喜欢养花,我就把阳台改造成了一个小花园。
晓慧喜欢吃我做的菜,我就研究各种菜谱,变着花样地给她做。
我们的日子,过得平淡,但很温馨。
我几乎要忘了那个叫李继锋的人,忘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一直平淡地过下去。
直到2009年的秋天。
那天,我接到了一个大学同学的电话。
说要搞同学聚会,让我一定去。
我本来不想去。
我跟那些同学,关系都很一般。
但晓慧劝我。
“去吧,多跟老同学联络联络感情。”
“别老是闷在家里。”
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聚会的地点,定在市里一家五星级酒店。
我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
十年没见,大家都变了样。
当年青涩的毛头小子,现在都挺着啤酒肚,梳着大背头,一口一个“王总”“张总”地叫着。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默默地喝着茶。
这种场合,我还是融不进去。
过了一会儿,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高档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哎呀,李总!您可算来了!”
“李总,稀客啊!”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一脸谄媚地迎了上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被称为“李总”的人,不是别人。
正是李继锋。
十年了,他变了不少。
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和傲慢,多了几分成功人士的沉稳和精明。
但他那张脸,我化成灰都认得。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李继锋也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一扫而过,起初是疑惑,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他推开身边的人,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伸出手。
“好久不见。”
“陈默。”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包厢里,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白皙,修长,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
我没有去握。
我的手,刚刚捡了地上的碎瓷片,沾着茶水和灰尘。
“李总,您认识他?”
旁边的同学一脸惊讶地问。
李继锋笑了笑,收回手,很自然地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我们是……老朋友了。”
他说。
第四章 重逢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我的身边,坐着一个我恨了十年,也怕了十年的人。
李继锋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跟旁边的同学谈笑风生。
他聊着金融,聊着海外并购,聊着那些我只在新闻里听过的词。
他成了全场的焦点。
每个人都想跟他攀上关系,每个人都想从他嘴里,套出一点发财的门道。
而我,像个局外人,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我能感觉到,李继锋的余光,时不时地会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像一根探针,试图刺探我心底的秘密。
我把头埋得很低,假装在专心致志地吃菜。
终于,饭局散了。
我第一个站起来,想走。
“陈默,等一下。”
李继锋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送你。”
他说。
我没法拒绝。
或者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我跟着他,走出了酒店。
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司机拉开车门,他坐了进去,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上车吧,老同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
车里很宽敞,有股高级皮革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跟十年前,在他父亲那辆车里闻到的味道,很像。
“去哪儿?”
他问。
我报了小区的名字。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轻微送风声。
“过得怎么样?”
他先开了口。
“还行。”
我的回答,依旧简短。
“还在写代码?”
“嗯。”
“一个月挣多少?”
他问得很直接。
我皱了皱眉,没回答。
他笑了笑,像是看穿了我的窘迫。
“陈默,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窝在一家小公司里写代码,太屈才了。”
他从身前的储物格里,拿出一张烫金的名片,递给我。
“我最近在搞一个人工智能项目,缺一个技术总监。”
“年薪,这个数。”
他伸出五个手指。
五十万。
这个数字,是我现在年薪的五倍。
我看着那张名片,没有接。
十年前,他用十万块,买走了我的清华梦。
十年后,他又想用五十万,买我的下半辈子。
在他眼里,我陈默,是不是就是一个可以用钱来衡量的商品?
“为什么找我?”
我冷冷地问。
“因为你值这个价。”
“当年你能考上清华,就证明了你的能力。”
他提到了“清华”。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狠狠地捅进了我的心脏。
我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
“你上了吗?清华。”
我问。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李继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避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现在是‘博远科技’的CEO,是‘年度青年企业家’。”
“我上了很多杂志的封面,我的公司,明年就要上市了。”
他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问你,你上了吗?”
我追问,声音提高了几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
李继锋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陈默,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人要向前看。”
“我给你这个机会,是看在咱们当年的‘交情’上。”
“交情”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我笑了。
是冷笑。
“李总,你是不是觉得,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十年前,你可以买我的成绩。”
“十年后,你又想买我的忠诚?”
我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戳破了他那层成功人士的华丽外衣。
李继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不再掩饰,眼神里露出了十年前那种熟悉的,高高在上的傲慢。
“陈默,你别给脸不要脸。”
“五十万年薪,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
“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状元吗?”
“你现在,不过就是一个码农!”
“我给你工作,是看得起你!”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我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你的工作,我高攀不起。”
我关上车门,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我听见李继锋在车里,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什么。
我没回头。
我沿着马路,一直走,一直走。
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
十年了。
我以为我已经把过去埋葬了。
我以为我已经和自己和解了。
但李继锋的出现,让我明白,那道伤疤,从来就没有愈合过。
它只是被我用平淡的生活,小心翼翼地掩盖了起来。
现在,盖子被揭开了。
里面,是化了脓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第五章 空号
我以为,拒绝了李继锋,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我没想到,他会找到我家里来。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
我正在厨房给晓慧炖汤,门铃响了。
晓慧去开的门。
我听见她在门口惊讶地“呀”了一声。
“陈默,你同学找你。”
我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李继锋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笑得一脸和煦。
“弟妹吧?你好,我是陈默的老同学,李继锋。”
“冒昧来访,没打扰你们吧?”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客气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晓慧被他这副派头给镇住了,连忙把他让了进来。
“快请进,快请进。”
“陈默也真是的,同学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站在那里,看着李继锋熟门熟路地换鞋,走进我家客厅,心里一阵发冷。
他就像一条毒蛇,已经探明了我的巢穴。
“家里挺温馨的嘛。”
他环顾着我们这个小小的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藏着我能读懂的轻蔑。
晓慧热情地给他泡茶,切水果。
我一句话都没说。
“陈默,你怎么回事?老同学来了,怎么不说话?”
晓慧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我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什么,就是……有点意外。”
李继锋坐到沙发上,姿态很放松,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他跟晓慧聊起了天。
聊他国外的经历,聊他公司的宏伟蓝图。
晓慧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里充满了崇拜。
“李总,您可真厉害。”
“陈默能有您这样的同学,真是他的福气。”
我听着晓慧的话,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
福气?
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屈辱。
李继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得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在我的妻子面前,把我衬托得一无是处。
他要让我明白,我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弟妹你可别这么说。”
“我和陈默,当年可是睡上下铺的兄弟。”
“他这人,就是太内向,太老实。”
“一身的才华,都给耽误了。”
他一边说,一边拍着我的肩膀,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我真想一拳打在他那张虚伪的脸上。
但我不能。
晓慧还在旁边。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失态的样子。
我借口去厨房看汤,躲开了。
过了一会儿,李继锋也跟了进来。
他关上厨房的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陈默,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来我公司,我既往不咎。”
“你要是不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咬着牙问。
“我想怎么样?”
他冷笑一声,凑到我耳边。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陈默,永远都斗不过我李继锋。”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也是这样。”
“你以为你拒绝我,就很有骨气吗?”
“我告诉你,没用。”
“在这个社会,骨气值几个钱?”
他喝了点酒,身上有股酒气。
他的眼睛,因为酒精和兴奋,亮得吓人。
“你知道吗?我最瞧不起的,就是你这种自命清高的人。”
“当年你拿我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有骨气?”
“现在装什么圣人?”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无力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我确实拿了他的钱。
我确实出卖了自己的原则。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
“当年,我根本就没去清华报到。”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去。”
他笑得更开心了,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那张录取通知书,我爸看了一眼,高兴了几天,我就把它扔了。”
“我拿着它,直接申请了国外的学校。”
“对我来说,它就是一张门票,一张让我爸放我出国的门票,懂吗?”
“至于清华……呵,那种地方,都是你们这种穷学生才稀罕的。”
“对我来说,那四年,还不如在国外泡妞喝酒来得实在。”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感觉天旋地转。
我扶着灶台,才没有倒下去。
没去?
他竟然没去?
我用我的一辈子,换来的那张录取通知书,他就那么轻易地扔了?
我这十年的煎熬,这十年的自我折磨,这十年的负罪感……
到头来,竟然是一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荒谬的笑话?
我看着眼前这张因为得意而扭曲的脸,一股血腥味涌上喉咙。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被耍了十年,还蒙在鼓里的,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我付出了我最宝贵的东西,我的前途,我的尊严,我的清白。
我以为,我至少成全了一个人的梦想。
我以为,我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可现在,他告诉我,那一切,都毫无意义。
那张我用灵魂换来的船票,他连上船都懒得去上,直接撕了,扔进了海里。
我感觉自己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坚持,都碎成了粉末。
“噗——”
我一口血,喷了出来。
溅在了白色的瓷砖上,像一朵朵妖艳的,绝望的花。
第六章 句号
晓慧被吓坏了。
她冲进来,扶住我,哭着问我怎么了。
李继锋也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他脸上的得意,变成了慌乱。
“陈默,你……你没事吧?”
我推开晓慧,擦了擦嘴角的血。
我看着李继锋,眼神平静得可怕。
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你走吧。”
我说。
“现在,立刻,从我家滚出去。”
我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李继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我的眼睛,他没敢说出口。
他大概是被我那副样子吓到了。
他狼狈地抓起他的东西,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走后,晓慧抱着我,哭得更凶了。
“陈默,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就像拍着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没事了。”
“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一切都告诉了晓慧。
从我爸出事,到那场肮脏的交易,再到今天李继锋说的那个“秘密”。
我像一个忏悔的罪人,把我心里埋藏了十年的黑暗,全都倒了出来。
我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晓慧的任何反应。
失望,鄙视,甚至离开我。
我都认了。
晓慧听完,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我想象中的厌恶和鄙夷。
只有心疼。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你这个傻子。”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苦不苦?”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在妻子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十年的委屈,不甘,悔恨,在这一刻,都随着眼泪,流了出来。
哭过之后,我感觉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大石头,被搬开了一角。
虽然还是很疼,但至少,能喘上气了。
第二天,我向公司递了辞职信。
经理很惊讶,挽留我。
我谢绝了。
我知道,李继锋说得出,就做得到。
我不想连累公司,也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离开公司那天,我把自己的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把那张李继锋给我的烫金名片,扔进了碎纸机。
看着它变成一堆碎片,我感觉自己也和过去,做了一个了断。
我没有去找李继锋报复。
我不想把他怎么样。
因为我突然明白,他其实比我更可悲。
我只是失去了一个上清华的机会。
而他,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拥有一个真实人生的资格。
他活在他父亲的期望里,活在金钱堆砌的谎言里。
他的人生,就像他扔掉的那张录取通知书一样,是一个华丽的空号。
但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要去给那段荒唐的过去,画上一个句号。
我用我所有的积蓄,凑了十万块钱。
然后,我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我找到了李继锋父亲的公司地址。
那是一栋耸入云霄的摩天大楼。
我在楼下的咖啡厅,等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和李继锋,长得很像。
我走上前,拦住了他。
“李董,我叫陈默。”
老人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警惕。
“我不认识你。”
“您不认识我,但您一定记得十年前,您儿子那张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我平静地说。
老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把一张银行卡,递到他面前。
“这里面是十万块钱。”
“当年您买了我一个成绩,今天,我还给您。”
“钱,我还清了。”
“但是,有件事,我觉得您有权利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您的儿子,李继锋,他从来没有踏进过清华大学的校门。”
“他用您的期望,骗取了去国外的自由。”
“您买走的,是我的状元,不是我的人生。”
“那十年,我以为我活在他的影子里,今天我才明白,他一直活在我的名字下。”
“现在,我把我的名字,拿回来了。”
说完,我把卡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走。
我没有回头看他是什么表情。
那已经不重要了。
走出那栋大楼,北京的黄昏,天空是绚烂的晚霞。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我给晓慧打了个电话。
“老婆,我回家了。”
电话那头,传来晓慧温柔的声音。
“好,我给你炖了汤。”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我没有考上清华,没有年薪百万,没有成为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失败的男人。
但我有爱我的妻子,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份可以坦然面对的过去。
这就够了。
人生这张考卷,我或许在开头写错了名字。
但从今天起,剩下的每一个字,我都会用我自己的笔,写我自己的答案。
那个答案的名字,叫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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