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窗外的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色像是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六点三十分,闹钟准时响起。
我按掉闹钟,起身,甚至没有看一眼睡在身侧的陈序。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声,我熟练地淘米、切丝,皮蛋瘦肉粥的香气开始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
这是高考的最后一天。
只要熬过今天,这根紧绷了三年的弦,就能松下来了。
我把切好的葱花撒进锅里,翠绿在翻滚的米白中沉浮,像极了此刻我起伏不定的心绪。
“妈,我要吃全家桶。”
身后突然传来女儿陈瑶的声音。
我关火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穿着松垮的睡衣,头发乱糟糟地顶在头上,眼底是两团明显的乌青,那是长期熬夜刷题留下的痕迹。
但她的眼神很亮,透着一股执拗的、近乎挑衅的光。
“现在是大清早,”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且那是油炸食品,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我不管。”
陈瑶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腿大剌剌地架在另一张椅子上。
“我就要吃全家桶。肯德基的,现在就要。”
“瑶瑶,别闹。”
陈序从卧室里走出来,一边系着衬衫扣子,一边打圆场,“妈给你煮了粥,吃了舒服。考完试,爸爸带你去吃大餐,想吃什么都行。”
“我不。”
陈瑶盯着我,下巴微微扬起,那是她准备战斗的姿态。
“我就要现在吃。不给我买,我就不去考试。”
空气瞬间凝固。
陈序系扣子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你说什么混账话?”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这是你能拿来开玩笑的吗?”
“我没开玩笑。”
陈瑶抓起桌上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
“我也没心情开玩笑。反正你们看着办,见不到全家桶,我就不出这个门。”
她说完,双手抱胸,把头扭向一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陈序急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
“我现在去买!”他抓起车钥匙就要往外冲,“肯德基应该有24小时店,我现在去……”
“站住。”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陈序的脚步硬生生地刹在玄关,他回头看我,眼神里满是焦急和不解,“老婆,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孩子……”
“我说了,站住。”
我解下围裙,慢条斯理地折叠好,挂在椅背上。
然后,我走到餐桌前,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米粒熬得开花,肉丝滑嫩,皮蛋的碱味恰到好处。
我喝了一口,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老婆!”陈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跟孩子较劲吗?”
陈瑶也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自顾自地喝粥。
在她的剧本里,此时的我应该惊慌失措,应该妥协退让,应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为了她的学*,为了她的情绪,无条件地满足她的一切无理要求。
可我没有。
我放下勺子,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着她。
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陈瑶,你今年十八岁了。”
我说,“在法律上,你已经是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陈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说这个。
“高考是你自己的人生节点,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爸的。”
我指了指墙上的钟,“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开考。除去路程和安检,你还有四十分钟的时间出门。”
“你可以选择去,也可以选择不去。”
我重新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那是你的自由。”
“你……”陈瑶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你就不怕我真的不去?我复读这一年,花了多少钱,受了多少罪,你都不在乎了吗?”
“我在乎。”
我说,“但这不代表你可以用这个来勒索我。”
“勒索?”陈瑶尖叫起来,“我就想吃个炸鸡,怎么就成勒索了?”
“在这个时间点,用不去考试作为筹码,提出违背常理的要求,这就是勒索。”
我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职业化的冷漠,“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勒索,哪怕你是我的女儿。”
“你爱考不考,关我屁事。”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一阵阵急促的鼓点。
陈序张大了嘴巴,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陈瑶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她死死地咬着嘴唇,身体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剧烈颤抖。
“好……好……”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狠。苏曼,你真狠。”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不吃了!我去考!考砸了全怪你!我恨死你了!”
她抓起沙发上的书包,冲向玄关,狠狠地撞开挡在门口的陈序,拉开门冲进了雨里。
“瑶瑶!”
陈序反应过来,连忙抓起一把伞追了出去,“等等爸爸!爸爸送你!”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震得墙上的结婚照都歪了歪。
我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看着碗里渐渐冷却的粥。
手里的勺子,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是被我强行压制下去的肾上腺素在反噬。
我不是不心疼。
我也不是真的不在乎。
如果是两天前,我也许会像陈序一样,慌不择路地去买那个该死的全家桶,哪怕跑遍半个城市,哪怕淋成落汤鸡。
只要她能安心进考场。
但是,现在的我,做不到。
因为就在四十八小时前,那个深夜,我发现了陈序的秘密。
我的视线落在陈序遗落在茶几上的iPad上。
屏幕黑着,倒映出我略显苍白的脸。
两天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雨夜。
陈序去洗澡了,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
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携程的出行提醒。
我本无意窥探,但那条弹窗的内容实在太过刺眼——
【行程提醒:您预订的6月10日飞往三亚的航班即将起飞,同行人:安然。】
6月10日。
那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
他说过,等瑶瑶考完,他要去北京出差一周,谈个大项目。
原来,北京在海南岛上。
原来,大项目的名字,叫“安然”。
那一刻,我的世界并没有崩塌。
相反,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像是在高空走钢丝的人,突然看清了脚下的深渊,反而不再眩晕。
我没有发作。
我甚至没有点开那条信息。
我只是默默地记下了那个名字,那个日期,然后关上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我是做HR的,职业*惯让我明白,在没有掌握全部证据和理清利益关系之前,任何情绪化的爆发都是愚蠢的。
更何况,瑶瑶还要高考。
这三年来,这个家就像一艘在风暴中航行的破船,所有的资源、精力、情绪,都为了“高考”这个灯塔在燃烧。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把船凿沉。
我忍了。
我像个没事人一样,给他熨烫衬衫,给女儿准备营养餐,微笑着听他抱怨工作的辛苦,听女儿发泄复*的烦躁。
我以为我可以演好这最后两天的戏。
直到刚才。
直到陈瑶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肆无忌惮的语气,拿着我的付出当筹码,来要挟我。
那一刻,我看着她,仿佛看到了陈序的影子。
那种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那种“反正你会兜底”的傲慢。
我突然就累了。
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瞬间淹没了我所有的母性和隐忍。
我不想再兜底了。
我不想再做那个永远理智、永远妥协、永远在修补破洞的人。
门锁响动。
陈序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显得狼狈不堪。
“送上车了?”我问,语气恢复了平静。
“嗯,打到车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老婆,你今天……太冲动了。万一瑶瑶真的不去考怎么办?”
“她会去的。”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她比谁都想离开这个家,去远一点的地方上大学。高考是她唯一的跳板。”
陈序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看得这么透。
他走过来,试图接过我手里的碗,“放着我来洗吧。你再去睡会儿。”
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手背。
温热,潮湿。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碗“哐当”一声掉回桌上,粥水溅了出来。
陈序僵住了,“苏曼?”
我抽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背上并不存在的污渍。
“陈序,”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既然回来了,我们就聊聊吧。”
“聊……聊什么?”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我的目光,“我也得去上班了,有个早会……”
“不用去了。”
我走到客厅,从包里拿出一叠打印好的文件,扔在茶几上。
“或者说,你可以带着这个去上班。我想,你应该需要时间好好看看。”
陈序疑惑地拿起那叠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机票预订截图的打印件。
同行人:安然。
第二页,是过去半年,他名下那张副卡的消费记录。
名牌包、高档餐厅、酒店开房记录。
每一笔,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陈序的手开始发抖。
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细碎的颤响,在这个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苏……苏曼,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我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是标准的谈判姿态。
“证据链很完整。我也查过了,安然,24岁,你们公司新来的实*生。很年轻,很漂亮,很有活力。”
我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就像二十年前的我一样。”
陈序腿一软,瘫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老婆,我错了……我只是一时糊涂……我跟她没什么的,就是逢场作戏……”
“四次三亚,两次日本,每个周末的‘加班’。”
我打断他,“陈序,大家都是成年人,别用这种低级的谎言来侮辱我的智商。”
“我……”他抱着头,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真的没想过要离婚……苏曼,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感情?”
我轻笑一声,“如果你还念着感情,就不会在女儿高考前夕,订好带情人去度假的机票。”
“如果你还念着感情,就不会把原本该给女儿存的留学基金,变成那个女孩手腕上的卡地亚。”
陈序猛地抬头,“你……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是做HR的,陈序。”
我冷冷地看着他,“背景调查和资产盘点,是我的基本功。”
“那……你想怎么样?”
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缩在沙发里,显得格外渺小。
“离婚吗?”
说到这两个字,他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
他是既得利益者。
我是家里的经济支柱,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家里的开销大半是我在承担。他虽然收入也不错,但这些年大手大脚,根本没存下什么钱。
一旦离婚,不仅名声扫地,生活质量也会一落千丈。
更重要的是,他*惯了我的照顾,*惯了这个虽然平淡但安稳的家。
“离不离婚,取决于你接下来的表现。”
我指了指茶几上剩下的文件,“这是我拟的一份《婚内财产协议》和《行为准则》。”
“签了它。”
陈序颤抖着手翻开后面的文件。
条款很苛刻。
或者说,很公平。
1. 承认出轨事实,作为过错方,放弃夫妻共同财产中属于他的那部分份额,转赠给女儿陈瑶。
2. 上交所有工资卡、副卡,每月只保留固定生活费。
3. 切断与安然的一切联系,接受我的不定期查岗。
4. 如果再次违约,净身出户,并承担巨额违约金。
“这……这也太……”陈序看着那些条款,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太苛刻?”
我挑眉,“你可以不签。那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或者,我把这些证据发到你们公司的大群里,让你的同事们都看看,他们敬爱的陈总监,私底下是什么样的人。”
陈序的脸瞬间灰败下去。
他知道,我做得出来。
我也知道,这很残忍。
把婚姻变成一场赤裸裸的交易,把枕边人变成谈判桌上的对手。
但这正如我刚才对陈瑶说的那样——
这不是善良,我是不喜欢脏。
既然感情已经脏了,那就把利益算清楚。
至少,要给我和女儿留下一层保障。
“我签。”
陈序拿起笔,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手印。
那一刻,我看着他颓败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快感。
只有无尽的荒凉。
这就是我经营了十八年的婚姻。
最后只剩下这一纸契约,和一地鸡毛。
“行了。”
我收起文件,站起身,“你去洗把脸,换身衣服。中午还要去考场接瑶瑶。”
“记住,在瑶瑶面前,别露馅。”
“这是你作为父亲,最后的体面。”
陈序点点头,行尸走肉般地走进了卫生间。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
我拿出手机,给我的助理发了条微信:
【帮我订一个肯德基全家桶,中午11点半送到一中考点门口。】
发完这条信息,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一场硬仗。
不仅仅是瑶瑶的高考,也是我的人生大考。
但我知道,我能赢。
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
中午十一点。
雨停了。
天空放晴,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蒸腾起一股温热的水汽。
一中校门口人山人海。
家长们举着向日葵,捧着鲜花,焦急地望着紧闭的校门。
我和陈序站在人群外围。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打理过,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怎么也遮不住。
他手里提着那个硕大的全家桶,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谢谢你。”
我没看他,目光紧紧锁住校门,“谢我什么?”
“谢你……给瑶瑶买了全家桶。也谢你……没在孩子面前拆穿我。”
我转过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我不是为了你。”
我说,“我是为了瑶瑶。今天是她的大日子,我不希望她的回忆里,只有父母的争吵和破碎。”
“至于全家桶……”
我看着那个印着慈祥老爷爷头像的纸桶,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那是她对自己欲望的一次试探。既然她那么想要,那就给她。”
“只有真正得到过,才会明白,有些东西,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
铃声响起。
校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一眼就看到了陈瑶。
她走在人群中,神色有些疲惫,但步伐轻快。
看来考得还不错。
她看到了我们,也看到了陈序手里那个醒目的全家桶。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复杂的情绪。
有惊喜,有愧疚,也有一丝别扭。
她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了陈序手里的桶。
“考得怎么样?”陈序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
陈瑶低着头,手指抠着纸桶的边缘,“比模考感觉顺手。”
“那就好,那就好。”陈序松了一口气,伸手想去摸摸她的头,却被陈瑶下意识地躲开了。
陈序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
“上车吧。”我说,“回家吃饭。”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炸鸡的香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漫,混合着车载香水的味道,有一种奇异的油腻感。
陈瑶坐在后座,抱着全家桶,一块一块地啃着。
她吃得很急,像是在发泄什么。
“慢点吃,”我说,“没人跟你抢。”
“要你管。”
她嘟囔了一句,但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妈。”
“嗯?”
“早上的事……对不起。”
声音很小,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被发动机的声音盖过。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半个鸡翅,眼圈红红的。
“我知道我不该那样说。我就是……太紧张了。我怕考不好,怕你们失望,怕……怕以后再也没机会任性了。”
我的心软了一下。
终究还是个孩子。
在巨大的压力面前,所有的情绪都会被放大,所有的理智都会崩盘。
“没事。”
我说,“考完就好了。”
“妈,你早上说的那句话……”她犹豫了一下,“是真的吗?”
“哪句?”
“你说……我爱考不考,关你屁事。”
我沉默了两秒。
“是真的。”
我说,“陈瑶,你要明白,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我能陪你走一段路,但不能替你走。如果你自己放弃了,谁也救不了你。”
“哪怕我是你妈。”
陈瑶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在这个理应温情脉脉的和解时刻,我会说出这么冷硬的话。
但她没有反驳。
她只是默默地咬了一口鸡翅,然后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若有所思。
那一刻,我觉得她好像突然长大了。
……
回到家,是一场沉默的午餐。
桌上摆着我早上煮的粥,还有那个只剩下残渣的全家桶。
陈序表现得很殷勤,不停地给陈瑶夹菜,给我倒水,试图用这种忙碌来掩盖空气中的裂痕。
我配合着他的演出,偶尔应和两句。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哪怕用胶水粘起来,裂纹依然存在。
吃完饭,陈瑶回房间午休,准备下午的最后一门考试。
陈序在厨房洗碗。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园。
雨后的花园格外翠绿,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苏姐,我想见你一面。】
只有这短短的一行字。
但我知道是谁。
安然。
我并不意外。
陈序签了那个协议,肯定会去跟她断绝关系。
年轻女孩,总是心有不甘,总觉得自己是真爱,总觉得原配是阻碍她们幸福的恶龙。
我回复:【下午三点,楼下星巴克。】
既然要解决,那就一次性解决干净。
……
下午三点。
星巴克里冷气开得很足。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冰美式。
五分钟后,安然来了。
比照片上更年轻,也更漂亮。
白T恤,牛仔短裤,帆布鞋。
青春逼人。
那是属于二十岁的胶原蛋白,也是属于二十岁的无知无畏。
她在对面坐下,眼神有些躲闪,但更多的是一种倔强。
“苏姐,你好。”
声音很甜,带着一丝怯生生。
“你好。”
我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找我有什么事?”
“陈序……跟我分手了。”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说他不能没有家庭,不能没有女儿。他说他对不起我。”
我看着她,内心毫无波澜。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这时候把家庭和女儿搬出来当挡箭牌,早干嘛去了?
“所以呢?”我问,“你是来求我成全你们?”
“不。”
安然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来告诉你,我不爱他。”
我挑眉,有些意外。
“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老是被骂。是陈序帮我解围,教我做事。我觉得他很成熟,很稳重,像个……像个大哥哥。”
“后来,我们出差,喝了点酒……就……”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他是你老公。但我当时真的觉得,他是喜欢我的。”
“直到今天早上。”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嘲讽,“他给我打电话,说要分手。他说你发现了,说你手里有证据,说如果他不跟我断,就会净身出户。”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根本不爱我。他爱的,只是那种偷情的刺激,和不需要负责任的快感。”
“一旦涉及到他的利益,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我踢开。”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突然觉得她比我想象中要聪明。
或者说,现实比我想象中更能教育人。
“所以,你是来向我示威的?还是来忏悔的?”我问。
“都不是。”
安然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他送我的东西。项链、手镯、还有一张卡。我没动过里面的钱。”
“我都还给你。”
“我不想欠别人的。更不想因为这种男人,背上一辈子的骂名。”
她站起身,看着我,“苏姐,你是个好人。你不该被这样对待。”
“虽然这话由我来说很讽刺,但……离开他吧。他不配。”
说完,她转身就走。
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我看着桌上的信封,又看了看窗外那个渐渐远去的年轻身影。
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两个女人,为了一个软弱自私的男人,在这里上演这种戏码。
真是荒唐。
但我收起了信封。
这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追回。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原则问题。
……
下午五点。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
我站在考场外,看着陈瑶随着人流走出来。
她的表情很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看到我,她跑过来,给了我一个*的拥抱。
“妈!我考完了!”
“嗯,考完了。”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感受到她身体里那种如释重负的颤抖。
“感觉怎么样?”
“爽!”
她大笑起来,“不管结果怎么样,反正老娘解脱了!”
我也笑了。
是啊,解脱了。
我们也该解脱了。
晚上,我们在家里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陈序做了一桌子菜,开了红酒,极力营造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典氛围。
陈瑶也很配合,讲着考场里的趣事,吐槽着监考老师的严厉。
大家都在笑。
但我知道,这笑声背后,各自藏着怎样的心事。
饭后,陈瑶回房间收拾东西。
她说她要和同学去毕业旅行,明天一早出发。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陈序。
他喝了点酒,脸有些红,眼神迷离地看着我。
“老婆……”
他伸出手,想来抓我的手,“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避开了他的手。
“陈序,”我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安然给我的。”
陈序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盯着那个信封,脸色变幻莫测。
“她……她找你了?”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不配。”
陈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老婆,你听我说,那个女人就是个疯子,她……”
“够了。”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序,保留一点尊严吧。”
“协议你已经签了。接下来的一年,是考察期。”
“如果这一年里,你能做到协议上的每一条,如果你能让我看到你真正的改变,如果你能重新赢得我的信任……”
“那我们再谈未来。”
“否则,等到瑶瑶上大学走了,我们就去办手续。”
我说得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就像是在谈论一个项目的去留。
陈序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他终于意识到,那个曾经无条件包容他、爱他的苏曼,已经死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清醒的、理智的、权衡利弊的合伙人。
“好……”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我答应你。我会改的。我一定改。”
我点点头,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身体慢慢滑落。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为了陈序,也不是为了这段婚姻。
而是为了那个曾经满怀期待、相信爱情的自己。
我祭奠了她。
然后,埋葬了她。
……
第二天一早,陈瑶拖着行李箱出门了。
她要去云南,去大理,去丽江。
去追寻她的诗和远方。
送她到机场的时候,她突然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说:
“妈,我知道你和爸之间出问题了。”
我身体一僵。
“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
她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眼神清澈而坚定,“那个全家桶,其实是我故意的。”
“我想看看,在这个家里,到底还有谁在乎我。也想看看,你们是不是还能像以前一样,为了我,维持那种表面的和平。”
“结果……挺让我意外的。”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成熟。
“妈,你昨天早上那句话,说得很对。”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你的人生,也是你自己的。”
“如果不开心,就离了吧。我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我也希望,你能照顾好你自己。”
“别为了我,委屈你自己。”
说完,她挥挥手,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我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她什么都懂。
原来,那个看似任性、不懂事的孩子,一直在用她的方式,爱着我。
我擦干眼泪,走出航站楼。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天空蓝得像是一块巨大的水晶。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里充满了自由的味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序发来的微信:
【老婆,我把工资卡都转给你了。今晚回家吃饭吗?我买了你爱吃的鲈鱼。】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回,还是不回?
这是一个问题。
但我知道,无论我怎么选,我都不会再是那个被动的受害者。
我有契约在手,我有女儿的支持,我有自己的事业。
这盏婚姻的灯,是亮是灭,开关已经掌握在了我的手里。
我关掉屏幕,没有回复。
我戴上墨镜,踩着高跟鞋,大步走向停车场。
车门拉开,热浪扑面而来。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载广播里正在播放一首老歌: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我笑了笑,换了个频道。
换成了一首节奏明快的摇滚。
生活还在继续。
而我,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一条新的短信弹了出来。
发件人显示是一个未知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陈序正站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和一个女人在说话。
那个女人背对着镜头,但我认得那个背影。
那是安然。
照片下面附着一句话:
【苏姐,有些东西,是还不清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我松开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很好。
看来,考察期可以提前结束了。
我挂上挡,踩下油门。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汇入滚滚车流之中。
这一次,我不会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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