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蝉鸣如沸

一九八九年的夏天,热得像一锅滚开的水。
空气里都是黏糊糊的潮气,一丝风也没有。
房顶筒子楼里的每一户人家,都把门敞着,指望能从楼道里借来一点点穿堂风。
可那风也是热的,带着一股子家家户户饭菜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李建军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和那张吱吱呀呀的竹编凉席黏在了一起。
他翻了个身,凉席烙得他皮肤生疼。
屋里那台老旧的“骆驼”牌电风扇,正有气无力地摇着头,吹出来的风,跟人哈气似的。
墙上,一张崭新的中国地图占了老大一块地方。
地图上,首都北京的位置,被他用红色的圆珠笔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还有几个小字:中国人民大学。
这是他的梦。
一个做了整整三年的梦。
为了这个梦,他熬过了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晚上。
为了这个梦,他把那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数理化*题集,做得滚瓜烂熟。
他甚至能梦到自己坐上了去北京的绿皮火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心里头全是扑通扑通的憧憬。
还有三天。
再有三天,高考成绩就该下来了。
李建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安生不下来。
他娘王秀英端着一碗绿豆汤从厨房里出来,搁在他床头的小桌上。
“喝了,解解暑。”
王秀英的声音有些沙哑,常年劳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几岁。
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几缕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
“娘,我不渴。”
李建军眼睛还盯着天花板,心里烦躁。
“不渴也得喝。”
王秀英把碗往他跟前又推了推,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不就是等成绩吗?”
“有啥好等的,考都考完了,是好是坏都定了。”
李建军没作声。
他知道他娘不懂。
这不是好坏的问题,这是他能不能离开这个闷热的小城,去看看外面世界的问题。
这是他能不能摆脱和父辈一样,进工厂,当工人,熬一辈子,直到退休的命运的问题。
王秀英看儿子不理她,叹了口气,自己坐到床边的小板凳上,拿起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
“建军,你张叔给你联系了个活儿。”
“啥活儿?”
李建军一下子坐了起来,警惕地看着他娘。
张叔,就是他的继父,张德祥。
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市里的第二机床厂当钳工,八级工,手艺很好,人也老实。
他和他娘结婚五年了。
五年来,李建军管他叫“张叔”,从未改口。
张德祥对他不错,吃穿用度,从没短过他。
可李建军心里总有个疙瘩。
他总觉得,这个男人,抢走了本该属于他亲爹的位置。
他亲爹在他十岁那年,因为肝病没了。
他记得他爹是个爱笑的男人,会把他架在脖子上,带他去公园看猴子。
可现在,这个家里,连他爹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他娘说,人得往前看。
“就是你张叔他们厂里,最近要招一批学徒工。”
王秀英扇着扇子,眼睛却不看李建军,像是对着空气说话。
“你张叔跟他们车间主任都说好了,只要你愿意去,立马就能上班。”
“我不去!”
李建军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像一根被绷断的弦。
“娘!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要上大学!”
“上大学,上大学,你就知道上大学!”
王秀英的火气也上来了,手里的蒲扇“啪”地一下拍在床沿上。
“大学是那么好上的?万一考不上呢?你怎么办?在家喝西北风啊?”
“我能考上!”
李建军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我估过分了,上人大的线,应该没问题。”
“没问题?等成绩单拿到手里再说没问题!”
王秀英站了起来,在小屋里来回踱步。
“建军,你听娘说,咱家这条件,你不是不知道。”
“你张叔一个人挣钱,养活咱们一大家子,不容易。”
“你早点上班,早点挣钱,也能给你张叔分担分担。”
“再说了,机床厂是国营大厂,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呢。”
李建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他娘说的都是实话。
这个家,确实不宽裕。
张叔一个月工资不到一百块,要养活他们娘俩,还要接济乡下的爷爷奶奶。
可他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他的命就得是这样?
“娘,这事儿等成绩下来再说,行吗?”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
王秀英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她拿起那碗没动的绿豆汤,转身走出了房间。
屋里又只剩下李建军一个人。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这夏日的焦灼,全都喊出来。
他重新躺下,眼睛闭上,脑子里却乱成一团麻。
他仿佛看到那扇通往大学校园的金色大门,正在对他缓缓关闭。
而另一扇锈迹斑斑的工厂铁门,却在不远处,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第二章 两分之差
三天,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这三天里,李建军和他娘王秀英没再说过一句话。
家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闷。
张德祥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每天下班回来,总是默默地把自行车停好,默默地洗手吃饭,然后就坐在客厅那张破旧的沙发上,抽着劣质的“大前门”香烟。
烟雾缭绕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偶尔会看一眼李建军紧闭的房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都化成了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
李建军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饭,也不出门。
他就那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因为漏雨而留下来的、淡黄色的水印。
那水印的形状,有点像一张哭泣的脸。
终于,到了发成绩单的日子。
李建军一大早就醒了,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没敢自己去学校,托了同班最好的哥们儿赵磊去帮他拿。
赵磊家就住在街对面,拿到了一喊就听见了。
李建军趴在窗台上,手心全是汗。
他看到赵磊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飞也似的冲进了大院。
车还没停稳,赵磊就冲着他这边喊了起来。
“建军!建军!拿到了!”
李建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飞奔下楼。
楼道里,邻居们也都探出头来。
高考,是整个大院的头等大事。
“建军,考得咋样啊?”
“看这孩子的脸色,估计差不了。”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往他耳朵里钻。
他顾不上理会,一把从赵磊手里抢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薄,却重得像块石头。
他的手抖得厉害,撕了好几次才把封口撕开。
一张淡蓝色的、印着油墨香味的纸条,从里面滑了出来。
他低头看去。
语文,115。
数学,118。
政治,95。
历史,92。
地理,88。
英语,68。
总分:576。
李建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记得清清楚楚,去年中国人民大学在他们省的文科录取分数线,是578分。
两分。
就差两分。
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建军?你没事吧?”
赵磊看他脸色煞白,担心地问了一句。
“我……我考了多少?”
赵磊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
“我585!过线了!我能上北师大了!”
李建军木然地抬起头,看着赵磊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恭喜”,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回到家,王秀英和张德祥都在。
看他进门,王秀英赶紧迎了上来。
“怎么样?考了多少?”
李建军没说话,把那张成绩单递了过去。
王秀英一把抢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576……这……这能上吗?”
她不懂什么分数线,但她能从儿子的表情里,读出结果。
李建军摇了摇头。
“差两分。”
这三个字,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王秀英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种失望,像是退潮的海水,一下子就露出了光秃秃的、冷硬的礁石。
“差两分……”
她喃喃自语,手里的成绩单,被她捏得变了形。
“我就说,我就说没那么容易!”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你看看你,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结果呢?”
“结果就差这两分!”
“这两分,就把你一辈子都耽误了!”
李建军的心,被她的话刺得鲜血淋漓。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娘!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说?我是你娘!”
王秀英指着他的鼻子。
“我早就跟你说了,让你别把宝全押在这上面!让你去厂里上班,你不听!”
“现在好了?大学没考上,工作也没了!你满意了?”
“我可以复读!”
李建军几乎是吼出来的。
“明年,我一定能考上!”
“复读?”
王秀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拿什么复读?钱呢?复读不要钱啊?吃喝拉撒不要钱啊?”
“你当咱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开始抹眼泪。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儿子啊……”
“一天到晚就知道做梦,一点不体谅家里的难处……”
“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非得给气死不可……”
“你别提我爹!”
李建军最听不得这个。
他觉得他娘一提他爹,就是对他的一种羞辱。
屋子里的空气,降到了冰点。
一直沉默着的张德祥,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站了起来。
他走到李建军面前,那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挡住了窗外刺眼的光。
“建军。”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股子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感。
“你娘……也是为你好。”
“别说了。”
李建军别过头,不想看他。
他觉得张德祥这个时候开口,就是一种虚伪的炫耀。
像是在说:你看,这个家,现在是我说了算。
张德祥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他默默地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走出去,给王秀英倒了一杯水。
那个晚上,李建军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他听见隔壁,他娘的哭声,断断续续。
还夹杂着张德祥低声的安慰。
他把头埋在枕头里,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两分。
原来,天堂和地狱之间,真的就只隔着这么薄薄的一张纸。
第三章 生锈的铁门
接下来的日子,李建军活得像个游魂。
他白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就一个人跑到楼顶的天台上。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他坐在天台的边缘,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熄灭。
就像他心里的希望。
王秀英的“铁腕政策”很快就来了。
她不再提高考的事,也不再骂他,但那种冷漠,比打骂更让人窒息。
她开始频繁地往一个亲戚家跑。
那个亲戚,是第二机床厂一个车间的副主任。
李建军知道她要干什么。
他没反抗。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王秀英突然宣布。
“建军,你胡表舅那边都说好了。”
“下个礼拜一,你就去厂里报到。”
“先跟着老师傅学,一个月有三十块钱的学徒工资。”
“好好干,别给你张叔丢人。”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饭碗,像是那碗白米饭里能开出花来。
李建军拿着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他娘,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张德祥。
张德祥低着头,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一句话也没说。
李建军的心,凉透了。
他以为,张德祥至少会帮他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象征性地问一句:“孩子是不是真的不想去?”
可他没有。
他就像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的发生。
那一刻,李建军心里最后一丝对这个男人的幻想,也破灭了。
他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我不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秀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冒着火。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去。”
李建"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不用你们管。"
说完,他转身回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王秀英气急败坏的骂声。
“反了你了!李建军!你给我出来!”
“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跟我这么说话了!”
他听见张德祥在劝。
“秀英,你少说两句,孩子心里也不好受。”
“不好受?他有什么不好受的?我给他铺好了路,他还不知好歹!”
“这事儿……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没什么好商量的!这事就这么定了!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李建军靠在门板上,身体慢慢滑落,最后颓然地坐在了地上。
他听着门外的争吵,心里一片麻木。
他知道,他输了。
在这个家里,他没有任何话语权。
他的梦想,在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星期一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王秀英没有去上班,就坐在客厅里等他。
那架势,像是要亲自押送他去刑场。
李建军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又可笑。
这就是他李建军的未来吗?
他走出房间,王秀英立刻站了起来。
“走吧。”
她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李建军没有动。
他看着他娘,一字一句地问:“娘,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王秀英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得坚定。
“没有。”
“我这都是为你好。”
“等你以后就明白了。”
李建军惨笑一声。
为我好?
他跟着王秀英下了楼。
张德祥的自行车,已经停在了楼下。
他今天也请了假,专门送他去厂里。
张德祥看到他,递过来一个布兜子。
“里面是饭盒和毛巾,中午在厂里吃。”
李建军没有接。
他绕过自行车,径直朝大院门口走去。
“建军!”
王秀英在后面喊他。
他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在拖着千斤重的镣铐。
第二机床厂离他家不远,坐公交车三站地就到。
那扇漆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八个大字的铁门,看起来又高又大,上面布满了铁锈。
像一张沉默的巨口,准备吞噬掉所有人的青春和梦想。
李建军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他仿佛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机器的轰鸣声。
那声音,像是他命运的哀乐。
王秀英和张德祥跟了上来。
王秀英拉着他的胳膊,就要往里走。
“走啊,愣着干什么?你胡表舅还在里面等着呢!”
李建军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转过身,看着他娘,也看着张德祥。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你们回去吧。”
“我自己进去。”
说完,他转过身,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迈开步子,走进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在他身后,王秀英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而张德祥,却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儿子那个单薄又倔强的背影,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第四章 沉默的脊梁
在机床厂的日子,是灰色的。
李建军被分到了三车间,跟着一个姓王的老师傅学车床。
王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干活。
车间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和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
每个人都穿着蓝色的工装,脸上、手上,都沾着洗不掉的油污。
李建军每天的工作,就是给王师傅打下手。
递工具,擦机床,清理铁屑。
那些冰冷的钢铁,和他曾经日夜捧读的书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干活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
王师傅教他怎么看图纸,怎么操作车床,他听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好几次,都因为走神,差点出了事故。
王师傅把他骂了一顿。
“你小子,心思根本不在这儿!”
“不想干就滚蛋!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李建-军低着头,不说话。
他不是不想干好,他是真的学不进去。
他的心,还留在了那个只差两分的夏天。
中午,工人们都去食堂吃饭。
李建军一个人躲在车间的角落里,啃着早上从家里带来的、冰冷的馒头。
他看着那些工友们,三五成群,大声说笑,谈论着家长里短,谁家又涨了工资,谁家的孩子又淘气了。
他觉得,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
他想,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也会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穿着油腻的工装,满嘴说着粗话,为了一毛两毛钱跟菜市场的摊贩争得面红耳赤。
一想到这,他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下班后,他也不愿意回家。
他宁愿一个人在马路上闲逛,直到天黑透了,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家。
家里依旧很安静。
王秀英看他的眼神,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会给他做他最爱吃的红烧肉,会把他的脏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但他们之间,那道裂痕,却越来越深。
李建军几乎不和她说话。
而张德祥,则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他每天回来,还是老样子,吃饭,看报,抽烟。
但他抽烟的频率,明显比以前高了。
客厅里总是烟雾弥漫。
李建军能感觉到,张德祥在观察他。
有时候他从房间出来倒水,会正好对上张德祥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李建军总是很快地避开。
他不想让这个男人看到他的脆弱和狼狈。
他觉得,那是对他的一种施舍。
有一天晚上,李建军又在天台上发呆。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张德祥。
张德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走过来,递给他。
“晚上风大,披上。”
李建军没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冷。”
张德祥也没勉强,把外套放在他身边的水泥台子上。
他学着李建军的样子,也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递了一根过去。
“抽一根?”
李建军摇了摇头。
“我不会。”
张德祥自己点上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缓缓地吐向夜空。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汽车声。
过了很久,张德祥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在厂里……还*惯吗?”
“还行。”
李建军言简意赅。
“王师傅……是个好人。”
张德祥又说。
“他就是嘴巴厉害点,心不坏。你跟他好好学,能学到真本事。”
李建军心里冷笑一声。
真本事?
难道我这辈子,就要靠这门和钢铁打交道的本事过活吗?
他没说话。
张德祥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建军,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
“怨你娘,也怨我。”
“你觉得,是我们,把你推进了厂里,断了你的念想。”
李建军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闷得像个葫芦一样的男人,竟然能把他的心思看得这么透。
“你娘她……也是没办法。”
张德祥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你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你,吃了多少苦,你是知道的。”
“她就怕你走弯路,怕你将来没个依靠。”
“在她眼里,国营厂的铁饭碗,比什么都实在。”
李建军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至于我……”
张德祥顿了顿,把手里的烟头在地上摁灭。
“我知道,你一直没把我当成你家人。”
“我也不怪你。”
“我就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
“那天……我没帮你说话,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娘是一伙的?”
李建军没有否认。
张德祥苦笑了一下。
“其实,那天晚上,我跟你娘吵了一架。”
“我跟她说,孩子想复读,就让他读。”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李建军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看着他。
张德祥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
“可你娘她……她怕了。”
“她说,万一明年你又没考上,怎么办?”
“家里就这点底子,经不起折腾。”
“她说,她不能拿你的前途去赌。”
李建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从来不知道,在他关上门之后,还发生了这些事。
“建军。”
张德祥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叔知道,你不是池子里的人。”
“那个小厂,困不住你。”
“你想飞,就得有翅膀。”
“读书,就是你的翅膀。”
李建军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他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就连他亲娘都没有。
他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懂他。
可现在,这个他一直排斥、一直冷漠以对的继父,却成了唯一懂他的那个人。
张德祥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宽大,粗糙,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回去吧,天凉了。”
他把那件外套,披在了李建军的身上,然后转身,下了天台。
李建军一个人坐在那儿,很久很久。
他身上的外套,还残留着张德祥身上的、淡淡的烟草味。
和他身上的机油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奇怪,却并不难闻的味道。
那一晚,李建军第一次,没有感到绝望。
他觉得,那扇生锈的铁门背后,似乎透出了一丝微光。
第五章 那一声“爸”
李建军的生活,从那天晚上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依旧每天去机床厂上班,但不再像之前那样行尸走肉。
他开始认真地听王师傅讲课,学着分辨不同型号的刀具,学着计算转速和进给量。
他的手,不再是只拿笔的手,也开始长出了薄薄的茧。
王师傅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不少。
“小子,开窍了?”
李建军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不是开窍了,他是想通了。
张叔说得对,读书是他的翅膀。
但在翅膀长硬之前,他必须先学会站稳。
他把每个月三十块钱的学徒工资,一分不剩地交给他娘。
王秀英拿着那几张沾着油污的钱,眼圈红了。
“建军……你……你别怪娘。”
“娘知道你委屈。”
李建军摇了摇头。
“娘,我不委屈。”
“我想好了,明年,我还想再考一次。”
王秀英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你……你怎么还……”
“娘,你听我说完。”
李建军打断了她。
“复读的钱,我自己想办法。”
“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晚上我自己看书。”
“我不要家里一分钱。”
王秀英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儿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曾经只会跟她顶嘴、只会发脾气的少年,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这……这能行吗?”
她不确定地问。
“白天累一天,晚上哪还有精神看书?”
“我能行。”
李建军的眼神,异常坚定。
“娘,你就让我再试一次,就一次。”
“要是明年还考不上,我认命。”
“我踏踏实实地在厂里干一辈子,再也不提上学的事。”
王秀英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厨房。
李建军知道,她算是默许了。
从那天起,李建军开始了陀螺一样的生活。
白天,他是机床厂的学徒工,在轰鸣的车间里,和冰冷的钢铁打交道。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进滚烫的铁屑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
晚上,他就是一名高三的复读生。
他把他那些宝贝一样的课本和*题集,又从箱子底翻了出来。
家里没有地方,他就把一张小饭桌搬到自己的房间里,充当书桌。
那盏十几瓦的灯泡,光线昏黄,看久了眼睛就酸疼得厉害。
张德祥看在眼里。
有一天,他下班回来,带回来一盏新的台灯。
灯罩是绿色的,灯管是白色的,亮堂堂的。
“这个亮,不伤眼睛。”
他把台灯放在李建军的书桌上,话不多,动作却很利索。
李建军看着那盏新台灯,心里一热。
“张叔……谢谢你。”
张德祥摆了摆手。
“谢啥。”
“好好读。”
从那以后,张德祥每天晚上,都会给李建军冲一杯浓茶,放在他的书桌上。
有时候,他看李建军做题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就会轻轻地给他披上一件衣服。
而王秀英,则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好吃的。
排骨汤,炖鸡,红烧鱼。
她总说:“多吃点,补补脑子。”
这个家,仿佛又回到了李建军高考前的样子。
不,比那时候更好。
空气里,少了一份焦虑和紧张,多了一份默契和温暖。
李建军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沉默的男人。
是他的那番话,那盏灯,那杯茶,撑起了他摇摇欲坠的梦想。
转眼,就到了年底。
厂里要评先进,王师傅推荐了李建军。
所有人都很意外。
一个来了还不到半年的学徒工,怎么就能评先进?
王师傅在车间大会上说:“这小子,肯学,肯吃苦。”
“他白天干的活,不比任何一个老师傅少。”
“晚上人家回家歇着了,他还得熬夜看书。”
“这样的年轻人,不评他评谁?”
李建军拿着那张“先进工作者”的奖状,和五十块钱的奖金,心里五味杂陈。
他把奖状和奖金都拿回了家。
王秀英拿着那张红彤彤的奖状,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我儿子,就是有出息!”
李建军把那五十块钱,塞到了张德祥手里。
“张叔,这个,给你。”
张德祥愣了一下,把钱推了回来。
“这是你自个儿挣的,自个儿留着。”
“买点好吃的,或者买几本参考书。”
“不,这个你必须收下。”
李建军的态度很坚决。
“你给我买台灯,给我交电费,这钱,就当是我孝敬你的。”
“孝敬”这个词,让张德祥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在厂里是顶梁柱,在家里是主心骨,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有些手足无措。
他看着李建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王秀英在一旁看着,也偷偷地抹了抹眼睛。
那天晚上,家里气氛特别好。
王秀英特地炒了好几个菜,张德祥还破天荒地拿出了一瓶藏了好久的白酒。
他给李建军也倒了一点点。
“建军,今天高兴,陪叔喝点。”
李建军没有拒绝。
辛辣的白酒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一直暖到心里。
饭桌上,张德祥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讲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他说他当年也想考大学,可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他作为老大,初中没毕业就得出来挣钱养家。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多读点书。
“建军,你跟我不一样。”
他看着李建军,眼睛里闪着光。
“你有这个脑子,也有这个机会。”
“别像我,一辈子就守着个机床,没什么大出息。”
“你得走出去,去北京,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你放心大胆地去考,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就算你明年还考不上,后年,大后年,只要你想读,我就供你!”
“我就是砸锅卖铁,卖了血,也供你上大学!”
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李建军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头发也夹杂着银丝。
他的手,因为常年和机油、铁屑打交道,变得粗糙无比。
可就是这双手,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就是这个沉默的男人,用他那并不宽厚的肩膀,扛起了他全部的梦想。
李建军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张德祥面前,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张德祥那张惊愕的脸,喉咙里哽咽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一声。
“爸!”
这一声“爸”,他欠了五年。
这一声“爸”,他喊得撕心裂肺,却又无比畅快。
张德祥愣住了。
王秀英也愣住了。
然后,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男人,一把抱住跪在地上的李建军,眼泪,瞬间决堤。
“哎……哎!”
他只会重复着这一个字,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第六章 一盏新灯
那一声“爸”之后,这个家,就真的成了一个家。
李建军不再叫“张叔”,改口叫了“爸”。
张德祥每次听到,脸上都会笑开一朵花,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他干活更有劲了。
每天下班回来,都乐呵呵的,好像厂里发的不是工资,是金条。
王秀英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她不再唉声叹气,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家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李建军的心,也彻底定了下来。
他辞掉了机床厂的工作。
王师傅虽然舍不得,但也支持他。
“好小子,有志气!”
“去吧,别忘了给王师傅我寄张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来!”
李建-军专心在家复*。
张德祥怕他在家闷,特地去旧货市场,淘换回来一套桌椅,在阳台上给他搭了一个小小的书房。
阳台光线好,空气也流通。
李建军坐在那儿看书,一抬头,就能看到楼下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
树上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埋头苦读中,悄然流逝。
一九九零年的夏天,如期而至。
李建军又一次走进了高考的考场。
这一次,他的心里,没有了去年的紧张和焦虑。
他很平静。
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身后,站着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整个家。
考完试,他没有像去年一样估分。
他把书本都收了起来,开始帮着家里做家务。
拖地,买菜,做饭。
他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这一年来,对家里的亏欠。
张德祥看他忙里忙外,总是乐呵呵地说:“我儿子,长大了,懂事了。”
等成绩的日子,依旧煎熬。
但这一次,李建军没有再把自己关起来。
他会陪着父亲下下棋,听母亲唠叨唠叨邻里间的琐事。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很踏实。
发成绩单那天,是张德祥陪他一起去学校的。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八月的阳光下。
张德祥的背,微微有些驼了,但李建军觉得,那是他见过最挺拔的脊梁。
拿到成绩单的那一刻,李建军的手,还是抖了。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了那张决定他命运的纸条。
总分:642分。
比去年的分数,高了整整66分。
这个分数,上中国人民大学,绰绰有余。
李建军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父亲。
张德祥也正看着他,眼睛里,闪着泪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星期后寄到的。
大红色的信封,上面印着烫金的大字:中国人民大学。
邮递员在大院里喊:“李建军的录取通知书!”
整个院子都沸腾了。
邻居们纷纷跑出来道贺。
“老张,你家建军出息了!”
“秀英,你可真有福气啊!”
王秀英拿着那封信,手都在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张德祥站在人群中,咧着嘴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比自己得了奖状还要高兴。
那天晚上,家里摆了酒席。
亲戚朋友都来了,小屋里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向李建军敬酒,说他是李家的骄傲,是整个大院的希望。
李建军端着酒杯,一一道谢。
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他父亲的身上。
他看到父亲,正被几个老工友围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他的脸喝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地跟人说:“我儿子,考上北京的大学了!”
那份发自内心的骄傲和喜悦,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酒席散后,李建军帮着母亲收拾碗筷。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看到书桌上,那盏绿色的台灯,还亮着。
灯光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他父亲的字,歪歪扭扭,却很有力。
“儿子,爸为你骄傲。”
李建军拿起那张纸条,贴在胸口。
他知道,这盏灯,会一直亮在他的心里。
照亮他前行的路。
去北京报到的那天,是父亲送他去的火车站。
母亲在家里,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就哭得不行了,没法出门。
火车站人山人海。
张德祥提着一个*的行李包,在前面开路。
李建军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夏天。
他也是这样,跟在父亲的身后,走进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而今天,父亲又送他,走向另一扇金色的,充满希望的大门。
检票口,张德祥把行李递给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
“这里是钱,你拿着。”
“爸,我……”
“拿着!”
张德祥把钱硬塞到他手里。
“到了学校,别舍不得吃,也别舍不得穿,别让人看扁了。”
“钱不够了,就给家里来信,爸给你寄。”
李建军的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爸,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上车。”
张德祥站在原地,没有动。
汽笛声响起。
李建军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站台。
他找到自己的车厢,从窗口探出头来。
他看到,在拥挤的人潮中,父亲还站在那儿。
他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在寻找着他的身影。
李建军用力地挥了挥手。
父亲看到了他,也抬起手,使劲地挥了挥。
火车缓缓开动。
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李建军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他知道,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将驶向一个全新的方向。
而那个站在原地的,沉默的男人,和他书桌上那盏永不熄灭的灯,将是他一生中最温暖的港湾。
故事的最后,是一片广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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