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前三叔来家发酒疯 妈妈察觉不对 送我去宾馆,说:他们故意毁你
一
酒店房间的空调,有一种无机质的、恒定的白噪音。

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干燥的雪。
我把最后一本模拟题合上,书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就是高考。
现在是六月七号,晚上十点。
距离第一场语文考试,还有十一个小时。
妈妈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雨丝切割得模糊的霓虹光,安静地削一个苹果。
刀刃划过果皮,发出沙沙的、治愈的声音。
她说:“林默,别看了,再看就进脑子,反而乱了。睡吧。”
我点点头,却没有动。
我的视线越过她,落在酒店厚重的、遮光性极好的窗帘上。
窗帘背后,是这个城市的雨夜。
而我的家,在城市的另一端。
两天前,那个家还是我最后的、最安全的堡垒。
现在,它像一个被白蚁蛀空的木盒,外表看着尚好,内里却充满了令人不安的粉末和空洞。
妈妈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好,放在我手边的桌上,果肉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做这一切时,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她没再催我,只是陪我一起沉默。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们都在想同一件事。
两天前,三叔林建军,带着一身酒气和熏人的烟味,砸响了我家的门。
以及我妈妈那句,在车里,在雨中,斩钉截铁般砸在我耳边的话。
“林默,你听好。”
“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就是想来毁你。”
二
时间退回到两天前。
六月五号,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完整的白天。
天气闷热,像一口倒扣着的、密不透风的铁锅,空气里都是黏稠的、即将沸腾的水汽。
我家的气氛,却像一个恒温的无菌实验室。
妈妈沈静,是这个实验室的总工程师。
她提前一周就请了年假,把家里所有可能发出噪音的东西都进行了排查。
门轴上了油,开关悄无声息。
拖鞋换成了软底的,走在地板上像猫。
冰箱里塞满了她精心准备的食材,每一餐都严格遵循营养师的建议,清淡、补脑、易消化。
爸爸林建国,则像一个被设定了静音模式的配角。
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调成振动,把电视音量降到最低,连咳嗽都要用手捂着,压抑在喉咙深处。
整个家,都为了我这场即将到来的战役,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
我承认,我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般的宁静。
它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书桌上的台灯,永远亮着最柔和的光。手边的玻璃杯里,永远续满了温度刚好的柠檬水。
妈妈说,柠檬的香气能提神醒脑。
那天下午,我正在攻克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
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地演算,思路像一条顺滑的溪流,正要汇入名为“答案”的大海。
门铃声,就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
尖锐,急促,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蛮横。
我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道刚刚还清晰无比的辅助线,瞬间在脑海里模糊了。
妈妈正在厨房里给我炖汤,闻声快步走出来,脸上掠过一丝不悦。
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眉头就锁得更紧了。
“谁啊?”爸爸压低声音问。
“你弟弟。”妈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冷淡。
三叔,林建军。
我爸唯一的弟弟。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生理性的厌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门被打开了。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劣质烟草和廉价白酒的气味,瞬间冲破了家里的“无菌”环境。
三叔就站在门口,一张被酒精泡得发红的脸,笑得有点夸张。
“大哥,嫂子,我来看看咱们家的大状元!”
他嗓门洪亮,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爸爸赶紧把他拉进来,反手关上门,好像要关住那些扰人的噪音。
“建军,你怎么来了?还喝了酒。”
“高兴啊!”三叔把一个塑料袋扔在玄关的柜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侄女马上就要考清华北大了,我这个当叔的,能不高兴吗?特地来给她加油打气!”
我走出房间,站在客厅的入口。
“三叔。”我礼貌性地喊了一声。
“哎!我们家林默就是文静!”三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混浊,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审视和嫉妒,“复*得怎么样了?肯定没问题吧?不像我们家林涛,不争气,能考个二本我就烧高香了。”
林涛,是他的儿子,我的堂弟,今年也和我一起高考。
我知道,他的成绩,一直很一般。
妈妈从厨房里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三叔面前的茶几上,动作很重。
“建军,有什么事吗?林默明天就要看考场了,时间很紧。”
这是逐客令,说得很直白。
三叔却像是没听懂,一屁股陷在沙发里,拿起水杯灌了一口,又重重地放下。
“嫂子,你这话说的,我还能有什么事?我就是纯粹关心侄女。我们老林家,可就指望她光宗耀耀祖了。”
他的目光在我们的房子里扫来扫去。
这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是我爸妈结婚后靠自己奋斗买下的。
而三叔一家,至今还挤在爷爷奶奶留下的老破小里。
我知道,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爸爸打着圆场:“建军,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你先回去,等默默考完了,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别啊,哥。”三叔摆摆手,身体晃了一下,酒劲似乎更上头了,“我今天来,还带了件东西。”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玄关,从那个油腻的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锦盒。
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玉坠。
质地浑浊,雕工粗糙,一看就是地摊上几十块钱的货色。
“这是我特地去庙里给林默求的,开了光的,保佑她金榜题名!”
他捏着那块玉坠,不由分说地就要往我脖子上戴。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一股汗馊味和酒气扑面而来。
妈妈一步上前,挡在了我面前。
她的动作很快,但语气却很平静。
“建军,心意我们领了,东西你拿回去。”
“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三叔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不是看不起你。”妈妈看着他,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锐利,“默默皮肤敏感,不能随便戴东西。而且,我们不信这个。”
“你不信?你不信你们家墙上挂着那个干嘛?”三叔手指着客厅墙上的一幅字,“宁静致远”,是我外公,一位退休的老教授写给我的。
“那是外公的期许,不是神佛的保佑。”妈妈的语气依然没有波澜,“我们家默默能考上好大学,靠的是她自己十二年的努力,不是靠一块来路不明的玉。”
“来路不明?”三叔的音量陡然拔高,“沈静,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来送祝福,你在这儿给我上眼药?”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爸爸见状,赶紧上来拉架:“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建军,你嫂子也是担心默默。东西我们收下,收下好吧?”
他想从三叔手里接过那个锦盒。
三叔却手一扬,躲开了。
“我今天还非要给她戴上不可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红着眼睛,绕过我妈,就朝我冲了过来。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躲。
家里瞬间乱成一团。
爸爸的劝阻声,三叔的叫骂声,桌椅被撞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恶心的粥。
我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三叔那张涨红的脸在我面前放大,他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那个冰凉的玉坠,就要往我领口里塞。
“戴上!戴上就灵了!考个状元给你爸妈长长脸!”
他的力气很大,我根本挣脱不开。
就在这时,妈妈动了。
我没看清她是怎么过来的,只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三叔的动作停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
妈妈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我的不锈钢保温杯。
刚刚,她用杯底,结结实实地敲在了三叔的手腕上。
那个廉价的玉坠,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
三D
“沈静,你敢打我?”
三叔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爸爸也惊呆了,愣在原地,看看我妈,又看看他弟弟。
“我不是打你。”妈妈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是让你清醒清醒。”
她把我拉到自己身后,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全身的羽毛都竖了起来。
“这里是我家,不是你撒酒疯的地方。我女儿明天要进考场,不是来看你演戏的。现在,请你出去。”
“我撒酒疯?我演戏?”三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地上的碎玉,“我好心来给侄女送考,你把我求来的宝贝给摔了,还动手打我,你现在让我出去?”
“对,出去。”妈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喙。
“你……”三叔气得浑身发抖,他转头看向我爸,“哥!你就看着她这么欺负你亲弟弟?”
爸爸的脸上满是为难和尴尬。
他搓着手,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恳求:“建军,你嫂子她……她也是太紧张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你先回去,啊?等考完,哥给你赔罪。”
“赔罪?怎么赔?这玉是我花大价钱求来的!你们家有钱,了不起啊?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
三叔的逻辑开始混乱,陈年的怨气,借着酒劲,一股脑地翻涌了上来。
“我告诉你们,林建国,沈静,你们别太得意!不就是女儿学*好一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这还没考呢,你们就当自己是状元家属了?万一……我是说万一,考砸了呢?”
他的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我最脆弱的地方。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攥了一下。
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你闭嘴!”
这一次,开口的是我。
连我自己都惊讶于声音里的颤抖和愤怒。
三叔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哟,大侄女也生气了?我说错了吗?高考这事,谁说得准呢?压力太大,发挥失常,那都是常有的事。我这也是提前给你们打个预防针,免得到时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我们家的事,不用你操心。”妈妈的声音插了进来,像一道坚固的屏障,把我挡在后面。
“?我这是好心!沈静,你别不识好歹!我哥就是个老实人,被你拿捏得死死的。我们老林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姓人当家做主了?”
三叔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当年要不是你,我哥单位分的房子能没了吗?要不是你撺掇,我爸妈的退休金能全给我哥买现在这破房子吗?你就是个扫把星!”
“林建军!”爸爸终于忍不住了,吼了一声,“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我哪句胡说了?”三叔脖子一梗,彻底撕破了脸,“你们住着大房子,我跟涛涛他妈还挤在老房子里!你们女儿上最好的高中,请最贵的家教,我们家涛涛呢?他难道就不是老林家的孙子吗?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想过我们没有?”
这些话,像一盆脏水,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我知道,这里面有太多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的成分。
当年单位分的房子,是因为爸爸为了更好的发展,主动放弃铁饭碗下海经商。
买这套房子,首付大部分是我妈的积蓄和她娘家的支持,爷爷奶奶的退休金只是杯水车薪的补贴,而且早就连本带利还了回去。
至于家教,那更是我妈用自己的奖金给我请的。
可这些真相,在三叔那张醉醺醺的嘴里,都变成了一笔笔我们家亏欠他的烂账。
我气得浑身发抖,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大脑,我的整个思维系统,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争吵搅成了一团乱麻。
那些原本清晰的公式、定理、古诗文,此刻都变成了一堆模糊的、毫无意义的符号。
我看到妈妈的脸色,在客厅的灯光下,白得像一张纸。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的亮,亮得吓人。
她没有去争辩那些陈年旧事。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三叔,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观察猎物最致命的破绽。
“说完了吗?”
等三叔的喘息声稍稍平复,妈妈冷冷地开口。
“没完!”三叔梗着脖子吼。
“那就继续说。”妈妈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把你心里所有的不满,所有的怨气,今天,当着我的面,一次性说完。说完了,就给我滚出去。从此以后,别再踏进我家大门一步。”
爸爸拉了拉妈妈的衣袖,“阿静,别这样。”
妈妈没有理他。
她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三叔看似癫狂的外表,直抵他内里最龌龊的动机。
三叔被妈妈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他仗着酒劲,还在硬撑。
“你以为我不敢?沈静,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这个家,姓林!我今天来,就是来告诉你们,别太嚣张!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别以为考个大学就一步登天了!现在的大学生,毕业了找不到工作的,多得是!”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我。
“林默,三叔跟你说,别把考试看得太重!就是一场游戏!考好了,你爸妈高兴。考不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跟你堂弟一样,读个普通大学,将来找个普通工作,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也挺好!”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安慰,是开解。
可我知道,不是。
那每一个字,都是精心包裹着糖衣的砒霜。
他在瓦解我的斗志,摧毁我的信念。
他在告诉我,你十二年的寒窗苦读,可能毫无意义。
他在我即将冲刺的最后关头,给我铺设了一地的钉子和玻璃渣。
我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的陌生。
他真的是我爸爸的亲弟弟吗?
他真的是那个小时候还会抱我、给我买糖吃的那个三叔吗?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候,用最恶毒的方式,来扰乱我的心神?
就在我快要被这些混乱的情绪吞噬的时候,妈妈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她说:“林建军,你是怕了吧?”
四
三叔的叫嚣,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涨红着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怕了。”
妈妈一步步向他走近,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能将人冻伤。
“你怕林默考上好大学,怕她将来有出息,怕她把你儿子林涛衬得一无是处。”
“你怕我们家从此以后,和你们家的差距,越拉越大,大到你再也够不着,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攀扯的理由。”
“你怕你以后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打着‘亲戚’的旗号,来我们家占便宜,提各种无理的要求。”
“所以,你今天来了。”
“你带着一身酒气,揣着一肚子坏水,打着‘加油打气’的幌密,就是想来把我女儿的心态搅乱,把我们家这几天的安宁搅碎。”
“你希望她紧张,希望她焦虑,希望她发挥失常。你甚至希望她,最好是考砸了。”
“这样,你的儿子,那个不争气的林涛,就不会显得那么失败。这样,你的心里,就能平衡一点。”
“林建军,我说的,对吗?”
妈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剥开三叔伪装的外衣,露出他内里那颗早已被嫉妒和怨恨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心。
三叔的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你……你胡说!我没有!我是她亲叔叔!”
“亲叔叔?”妈妈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亲叔叔会在侄女高考前两天,跑到家里来发酒疯,说这些诛心的话?”
“亲叔叔会见不得她好,盼着她失利?”
“林建军,你连个陌生人都不如。”
“你就是个。”
最后四个字,妈妈说得极轻,却也极重。
三叔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鞋柜上。
爸爸大概也是被我妈这番话给震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滚。”
妈妈指着门口,只说了一个字。
这个字,彻底击溃了三叔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没有再叫骂,也没有再辩解。
他只是用一种怨毒的、像是淬了毒的眼神,死死地瞪了我妈妈一眼,然后又扫向我。
那眼神让我浑身冰冷。
然后,他拉开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沉重的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楼道里的脚步声。
家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但这种安静,和之前的宁静,已经完全不同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的味道。
还有破碎的、无法复原的亲情。
我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爸爸走过来,想拍拍我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默默,别……别往心里去。你三叔他……他就是喝多了,胡说八道。”
他的安慰,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知道,三叔不是胡说八道。
妈妈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那才是真相。
一个我一直隐约感觉到,却从来不敢去深思的,丑陋的真相。
妈妈没有说话。
她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捡起地上那两半碎玉。
然后,她走到厨房,拉开垃圾桶的盖子,毫不犹豫地扔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我面前,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她的手心很凉。
“默默,怕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三叔那些恶毒的诅咒会成真?
还是怕,原来人性可以丑陋到这个地步?
妈妈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回房间去,把最重要的几本书,你的准考证,身份证,都收拾一下。”
我愣住了:“收拾……做什么?”
“我们走。”
妈妈的语气,不容置疑。
“离开这里。”
五
爸爸被妈妈的决定惊呆了。
“走?去哪儿?这都几点了?”
“去酒店。”妈妈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行动。
她走进我的房间,拉开我的书包,把桌上的几本核心考点笔记、错题本,还有文具袋,一一放了进去。
她的动作,冷静而高效,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阿静,你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爸爸跟在她身后,满脸不解,“建军他已经走了,家里也安静了。让默默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
“没事了?”妈妈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我爸。
她的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失望和疲惫。
“林建国,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他今天来,就是一个信号。”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心里,“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背后,站着你妈,甚至你爸。”
爸爸的脸色变了:“你别胡思乱想,爸妈他们……”
“我胡思乱想?”妈妈打断他,“建军是什么德性,你不知道吗?他就是个窝里横的草包,没有你妈在背后给他撑腰,他敢跑到我家里来撒这个野?”
“他今天说的那些话,什么房子的事,什么退休金的事,你以为是他自己想出来的?那都是你妈这么多年,一直在他耳朵边上念叨的!”
“他们就是见不得我们家好,见不得默默有出息。以前默默还小,他们还能忍。现在,默默要高考了,要一飞冲天了,他们忍不住了,坐不住了。”
“他们要来搅局,要来破坏。”
“今天林建军只是个先锋,来探探路,放放话。如果我们忍了,退了,那明天,后天,等到默М考试那两天,你妈的电话,你奶奶的哭诉,各种亲戚的‘关心’,就会接踵而至。”
“他们会像苍蝇一样,围着默默,嗡嗡嗡地叫,把所有的负面情绪,所有的压力,都灌输给她。”
“他们要的,不是林默的金榜题名。他们要的,是林默的发挥失常。”
“他们要的,是我们家的鸡犬不宁。”
爸爸被说得哑口无言。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声音。
因为他知道,妈妈说的,都是事实。
这些年,奶奶的偏心,三叔的索取,三婶的阴阳怪气,就像一张无形的网,一直笼罩在我们家上空。
只是以前,为了所谓的“家庭和睦”,爸爸总是选择粉饰太平,妈妈也大多隐忍不发。
但这一次,他们触碰到了妈妈的底线。
那就是我。
“所以,我们必须走。”妈妈的语气恢复了冷静,“找一个他们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隔绝掉所有的干扰。这两天,默默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不是这个充满了争吵和怨气的,所谓的‘家’。”
她说完,拉上我的书包拉链,递给我。
“走,默默。”
我机械地接过书包,背在身上。
我的脑子还是一片混沌,但我本能地选择相信我妈妈。
爸爸站在原地,看着我们,脸上写满了挣扎和无措。
“那……那我呢?”
“你留下。”妈妈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这里,毕竟还是你的家。你的弟弟,你的父母,你来处理。”
“阿静……”
“林建国,”妈妈叫了他的全名,“这是你作为儿子,作为兄长,必须要承担的责任。以前,你可以和稀泥。但今天,你必须做出选择。”
“是选择维护你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弟弟,和那个偏心到没有边际的妈。还是选择保护你的女儿,你这个即将上战场的女儿。”
说完,她不再看他,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家里的座机,我会拔掉线。我的手机,除了你,谁的电话都不会接。如果你那边处理不好,让任何一个骚扰电话打到我这里来……林建国,你知道后果。”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的、不留后路的强硬。
我知道,妈妈说的“后果”是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场争吵,那可能意味着,这个家的彻底崩塌。
爸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我们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照着我们母女俩的影子。
走进电梯,看着数字一层层地往下跳。
我能感觉到,妈妈拉着我的那只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愤怒。
她只是,把所有的软弱和情绪,都藏了起来。
她用自己并不算强壮的身体,为我撑起了一片,绝对安全的天空。
电梯到了一楼。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我们没有带伞。
妈妈拉着我,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雨幕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我们的头发和衣服。
我跟在妈妈身后,看着她不算高大、却异常挺直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了下来。
坐上车,妈妈发动了引擎。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唰唰”声。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车厢里,一片沉默。
过了很久,妈妈才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
她的声音,在雨声和引擎声的背景里,显得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林默,你听好。”
“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就是想来毁你。”
“但是,别怕。”
“有妈妈在,谁也毁不掉你。”
“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考好它。”
“用你最好的成绩,最漂亮的答卷,去狠狠地,扇他们一耳光。”
六
酒店的房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白色茧。
空调的白噪音,隔绝了窗外的雨声和城市的喧嚣。
在这里,时间似乎都变慢了。
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酒店干净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浴袍。
妈妈给我吹干了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的情绪,在这一系列充满仪式感的动作中,一点点地沉淀下来。
那些被三叔搅乱的思绪,那些愤怒、委屈、不安,仿佛都被热水的蒸汽,带走了。
我重新坐回到书桌前。
这一次,当我翻开那本模拟题时,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定理,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妈妈没有打扰我。
她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安静地削着她的苹果。
我们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我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一切有我,你安心。
十一点,我准时合上书。
妈妈把切好的苹果递给我。
“吃完就睡。”
我点点头,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清甜,爽脆。
“妈。”我轻声叫她。
“嗯?”
“谢谢你。”
我说。
妈妈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傻孩子,跟妈客气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默默,记住,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亲人,都盼着你好。有时候,最想把你从高处拉下来的,恰恰是那些和你血脉相连的人。”
“因为你的光,会刺痛他们平庸的眼睛。”
“你不用去理解他们,更不用去原谅他们。你只需要,变得更强,飞得更高,高到让他们,连你的影子都看不见。”
“这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没有做梦。
第二天,六月六号,我们没有回家。
妈妈叫了酒店的送餐服务。
一整天,我们就待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我看书,她看手机,处理一些工作上的邮件。
偶尔,我们会聊上几句,关于大学,关于未来,关于那些美好的、值得期待的事情。
我们绝口不提三叔,不提那个家。
就好像,那场丑陋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爸爸打来过一个电话。
是打给妈妈的。
妈妈拿着手机,走到了卫生间里去接。
我隐约能听到她压抑着的声音,很短促,也很坚决。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都没问。
晚上,她陪我一起,去附近的考点,熟悉了一下环境。
回来的路上,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有雨后青草和泥土的清新味道。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默呈,”妈妈突然说,“以后,你想留在哪个城市发展,就留在哪个城市。不用考虑我们。”
我愣了一下。
“家,不一定非要是一个固定的地方。”她说,“家,是能让你感到安心、被保护的地方。如果一个地方,只会给你带来伤害和束缚,那它就不是家。”
我明白她的意思。
她在告诉我,我可以飞,可以飞得远远的,不用被所谓的“孝道”和“亲情”绑架。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背上,好像真的长出了一双翅膀。
七
六月七号,高考的第一天。
我醒得很早。
窗帘拉开,外面是一个灿烂的晴天。
阳光很好,甚至有些刺眼。
我们吃过早饭,妈妈开车送我去了考场。
车子停在警戒线外。
我看到考点门口,站满了送考的家长。
他们脸上,都带着和我爸妈一样的,混杂着期盼和焦虑的神情。
我突然有点想我爸。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去吧。”妈妈摸了摸我的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嗯。”
“中午别回来了,我给你订了考点旁边的钟点房,你可以在那里休息一下。”
“好。”
“手机我给你拿着,考完出来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我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默默。”妈妈又叫住了我。
我回头。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说:
“你是妈妈的骄傲。”
我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我吸了吸鼻子,对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转身,背着我的透明文具袋,汇入了走向考场的人潮。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
妈妈的车,还停在原地。
阳光下,她的身影,在车窗后面,显得有些模糊。
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看着我。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消失了。
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的身后,站着我的妈妈。
她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语文,数学。
第一天的考试,很顺利。
题型都在我的预料之中,难度也适中。
我答得很稳,每一道题,都反复检查了两遍。
中午,在妈妈订好的钟点房里,我睡了半个小时。
醒来后,精神很好。
下午考完数学,走出考场。
天边的晚霞,烧得像火一样。
我拿出手机,开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妈,我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
“那就好。我在停车场等你。”
找到妈妈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递给我一瓶水。
“辛苦了。”
“还好。”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上马路。
“我们……回家吗?”我试探着问。
妈妈沉默了一下。
“不了,回酒店。明天还有一天。”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战争,还没有结束。
回到酒店,我们依然像前一天一样,吃饭,看书,休息。
爸爸没有打电话来。
整个晚上,风平浪静。
第二天,理综,英语。
我也发挥得很好。
当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放下了笔。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我十二年的寒窗苦读,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句号。
走出考场,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我看到妈妈,就站在校门口的警戒线外。
她没有在车里等我。
她就站在人群里,伸着脖子,朝里面张望着。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我朝她跑过去,穿过拥抱庆祝的人群。
“妈!”
我扑进她怀里。
妈妈紧紧地抱着我,手在我背上,轻轻地拍着。
“结束了,都结束了。”她在我耳边说,“我们默默,辛苦了。”
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难过。
是释放,是宣泄。
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轻松。
八
回酒店的路上,我给爸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喂,默默。”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爸,我考完了。”
“嗯……嗯,好,考完了就好。”
电话那头,很安静。
“爸,你……感冒了吗?”
“没……没有。有点累。”他顿了顿,“考得……怎么样?”
“我觉得,还行吧。”
“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和你妈……什么时候回来?”他终于问。
我看了妈妈一眼。
妈妈目视前方,专心开车,好像没听到我们的对话。
“我不知道,我听我妈的。”
“嗯……”
又是沉默。
“那……那你先跟你妈在酒店好好休息。爸爸……爸爸这边还有点事。”
“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有点闷。
“妈,我爸他……”
“别管他。”妈妈打断我,“让他自己去处理。这是他欠我们娘俩的。”
我没再说话。
我知道,妈妈心里有气。
气爸爸的软弱,气他的和稀泥。
回到酒店,妈妈像是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她给我点了一大堆我平时爱吃、但考前被禁止的“垃圾食品”。
炸鸡,薯条,可乐。
“今晚,解放了!”她宣布。
我们俩,就像两个打了胜仗的孩子,在酒店房间里,毫无形象地大吃大喝。
吃饱喝足,我躺在床上,刷着手机。
同学们在班级群里,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答案。
我大概看了一眼,心里有了底。
这次的成绩,应该不会差。
只要正常发挥,上一个顶尖的985,问题不大。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好像几天前那场激烈的争吵,那场歇斯底里的闹剧,都像是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妈。”
“嗯?”妈妈正在收拾桌上的狼藉。
“你说……三叔他,以后会怎么样?”
妈妈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怎么样,和我们没关系。”
她把所有的垃圾都装进一个袋子里,系好。
“默默,你要记住,人活着,要学会‘切割’。”
“把那些消耗你、伤害你的人和事,从你的生命里,干脆利落地切掉。不要留恋,不要回头。”
“不然,他们会像烂肉一样,附着在你身上,让你发臭,让你生病。”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晚上,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我们退了房,终于准备回家。
坐上车,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我心里,却有了一丝近乡情怯的忐忑。
那个家,现在是什么样子?
爸爸处理好了吗?
推开家门。
房子里,很安静。
爸爸不在。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就好像,那天地上的碎玉,三叔留下的狼藉,都从未存在过。
但是,空气里,还是残留着一种压抑的、不祥的气息。
我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妈妈走过去,拿了起来。
她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我看到,她的手,猛地攥紧了。
那张纸,因为她的用力,瞬间变得皱巴巴的。
“妈,怎么了?”
我走过去。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纸,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
那是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
上面的名字,是林涛。
我的堂弟。
诊断结果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
抑郁症。
中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建议:休学治疗,不宜参加高强度脑力活动。
落款日期,是五月二十号。
半个多月前。
也就是说,在三叔来我们家大闹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他的儿子林涛,因为抑郁症,根本无法正常参加高考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三叔那天的反常,那些恶毒的话,那些看似不合逻辑的挑衅……
原来,都不是临时的酒后失言。
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恶意的报复。
因为他自己的儿子,已经没有希望了。
所以,他也要毁掉我。
他要让我也考砸,让我爸妈也尝一尝,希望破灭的滋味。
他要拉着我,一起坠入深渊。
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底,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我终于明白,妈妈说的那句“他们是故意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猜测,而是洞察。
我终于明白,人性最大的恶,不是自私,不是贪婪。
是见不得别人好。
是我在烂泥里,所以你也要在烂泥里。
是我下了地狱,所以你也别想去天堂。
就在这时,妈妈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按了接听,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是我三婶。
“沈静!你满意了?你把建军逼得离家出走,你把我们家涛涛唯一的希望都给毁了,你现在满意了?”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听着。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儿子完了,你女儿也别想好过!我已经去她学校了,我已经把所有事都跟他们老师说了!我说你们当伯伯伯母的,是怎么逼疯我儿子的!我说你们是怎么为富不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的!”
“我要让你女儿,一辈子都背着这个污点!就算她考上了清华北大,她也是个害人精!是个冷血的怪物!”
电话那头,是三婶歇斯底里的咆哮。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我以为,考试结束,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我没想到。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妈妈挂断了电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反而,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可怕的平静。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又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
我瞥见了发信人。
是爸爸。
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阿静,妈晕倒住院了,你和默默,快来医院。”
妈妈看完短信,按下了删除键。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竟然勾起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默默。”
她说。
“别怕。”
“游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让妈妈来教你,怎么打好这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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