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01 承诺与阴影
高考最后一门考完，交卷铃声像是恩赦。
我跟着人潮走出考场，看见了陆景深。
他站在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白衬衫，黑裤子，干净得像一幅画。
周围全是叽叽喳喳的同学和焦急等待的家长，乱糟糟的，只有他那一块地方是安静的。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朝我挥挥手。
我走过去。
他*惯性地想来牵我的手，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有点尴尬。
“怎么了，佳禾？”
他问，眉头微微皱着，还是那么好看。
我摇摇头，说：“人多。”
他笑了，没再坚持，顺手接过我透明笔袋里那几根笔，塞进他的书包里。
“走吧，我妈在外面等我们，说要去‘云顶阁’庆祝一下。”
“云顶阁”是这个城市最有名的私房菜馆，人均四位数。
我捏了捏书包带子。
“我就不去了吧，我爸妈也等我回家吃饭呢。”
陆景深脸上的笑淡了点。
“我都跟我妈说好了，你也在。”
“可我没跟我爸妈说。”
“现在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点理所当然的不耐烦，这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我俩站着没动，气氛有点僵。
旁边有认识的同学路过，笑着打趣：“哟，陆景深，又在等你家学霸呢？”
“可不是嘛，以后上N大还得靠我们佳禾多多关照啊！”
陆景深立刻又笑起来，伸手揽住我的肩膀，对外人，他总是这么亲密无间。
“那必须的，我俩说好了一起上N大，一个专业，互相监督，共同进步。”
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那真是我们之间最坚不可摧的约定。
同学艳羡地走了。
我从他的手臂下钻出来，抬头看着他。
“陆景深，我真的得回家了。”
他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最后妥协了。
“行吧，那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季佳禾。”
他连名带姓地喊我，这是他不高兴的预兆。
“考完了，你跟我闹什么别扭？”
我没说话。
我能闹什么别扭呢。
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他妈妈程阿姨那张脸。
那张保养得宜、总是带着客气微笑，但眼底却藏着一丝挑剔和轻蔑的脸。
她会用那种评估商品的眼神打量我，从我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到我因为帮家里出摊、指甲缝里偶尔没清理干净的细微油垢。
有一次，我去陆景深家给他讲题，程阿姨正好从一个酒会回来，穿着一身香槟色的礼服，珠光宝气。
她笑着递给我一块进口的巧克力，声音温温柔柔的。
“佳禾来了啊，快吃块巧克力，补充补充能量，给我们家景深讲题辛苦了。”
我受宠若惊地接过来。
她又笑着对陆景深说：“儿子，你先带佳禾去书房，妈妈去换件衣服，身上这股酒味儿，别熏着人家小姑娘。”
她转身走向卧室。
我听见她低声但清晰地对家里的阿姨说：“把那瓶雪松味的香薰点上，去去味儿。”
那一瞬间，我攥着那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忽然觉得它有点烫手。
我总觉得，她想去的，不是她自己身上的酒味儿。
而是我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我爸妈早餐摊的油烟味。
即使我每天洗三遍澡，换上最干净的衣服，那股味道也像是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陆景深大概永远不会懂这些。
他只会觉得我敏感、多心、偶尔不可理喻。
就像现在。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好了，别生气了，给你准备的毕业礼物。”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银色戒指，上面镶着一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碎钻。
款式很简单，甚至有点廉价。
“本来想在‘云顶阁’吃饭的时候给你的，现在提前了。”
他拉过我的手，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尺寸正好。
“季佳禾，我们说好的，一起去N大，毕业了就结婚。”
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
“这是我们的约定。”
阳光透过香樟树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眼睛里，好像真的有星辰大海。
高一那年，他作为新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言，也是这样站在光里，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后来，他追我，全校轰动。
所有人都觉得我走了天大的好运。
一个家境普通、长相清秀、性格沉闷的“书呆子”，居然能得到校草陆景深的青睐。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所以，我为他做所有我能做的事。
给他划重点，给他押题，把他从年级三百名开外，一点点拉到能稳稳考上N大的水平线。
N大，是我们共同的，也是我唯一的目标。
我以为，只要能考上同一所大学，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就会被填平。
我看着手上的戒指，阳光下，那颗小小的碎钻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说：“好。”
陆景深笑了，心满意足。
他把我送到公交站，看着我上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看见他转身，走向那辆停在不远处的黑色奔驰。
程阿姨摇下了车窗，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然后，我轻轻地，把它摘了下来，放进了口袋里。
这个承诺，和他一样。
看起来很美。
其实，一文不值。
02 裂痕
我知道这个秘密，是在一个月前。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照例去陆景深家给他做最后的考前冲刺。
那天天气很闷，像是要下暴雨。
我到他家小区门口的时候，给他发消息，他没回。
我猜他可能在打游戏，就自己刷了门禁卡进去。
这张门禁卡，还是我跟他软磨硬泡了很久，他才找机会从他妈妈那里偷偷拿给我的。
他说：“我妈那个人，你知道的，比较讲究，不喜欢别人随便出入。”
我当时还挺感动的，觉得他为了我，敢于反抗他妈妈。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我走到他家别墅门口，正要按门铃，听见了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是程阿姨和陆景深。
“……你跟那个季佳禾，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你跟她承诺要一起考N大？”
程阿姨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
我伸出去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妈，你小点声。”
陆景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烦躁。
“同学之间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再说了，我现在不努力学*，万一连C大的线都过不了怎么办？”
C大？
我愣住了。
我们约定好要考的，明明是N大。
C大是本市另一所顶尖的985，分数线比N大高出一大截，以陆景深当时的成绩，根本不可能。
“你少跟我来这套！”
程阿姨的声音严厉起来。
“你的水平我不知道？要不是那个季佳禾天天给你补课，你连N大都悬！我告诉你陆景深，你的志愿表，我已经让你爸找人帮你处理好了，就填C大，保你没问题。”
“到时候，你就跟染染在一个学校，你晏叔叔都打点好了，你们还能在一个学院。”
染染？
晏染？
那个跟陆景深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我们学校的文艺女神，家世和陆家旗鼓相当的女孩。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陆景深带着点讨好的声音响起。
“妈，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跟季佳禾就是……就是高中的一段经历而已。她对我学*有帮助，我总不能在高考前把人甩了吧？那也太不厚道了。”
“你还知道分寸就好。”
程阿姨的语气缓和下来。
“那个女孩，家境太普通了，父母就是个卖早点的，一身油烟味，怎么配得上我们家。你跟她玩玩可以，绝对不能当真。等高考一结束，就必须断干净，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
陆景深连声应着。
“等成绩出来，她去了N大，我去了C大，隔着那么远，自然而然就断了。到时候她只会觉得是距离的问题，也不会闹得太难看。”
“这还差不多。”
程阿姨满意地哼了一声。
“行了，你去看看，我让阿姨给你炖的汤好了没。整天学*学*，人都瘦了。”
我站在门口，浑身冰凉，手脚都麻了。
原来，他们早就为他铺好了另一条金光大道。
原来，我和他的“共同目标”，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原来，我倾尽所有，不过是为他的“前程”做了一块方便好用的踏脚石。
用完了，就可以扔了。
我甚至能想象出陆景深说那些话时的表情。
可能带着一点被母亲戳穿心事的心虚，但更多的是满不在乎的、被娇惯出来的轻佻。
“就是高中的一段经历而已。”
“她对我学*有帮助。”
“自然而然就断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扎进我的心脏。
我默默地后退，一步，一步，退出了那栋漂亮的别墅。
直到转身跑起来，那股闷在胸口的窒息感才终于化为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天边，一道闪电划破了乌云。
雷声轰隆。
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将我淋了个透心凉。
我在雨里走了很久，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我爸妈正在狭小的客厅里，戴着老花镜，研究一张花花绿绿的大学宣传单。
是我放在桌上的，N大的招生简章。
“佳禾回来啦！”
我妈看见我，吓了一跳。
“哎哟，这孩子，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我爸也赶紧拿了毛巾给我。
“我跟你妈正看你的N大呢，这学校真好啊，就在本市，离家近，我们还能经常去看看你。”
我妈接过话头，眼睛里闪着光。
“是啊是啊，等你上了大学，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跟你爸再多干几年，给你攒够学费和生活费。等你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就轻松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规划着我的未来，那份朴素的爱，沉甸甸的。
而这份未来里，曾经被我视作最重要一部分的陆景深，却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我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冲刷着冰冷的皮肤，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的女孩。
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最后，眼睛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
我忽然就不想哭了。
凭什么？
凭什么我在这里伤心欲绝，他们却在心安理得地规划着如何将我“自然而然”地抛弃？
凭什么我掏心掏肺，换来的却是“一身油烟味，不配”的鄙夷？
我关掉花洒，走出浴室。
我爸妈已经给我煮好了一碗姜汤。
“快喝了，暖暖身子。”
我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辣辣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我对他们说：“爸，妈。”
“嗯？”
“我不想考N大了。”
他们愣住了。
“为什么啊？你不是一直想去吗？再说，你跟景深那孩子……”
我打断我妈的话。
“我想考北京的大学。”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想考北大。”
03 无声的博弈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但表面上，一切又都没变。
我还是每天跟陆景深一起上学，放学。
还是会在晚自*的时候，把一张写满数学大题解题思路的草稿纸推到他面前。
他趴在桌上，懒洋洋地抄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佳禾，你最近怎么了？感觉你话少了很多。”
我头也不抬地刷着一套物理竞赛题。
“快高考了，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笑起来，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有你这个学霸在，我怕什么。反正我们俩，一个N大，稳稳的。”
他的手指温热，触感熟悉。
可我只觉得一阵恶心。
我面无表情地躲开。
“别闹，好好做题。”
他撇撇嘴，觉得我没意思，又低下头去抄我的答案。
他永远不会知道，我推给他的那张草稿纸，只是我解题的第二种方法。
而第一种，更简洁、更巧妙的方法，我写在了另一本只属于我自己的本子上。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我熬夜刷的那些物理竞赛题，难度已经远远超过了高考，直接对标顶尖大学的自主招生。
我开始变得“自私”。
我会把最精华的笔记自己留一份，再把通俗易懂的“删减版”给他。
我会给他讲那些足够让他考上N大的基础知识点，但会把那些能冲击更高分数的拔高题，留给自己。
我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感觉。
看着他对我深信不疑，看着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看着他一边心安理得地利用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甩掉我。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潜伏者，在敌人心脏安插了一颗定时炸弹。
而引爆器，就握在我自己手里。
我的闺蜜温今安，是唯一察觉到不对劲的人。
她把我拉到操场的角落，一脸严肃。
“季佳禾，你老实告诉我，你跟陆景深是不是出问题了？”
温今安一直不喜欢陆景深。
她总说陆景深那个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傲慢，对我，不过是图个新鲜和方便。
以前我总觉得她有偏见。
现在我才知道，旁观者清。
我没瞒她，把那天在陆景深家门口听到的话，都告诉了她。
温今安当场就炸了。
“我靠！我就知道！这姓陆的一家子就没一个好东西！渣男！还有他那个妈，什么玩意儿！这就去找他算账去！”
她气得撸起袖子就要走。
我一把拉住她。
“别去。”
“为什么别去？就这么让他们欺负你？季佳禾你是不是傻！”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我。
我摇摇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现在去闹，有什么用呢？撕破脸，他正好顺理成章地分手，然后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无理取闹，影响他高考。”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算了。”
我冷笑一声。
“他们不是觉得我只配上N大，觉得我碍事，想把我甩掉吗？”
“那我就考一个他们所有人都够不到的学校。”
“我要让他们知道，到底是谁，配不上谁。”
温今安愣愣地看着我，半晌，才消化掉我的话。
她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一种混杂着心疼和解气的复杂表情。
她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样的，佳禾。”
“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开口。”
“帮我保密就行。”我说，“还有，帮我留意一下晏染的动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晏染的“助攻”，很快就来了。
那段时间，校园论坛里开始出现一些帖子。
标题大多是《惊！校草陆景深与文艺女神晏染疑似好事将近》。
帖子里会附上几张偷拍的照片。
一张是晏染和程阿姨一起逛街，程阿姨亲密地挽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一张是陆景深和晏染在某个高档餐厅吃饭，虽然还有其他人在场，但他们俩坐在一起，看起来确实很“登对”。
陆景深会第一时间来跟我解释。
“佳禾，你别信论坛上那些胡说八道的。那是我妈非要拉着晏染去买东西，我就是去当个司机。”
“那个饭局也是，两家长辈都在，我能不去吗？”
他看起来很真诚，甚至有点委屈。
如果我还是以前那个季佳禾，我一定会信。
我一定会心疼他夹在我和他母亲中间“左右为难”。
但现在，我只会点点头，温柔地说：“我知道，我相信你。”
然后，在他转身离开后，把那些照片一张张保存下来。
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成绩出来了。
我依然是年级第一，分数高得断层。
而陆景深，不多不少，正好卡在N大往年录取线的边缘。
他拿着成绩单，兴奋地抱住我。
“佳禾！我们成功了！我们都能上N大了！”
他身上的气息，混杂着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曾经让我无比迷恋。
现在，我只觉得窒息。
我轻轻推开他。
“嗯，太好了。”
我的声音很轻，但我的心，在呐喊。
不。
不是我们。
是你。
你只能到这里了。
而我，要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一个你永远也追不上的地方。
04 最后的伪装
高考前一天，学校放假。
程阿姨居然亲自开车来接我，说要请我吃饭，给我“加油鼓劲”。
车停在我家那条油腻腻的小巷子口。
黑色的奔驰，和周围卖烤冷面、炸串的小摊子格格不入。
我爸妈正在摊子上忙活，看见这阵仗，都有点手足无措。
程阿姨摇下车窗，脸上是那种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叔叔阿姨，我来接一下佳禾。”
她甚至没有下车。
我妈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想上前说几句话。
“那个，景深妈妈……”
“阿姨，你们忙吧，我跟佳禾说几句话就走。”
程阿姨客气地打断了她。
我爸拉了我妈一下，对我说：“佳禾，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我上了车。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弥漫着一股高级的雪松香薰味。
程阿姨从副驾驶上拿过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递给我。
“佳禾啊，这是阿姨送你的礼物，预祝你高考顺利。”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个奢侈品牌的钱包，logo很显眼。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我把东西推回去。
“拿着吧。”
程阿姨把钱包又塞回我手里，笑着说。
“女孩子嘛，总要用点好东西。这个钱包，配得上你的才华。”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
“以后上了大学，圈子不一样了，总不能还像现在这样。”
她的眼神，不经意地扫过车窗外我爸妈那个小小的早餐摊。
我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在提醒我，也是在敲打我。
我的出身，我的家庭，是我洗不掉的印记，是上不了台面的。
这个钱包，不是礼物，是施舍，也是一种“分手费”的预支。
她在用这种方式，体面地告诉我：高考结束，你和我的儿子，就该结束了。
我攥紧了那个钱包，指甲几乎要陷进柔软的皮质里。
我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谢谢阿姨，我很喜欢。”
程阿姨显然对我的“识趣”很满意。
她脸上的笑容真实了一点。
“喜欢就好。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阿姨一直都很欣赏你。阿姨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有个好前程的。”
这个“好前程”里，自然不包括她的儿子。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景深那孩子，最近学*压力大，情绪有点不稳定。高考这两天，你多担待他一点，多鼓励鼓励他。”
“毕竟，能不能考上N大，就看这一下了。”
她特意加重了“N大”两个字。
我点点头：“阿姨放心，我会的。”
我会“鼓励”他的。
我会让他带着最美好的幻想，走进考场。
然后，再亲手把这个幻想，摔个粉碎。
那天晚上，陆景深给我打电话。
“佳禾，我好紧张，睡不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用我能想象到的最温柔的语气对他说：“别怕，你忘了我们做过多少套卷子了吗？那些题，你闭着眼睛都会写。”
“你只要正常发挥，N大肯定没问题的。”
“我们说好的，要在N大的校门口见。”
“真的吗？”
“真的。”
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佳禾，有你真好。”
“等考完，我们就去旅行，好不好？”
“好。”
“等上了大学，我就带你去见我所有的朋友，告诉他们，你是我唯一的女朋友。”
“好。”
“佳禾，我爱你。”
听着这三个字，我曾经会心跳加速，会脸红。
但现在，我的心，一片冰冷，毫无波澜。
我说：“我也爱你。”
“陆景深，加油。”
挂掉电话，我删掉了通话记录。
然后，我拿出我的准考证，和我自己偷偷填报的，那张印着“北京大学”的志愿草表。
它们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通往他为我设定的终点。
一张，通往我为自己选择的新生。
最后的伪装，到此结束。
明天，就是审判日。
05 图穷匕见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晚上，班级散伙饭。
地点定在一家KTV，包了个最大的房间。
昏暗的灯光，嘈杂的音乐，混合着啤酒和零食的味道。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
陆景深是全场的焦点。
他家境好，长得帅，又即将和“学霸女友”双宿双飞N大，简直是人生赢家。
不断有人来向他敬酒，说着恭喜和羡慕的话。
他来者不拒，笑得春风得意。
他把我拉到他身边坐下，手臂亲昵地搭在我的肩膀上，向所有人宣示主权。
“等我们到了N大，大家可要常联系啊！”
他对一个同学说。
晏染也在。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小裙子，画着精致的妆，看起来像个骄傲的公主。
她坐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和几个女生说笑，但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飘过来。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我能读懂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她大概觉得，我就是那个马上要被抛弃的可怜虫。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
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瓶子转了几圈，指向了陆景深。
大家开始起哄。
“陆景深，真心话！你跟你家佳禾，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陆景深哈哈大笑，举起酒杯。
“那得问我们佳禾了。反正我的计划是，N大一毕业，就领证！”
包厢里一片欢呼和口哨声。
他转过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充满了期待。
“佳禾，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张脸，我爱了整整三年。
我曾以为，拥有他，就拥有了全世界。
我慢慢地，把他的手臂从我肩膀上拿了下来。
然后，我站了起来。
KTV里嘈杂的音乐，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陆景深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佳禾？”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
那枚他送我的，所谓“约定”的毕业礼物。
我把它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陆景深。”
我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们分手吧。”
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陆景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季佳禾，你疯了吗？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我们，分手。”
“为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和不解。
“你给我一个理由！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一起去N大，一起……”
“N大？”
我打断他，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
那笑声里，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愤怒和不屑，在这一刻，尽数迸发。
“谁跟你说好了要去N大？”
他愣住了。
“我们……我们不是一直都……”
“那是你的目标，不是我的。”
我看着他，也看着不远处脸色同样煞白的晏染，和她身边几个知情的朋友。
我清晰地，一字不差地，说出了那句在我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
“你报的大学，没有我。”
“还有，这个戒指，太廉价了，配不上我。”
我说完，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温今安立刻跟了上来，紧紧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但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我推开包厢的门，把所有的震惊、哗然和窃窃私语，都关在了身后。
走到KTV的走廊上，我才发现，我的腿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是挣脱枷锁后，那种酣畅淋漓的，新生的激动。
温今安抱着我，又哭又笑。
“佳禾，你刚才，帅炸了！”
我靠着她的肩膀，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是啊。
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终于只属于我自己了。
06 尘埃落定
一个星期后，高考出分。
那天早上，我家的早餐摊刚出摊，温今安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她手里举着手机，激动得脸都红了。
“佳禾！佳禾！快看！出分了！！”
我爸妈比我还紧张，赶紧围了过来。
我接过手机，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查分网站。
输入准考证号和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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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数字，出现在屏幕上。
语文：142。
数学：150。
英语：148。
理综：295。
总分：735。
全市排名：1。
我看着那个鲜红的“1”，有一瞬间的失神。
温今安在我旁边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735！状元！我们市的理科状元！佳禾你是状元！”
我爸妈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爸一个劲儿地拍着我的肩膀，嘴里不停地说着：“好，好，好孩子，好孩子……”
周围来吃早饭的街坊邻居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道着喜。
“老季家这闺女，出息了啊！”
“状元！我的天，这可是咱们这片儿飞出去的金凤凰啊！”
我爸激动得大手一挥。
“今天我家的早饭，全免！大家随便吃！随便吃！”
在一片喧闹和恭喜声中，我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班级群，已经炸了。
最先被顶上来的，是一张截图。
全市高考成绩前一百名的公示名单。
第一行，就是我的名字。
季佳禾，735分，毕业学校：XX中学。
下面一排小字，是预录取院校：北京大学。
群里瞬间被各种震惊的表情包和“卧槽”刷屏。
“我眼睛没花吧？季佳禾735？全市第一？”
“北大！她不是要跟陆景深去N大吗？”
“楼上的你信息延迟了，他俩早掰了，散伙饭那天当着全班的面分的！”
“所以……这是什么惊天反转的剧情？”
很快，就有人把陆景深的分数也发了出来。
625分。
这个分数，上N大，确实是稳了。
但在我那个735分面前，显得如此平平无奇，甚至有点可笑。
有人在群里@陆景深。
“@陆景深，你女朋友是市状元啊！藏得也太深了吧！”
“什么女朋友，早不是了。”
是晏染回的，语气酸溜溜的。
“人家现在是北大的高材生了，看不上我们这种普通一本的。”
陆景深一直没有出现。
我可以想象，他现在看到这个结果，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震惊？愤怒？还是……后悔？
电话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
“季佳禾。”
是陆景深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是。”
我回答得很干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为什么？就因为我妈说的那些话？我可以去跟她解释，我可以……”
“陆景深。”
我打断他。
“这不是因为你妈，也不是因为晏染。”
“这是因为你。”
“因为你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对你的好，一边和别人策划着如何把我像垃圾一样丢掉。”
“你觉得我只配得上N大，觉得我是你的附属品。”
“但你搞错了。”
我看着不远处，我爸妈正在兴奋地给每一个来道喜的邻居递上热腾腾的豆浆和油条，他们脸上的骄傲，比任何奢侈品都耀眼。
“我从来，就不是你的什么附属品。”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是我天真，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挤进你的世界。”
“现在我明白了，我不需要挤进你的世界。”
“我自己，就是一个世界。”
“你那个625分，如果没有我，你连600分都考不到。”
“而我，有没有你，都是735分。”
“这，就是我们之间真正的距离。”
我说完，没等他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拉黑。
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世界，瞬间清净了。
07 崭新的地平线
拿到北大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红色的封壳，烫金的校名，沉甸甸的。
我把它放在我家的餐桌上。
那张老旧的、边角都有些磨损的桌子，好像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我爸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通知书上的内容，读了好几遍，手还有点抖。
我妈拿着手机，对着通知书拍了十几张照片，从各种角度。
然后，她选了一张拍得最好的，发在了她的朋友圈里。
配文很简单：“我家的金凤凰，要飞啦。”
下面瞬间多了一百多个赞和几十条评论。
有亲戚的，有邻居的，有老顾客的。
我妈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复，笑得合不拢嘴。
那段时间，我们家的小摊子成了附近最热闹的地方。
不断有家长带着孩子过来，说是要沾沾“状元”的喜气。
我爸妈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容，从来没断过。
他们不再是那个在程阿姨面前，显得有些局促和自卑的小摊贩。
他们是状元的父母。
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
我有时候会想，这或许，才是我送给他们最好的礼物。
出发去北京的前一天，我整理行李。
在衣柜的最深处，我翻出了那个程阿姨送我的钱包。
一次都没用过。
我把它拿出来，连同那枚廉价的戒指，一起扔进了小区的垃圾桶里。
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我也不稀罕。
晚上，温今安来找我。
她带来了一堆零食和两罐啤酒。
我俩坐在我家小小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喂，你真的就这么把他拉黑了？”她问。
“嗯。”
“听说他最近到处找你，人都快疯了。”
“哦。”
“晏染也没能跟他去C大，她考砸了，分数只够上个普通二本。她妈气得把她关在家里一个月。”
“哦。”
温今安看着我波澜不惊的脸，笑了。
“季佳禾，你现在真是百毒不侵了。”
我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但很爽口。
“不是百毒不侵。”我说，“只是想明白了，不值得。”
那些人，那些事，就像我解过的一道难题。
在找到正确答案的那一刻，它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我不会再回头多看它一眼。
温今安的手机响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喏，说曹操，曹操到。”
她把手机递给我。
是她一个同学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截图。
是陆景深用别人的账号，在我的朋友圈下面留的言。
就在我妈发的那张录取通知书照片的下面。
他写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他说他错了，说他后悔了，说他有多爱我，说他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
他说他可以为了我，放弃N大，去北京复读。
他说，他不能没有我。
洋洋洒洒，情真意切。
看起来，像一个幡然醒悟的浪子。
我看着那段文字，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不感动，不愤怒，甚至连一丝嘲讽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我把手机还给温今安。
“帮我回复他一下吧。”
“回什么？”
我想了想，说：
“就回两个字。”
“已阅。”
第二天，我爸妈送我到机场。
过安检前，我妈抱着我，又哭了。
“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别省着。”
我爸在一旁，眼圈也红红的，一个劲儿地说：“常回家看看。”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走过安检口，回头朝他们挥挥手。
他们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我，直到我消失在拐角。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佳禾，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今天就在机场，你在哪个登机口？我想见你最后一面，求你了。”
是陆景深。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然后平静地，按下了删除键。
窗外，一架飞机呼啸着，冲上云霄。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机翼上，像金色的羽毛。
我的登机口，就在前方。
通往一个崭新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定义我的世界。
我拉着行李箱，迈开脚步，朝着那片光亮走去。
我的未来，我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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