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天爷啊！谁能想到 90 年夏天我揣着皱巴巴的二十块钱，跟着表姐往深圳跑的第三天，姐姐姐夫居然堵在了工厂门口！
那时候我刚满十八岁，高考成绩下来那天，我攥着那张印着红叉的成绩单，手心里的汗把纸都洇皱了。村小学的喇叭还在反复播着录取分数线，我蹲在自家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听着屋里母亲的哭声混着骂声，脑子嗡嗡的。
“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了十二年书，就考这点分？” 母亲的声音尖利，隔着门板都能扎进耳朵，“早知道你这么不争气，还不如早点让你跟你表姐出去打工，挣点钱给你弟盖房！”
我弟小我五岁，是母亲的心头肉。从小到大，家里的鸡蛋、白面、新衣服，从来都是先紧着他。我读高中那三年，母亲总说 “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没用”，要不是姐姐偷偷攒钱供我，我早就辍学了。
姐姐比我大四岁，嫁在邻村，姐夫是个瓦匠，手艺好，人也实诚。姐姐嫁人的时候，彩礼钱一分没要，就盼着婆家能让她继续供我读书。那天她听说我落榜了，立马骑着自行车赶过来，进门就把我从槐树下拉起来。
“哭啥？” 姐姐的手粗糙，带着做农活留下的茧子，却暖得很，“落榜咋了？咱再考一年，或者出去闯闯，总有活路。”
母亲从屋里出来，瞪了姐姐一眼：“再考？家里哪有闲钱供她复读？你弟明年就要上初中了，学费书本费不要钱？我看她就是个赔钱货，跟你表姐去深圳打工正好，一个月好歹能挣几十块，也能帮衬家里。”
表姐是母亲娘家的侄女，在深圳打工三年了，去年春节回来，穿得光鲜亮丽，脚上是红皮鞋，身上是的确良衬衫，还给母亲带了块香皂，给我弟买了个塑料玩具枪。那时候全村人都羡慕，说表姐有本事，在大城市挣大钱。
母亲那时候就动了心思，总在我耳边念叨 “你表姐多能干”“深圳遍地是机会”，我那时候一门心思扑在高考上，没当回事。现在落榜了，母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天就托人给表姐拍了电报，让她在深圳给我找个工作。
表姐的回电很快就来了，说她所在的电子厂正在招人，让我赶紧过去。母亲当天就给我收拾行李，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两条洗得发白的裤子，还有一双姐姐给我做的布鞋。她从炕席底下摸出二十块钱，塞进我手里，眼神复杂。
“到了那边听你表姐的话，好好干活，别偷懒。” 母亲的声音低了些，“挣了钱记得往家里寄，你弟还等着盖房娶媳妇呢。”
我没说话，只是攥着那二十块钱，指节都捏白了。姐姐站在旁边，偷偷往我口袋里塞了个油纸包，我后来打开看，里面是五个煮鸡蛋，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路上吃，” 姐姐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到了深圳给家里报个平安，要是受了委屈，就给姐写信，姐去接你。”
我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姐姐赶紧抬手给我擦，她的手也湿了，不知道是我的眼泪还是她的。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母亲送我到村口的汽车站。她没再说难听话，只是反复叮嘱 “注意安全”“好好干活”。汽车发动的时候，我从车窗里往外看，姐姐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着汽车的方向挥手，身影越来越小。
去深圳的火车要坐三十多个小时，表姐买的是硬座，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着汗味、泡面味、烟味，熏得我头晕。表姐坐在我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我讲深圳的好。
“到了厂里，你听我的，多干活少说话，跟工友处好关系。” 表姐吐掉瓜子皮，拍了拍我的胳膊，“咱厂是做电子元件的，流水线工作，不难，就是熬时间，一天要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能挣八十块，表现好还能涨工资。”
我点点头，心里又紧张又期待。长这么大，我除了县城，就没去过更远的地方。我想象着深圳的样子，应该是表姐说的那样，高楼大厦，灯红酒绿，遍地都是挣钱的机会。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样。北方的黄土坡慢慢变成了绿油油的稻田，低矮的土房换成了砖瓦房，空气里的湿气也越来越重。我第一次看到火车钻隧道，第一次看到长江，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穿着时髦的人，心里既好奇又忐忑。
到深圳的时候是凌晨，火车站里人声鼎沸，比我们县城的集市还要热闹。表姐带着我走出火车站，外面的路灯亮得晃眼，马路上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喇叭声此起彼伏。我紧紧跟着表姐，生怕走丢，手里的行李袋都快攥变形了。
表姐住的地方离工厂不远，是一间低矮的小平房，里面摆着两张上下铺，住着四个女工。表姐让我睡上铺，铺盖是她闲置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我放下行李，刚想喘口气，表姐就催着我赶紧洗漱睡觉。
“明天一早还要去厂里报道，别起晚了。” 表姐一边铺床一边说，“厂里管吃管住，伙食一般，但能吃饱，宿舍里没有热水，只能用凉水洗脸刷牙，你可得*惯。”
我嗯了一声，拿起毛巾走到门口的水龙头下。凉水浇在脸上，刺骨的凉，却让我清醒了不少。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想着远在老家的家人，我心里酸酸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表姐就把我叫起来了。我们跟着其他女工一起去工厂，路上买了两个馒头当早饭。工厂很大，门口挂着 “华强电子厂” 的牌子，门口有保安站岗，进大门的时候还要查工牌。
表姐带着我去了人事部，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人给我填了表格，又给我发了一套蓝色的工装和一个工牌。工牌上印着我的名字，还有一张模糊的一寸照片，是我高考前拍的，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
我的岗位在流水线上，负责给电子元件插件。表姐就在我旁边的工位，她教我怎么拿元件，怎么插进电路板里，动作要快，不能出错。流水线的速度很快，我刚开始跟不上，手指被元件扎得生疼，还插错了好几个，组长过来骂了我一顿，声音又粗又响，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
表姐偷偷给我使眼色，让我别着急。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拿着饭盒去食堂，饭菜是白菜炒肉和米饭，肉很少，白菜有点咸，但我还是吃了两大碗。跟我一起吃饭的还有一个叫小芳的女工，比我大两岁，也是从农村来的，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跟我很投缘。
“刚开始都这样，” 小芳一边扒饭一边说，“我刚来的时候，一天插错十几个元件，组长天天骂我，现在熟练了，一天能插上千个呢。”
我点点头，看着食堂里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想着，这就是我以后的生活了。
下午继续干活，手指越来越疼，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但是我不敢偷懒，只能跟着流水线的速度，不停地插元件。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倒在床上就不想动了。表姐还在跟其他女工聊天，说厂里的八卦，说哪个工友挣了多少钱，说深圳哪里好玩。
我听着她们的声音，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三天早上，我还是被表姐叫起来的。洗漱完，我们又去工厂上班。刚走到工厂门口，我就看到两个人站在不远处，男的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女的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背着一个帆布包，不是别人，正是姐姐和姐夫！
我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表姐也愣住了，皱着眉头说：“你姐你姐夫咋来了？”
姐姐也看到了我们，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小敏，你咋瘦了这么多？”
姐夫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我们找了你两天，可算找到你了。”
我看着姐姐眼角的皱纹，看着姐夫头上的汗珠，心里又惊又喜，还有点委屈，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姐，姐夫，你们咋来了？”
“还不是你妈，” 姐姐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我的眼泪，“你走的第二天，她就后悔了，天天在家哭，说不该让你一个小姑娘跑这么远。我跟你姐夫商量了一下，就赶紧买票过来了。”
表姐在旁边撇了撇嘴：“姑也真是的，当初是她非要让小敏来打工的，现在又让你们来接她回去，这不是折腾人吗？”
“不是接她回去，” 姐夫开口了，声音沉稳，“我们是来看看她，顺便跟她商量点事。”
表姐皱了皱眉头，没再说话。姐姐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旁边的树荫下，姐夫也跟着过来，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这里面是你爱吃的烙饼，还有你妈给你煮的鸡蛋，你赶紧吃点。”
我打开袋子，一股熟悉的香味飘了出来，是母亲烙的葱花饼，还有五个煮鸡蛋，跟我出发前姐姐塞给我的一样。我拿起一个烙饼，咬了一口，眼泪掉得更凶了。
“小敏，” 姐姐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你在这儿干活累不累？组长有没有欺负你？宿舍住得惯吗？”
我摇摇头，嘴里塞着烙饼，说不出话来。姐夫在旁边说：“小敏，我跟你姐商量好了，你要是不想在这儿干，就跟我们回去。我托人给你找了个代课老师的工作，在我们村小学，一个月虽然挣得不多，但轻松，也稳定。”
我愣住了，代课老师？这是我从来没想过的事情。我一直以为，落榜之后，我只能打工挣钱，供弟弟读书，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机会。
表姐听到这话，不乐意了：“姐夫，这话就不对了。小敏刚到这儿，还没干几天，怎么就不干了？深圳这边挣钱比家里多，以后要是熟练了，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呢，比代课老师强多了。”
“钱是多，但小敏一个小姑娘，在这儿太辛苦了，” 姐姐反驳道，“流水线的活又累又枯燥，天天干十二个小时，她身体哪吃得消？再说了，她还小，正是读书的年纪，要是能回去复读，明年再考一次，说不定就能考上大学了。”
“复读？” 表姐嗤笑一声，“姑能同意吗？家里那条件，供她复读一年，得花多少钱？她弟还等着盖房呢。”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姐夫说，“我跟你姐商量好了，复读的钱我们来出。小敏是个读书的料，不能就这么耽误了。”
我看着表姐和姐姐姐夫争执不下，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一边是表姐说的高薪工作，能帮衬家里，让母亲高兴；一边是姐姐姐夫给的机会，能回去复读，或者当代课老师，过稳定的生活。
这时候，工厂的上班铃响了，组长在门口喊着：“快点快点，要开工了！”
表姐拉了拉我的胳膊：“小敏，别听他们的，赶紧上班去，别迟到了。”
姐姐也拉住我：“小敏，跟我们回去，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看着两边的人，眼泪还在往下掉。我想起高考复*的那些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晚上学到深夜，想起查分那天的失落，想起母亲的责骂，想起姐姐偷偷塞给我的钱，想起在火车上的迷茫，想起这两天在工厂的辛苦。
“我…… 我想回去复读。” 我吸了吸鼻子，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表姐愣住了，随即皱起眉头：“你疯了？复读要是再考不上怎么办？到时候连工作都没了。”
“考不上也没关系，” 姐夫说，“就算考不上，代课老师的工作还在，总比在这儿干流水线强。”
姐姐点点头，紧紧握着我的手：“小敏，姐相信你，你一定能考上的。”
表姐看着我们，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行吧，你们愿意回去就回去，反正我该说的都说到了。”
我跟表姐说了声谢谢，又跟组长请了假，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就跟着姐姐姐夫离开了工厂。走出工厂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高大的厂房，那条长长的流水线，那些穿着蓝色工装的女工，仿佛是一场梦。
姐姐姐夫带着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晚上的时候，姐姐给我洗了衣服，姐夫出去买了晚饭。吃饭的时候，姐夫跟我说：“小敏，复读的学校我已经联系好了，就是我们村小学旁边的中学，那里的老师都是老教师，教学质量不错。”
我点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姐夫，谢谢你。”
“跟我们客气啥，” 姐夫笑了笑，“你是我小姨子，我和你姐不帮你谁帮你？再说了，你要是能考上大学，也是我们全家的光荣。”
姐姐给我夹了一块肉：“你在这儿好好吃，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就买票回去。回去之后，你就安心复读，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会经常去看你，给你送吃的。”
我看着姐姐和姐夫，心里暖烘烘的。原来，就算我高考落榜了，就算我成了母亲口中的 “赔钱货”，还有人这么疼我，这么相信我。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火车站买了返程的票。火车上，姐姐给我讲家里的事，说母亲这几天天天在家念叨我，说弟弟也想我了，说邻居们都问我在深圳怎么样了。姐夫则给我讲复读的注意事项，让我上课认真听讲，不懂就问老师，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我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心里不再是迷茫，而是充满了希望。我知道，复读的路肯定不好走，会很辛苦，会有很多压力，但我不怕。有姐姐姐夫的支持，有母亲的牵挂，我一定能坚持下去。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早就站在村口等我们了。看到我，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妈，我回来了。” 我喊了一声，眼泪也掉了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亲哽咽着说，“都怪妈，不该让你一个人跑那么远，让你受委屈了。”
“妈，不怪你。” 我摇摇头，“我知道你是为了家里好。”
弟弟也跑了过来，拉着我的衣角：“姐，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我摸了摸弟弟的头，笑了：“姐也想你。”
回到家，母亲给我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都是我爱吃的。吃饭的时候，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让我多吃点。姐姐姐夫也在旁边说着话，气氛温馨得很。
没过几天，我就去中学复读了。学校离姐姐家不远，我就住在姐姐家，姐姐每天给我做饭，姐夫经常给我辅导数学，母亲也时不时地给我送点好吃的。
复读的日子很辛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晚上学到深夜，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知识点。有时候我也会觉得累，觉得压力大，想放弃，但一想到姐姐姐夫的支持，想到母亲的期盼，想到自己的梦想，我就又有了动力。
有一次，我模拟考试没考好，心情很低落，回到姐姐家就哭了。姐姐抱着我，安慰我说：“没关系，一次没考好不算什么，下次努力就行了。姐相信你，你一定能行。”
姐夫也说：“小敏，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就算考不上大学，姐夫也能给你找个好工作。”
在他们的鼓励下，我慢慢调整好心态，更加努力地学*。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学*上，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第二年高考，我走进考场的时候，心里很平静。我知道，我已经尽力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高考成绩下来那天，我还是蹲在自家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只是这一次，我手里的成绩单上，印着录取通知书的编号。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师范大学，是我们村第一个女大学生！
母亲拿着录取通知书，手都在抖，眼泪掉个不停，嘴里不停地说：“我的女儿有出息了，我的女儿有出息了！”
姐姐姐夫也赶来了，姐姐抱着我，笑得合不拢嘴：“小敏，你真棒！姐就知道你一定能考上。”
姐夫也笑着说：“太好了，小敏，以后你就是大学生了，要好好读书，将来成为一个有文化的人。”
我看着眼前的家人，心里充满了幸福感。我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姐姐姐夫的支持，离不开母亲的牵挂，离不开自己的努力。
开学那天，姐姐姐夫送我去省城。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挥手的他们，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好好报答他们。
大学四年，我努力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还拿到了奖学金。放假的时候，我就回家看家人，帮母亲干活，陪姐姐姐夫聊天，给弟弟辅导功课。
毕业后，我留在了省城，成为了一名中学老师。工作稳定，收入也不错。我经常寄钱回家，给母亲买好吃的，给姐姐姐夫买礼物，给弟弟交学费。
弟弟也很争气，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城里找了份好工作，还娶了媳妇，盖了新房。母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逢人就说：“我的女儿有出息，儿子也有出息，我这辈子值了。”
现在，几十年过去了，我已经退休了，孩子们也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每年春节，我们一大家子都会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姐姐姐夫也老了，头发都白了，但身体还很硬朗。母亲已经不在了，但她的音容笑貌，还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
有时候，我会想起 90 年那个夏天，想起跟着表姐去深圳打工的日子，想起姐姐姐夫突然出现在工厂门口的那一刻。如果不是姐姐姐夫及时赶来，给了我复读的机会，我可能现在还在流水线上打工，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原来，人生的路有很多条，有时候一个选择，就能改变一生的命运。而家人的爱和支持，就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无论走多远，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只要想到他们，我们就有了前进的勇气。
现在的我，过得很幸福，也很满足。我知道，这一切都来之不易，我会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也会永远铭记姐姐姐夫的恩情，铭记家人的牵挂。
这辈子能有这样的家人，是我最大的幸运。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