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沈阔给我发消息说爬山取消时,我正在往登山包里塞最后一瓶水。

瓶盖拧得紧,塑料发出轻微的“咔”声。
“妈让我再刷两套题,说临考前别野了。抱歉啊,未未。”
我看着屏幕上这行字,指尖悬停,没有立刻回复。
窗外,天光正好,是那种通透的、带着薄荷凉意的初夏早晨。
为了这次考前最后的放松,我们计划了半个月。
我说好。
然后把那瓶水拿出来,放回冰箱。
登山包被我随手丢在墙角,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躯壳。
这件事发生在两天前。
也就是高考倒计时一周的那个周六。
我和沈阔,是那种从穿开裆裤起就绑在一起的邻居,俗称“竹马”。我们的关系,在我们那个老家属院里,是一种近乎于公共财产的存在。
从幼儿园同班,到小学同桌,再到初中、高中同校。
我们的未来,也被双方父母用一种含笑的、心照不宣的默契规划好了。
考上同一所大学,在同一座城市,然后毕业,工作,结婚。
像两条精准铺设的铁轨,并行着,朝着同一个终点站延伸。
我从未怀疑过这条轨道的坚固性。
沈阔也一样。
他会在冬天的晚自*后,把暖宝宝塞进我的口袋;会在我生理期的时候,课桌里永远备着一杯热好的红糖水;会在我解不出数学题烦躁地扔笔时,默默捡起来,在我草稿纸上写下清晰的解题步骤。
我们的关系,没有热烈的告白,却有十七年细水长流的渗透。
它是一种*惯,一种确定性。
在高考前这片兵荒马乱的焦虑海洋里,这份确定性,是我唯一的浮木。
所以,当他取消约定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有点空。
像一节被抽掉的积木,整个结构晃了一下,但没塌。
我告诉自己,他只是累了。
压力太大了。
毕竟,他的成绩不像我这么稳定,一直在重点线的边缘徘徊。
我理解这种焦虑。
我甚至打开冰箱,想了想他喜欢喝的柠檬水,要不要给他送一瓶过去。
最后还是关上了冰箱门。
算了,别打扰他。
让他安静刷题吧。
两天后的周一,就是那张照片传遍全年级的时候。
我是在课间去接水时听到的。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们兴奋又压抑的脸。
“真的假的?沈阔和安然?”
“照片都出来了,还能有假?你看这氛围感,绝了!”
“高考前搞这一出,真勇啊……”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而用力地攥紧了。
接水龙头的水流哗哗作响,漫过杯口,烫到了我的手背。
我没动。
直到同桌拍了拍我,“林未,水满了。”
我才像被唤醒一样,关掉水龙头。
回到座位,我没有立刻看向沈阔的位置。
他坐在我斜后方,隔着一条走道。
我能感觉到,至少有十几个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沈阔,以及教室另一端的安然之间来回扫射。
安然是高三下学期才转来的。
一个很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女孩。
她很安静,但身上有种明亮的东西,像刚洗过的白衬衫,在阳光下散发着干净的皂角香。
我的同桌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林未……”她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同情。
屏幕上是安然的朋友圈截图。
定位是城郊的云栖山。
就是我和沈阔原定要去的那座山。
照片里,沈阔穿着我陪他买的那件灰色冲锋衣,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
山风吹起他的额发,他微微侧着头,对着镜头笑。
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
不是那种应付式的、带着疲惫的礼貌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像冰雪初融的少年。
他的眼睛里,有光。
而镜头后面的人,是安然。
照片的配文是:“抓住最后一点自由的风。”
下面一排小字,是发布时间。
周六,下午三点。
正是沈阔告诉我他在“刷题”的那个时间。
手机屏幕像一块冰,寒气顺着我的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
教室里的嘈杂声,日光灯的嗡鸣声,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在那一刻全部消失了。
世界变成了一部无声的默片。
我能看到的,只有那张照片。
和他眼里的光。
那光,曾经是只投向我的。
我把手机推了回去。
“知道了。”我说。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同桌担忧地看着我,“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英语词汇。
“没事。”
“快高考了,没时间想别的。”
我翻开书,视线落在“abandon”这个词上。
放弃,遗弃。
我盯着它,直到那个单词在我眼里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一整天,我没有和沈阔说一句话。
他也没有。
我们之间那条无形的、由十七年时光编织成的纽带,在这一天,被那张照片,剪断了。
空气里都是断裂后细碎的、漂浮的纤维。
让人呼吸困难。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窗外下起了雨。
初夏的雷阵雨,来得又急又猛。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一场混乱的鼓点。
我没带伞。
沈阔也没带。
以往,这种情况,他会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撑在我们两个人头顶,然后笑着说:“林大小姐,委屈你跟我挤挤了。”
我们会一路跑回家,雨水打湿他的肩膀,而我安然无恙。
今天,他只是默默地收拾好书包,站在座位旁,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慌乱,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恳求。
他在等我先开口。
像一场审判,等待原告宣读诉状。
可我不想当那个原告。
我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身。
我没有看他,径直朝教室后门走去。
我知道他会跟上来。
走廊的白炽灯光惨白惨白的,拉长了我们一前一后的影子。
雨声很大,盖住了我们之间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到了教学楼门口,雨势更大了。
雨幕像一道灰色的瀑布,隔开了校园和外面的世界。
很多人都堵在门口,等着雨停,或者等着家人来送伞。
我停下脚步。
沈阔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停了下来。
他终于开口了。
“林未。”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雨水浸泡过。
我没有回头。
“照片你看到了吧。”他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嗯。”我应了一声。
“我……”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本来想跟你说的。”
“什么时候?”我问,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穿透了雨声。
“等……等高考完。”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高考完。
多么完美的托词。
用一场决定人生的考试,来为他的懦弱和欺骗争取一个缓冲期。
“我和她……”他又想解释。
“沈阔。”我打断他。
我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这是今天我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的头发被走廊的风吹得有些乱,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曾经那个在我面前永远坦荡、永远自信的少年,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不用解释。”我说。
我的冷静,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只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取消和我爬山,是为了和她去,对吗?”
他沉默了。
沉默,就是默认。
“第二,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还是沉默。
但我从他紧抿的嘴唇和瞬间绷紧的下颌线上,看到了挣扎。
“第三,”我往前走了一步,雨水溅湿了我的鞋尖,冰凉,“我们之间,算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们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表皮。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睛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痛苦。
“未未,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你,是十七年……”
“十七年,”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颗酸涩的柠檬,“所以呢?十七年是免责声明,还是背叛的资本?”
我的话,很重。
我知道。
但我控制不住。
我不是在歇斯底里地质问,我是在陈述,在界定。
像律师在法庭上,对证据进行逻辑严密的剖析。
我的大脑,此刻异常清醒。
清醒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被一片片剥离的痛感。
“我没有……”他的声音弱了下去,“我只是……很累。”
“累?”
“对,累。”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应该考同一所大学。爸妈,邻居,老师,同学……你也是。”
“和你在一起,每一步都像在完成一个既定程序。刷题,模考,填志愿……所有的一切,都指向那个叫‘未来’的结果。”
“我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来。”
“安然不一样。”
他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
就是照片里的那种光。
“和她在一起,很轻松。不用谈未来,不用背负任何人的期望。我们只是……聊聊天,散散步,就像那天爬山一样,什么都不用想。”
我听着他的话,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独白。
原来,我给他的,是压力。
我们十七年的共同记忆,是枷锁。
而安然,那个只出现了几个月的女孩,是自由的风。
真是……讽刺。
雨小了一些。
但天色更暗了。
教学楼门口的人渐渐散去。
安然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粉色的伞。
她看到了我们。
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然后,她朝我们走了过来。
这是一个我没有预料到的场景。
我以为,她会避开。
但她没有。
她走到沈阔身边,把伞递给他。
“雨好像小了,但还是打着伞吧,别感冒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软。
然后,她看向我,微微鞠了一躬。
“林未学姐,对不起。”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滑稽。
正主、背叛者、第三者。
三个人,站在这场狼狈的雷阵雨里,上演着一出无比标准的青春疼痛剧。
而我,是那个被“对不起”的女主角。
沈阔没有接那把伞。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场面,陷入一种诡异的胶着。
我看着安然。
她很年轻,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婴儿肥。
她的眼睛很亮,很坦诚。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带着胜利者的炫耀,或者第三者的心虚。
她只是……坦白。
坦白地站在那里,承认她的存在。
“你没必要跟我说对不起。”我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沈阔脸上。
“需要说对不起的人,不是你。”
沈阔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林未,我们……我们回家再说,好吗?”他近乎哀求地看着我。
“不用了。”我摇摇头,“就在这里说清楚吧。”
“我不喜欢把事情拖着,尤其是不干净的事情。”
我的用词,让安然的脸色也白了。
“我不是善良,”我看着沈阔,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不喜欢脏。”
“把一件脏了的东西,放在我们十七年的关系里,我觉得恶心。”
我说完,转身就走。
没有撑伞,直接走进了雨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我的头发,我的衣服。
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和什么温热的液体混在了一起。
我听见沈阔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林未!”
我没有回头。
我一步一步,踩着积水,走得决绝。
就像在告别一场,长达十七年的梦。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
淋了雨,加上情绪的剧烈波动,身体的防线彻底崩溃。
我躺在床上,烧得天旋地转。
我妈给我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她一边给我找药,一边絮絮叨叨地骂我。
“多大的人了,还淋雨,不知道快考试了吗?这节骨眼上生病,你存心的吧!”
我闭着眼睛,不想说话。
脑子里,全是沈阔和安然站在一起的画面。
还有他说的那句:“和她在一起,很轻松。”
我妈给我喂了药,又用酒精给我擦拭手心和额头。
“今天怎么没跟小阔一起回来?吵架了?”她问。
我还是没说话。
“你这孩子……”我妈叹了口气,“行了,睡吧,睡一觉出身汗就好了。”
她关上灯,带上了门。
黑暗中,我的眼泪才敢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我不是在哭那段被背叛的感情。
我是在哭我自己。
哭我那被全盘否定的十七年。
我以为我们是并肩作战的同盟,是在为共同的未来努力。
到头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程序,一个枷服,一个压力的来源。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付出和规划,对他而言,是一种负担。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
是沈阔。
“你还好吗?我看到你家灯亮着。”
我没有回。
他又发来一条。
“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别淋雨,身体要紧。”
紧接着,第三条。
“安然……她是个好女孩。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主动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他是在干什么?
为他的“好女孩”开脱吗?
生怕我把怒火转移到她身上?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
“沈阔,我们之间,需要一份新的合同了。”
发完这条,我关了机。
把所有纷扰,都隔绝在黑暗之外。
第二天,我的烧退了。
但身体还是虚的,头重脚轻。
我妈让我请假在家休息,我拒绝了。
“还有三天就高考了,我不能请假。”
我照常去了学校。
走进教室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
很多人都在偷偷看我。
沈阔的座位是空的。
他请假了。
也好。
我不想看见他。
安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目不斜视地走到座位上,拿出书。
一整天,我都沉浸在题海里。
做题,对答案,订正。
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高效,没有感情。
只有这样,我才能屏蔽掉那些足以将我淹没的情绪。
放学的时候,沈阔在校门口等我。
他看起来很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
“你病好了吗?”他问。
“嗯。”
“昨天……对不起。”
“我收到了。”我说,“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家了。”
我的冷淡,让他有些无措。
“林未,我们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我看着他,“我现在只想好好考试,不想被任何事情打扰。我觉得,这应该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共识。”
“我昨天发的消息,你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了。”
“那……你说的‘新合同’,是什么意思?”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意思就是,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所有关于未来的约定,全部作废。”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们不再是‘我们’。你,是你。我,是我。”
“我们不再有义务,为对方的未来负责。”
“考同一所大学的约定,解除。”
“毕业后在一起的规划,终止。”
“我们现在,只是普通的、即将毕业的同班同学。关系清爽,责任分明。”
我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像在宣读一份法律文书的条款。
没有指责,没有怨怼,只有冰冷的、不容置喙的规则。
这是我想了一夜,得出的最佳解决方案。
我不能允许自己,在高考前夕,被一段混乱的关系拖垮。
快刀斩乱麻,是我唯一的选择。
沈阔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你……一定要这样吗?”
“不然呢?你要我怎样?”我反问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和你扮演青梅竹马情深义重的戏码?然后看着你,一边享受着我对你的好,一边去寻找你的‘轻松’和‘自由’?”
“沈阔,我没有那么大度。”
“成年人的世界,讲究权责对等。你违约了,那么合同,就该终止。”
“违约?”他咀嚼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林未,我们之间,不是合同。”
“以前不是,现在是了。”
“这是一份单方面提出的,关于关系终止的协议。”
“你没有选择,只能接受。”
我说完,绕过他,往前走。
他没有再追上来。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里面,是一块小小的、刻着“阔”字的玉坠。
这是去年他生日,我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去庙里求的平安坠。
还有一块刻着“未”字的,挂在我的脖子上。
是我妈找人定做的,说我们是一对。
我把那个装着玉坠的盒子,放到了我们家门口的牛奶箱里。
然后给他发了条消息。
“东西放牛奶箱了,记得拿。”
这是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有形的牵挂。
我亲手,把它还了回去。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我和沈阔,真的成了“普通的同班同学”。
我们不再一起上学,不再一起吃饭,不再在课间讨论题目。
他几次想跟我说话,都被我用“我在刷题”挡了回去。
班里的同学,也看出了我们之间的诡异气氛。
那些探究的、同情的、看好戏的目光,渐渐都消失了。
高考,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没有人,有闲心去关注别人的八卦。
安然也变得更加沉默。
她几次在走廊里碰到我,都只是低下头,匆匆走过。
我没有为难她。
就像我说的,问题不在她。
是沈阔的城墙倒了,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走进去。
有没有安然,都可能会有李然,张然。
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守着一座空城的人。
高考如期而至。
进考场前,我看到了沈阔。
他也看到了我。
隔着涌动的人潮,我们遥遥相望。
他的眼神里,有很多话想说。
我只是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像对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致以最后的礼貌。
然后,我转身,走进了考场。
那扇门,隔开的,不仅仅是考场内外。
也是我的少年时代,和我的未来。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校园都沸腾了。
无数的试卷和书本,被从教学楼的窗户扔下。
像一场盛大的、白色的雪。
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我没有参与这场狂欢。
我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了考场。
手机开机后,涌进来无数条消息。
有我爸妈的,有同学的,都在问我考得怎么样。
我一一回复。
没有沈阔的消息。
也好。
我沿着回家的路,慢慢地走。
十七年来,这条路,我几乎都是和他一起走的。
今天,只有我一个人。
阳光很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卸下了一个沉重了很久的包袱。
原来,那个觉得累的人,不止他一个。
我也累。
只是我,*惯了把这份累,当成甜蜜的负担。
现在,负担没了。
我自由了。
晚上,是班级的散伙饭。
我去了。
沈阔也去了。
他坐在离我最远的一桌。
安然坐在他旁边。
席间,班长提议大家说一说自己的理想和未来的大学。
轮到我的时候,我说:“我想去上海,学法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第一志愿,一直是北京的那所大学。
和沈阔约好的一样。
沈阔也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
我没有看他,继续说:“我觉得,人需要有规则感。无论是对社会,还是对自己。法律,就是规则的最高体现。我喜欢这种清晰、明确,有边界的感觉。”
我说完,坐下了。
周围一片安静。
后来,轮到沈阔。
他站起来,声音有些低沉。
“我……还没想好。”
他没说他想考哪所大学。
只是说,还没想好。
我低头喝着杯子里的果汁,没有再听。
散伙饭结束,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人提议去KTV通宵。
我拒绝了。
走到饭店门口,沈阔追了出来。
“林未。”
“为什么改志愿?”他问。
“不为什么。”我说,“只是突然想换个城市生活。”
“是因为我吗?”
“不全是。”我看着他,很坦诚地说,“你只是一个触发点。让我提前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的人生,不应该被绑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无论是谁。”
“我们之前所谓的规划,听起来很美好,但其实很脆弱。它建立在‘我们永远不会变’这个假设上。但人,是会变的。”
“你变了,沈阔。”
“你渴望轻松,渴望自由,渴望没有压力的感情。这没有错。”
“只是,你渴望的那些,我给不了。或者说,以前的我,以为我给的就是你想要的。现在我知道,不是。”
“所以,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我们的铁轨,从你选择和她去爬山的那一刻起,就分岔了。”
“现在,我只是选择了我自己的方向。”
我说完,对他笑了笑。
是那种,真正释怀的笑。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
“未未,我……”
“都过去了。”我打断他,“高考结束了,我们都该往前看。”
“祝你,前程似锦。”
说完,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他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
像**被时光遗弃的雕塑。
估分,填志愿。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第一志愿,填了上海的华东政法大学。
我没有问沈阔填了哪里。
我们没有再联系。
微信还留着,但朋友圈已经互相屏蔽了。
我们默契地,从对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漫长而平静。
我报了个驾校,开始学车。
每天顶着大太阳,在训练场上练*倒车入库,侧方停车。
教练是个很凶的中年男人,我经常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但我觉得很充实。
我在学*一项新的技能,一项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技能。
这种感觉,很踏实。
有一天,练完车回家,我妈正在厨房里炖汤。
是莲藕排骨汤,沈阔最喜欢喝的。
“小阔怎么好久没来家里吃饭了?”我妈随口问。
“他忙吧。”我说。
“你也是,考完试也不知道约他出来玩。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我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妈,以后别炖这个汤了,我喝腻了。”
我妈愣了一下,“你以前不也挺喜欢喝的吗?”
“现在不喜欢了。”
说完,我回了自己房间。
我妈看着我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什么都明白。
只是,不愿意戳破。
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午后送到的。
鲜红的EMS信封,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我被华东政法大学,法学专业录取了。
我拿着那份通知书,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心里,很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失落。
就像完成了一件,早就该完成的事。
我的人生,终于驶向了,我自己选择的航道。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只有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
配文是:“新生活,请多指教。”
很快,下面就有了很多点赞和评论。
我看到了沈阔的点赞。
他没有评论。
只是一个红色的,小小的爱心。
像一个无声的,迟来的祝福。
我也看到了安然的点赞。
她考上了本地的一所师范大学。
也算不错的归宿。
我给她的朋友圈,也点了个赞。
我们之间,从未有过怨恨。
她只是,出现在了一个恰当的时机。
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关系里,早已存在的裂痕。
开学前,我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了一个旧相册。
里面,全是我和沈阔的合影。
从穿着连体衣,被大人抱在怀里,到戴着红领巾,在校门口敬礼。
再到穿着蓝白校服,在操场上并肩而立。
十七年的时光,被浓缩在这些泛黄的照片里。
我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照片上的我们,笑得那么开心。
那时候的我们,一定以为,会这样走一辈子吧。
我把相册,收进了箱子的最底层。
我没有扔掉它。
我只是,不想再看了。
那些过去,是真实存在过的。
那些温暖,也是。
我感谢它,构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但,也仅此而已。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去上海那天,是我爸妈送我去的。
沈阔没有来。
我们家和他们家,只隔着一堵墙。
但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银河。
高铁启动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
“喂?”
“林未,是我。”
是沈阔。
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有些失真。
“有事吗?”
“我……我也报了上海的大学。”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复旦。”他说。
复旦大学,离华政不远。
坐地铁,只要半个小时。
“我……我的分数,够了。”他说。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未,”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希冀,“我们,还能……”
“沈阔。”我打断他。
“恭喜你,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但是,我之前说的‘新合同’,依然有效。”
“我们,已经是独立的个体了。”
“你在上海,有你的新生活。我,也有我的。”
“我们,互不干涉。”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听到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为什么?”他终于问,“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因为,信任这东西,就像一张纸。”
“揉皱了,即使再抚平,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我不想,再过那种时时担心,这张纸会不会再次被揉皱的生活。”
“太累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窗外,风景飞速地后退。
城市,田野,山川。
一切,都成了过去。
我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个女孩,眼神清澈,又带着一丝不易察rayed的坚毅。
我知道,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场取消的登山,而世界崩塌的小女孩了。
她长大了。
在上海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更精彩。
我加入了辩论队,参加了模拟法庭。
我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啃着一本本厚厚的法学专著。
我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来自天南海北,带着各种各样有趣的故事。
我的世界,被无限地拓宽了。
沈阔来找过我几次。
第一次,是在我们学校的银杏大道上。
秋天,叶子黄了,铺了满地。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站在树下等我。
比高中时,瘦了,也成熟了一些。
“好久不见。”他说。
“好久不见。”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寒暄了几句。
他问我*不*惯,课业重不重。
我问他,复旦的伙食怎么样。
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对手戏。
客气,疏离。
临走时,他叫住我。
“林未。”
“嗯?”
“我把那个玉坠,带来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就是我当初,放在牛奶箱里的那个。
“你收回去吧。”他说,“它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我看着那个盒子,摇了摇头。
“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沈阔,它现在,只是一块普通的玉。没有任何意义。”
“对我来说,有。”他固执地说。
“那是你的事。”我转身,“和我无关。”
后来,他又来过几次。
送我爱吃的零食,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买药。
像在笨拙地,模仿着高中时,他对我的好。
但我都拒绝了。
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太高,太厚了。
他穿不过来,我也不想再翻过去。
大一的寒假,我回家。
在小区里,碰到了安然。
她烫了头发,化了淡妆,比高中时,漂亮了很多。
我们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林未学姐。”
“你好。”
“你……和沈阔,现在怎么样了?”她问得很小心。
“没怎么样。”我说,“只是校友。”
她“哦”了一声,眼神有些黯淡。
“他……好像还是放不下你。”
“他跟我提分手了。”她说,“就在出成绩之后。”
“他说,他不能没有你。他去上海,就是为了追回你。”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对不起,学姐。”她又说,“当初,是我不对。”
“都过去了。”我笑了笑,“你不用道歉。感情的事,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祝你,以后都好。”
说完,我上了楼。
我没有回头去看她的表情。
我只是觉得,这场持续了半年的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原来,他也不是真的爱上了那阵“自由的风”。
他只是,厌倦了既定的航道,想要中途下船,看一看沿途的风景。
等他看够了,又想回到船上。
可是,船已经开走了。
大二那年,我拿了国奖,还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全院大会上发了言。
我越来越忙,也越来越优秀。
沈阔的消息,渐渐少了。
我偶尔,会在朋友圈里,看到他的动态。
他参加了学校的乐队,成了主唱。
照片上的他,抱着吉他,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像回到了,我记忆里,那个最初的,明亮的少年。
我默默地,给他点了个赞。
然后,划过。
我们,终于在各自的轨道上,活成了最好的样子。
只是,这两条轨道,再也不会相交了。
大三下学期,我开始准备考研。
目标,是本校的民商法。
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宿舍,食堂,图书馆,三点一线。
忙碌,但很充实。
有一天晚上,我从图书馆回宿舍,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沈阔的妈妈,张阿姨。
“未未啊,我是张阿姨。”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很焦虑。
“阿姨好,怎么了?”
“小阔他……他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他……他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现在在派出所。”
“对方不肯和解,要告他故意伤害。”
“未未,阿姨知道,你现在在学法律。你……你能不能,回来帮帮他?”
“阿姨求求你了,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只信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下,晚风吹得我有些冷。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阿姨在那头,都开始哭了。
“未未,算阿姨求你了,好不好?”
“阿姨,你先别急。”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你把具体情况,跟我说一下。”
“事情的经过,对方的伤情,还有,派出所那边怎么说。”
我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分析着案情。
故意伤害,轻伤还是重伤,量刑完全不同。
有没有持械,是不是互殴,这些,都是关键。
挂了电话,我立刻订了第二天一早,回家的机票。
我告诉自己,我回去,不是因为我还放不下他。
我只是,在尽一个普通朋友的义务。
或者说,是一个法律人,面对求助时,本能的反应。
毕竟,他是我法律意义上的,前“竹马”。
我不能,见死不救。
第二天,我赶到派出所。
在接待室里,我见到了沈阔。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都是青色的胡茬,眼神里,满是血丝和戾气。
看到我,他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张阿姨给我打电话了。”我说。
我把我的律师执业资格证(实*)复印件和律所的介绍信递给办案民警。
“我是他的代理人。”
我平静地坐到他对面。
“说吧,怎么回事。”
他一开始不肯说,只是低着头,沉默。
“沈阔,”我看着他,“如果你想出去,就告诉我实话。”
“如果你想在这里面待着,我现在就走。”
我的冷静,似乎刺激到了他。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特别失败?”
“我没有这么觉得。”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们现在,不是在谈感情问题。”我打断他,“我们是在谈,你的案子。”
“如果你不想谈,我就走了。”
说完,我作势要起身。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
“别走。”
他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
“我说。”
原来,是为了乐队的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被一个校外的社会青年骚扰。
沈阔出头,和对方起了冲突。
混乱中,他随手抄起一个啤酒瓶,砸在了对方头上。
对方,轻伤二级。
“我了解了情况。”我对他说,“对方的要求,是二十万赔偿,外加你公开道歉。”
“否则,就走司法程序。”
“二十万?”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哪有那么多钱。”
“你爸妈会想办法的。”
“我不要他们的钱。”他固执地说,“是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扛。”
“你怎么扛?”我问他,“退学,去坐牢吗?”
“沈阔,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但,不是用毁掉自己一生的方式。”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会尽量,帮你争取和解。”
“但是,你必须配合我。”
“第一,向对方,诚恳道歉。”
“第二,积极赔偿,争取谅untold谅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要想清楚,你以后的人生,要怎么走。”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为他的事奔波。
找对方的代理律师谈判,去医院看望伤者,跟办案民警沟通。
我用我学到的所有法律知识,去为他争取最好的结果。
最后,对方同意了和解。
赔偿金额,降到了十万。
沈阔,也写了悔过书,取得了对方的谅解。
事情解决的那天,沈阔的爸妈,请我吃饭。
饭桌上,张阿姨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道谢。
“未未,这次真的多亏你了。要不是你,小阔这辈子就毁了。”
沈阔坐在我对面,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
走在熟悉的小区路上,我们一路无话。
到了楼下,他叫住我。
“林未。”
“谢谢你。”
“不客气。”我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我明天,就回上海了。”
他点点头。
“我知道,你快毕业了。”他说,“以后,有什么打算?”
“考研,然后,当个律师吧。”
“挺好的。”他笑了笑,有些落寞。
“你呢?”我问。
“我……我可能会休学一年。”他说,“出去走走,想清楚一些事。”
“也好。”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路灯下,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却再也没有交集。
“林未,”他突然说,“我能……抱你一下吗?”
我愣住了。
“就一下。”他说,“作为……告别。”
我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轻轻地,拥抱了我一下。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
很陌生。
这个拥抱,很轻,很短。
像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句号。
“再见,沈阔。”
“再见,林未。”
我转身上楼,没有再回头。
我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我们,终于,彻底地,告别了彼此的青春。
尾声。
一年后,我顺利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
开学那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安然。
“学姐,恭喜你。”
“谢谢。”
“我……下个月要订婚了。”她说,“对方是我大学同学,对我很好。”
“恭喜你。”我是真心为她高兴。
“学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你说。”
“沈阔……他去年休学后,去了西藏支教。”
我有些意外。
“他前几天,回来了。”
“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托我,转告你一句话。”
“他说,他终于找到了,比自由的风,更重要的东西。”
“他说,他想当个好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有些失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西藏的号码。
“林未,我回来了。我报了今年的成人高考,法学专业。”
“我知道,我离你还很远。”
“但是,这一次,我想堂堂正正地,朝着你的方向,走一次。”
“不是为了追上你,只是为了,成为那个,能配得上,与你并肩的人。”
“哪怕,我们永远,都只是两条平行线。”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没有回复。
我只是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上海的天,很蓝,很远。
未来,也很长。
谁知道呢?
也许,有一天,平行线,也会有相交的可能。
但,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我只想,走好我自己的路。
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个,我想成为的,林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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