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77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一道一道的疼。
我们村叫靠山屯,屯子后面就是黑黢黢的大山,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跟狼嚎一样。
我叫李文静,名字是爹给起的,他希望我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可我不想。
我的心早就飞出这个屯子了,飞到那遥远的,只在书里见过的北京城。
爹是老三届的初中生,肚子里有点墨水,总跟我说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他说,文静,你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这土坷垃里。
所以,当广播里传来恢复高考的消息时,我爹比我还激动。
他的眼睛里放着光,那是被扑灭了十几年又重新燃起来的火苗。
“文静,这是你的机会!”
“天大的机会!”
我当然知道。
我把压在箱子底的初中课本全翻了出来,一本一本地掸掉上面的灰。
那些书页都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可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认得。
我没日没夜地学,天不亮就起来,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看书,夜里等全家都睡了,我再悄悄爬起来,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
村里人都笑我。
“李家的闺女魔怔了。”
“读那玩意儿有啥用?还能当饭吃?”
“女孩子家家的,早晚得嫁人,认几个字就行了,读那么多书,心都读野了。”
我娘也劝我,愁眉苦脸地说:“静啊,咱就安安分分过日子不行吗?你看你王婶家的二妞,嫁到邻村,男人是拖拉机手,日子过得多好。”
我不说话,就是看书。
我知道,跟他们说不通。
他们的世界,就是这一亩三分地,就是男人孩子热炕头。
我的世界,在书里,在远方。
报名那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虽然也打了好几个补丁。
我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辫子都编得比平时紧。
我爹陪我一起去的,他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那是准备给我交报名费的。
村委会里挤满了人,都是来开证明,办各种事的。
管事的是村支书,王长贵。
王长贵四十多岁,长得人高马大,黑红脸膛,肚子挺得老高,皮带都快勒不住了。
他说话声如洪钟,在屋里嗡嗡地响。
“排队排队!吵什么吵!赶着投胎啊?”
他一边吼,一边把手里的公章“砰”地一声砸在桌子上。
那红色的木头章子,在他手里,就跟玉玺一样。
我跟爹缩在角落里,等了快一个半小时,才轮到我们。
我把申请表递过去,怯生生地说:“王叔,我想报名高考,麻烦您给盖个章。”
王长贵眼皮都没抬,叼着烟,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
“高考?”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斜着眼睛看我。
“你一个女娃,考什么高考?”
他旁边的几个村干部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是,读那么多书,心都读野了,以后谁还敢要?”
“安安分分在家纳鞋底,学做饭,比啥都强。”
我爹赶紧陪着笑脸,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递过去。
“王**,孩子年轻不懂事,您多担待。她就是想试试,长长见识。”
王长贵连看都没看那包烟,哼了一声。
“试试?这是能随便试的吗?”
他把申请表往旁边一扔,满脸不耐烦。
“咱们村就一个推荐名额,早定好了,是我侄子王强。”
“你?”他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全是轻蔑,“省省吧。”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国家政策说,只要符合条件,谁都能报名!”我鼓起勇气,大声说。
王长贵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敢跟我讲政策?”
他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老子就是政策!”
“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我爹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地给我使眼色,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外拖。
“王**,您别生气,孩子不懂事,我回去一定好好说她。”
我被我爹连拉带拽地拖出了村委会。
一出门,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蹲在墙角,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爹没用……爹没用啊……”
我的心跟被针扎了一样疼。
这不是他的错。
在这个地方,王长贵就是天。
他说不给你盖,你就拿不到。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风还在刮,刮得窗户纸哗哗响。
王长贵那张肥头大耳的脸,和他那句“老子就是政策”,在我脑子里盘旋,怎么也赶不走。
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凭什么?
就因为他有个侄子?就因为我是个女娃?
我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我爹的期望,我自己的梦想,就要被这一颗小小的公章给拦住吗?
黑暗中,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悄地钻进了我的心里。
偷。
去他家,把那个章偷出来,自己盖。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我从小到大,别说偷东西,连句谎话都很少说。
可是,现在,我被逼到绝路上了。
我坐起来,心脏“砰砰”地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行不行?
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偷东西,被抓住了,那可是要被绑起来游街的。
到时候,别说高考,我这辈子都别想在村里抬起头了。
可要是不去……
我就得像我娘,像王婶家的二妞一样,嫁个男人,生一堆孩子,一辈子围着锅台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老死。
不。
我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我宁可去赌一把。
赌输了,大不了一死。
赌赢了,我的人生,就是一片崭新的天地。
我下了决心。
夜,越来越深了。
我听着我爹娘均匀的呼吸声,悄悄地穿上衣服,摸黑下了床。
我们家的门轴有点旧了,一开门就“吱呀”响。
我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把门栓拉开,再一点一点地把门推开一道缝。
冷风“呼”地一下就灌了进来。
我打了个哆嗦,侧着身子,像只猫一样,溜了出去。
外面的天,黑得像泼了墨。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
我缩着脖子,顺着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头走。
王长贵家住在村东头,青砖大瓦房,是我们村最气派的院子。
院墙很高,上面还插着碎玻璃片。
我绕到他家院子后面,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枝斜斜地伸进了院子里。
这棵树,我小时候经常爬。
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抱着树干,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树皮很粗糙,硌得我手心生疼。
爬到一半,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
我吓得心都凉了,死死地抱住树干,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我不敢再往下看,咬着牙,继续往上。
终于,我摸到了那根伸进院子里的树枝。
我像荡秋千一样,抓着树枝,把身子荡过去。
“噗通”一声,我落在了院子里的草垛上。
很软,没摔疼。
我趴在草垛上,一动不动,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王长贵家的狗,白天叫得挺凶,晚上倒是不怎么叫唤。
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他家的堂屋,晚上一般不上锁,就用一根木棍从里面顶着。
这是农村的*惯。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窗户底下,窗户纸上,映出昏黄的灯光。
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心里一紧,把眼睛凑到窗户纸的一个小破洞上,往里看。
屋里,王长贵正坐在桌子旁,就着一盘花生米,自斟自饮。
他老婆,那个胖得像水桶一样的女人,已经睡了,躺在里间的炕上,鼾声如雷。
桌子上,除了酒和花生米,还放着一个红色的木匣子。
那个匣子,我认得。
公章就放在里面。
我心里一阵狂喜。
只要等他喝醉了,睡着了,我就可以溜进去,拿走公章。
我蹲在窗户底下,耐心地等着。
冷风吹得我直打哆嗦,我只能不停地跺脚,哈气,才能让自己不被冻僵。
王长贵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脸越来越红。
他一边喝,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听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把剩下的半瓶酒喝完,然后就一头栽倒在炕上,不动了。
机会来了。
我等了一会儿,确定他真的睡熟了,才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
我从门缝里,用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细铁丝,小心翼翼地去拨那根顶门的木棍。
这个活儿,我小时候跟村里的男孩子学过。
铁丝在门缝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我感觉铁丝顶到了木棍,我轻轻一用力。
“啪嗒。”
木棍倒了。
门,开了。
我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汗臭味扑面而来,熏得我差点吐出来。
我不敢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摸索着走到桌子边。
红色的木匣子,就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我伸手去拿,手指都在发抖。
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匣子的那一刻,我突然犹豫了。
真的要这么做吗?
盖完章,把公章放回原处,神不知鬼不觉。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明天发现公章动过,或者我的申请表上突然多了个章,他肯定会怀疑到我头上。
到时候,我怎么解释?
我正犹豫着,突然听到里间传来一声含糊的梦话。
是王长贵的老婆。
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缩回手,蹲在桌子底下,一动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没动静了。
我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我不能拿公章。
风险太大了。
那我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难道就这么空手回去?
我不甘心。
我的目光,在屋里飞快地扫视着。
我要找点别的东西。
能让他乖乖给我盖章的东西。
他的把柄。
王长贵这种人,屁股底下肯定不干净。
可是,把柄在哪儿呢?
他的柜子都锁着,我没有钥匙。
我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屋里转悠。
地板是泥土地,踩上去软软的。
我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一些杂物。
我蹲下来,胡乱地翻着。
突然,我摸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
我心里一动,把上面的杂物挪开,掀开了那块砖。
砖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坑。
坑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我把油布包拿出来,打开。
里面,不是金条,也不是银元。
是一沓信。
还有一本小小的,红皮的册子。
我借着窗外微弱的光,就着那股酒臭味,打开了其中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很娟秀。
“长贵吾兄……”
不对,收信人不是王长贵。
是一个叫“赵卫国”的人。
信的内容,很平常,就是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惦记,在部队好好干。
落款是“妹,淑芬”。
我一头雾水。
赵卫国是谁?王长贵为什么要藏着他的信?
我又拿起那本红皮册子。
册子一打开,我的呼吸就停滞了。
那是一本“烈士证明”。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赵卫国同志,籍贯河北省赵家村,于一九四七年孟良崮战役中,英勇牺牲,特发此证,以兹纪念。
下面,盖着部队的大红印章。
赵卫国……牺牲了?
那这些信是怎么回事?
我赶紧翻看信封上的邮戳日期。
最早的一封,是一九四八年。
最晚的一封,是一九五二年。
也就是说,在赵卫国“牺牲”之后,他的家人,还在给他写信!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的大脑。
王长贵……
他会不会就是赵卫国?
不,不对。
王长贵明明就是我们靠山屯的人,他爹娘我都见过。
那……
我突然想起了村里老人们讲过的一个故事。
说王长贵年轻的时候,出去闯荡过几年,后来才回的村。
回来的时候,就带了些钱,盖了这青砖大瓦房。
他说是在外面做生意赚的。
难道……
我把所有的信都拿了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信的内容,渐渐地拼凑出了一个故事。
赵卫国,河北人,参军打仗。
王长贵,我们村的,跟赵卫国是一个部队的战友。
孟良崮战役,赵卫国负了重伤,昏迷不醒,被误以为牺牲了。
而王长贵,拿走了赵卫国的身份证明和抚恤金,当了逃兵。
他冒用了“烈士”的名义,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靠着那笔不义之财,当上了村干部,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而真正的赵卫国,后来被救活了,但因为伤势太重,退伍还乡。
他的家人,一直以为他在外面,所以还在给他写信。
这些信,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都落到了王长贵的手里。
他把它们藏了起来。
这是他的罪证。
是他偷来的人生的证明。
我拿着那些信,手抖得不成样子。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把柄。
这是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如果这个秘密被揭穿,王长贵就完了。
他不仅仅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
冒充烈士,贪污抚恤金,这是要杀头的罪!
我死死地攥着那些信,心脏狂跳。
我找到的,不是一个把柄。
是一把能要他命的刀。
我该怎么办?
直接去公社举报他?
不行。
我拿什么当证据?就凭这几封信?
王长贵可以说是我栽赃陷害。
他是村支书,人脉广,我说的话,谁会信?
到时候,他反咬我一口,说我偷东西,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必须让他自己承认。
让他自己,把那个章,乖乖地给我盖上。
我把信和烈士证明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了原来的地方,盖上地砖,把杂物堆回去。
我没有动那个装公章的匣子。
我现在,已经不需要它了。
我悄悄地退出了屋子,把门虚掩上。
然后,我爬上墙头,跳了出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回到家,天已经快亮了。
我躺在冰冷的炕上,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的脑子里,全都是那些信,和那个叫“赵卫国”的名字。
我一夜没睡,第二天起来,眼睛下面是两团*的黑眼圈。
我娘吓了一跳,拉着我问:“静啊,你这是怎么了?病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娘,就是没睡好。”
早饭是玉米糊糊,难以下咽。
我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他以为,我还在为昨天的事难过。
他不知道,他的女儿,心里已经藏下了一个能把天捅破的秘密。
我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我不能直接去找王长贵摊牌。
那样太蠢了。
狗急了还会跳墙,更何况是王长贵这种人。
我要让他自己感到恐惧。
我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伪装,让他露出里面腐烂的芯子。
村里有个邮递员,叫李二叔,跟我家沾点亲戚。
他每天都会骑着一辆绿色的二八大杠,把信件报纸送到村委会。
我找到了李二叔。
我塞给他两个我娘攒了很久才攒下的鸡蛋。
“二叔,麻烦您个事儿。”
“啥事?”
“您下次去公社,能不能帮我打听个人?”
“谁?”
“河北省,赵家村,一个叫赵淑芬的人。”
李二叔愣了一下。
“你打听这个人干啥?河北那么远。”
我笑了笑,说:“我一个远房亲戚,很多年没联系了,想看看能不能找到。”
这个理由很蹩脚,但李二叔没多问。
他是个老实人,收了我的鸡蛋,就答应了。
“行,我帮你问问。”
三天后,李二叔回来了。
他告诉我,公社邮局的人,可以帮忙发函查询。
但是,需要一个具体的地址。
河北省太大了,赵家村也可能不止一个。
我把其中一封信的信封给了他。
上面有寄信人的地址。
虽然是很多年前的,但总是个线索。
做完这件事,我开始了我计划的第二步。
村里有个爱说闲话的老太太,人称“喇叭张”。
她家就住在王长贵家隔壁,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跟人说东家长西家短。
我故意从她家门口路过。
“张奶奶,忙着呢?”
“哟,是文静啊。”喇叭张眯着眼睛看我,“不去读你那宝贝书了?”
我装作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唉,读了也没用,人家不给盖章。”
“我就说嘛,女孩子家家的,折腾那干啥。”
我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就是觉得不公平,王支书的侄子就能去,我就不行。听说,咱村只有一个推荐名额。”
“那可不。”
“不过,我听说,部队里的人,好像有优待。要是家里有烈士,或者当过兵立过功的,报名都容易些。”
我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喇叭张的表情。
她果然来了兴趣。
“哦?还有这说法?”
“是啊,”我压低了声音,“我听我爹说的。他说,当年打仗的时候,好多英雄,就比如那个……那个电影里演的,叫什么来着?”
我装作想不起来的样子,挠了挠头。
“孟良崮战役,知道吧?死了好多人呢。”
“知道知道,那打得叫一个惨。”
“是啊,听说,咱们这片儿,也有人去参加了呢。”
我说完,就走了。
我知道,这些话,用不了半天,就会传到王长贵的耳朵里。
果然,当天下午,我就看到王长贵沉着脸,从村委会出来,径直回了家。
晚上,我再一次摸到了他家院墙外。
这一次,我没有进去。
我只是蹲在墙角,听着。
院子里,传来了王长贵和他老婆的争吵声。
“你个老娘们,头发长见识短!听风就是雨!”
“我怎么了?我还不是担心你!你这几天神不守舍的,到底咋了?”
“没事!能有啥事!睡觉!”
争吵声很快就停了,但王长贵屋里的灯,亮了很久才熄。
我知道,我的话,起作用了。
他开始害怕了。
一个星期后,李二叔找到了我。
他递给我一封信。
“丫头,你要找的人,有消息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信是河北那边邮局回的函。
信上说,他们找到了那个叫赵淑芬的人。
她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信的末尾,附上了赵淑芬现在的通信地址。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手都在抖。
我赢了。
赢了一半。
当天晚上,我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简单。
我没有提王长贵,也没有提当年的事。
我只是说,我是一个叫赵卫国的人的故交,想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把信寄了出去。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在这段时间里,我没有再做任何事。
我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布下了陷阱,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来。
王长贵变得越来越焦躁。
他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
有时候是怀疑,有时候是怨毒,有时候,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他肯定在想,我到底知道了什么?
我为什么会突然提起孟良崮?
为什么会去打听烈士家属的优待政策?
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吗?
他不敢确定。
所以,他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回信。
是赵淑芬写来的。
信里,她用娟秀的字迹,激动地问我,是在哪里认识她哥哥的。
她说,她哥哥赵卫国,当年负伤后,就退伍回家了,身体一直不好,前几年已经去世了。
她说,哥哥临死前,一直念叨着,对不起一个叫王长贵的战友。
他说,当年在战场上,是王长贵背着他,才活了下来。
他一直想找到王长贵,当面谢谢他。
可惜,一直没找到。
看完信,我沉默了很久。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王长贵,不是冒充。
他是真的英雄。
他背着战友,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可是,他为什么不承认?
他为什么要隐姓埋名?
我想不通。
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赵淑芬的信,就是我的王牌。
是压垮王长贵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拿着信,直接去了村委会。
这一次,屋里没有那么多人了。
只有王长贵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抽着闷烟。
屋里烟雾缭绕。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把脸沉了下来。
“你又来干什么?”
我没有说话,直接把赵淑芬的信,放在了他面前。
王长贵看着那封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像是要吃了我。
“你……你从哪儿弄到的?”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冷冷地说。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你……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我把我的高考申请表,再一次推到他面前。
“我只想报名。”
王长贵看着那张申请表,又看看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突然跳起来,跟我拼命。
但他没有。
他只是拿起了桌子上的公章。
打开了那个红色的木匣子。
然后,沾了印泥,重重地,盖在了我的申请表上。
“砰”的一声。
那个声音,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滚吧。”
他说。
“滚得越远越好。”
“永远别再回来。”
我拿起申请表,看了一眼那个鲜红的,刺眼的印章。
我转身就走,没有说一句谢谢。
我们之间,不需要谢谢。
这是一场交易。
我用他的秘密,换来了我的前途。
我们两清了。
报名很顺利。
考试也很顺利。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爹喝得酩酊大醉。
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李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我娘也在一旁,偷偷地抹眼泪。
她给我煮了四个鸡蛋,一遍一遍地嘱咐我,到了学校,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跟人吵架。
村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从前的嘲笑和轻蔑,变成了羡慕和巴结。
“文静真有出息。”
“我就说这孩子从小就聪明。”
“以后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乡亲啊。”
人性,就是这么现实。
我走的那天,村里很多人来送我。
王长贵没有来。
我也没有想过他会来。
我坐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看着靠山屯,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将不再属于这里。
大学四年,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
我读了很多书,认识了很多人,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
我很少回老家。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害怕回到那个地方,会再次勾起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毕业后,我留在了城市,当了一名老师。
后来,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
我的生活,平静而幸福。
我几乎快要忘了那个叫王长贵的人,和那个埋藏在黑土地下的秘密。
直到二十年后。
我因为工作的原因,回了一趟老家。
靠山屯,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
泥土路,变成了水泥路。
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
村口,还盖起了一个小工厂。
我找到了我家的老房子,已经没人住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我爹娘,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就搬到了县城,跟我弟弟一起住。
我在村里转了转,遇到了几个小时候的玩伴。
她们大多已经当了奶奶,抱着孙子,坐在门口闲聊。
她们看到我,很热情,拉着我问东问西。
“文呈,你可真有出息,都成城里人了。”
“你看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
我笑着,跟她们寒暄。
聊着聊着,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王支书……王长贵,他……还好吗?”
一个大婶叹了口气。
“别提了,早就不是支书了。”
“哦?怎么回事?”
“十几年前,严打的时候,被人给举报了。”
“举报?”我心里一惊,“举报他什么?”
“贪污。”大婶压低了声音,“说他当支书那会儿,贪了不少公粮,还在外面养了个小的。”
“后来呢?”
“被抓了,判了十年。”
“那……他出来了?”
“出来了,人也废了,天天就知道喝酒,疯疯癫癫的。”
“他老婆也跟他离了,孩子也不管他。”
“现在啊,就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个破院子里,可怜得很。”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告别了那些大婶,我一个人,走到了村东头。
那个曾经在村里最气派的院子,如今已经破败不堪。
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院子里,堆满了垃圾,散发着一股恶臭。
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躺在院子里的一个破躺椅上,手里拎着一个酒瓶。
他就是王长贵。
岁月,已经在他脸上,刻下了太多太多的沧桑。
他再也不是那个肥头大耳,不可一世的村支书了。
他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可怜的老头。
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只发出了一阵“嗬嗬”的声音。
我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
“王叔,你还认得我吗?”
他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认得……咋不认得……”
“李家的……女秀才……”
我们相对无言。
良久,我开口道:“当年的事,对不起。”
他摇了摇头。
“不赖你。”
“是我,活该。”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又灌了一口。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贪了那点粮,也不是在外面找了女人……”
“我最后悔的,是当年……没敢承认。”
“没敢承认,我就是那个背着战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
他的眼角,流下两行浑浊的泪。
“我怕啊……”
“我怕他们说我冒充英雄,把我拉去批斗。”
“我怕我辛辛苦苦得来的一切,都没了。”
“所以,我宁愿当一个缩头乌龟,当一个……假的王长贵。”
“我骗了所有人,骗了一辈子。”
“到头来,把自己也给骗了。”
他说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站起来,想去给他拍拍背。
他摆了摆手。
“你走吧。”
“这儿脏。”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我当年的做法,到底是对是错。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我改变了我的命运。
可是,我也毁掉了他的人生。
虽然,他的人生,本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我从口袋里,掏出几百块钱,放在他旁边的石桌上。
“王叔,保重身体。”
我转身,离开了那个破败的院子。
我没有再回头。
夕阳西下,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突然明白。
那个惊天的秘密,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着,活着。
有的人,选择了光明。
有的人,选择了黑暗。
而我,只是一个,在黑暗中,侥幸找到了一丝光亮的,幸运儿。
我的故事,结束了。
但那个时代的故事,还在继续。
很多年后,我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一本小说。
小说出版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有读者给我来信,问我,书里的那个“王支书”,后来怎么样了。
我回信说,他去世了。
在一个冬天,喝醉了酒,冻死在了自己的院子里。
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本,已经泛黄的,“烈士证明”。
那本证明上,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赵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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