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解脱,是茫然。

六月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热烘烘的、尘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我最后一个走出考场,浑身被汗浸得黏糊糊的。
蒋川在校门口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等我,白衬衫穿得一丝不苟,像是来拍毕业照的,而不是来接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女朋友。
他看见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这么慢?”
我没力气回答,把透明文具袋塞进书包,只想快点回家躺着。
他顺手接过我的书包,却没像往常一样牵我的手。
我们默默走着,路过一家冷饮店,他停下脚步,“吃个冰淇淋吧,解解暑。”
我点点头,心里那点因为他没牵我手而升起的小疙瘩,暂时被压了下去。
我要了最便宜的香草味甜筒,他要了三十多块一杯的什么雪顶咖啡。
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我后背发凉。
冰淇淋很快就化了,黏腻的液体顺着蛋筒流到我手上。
蒋川递给我一张纸巾,眼神却飘忽着,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上。
“夏夏,”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我们……分手吧。”
我捏着甜筒的手指猛地一紧,蛋筒“咔”地一声裂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他重复了一遍,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怜悯,“高考结束了,我们的人生,要走向不同的轨道了。”
我脑子嗡嗡作响,数学最后那道大题的辅助线,和他此刻冷漠的脸,在我眼前交替出现。
“就因为……我数学没考好?”我声音发颤。
考完数学那天,我跟他哭诉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前面的选择题也没什么把握。
他当时还安慰我,说没关系,尽力就好。
原来,“尽力就好”的潜台词是,“反正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夏夏,你很努力,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够的。我爸已经给我联系了出国的路,最差也是去上海那几所顶尖的学校。”
“而你,可能只能去个普通的二本。”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不是在对我进行一场残忍的宣判。
我看着他,这个我从高一就喜欢的男生,这个会在每个冬天给我暖手、会在我生理期给我冲红糖水的男生,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所以,你早就想好了?”
“算是吧。”他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成熟又无奈的样子,“长痛不如短痛。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被他这种居高临下的论调气笑了,“蒋川,你凭什么给我下定论?”
“凭我了解你。”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放在桌上,“这些钱你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暑假找个好点的复读班吧,别委屈了自己。”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那沓粉红色的钞票,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我猛地站起来,端起他那杯几乎没动的雪顶咖啡,从他头顶浇了下去。
褐色的液体顺着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流下来,白衬衫上晕开一大片污渍。
他整个人愣如木雕。
“蒋川,你给我听好,”我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的人生,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再看他一眼。
走出冷饮店,六月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不是哭我们三年的感情,我是哭我这三年的眼瞎心盲。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一股番茄炒蛋的香味飘出来。
这是我最喜欢的菜。
“夏夏回来啦?考得怎么样?”她围着围裙,额上全是汗。
“还行。”我把巨大的悲伤和愤怒藏起来,挤出一个笑容。
我不能让她担心。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也是我必须考好的唯一理由。
晚饭我没吃几口,借口太累,就躲回了自己那个只有八平米的小房间。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蒋川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回响。
“你只能去个普通的二本。”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是啊,他家住市中心的大平层,我跟我妈挤在老城区的旧楼里。他爸是企业高管,我妈是超市收银员。
从一开始,我们就像是两条不同轨道上的列车。
只是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们跑得一样快,总会有交汇的那一天。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要在下一个岔路口,把我甩得远远的。
第二天,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蒋川发来的消息。
我本以为他会来质问我昨天为什么泼他咖啡。
结果内容是:“夏-夏,别太难过。人生有很多条路,上个好大学不是唯一的出路。我已经让我爸帮你问了,他公司正好缺个前台,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去实*。”
我盯着那条信息,气得手都发抖。
这是安慰吗?这是施舍!
他已经笃定了我考砸了,甚至连我未来的“出路”都替我想好了。
去他爸公司当前台?
我简直要被他这种自以为是的“斗争逻辑”气笑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下一行字:“谢谢,不必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祝你前程似锦。”
然后,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微信、QQ、电话,全部拉黑删除。
世界清静了。
为了不胡思乱想,也为了给我妈减轻点负担,我第二天就去找了份暑期工。
在家附近的一家奶茶店,做服务员。
每天摇奶茶、点单、收拾桌子,忙得脚不沾地。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但我心里却觉得踏实。
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姐姐,人很好,看我手脚麻利,很喜欢我。
她说:“小姑娘,看你这股劲儿,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出息,我只知道,我不能让别人看扁了。
尤其是蒋川。
半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后厨切水果,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划开接听,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女声传来。
“是林夏夏吧?我是蒋川的妈妈。”
我心里一咯噔。
他妈妈找我干什么?来兴师问罪的?
“阿姨好。”我礼貌地应了一声。
“夏夏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亲切,听得我直起鸡皮疙瘩,“我听蒋川说,你们分开了?”
“嗯。”
“唉,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做长辈的本来不该多嘴。不过阿姨还是想跟你说几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分了也好。你们毕竟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我们家蒋川呢,将来是要出国深造,继承家业的。你的情况呢,阿姨也了解一些,单亲家庭,挺不容易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阿姨,您到底想说什么?”
“夏夏你别误会,阿姨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她话锋一转,“这样吧,阿姨给你卡上打五万块钱,就当是这几年你陪着我们家蒋川的一点补偿。以后呢,就不要再联系了,对谁都好。”
五万块。
好大的手笔。
这是拿钱来砸我,让我彻底滚出他们家高贵的视线。
我突然就笑了,笑出了声。
“阿姨,您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您的钱,还是留着给蒋川交学费吧。另外,有件事您可能搞错了。”
“什么事?”
“不是他甩了我,是我甩了他。”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回到前台,店长姐姐看我脸色不对,关心地问:“怎么了?谁的电话?”
“一个推销的。”我摇摇头,拿起摇杯,狠狠地摇晃起来。
冰块撞击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为我喝彩。
去他妈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的世界,我自己说了算。
等待出分数的日子,每一天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白天在奶茶店打工,晚上回家就帮我妈做家务,把所有时间都填满,不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机会。
但我还是会做噩梦。
梦见我的试卷上全是红叉,梦见蒋川和他妈妈那张轻蔑的脸。
然后,我会在半夜惊醒,一身冷汗。
我妈看出了我的焦虑,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都给我做很多好吃的。
她说:“考好考坏,你都是妈的骄傲。”
我抱着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查分那天,是个阴天。
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妈特意请了假,陪我一起等。
离查分系统开放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我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我一遍遍刷新着网页,页面上永远是那个倒计时。
我妈比我还紧张,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在拜哪路神仙。
时间一到,我立刻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
网页卡住了。
白茫茫的一片。
“怎么样?出来了吗?”我妈凑过来,声音都在抖。
“网……网卡了。”
我们俩盯着那个不停转圈的加载图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分钟,两分钟……
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页面终于跳了出来。
一行行科目和分数,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屏幕上。
语文:142。
数学:150。
英语:148。
理综:288。
总分:728。
我盯着那个总分,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728。
是我眼花了吗?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
是真的。
“多少?多少分啊?”我妈急得不行。
“妈……”我转过头,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妈吓坏了,以为我考砸了,一把抱住我,“没事没事,我的乖女儿,考砸了怕什么,大不了我们复读一年!妈陪你!”
我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笑,上气不接下下气。
“妈……我……我考了728……”
我妈愣住了。
她掰过我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多……多少?”
“728!”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我妈也傻了,她凑到电脑前,戴上老花镜,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
确认无误后,她突然抱着我,也哭了起来。
我们母女俩,在那个小小的客厅里,哭得像两个傻子。
这不是委屈的眼泪,是释放。
是这十几年所有辛苦、所有委屈、所有坚持的,一次总爆发。
还没等我们平静下来,我的手机就疯了似的响了起来。
第一个打来的是我的班主任,王老师。
他的声音比我还激动,几乎是在咆哮。
“林夏夏!你!你!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分吗?!”
“王老师,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分数是全省第一!全省理科状元啊!”
“状……状元?”
这个词,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彻底懵了。
我预估过自己会考得不错,但从来没敢想过“状元”这两个字。
这对我来说,太遥远了。
接着,校长的电话、教导主任的电话、各路亲戚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进来。
我的手机烫得像个烙铁。
很快,楼下就传来了鞭炮声。
是我家对门的邻居张阿姨放的,她儿子跟我一个学校,估计是从他们班级群里看到了消息。
再然后,我们家那个破旧的楼道里,就挤满了来道贺的街坊邻居。
我妈一边应付着大家,一边激动得直抹眼泪。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搞得晕头转向,只好躲回自己房间。
手机上,各种祝贺的消息还在不断涌进来。
我最好的闺蜜周琪,直接给我发了条语音,尖叫声差点刺破我的耳膜。
“夏夏!你牛逼!省状元啊!快说,你想让清华还是北大给你打电话!”
我笑着回她:“让他们竞价上岗。”
正聊着,一个微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头像很眼熟,是蒋川。
申请信息写着:夏夏,我们谈谈。
我盯着那个头像,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我直接点了“拒绝”。
没过多久,周琪又发来一张截图。
是蒋川的朋友圈。
他在半个小时前发了一条:“今年的理科状元到底是谁?太神秘了。”
下面一堆他的朋友在评论。
“川哥,你考得怎么样?肯定清北稳了吧?”
“听说川哥估分700+,太强了!”
“川哥放心,肯定不是你那个前女友,哈哈哈。”
这条评论下面,蒋川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我看着那条评论,嘴角的冷笑越来越大。
是啊,怎么可能是我呢?
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个只配去二本、去你爸公司当前台的林夏夏啊。
过了几分钟,周琪又发来一张截图。
还是蒋川的朋友圈。
他把前一条删了,又发了一条新的。
只有三个字,加一个问号。
“林夏夏?”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
震惊、难以置信,可能还有一丝……悔恨?
真可笑。
当初对我弃之如敝履,现在又想来上演“追妻火葬场”的戏码?
抱歉,我的世界里,没有这种剧本。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场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水冲刷着窗户,也仿佛冲刷掉了我心里最后一点阴霾。
一个旧的时代结束了。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为我开启。
第二天一早,我们家门口就被记者和各大高校的招生老师给堵了。
长枪短炮,阵仗比昨天还大。
我妈一辈子没见过这场面,吓得不敢开门。
最后还是班主任王老师赶过来,帮我们解了围。
王老师把我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夏夏,现在你是名人了,说话做事都要注意。尤其是感情问题,处理不好,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我点点头,“老师,我明白。”
清华和北大的招生老师最为热情,直接在我们家客厅就“打”起来了。
一个说:“来我们清华,专业随便你挑,本硕博连读,还有最高额度的奖学金!”
另一个马上说:“我们北大的人文底蕴更深厚,我们给你请最好的导师,我们还可以帮你解决你母亲的工作问题!”
我妈一听到能解决她的工作,眼睛都亮了。
我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别急。
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我不用为此感恩戴德。
送走所有老师和记者,家里终于清静下来。
我对我妈说:“妈,工作的事不急,我们自己选最喜欢的学校和专业。”
我妈点点头,“妈都听你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是满满的骄傲和心疼。
下午,我出门去奶茶店辞职。
店长姐姐早就从新闻上知道了我的事,一见我就给了我一个*的拥抱。
“好样的!姐姐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她坚持把这个月的工资全额结给了我,还多给了一个大红包。
“状元来店里打工,是我们店的福气!”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从奶茶店出来,我刚走到路口,就看到了一个不想看见的人。
蒋川。
他站在马路对面,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几天不见,他好像憔悴了不少,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白衬衫也穿得皱皱巴巴。
他看到我,立刻想过马路。
我转身就走。
他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夏夏,你听我解释!”
他的手很用力,捏得我生疼。
“放开。”我冷冷地说。
“我不放!除非你听我解释!”他固执地说,“那天……那天我是被气昏了头!我压力太大了,我爸妈给了我很大的期望,我怕……我怕我们以后差距太大,所以才说了那些混账话!”
“说完了吗?”我看着他,“说完了就放手。”
“夏夏!”他急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们一起去北京,我们……”
“蒋川。”我打断他。
我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曾经觉得像星辰一样好看的眼睛。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他愣住了。
“我最讨厌的,不是你的看不起,不是你的势利,而是你的自以为是。”
“你总以为你能掌控一切,能定义别人的人生。你觉得我考不好,我就一定考不好。现在你发现我考好了,又觉得一句‘我错了’,就能抹掉所有伤害,让我回到你身边。”
“你凭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心里。
他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蒋川,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这句话,是你亲口对我说的。”
“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毫不留恋地走进人群。
身后,似乎传来了他带着哭腔的喊声。
但我没有回头。
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接下来的几天,蒋川用尽了各种办法联系我。
他通过我们共同的朋友,通过周琪,甚至还找到了王老师那里。
王老师把他训了一顿,让他不要再来打扰我。
他还不死心,又跑来我家楼下堵我。
我索性不出门了,每天在家研究各个学校的专业。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夏夏,要不……你就跟他见一面,把话说清楚?”
“妈,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妈是怕你心里有疙瘩,影响以后。”
我摇摇头,“妈,你放心,我没有疙瘩。我只是觉得……恶心。”
就像一盘你很喜欢的菜,你满心欢喜地吃下去,结果发现里面有只苍蝇。
你不会想着把苍蝇挑出来继续吃,你只会把整盘菜都倒掉,并且以后再也不想碰这道菜。
蒋川和他那份所谓的感情,就是我盘里的那只苍蝇。
又过了两天,蒋川的妈妈,刘阿姨,竟然亲自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正好下楼倒垃圾,在楼道口跟她撞了个正着。
她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都是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昂贵补品。
看到我,她脸上立刻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
“夏夏!阿姨可算见到你了!”
她热情地想来拉我的手,我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她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夏夏,你看你,跟阿姨还见外。”她讪讪地收回手,“之前是阿姨不对,阿姨嘴笨,说错了话,你别往心里去。阿姨今天特地来给你赔罪的!”
她把那些礼品往我怀里塞,“这些都是给你补身体的,看你这阵子都累瘦了。”
我没接。
“阿姨,您有事就直说吧。”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
“唉,还不是为了我们家蒋川那个臭小子。他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的,人都瘦了一圈。他说他知道错了,想求你原谅呢。”
她拉着我的胳膊,把我往楼上拽,“走走走,我们上楼说,别站在这儿让人看笑话。”
我挣开她的手。
“阿姨,不用了。我跟蒋川已经结束了,没什么好说的。”
刘阿姨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她收起了那副虚伪的笑容,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林夏夏,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家蒋川哪里配不上你?他愿意回头来找你,是你的福气!”
我笑了。
“福气?这种福气我可要不起。”
“你!”她气得指着我,“你别以为你考了个状元就了不起了!女人终究是要嫁人的!我们家这样的条件,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是吗?”我看着她,眼神冰冷,“那我还真得谢谢你们家看不上我。不然,我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呢。”
“阿姨,我再说最后一遍。我跟蒋川,不可能了。以后,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我妈的生活。”
说完,我绕过她,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转身上楼。
“林夏夏!你给我站住!”她在后面尖叫。
我头也没回。
回到家,我妈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把刚刚发生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气得直拍桌子。
“他们家怎么这样!欺人太甚!”
她拉着我的手,说:“夏夏,你做得对!咱不稀罕!咱有骨气,不靠他们!”
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有我妈的支持,我觉得什么坎儿都能迈过去。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蒋川一家的“战斗力”。
几天后,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我那个十年没联系过的亲生父亲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他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夏夏啊,是爸爸。”
我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听说你考上省状元了?真是给爸爸长脸啊!”
我心里一阵冷笑。
长脸?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这么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他这个所谓的“爸爸”在哪里?
现在我出息了,他就冒出来认亲了?
“有事吗?”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似乎没听出我的疏离,自顾自地说:“夏夏啊,爸爸知道,这些年你跟你妈过得不容易。爸爸对不起你们。”
“不过现在好了,你出息了。爸爸给你找了个好婆家,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蒋家的孩子,叫蒋川的。人家爸爸都找到我单位来了,说孩子们闹了点小别扭,让我们做家长的撮合撮合。”
他越说越兴奋,“我打听过了,蒋家家大业大,那孩子也一表人才,跟你正是郎才女貌!爸爸已经替你答应了,周末两家人一起吃个饭,把事儿定下来!”
我简直要被气炸了。
“谁给你的权力替我做主?!”
“嘿!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你爸!你的婚事我当然能做主!”
“我没有你这样的爸!”我冲着电话吼道,“你给我听清楚,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再敢打着我的名义在外面招摇撞骗,我就去法院告你!”
我狠狠地挂了电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竟然找到了我爸那里!
用我爸来给我施压!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件事,也让我彻底看清了蒋川的真面目。
他不是爱我,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被他曾经看不起的人,远远地甩在身后。
他想得到的,不是我林夏夏这个人,而是“省状元女朋友”这个光环。
我为我曾经的喜欢,感到一阵阵的恶心和不值。
最终,我选择了北大的光华管理学院。
不是因为招生老师承诺解决我妈的工作,而是因为,我想站在中国最高、最好的平台上,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去告诉所有像蒋川和他家人一样的人:
我林夏夏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我的价值,也从来不需要通过任何人来证明。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是个大晴天。
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妈捧着通知书,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眼眶红红的。
“我女儿,有出息了。”
我抱着她,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
去北京之前,周琪非要拉着我搞个“告别单身派对”。
其实就是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去KTV唱歌。
在KTV的走廊里,我竟然又碰到了蒋川。
他好像是跟朋友一起来的,喝了不少酒,满脸通红。
看到我,他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夏夏……你……你真的要走吗?”
他满嘴酒气,熏得我直皱眉。
“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了吗?”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漠然。
“蒋川,你喝多了。”
我试图挣开他,他却抓得更紧了。
“我没喝多!我很清醒!”他大着舌头说,“夏夏,我知道错了!我后悔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
“别说了。”我打断他,“那些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林夏夏,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现在是省状元了,了不起了,就看不上我了是不是?!”
他这副颠倒黑白的嘴脸,让我觉得无比可笑。
“蒋川,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我看不上你,是你自己,配不上我的喜欢。”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的拉扯,用力挣脱,转身回了包厢。
周琪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碰见一只苍蝇。”
那天晚上,我们唱了很多歌。
唱《最初的梦想》,唱《海阔天空》,唱《后来》。
唱到最后,大家都哭了。
我们哭的,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兵荒马乱的青春。
也是在为我们即将奔赴的、闪闪发光的未来,而流下的激动的眼泪。
九月,我妈送我到火车站。
临上车前,她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这里面是妈给你存的钱,还有你爸……当年给的一点抚养费,妈一直没动。你到那边,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别委屈了自己。”
我捏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眼泪再也忍不住。
“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是。”
火车缓缓开动,我妈的身影在窗外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我靠在窗边,看着飞速后退的景物,心里百感交集。
再见了,我的故乡。
再见了,我兵荒马乱的十八岁。
北京,我来了。
大学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我见到了来自天南海北的、最优秀的一群同龄人。
他们或是在某个领域有着惊人的天赋,或是对某个问题有着独到的见解。
和他们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和养分。
我参加了学生会,加入了辩论队,还跟着导师做项目。
每天的时间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我甚至没有时间去想念过去。
大一国庆节,我没回家,留在学校做兼职,想攒钱给我妈买个好点的手机。
一天晚上,我从家教中心出来,在校门口等公交车。
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是蒋川。
他穿着一件得体的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高中时成熟了不少。
他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名校,离北京不远。
“夏夏。”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我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有事吗?”
“我……我来看看你。”他有些局促地说,“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言简意赅。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晚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
“夏-夏,”他终于又开口,“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伤了你的心。但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他从身后拿出一束玫瑰花,火红的颜色,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我打听过了,你现在是单身。我……我也是。”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为他,也为我自己。
“蒋川,”我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你当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而是,在你心里,感情、尊严、甚至是一个人的价值,都是可以被量化,被计算,被拿来权衡利弊的。”
“当初,你觉得我的‘价值’配不上你,所以你选择放弃。”
“现在,你觉得我的‘价值’足够高了,甚至可以给你带来光环,所以你又想回头。”
“这根本不是爱。”
“这只是一场,你精心计算过的,投资。”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他所有伪装。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手里的玫瑰花也垂了下去。
“而我林夏夏,不是你的投资品。”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我的骄傲和尊严。它们很贵,你买不起。”
公交车来了,发出“吱”的一声刹车音。
我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保重。”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颓然地站在原地,手里的玫瑰花散落一地。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大学四年,我过得异常充实。
我拿遍了学校所有的奖学金,大三的时候,作为交换生去了哈佛。
我妈在我的劝说下,辞掉了超市的工作,用我寄回去的钱,在学校附近开了家小小的早餐店。
生意很好,她每天都很忙,但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大四那年,我收到了好几家世界顶尖投行的offer。
最终,我选择留在北京,加入了一家国内顶尖的证券公司。
工作很忙,压力很大,但我甘之如饴。
因为我知道,我正在一步步地,把我人生的主动权,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
后来,我偶尔也会从同学那里,听到一些关于蒋川的消息。
听说他毕业后,没有出国,而是进了他父亲的公司。
听说他相亲了好几次,对象非富即贵,但都没成。
听说他时常会跟朋友喝醉,念叨着一个名字。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他是我青春里的一道疤,提醒着我曾经的天真和愚蠢。
但如今,伤疤已经愈合,只留下浅浅的印记。
它不再让我疼痛,只是让我变得更加坚强。
二十六岁那年,我遇到了我的先生。
他是我工作上的一个合作伙伴,温文尔雅,沉稳睿智。
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从金融模型聊到古典音乐,从公司财报聊到宇宙黑洞。
和他在一起,我感觉很舒服,很放松。
他从不问我的过去,也从不试图定义我的未来。
他只是陪着我,支持我,鼓励我去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他向我求婚那天,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会议室。
没有玫瑰,没有钻戒,只有一份他亲手做的PPT。
PPT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林夏夏女士,你愿意接受我的终身合伙人邀约吗?”
我看着他紧张又真诚的脸,笑着流下了眼泪。
我点点头,“我愿意。”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双方的亲人和最好的朋友。
我妈穿着我给她买的旗袍,笑得合不拢嘴。
她说:“夏夏,你终于找到了那个,真正懂得珍惜你的人。”
是啊,我找到了。
原来,真正好的感情,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博弈,也不是一场精心计算的投资。
而是在我奔向我的人生的旷野时,有一个人,愿意提着灯,站在终点,温柔地对我说:
“别怕,跑慢点,我等你。”
婚礼结束后,我收到了一个匿名的快递。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日记。
我翻开,是蒋川的笔迹。
里面记录了他从高中到现在的,所有心路历程。
从一开始的欣赏和喜欢,到后来的自卑和嫉妒。
从高考后的恐慌和算计,到得知真相后的震惊和悔恨。
再到后来,看着我一步步走远,他无尽的痛苦和挣扎。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他写给我的一封信。
信里,他终于不再为自己辩解,只是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的狭隘、自私和愚蠢。
信的结尾,他写道:
“夏夏,恭喜你,得偿所愿,得遇良人。
我终于明白,我们之间最大的差距,不是家世,不是分数,而是格局。
你胸中有丘壑,而我,眼中只有算计。
是我,配不上你。
祝你,永远幸福。”
我合上日记,心里一片平静。
我把它放进一个箱子里,锁进了储藏室的最深处。
就让那些过去,永远地封存在过去吧。
我和先生去马尔代夫度蜜月。
我们躺在沙滩上,看着漫天繁星。
他突然问我:“你高中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我想了想,笑着说:“是个有点傻,有点天真,但很努力的女孩。”
“那她现在呢?”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现在的她,依旧很努力,但不再天真,也不再傻了。”
她知道,人生这场考试,从来不止一张试卷。
而最好的答案,永远是成为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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