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划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凌晨两点半的出租屋墙壁上。
微信聊天框的最后一句,停留在昨天傍晚。
“明天老地方,五点,不见不散。”

这是我的。
下面是他的回复,一个简单的卡通兔子点头表情包。那是我们用了很多年的暗号,代表“收到,一定到”。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有点凉。
窗外是这座北方城市惯常的夜,沉,且静,连远处高架桥上偶尔碾过的货车声都显得空洞。再过不到四个月,就是高考。空气里都好像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勒得人太阳穴发紧。
我和周屿的“老地方”,是城西翠屏山后山的一条野道入口。
那里没开发,知道的人少。碎石路陡,爬起来费劲,但登顶后能看到整座城市在晨雾中苏醒的样子。从初三那个兵荒马乱的暑假开始,每当觉得被试卷和排名压得喘不过气,我们就会约在那里。爬一次山,出一身汗,对着空旷的山谷吼两嗓子,回来就能再多撑一阵。
像两个偷偷给自己充电的、笨拙的战士。
约的是今早五点。我需要提前一小时起床,骑车四十分钟赶到山脚。
定了三个闹钟。四点整,四点零五分,四点十分。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
闭上眼,却睡不着。脑子里是白天刚发下来的全市第三次模拟考排名。我的名字卡在年级第十七,不上不下,像卡在喉咙里的一根细小的鱼刺。周屿的名字稳稳挂在第三。班主任拍着他肩膀的样子,和其他同学投过去的、混合着羡慕与某种复杂情绪的目光,清晰得刺眼。
我们是青梅竹马。
住同一条巷子,从穿开裆裤玩泥巴就在一起。小学同桌,初中同班,高中虽然没分到一个班,但都在理科重点的序列里挣扎。两家的父母是多年的同事、朋友,饭桌上常开玩笑,说等我们考上大学,正好把婚事也定了。
大人们说这话时,周屿会微微皱眉,低头扒饭。我则跟着傻笑,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有点痒,又有点说不清的慌。
我们太熟了。熟到能准确说出对方爱吃什么菜、讨厌哪个老师、考试前会*惯性咬笔帽。熟到爬山时他在前面拉我一把,手心相触的温热都成了理所当然,激不起半点涟漪。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闹钟在死寂中猛然炸响。
我几乎是弹起来的,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撞了两下。摸到手机,按掉。凌晨四点,房间黑得像墨。摸索着穿好早就放在床头的运动服,轻手轻脚去卫生间洗漱。冷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困意。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头发胡乱扎成马尾,几缕碎发不服帖地翘着。
像个即将奔赴一场秘密仪式的、紧张的信徒。
出门前,我给周屿发了条消息:“起了,准备出发。”
没有回复。大概还在睡。
四点的街道空旷得陌生。路灯昏黄的光晕拉长我的影子,偶尔有早班的环卫工人拖着扫帚,发出沙沙的声响。我骑上那辆有些年头的自行车,链条在寂静中咯吱轻响,朝着城西的方向用力蹬去。
风是凉的,灌进领口,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但身体很快热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穿过还在沉睡的老城区,楼房低矮,窗户黑洞洞的。拐上去往郊区的主干道,路灯稀疏起来,天色是那种沉郁的、将明未明的深蓝。
心里计算着时间。骑到山脚,存好车,开始爬山,刚好能在日出前抵达山顶。
这是我们演练过无数次的流程。
像一个不容出错的、小小的仪式。
到达翠屏山后山那条熟悉的小路入口时,天色已经透出些微的灰白。山影幢幢,树木在晨风中发出轻微的呜咽。我把自行车锁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抬头望向掩在杂草和灌木后的山路。
空无一人。
周屿还没到。
我掏出手机,五点零三分。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也许睡过头了。他昨晚肯定又熬夜刷题了。我这么想着,在原地轻轻跺了跺脚,驱散清晨的寒意。山里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我做了几个拉伸动作,耳朵却一直留意着来路的方向。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
十五分钟。
灰白的天际线渐渐染上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橙红。山脚下的城市轮廓开始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一幅正在显影的底片。
我再次拿出手机。五点二十。
聊天框里,我那句“起了,准备出发”孤零零地挂在那儿,下面是他昨晚那个兔子表情。往上翻,是我们昨天简短的对话。我约他,他答应。
没有理由失约。
至少,没有不打招呼就失约的理由。
手指在通讯录“周屿”的名字上停留了几秒,按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规律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逐渐加快的心跳上。响了七八声,自动转入冰冷的电子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挂了。再打。
还是无人接听。
山风好像一下子变得刺骨起来,穿透不算厚的运动外套。我抱着胳膊,目光从空荡荡的山路,移到开始泛起鱼肚白的天空。那抹橙红在扩散,云层被镶上一道模糊的金边。
日出要开始了。
而约定好一起看日出的人,没有来。
一种细微的、带着铁锈味的情绪,从胃底慢慢泛上来。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笃定的东西突然塌陷了一角,露出下面虚空的不安。周屿不是那种会随意爽约的人。尤其在我们之间,在这种关乎“仪式”的事情上。
除非,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能让他连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来不及发?
家里出事了?他生病了?路上遇到意外?
各种糟糕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涌现。我第三次拨打他的电话,这次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最后一点自我安慰的理由也被掐断。我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自己有些失神的脸。山顶的方向,天空越来越亮,金色开始喷涌,注定是一场盛大而孤独的日出。
我没有再等。
转身,走到自行车旁,开锁。动作有些僵硬。
骑上车,往回走。来时的路在晨光中变得清晰,却显得格外漫长。风迎面吹来,灌了满嘴,有点涩。身体因为之前的等待和紧张而微微发热,此刻却迅速冷却下去,指尖冰凉。
进城时,早高峰刚刚开始。车流和人流汇成嘈杂的声浪,将我吞没。卖早点的摊子冒出腾腾热气,广播里放着节奏明快的晨间新闻。世界按部就班地醒来、运转,只有我像一颗脱轨的螺丝,格格不入地穿过这片喧闹。
我没有回家,直接骑向了学校。
周屿和我不同班。他在三楼东侧的理科一班,我在二楼西侧的理科三班。停车,上楼。走廊里已经有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同学,空气里弥漫着试卷和早餐混合的味道。
走到一班后门,隔着玻璃窗往里看。
教室里人还不多。几个住校生已经坐在位置上埋头看书。我的目光快速扫过靠窗那组第四排的位置——周屿的座位。
空的。
书包不在椅子上,桌面上干干净净。
心往下沉了沉。
“找周屿?”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是同班一个和周屿关系还不错的男生,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出来。
“嗯。他……还没来?”
“没见着。”男生摇摇头,“可能请假了吧?早上好像听谁提了一嘴,没太注意。”
请假。
我道了谢,转身往自己班级走。脚步有些沉。如果是请假,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是因为急事请假来不及说,为什么后来关机?
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摊开英语单词本,字母在眼前晃动,却一个也看不进去。前排两个女生在小声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进我耳朵里。
“……真的假的?你看清了?”
“朋友圈啊,还能有假?就凌晨发的,拍得可清楚了……”
“哇,胆子真大……不怕被老师家长看见?”
“人家是转校生,才来多久,怕什么……”
转校生。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我一下。我抬起头。说话的女生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对上,又迅速转回去,噤了声,还轻轻碰了碰同伴的胳膊。
教室里那种微妙的、暗流涌动的气氛,我太熟悉了。那是某种八卦或秘密正在一小撮人中间流传时的征兆。通常与我无关。
但今天,“转校生”和“凌晨的朋友圈”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莫名地让我心头那点不安扩大了。
早自*的铃声刺耳地响起。
班主任踩着铃声走进来,脸色是惯常的严肃。教室里瞬间安静,只剩下翻书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单词上,却总忍不住去摸放在桌肚里的手机。
想给周屿再发条信息,问他在哪,为什么没来。
又觉得,如果他想说,早就说了。
这种被动等待解释的感觉,糟透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上次模拟考的压轴大题,逻辑严密,步骤清晰。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我努力跟着老师的思路,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三楼那个窗口,始终没有出现我想看到的身影。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我起身,想去卫生间洗把脸。
经过隔壁组时,听到靠墙那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声音比早上压得更低,却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细。
“……就是陈安安!新转来那个,文科班那个!”
“我的天,她这么猛?直接发那种照片?”
“还有定位呢!‘栖云山观景台’,看日出……啧啧,浪漫哦。”
“跟她一起的是谁啊?没拍脸,就一个背影……”
“这背影……怎么有点眼熟?”
“哎呀,还能是谁,肯定是……”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们发现我正从旁边走过。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同情、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那是一种看到平静水面即将被打破时的、隐秘的期待。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陈安安。
这个名字我知道。一个月前从南方某城市转来的插班生,进了文科重点班。听说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她来的那天就引起了不小的讨论,长相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清秀,但气质沉静,说话声音细细软软,在一群被高考折磨得灰头土脸的本地学生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不一样”。
周屿提起过她一次。大概两周前,课间闲聊时,他说他们物理竞赛小组最近有个讨论会,有个文科班的女生也来旁听,问的问题还挺有意思。
“就是那个新来的转校生,叫陈安安。”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在意。周屿是物理课代表,竞赛小组的骨干,常有其他班甚至其他年级的学生来请教问题。
只是“有意思”而已。
我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腕上,激起一阵寒颤。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是自己都陌生的茫然。
栖云山观景台。
那是城东另一座山,开发完善的风景区,有缆车直达山顶,看日出的热门地点。和我们常去的、需要辛苦攀爬的翠屏山野路,是两个方向,两种意味。
一个背影。
眼熟。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喘不过气。
我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抖。点开微信,找到陈安安的名字——因为同校,又都是年级里有点名气( albeit for different reasons )的学生,我们之前因为一次年级活动加过好友,但从未说过话。
她的朋友圈没有设置权限。
最新一条,发布于凌晨五点十七分。
配文只有三个字,一个太阳的表情,一颗爱心,一个月亮的表情。
下面是一张照片。
构图很好。前景是观景台的木制栏杆,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远处,城市尚在沉睡,天际线处,云海翻腾,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光芒万丈。
照片的焦点,却在栏杆旁一个倚靠着的背影上。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连帽运动外套,背影挺拔,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眺望远方。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肩线和短发轮廓。没有露脸。
但那个背影,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能一眼认出他后颈发际线处那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旋。熟悉到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抿着唇、眼神专注看着前方的样子。熟悉到……昨天傍晚,我们还用手机约定今早的“不见不散”。
深蓝色的连帽运动外套。周屿也有一件。是他去年生日时,我陪他去买的。他说这个颜色耐脏。
照片左下角,隐约能看到另一只纤细的、属于女孩子的手,轻轻搭在栏杆上,离那只属于男生的、扶着栏杆的手,很近。近到几乎要碰触到。
评论区和点赞已经炸了。密密麻麻的头像和留言。
“!!!这是官宣了吗???”
“安安牛啊!这日出绝了!”
“背影杀我!是谁是谁?是我们学校的吗?”
“这背影……怎么那么像一班的周大学霸?”
“不可能吧?周屿不是跟三班那个……青梅竹马吗?”
“青梅竹马算什么,转校生才是真爱(狗头)”
“@周屿 出来认领!”
“@周屿”
“@周屿”
……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背影上。耳边嗡嗡作响,卫生间里其他女生说话的声音、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像是要挣脱肋骨的束缚。
原来是这样。
不是生病,不是意外,不是家里有事。
是去了另一座山,和另一个人,看了同一场日出。
而我们的约定,成了被随手丢弃的、无关紧要的旧玩具。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眼睛发酸。然后,很慢地,按下了锁屏键。
黑色的屏幕,映出我毫无血色的脸。
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响了。
我走回教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坐回座位,翻开课本。老师讲课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我没有再试图去听。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那张照片。是那个背影。是陈安安那三个字的配文。是评论区里那些兴奋的、刺眼的留言。
还有,周屿昨晚回复的那个乖巧的兔子表情。
原来,“收到,一定到”,不是对我说的。
或者说,不只是对我说的。
课间操时间,我没有下去。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请假的同学。我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操场上密密麻麻做操的人影。阳光很好,白晃晃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有些刺眼。
我重新打开手机,点开和周屿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起了,准备出发”。
往上,是他昨晚的兔子表情。
再往上,是我约他的那句话。
简单,直接,像我们过去十几年里无数次的约定一样。
没有任何异常。
可就是这没有异常,此刻看来,成了最大的讽刺。
我想问他。想打过去质问他。想听听他如何解释。想冲到他面前,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让他看着那张照片,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我,为什么。
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质问什么呢?
问他为什么爽约?为什么关机?为什么和陈安安去栖云山?
答案不是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了吗?
那张凌晨五点多发布、现在已经火遍全校朋友圈的照片,就是最响亮、最无可辩驳的回答。
一种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冰冷的倦怠。像是跑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终点线,却发现那线是画在地上的,而跑道前方,是虚无。
我们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名为“青梅竹马”的薄纱,原来这么容易被戳破。被一场日出,一张照片,一个转校生。
下午的课,我浑浑噩噩地度过。
关于周屿和陈安安的议论,像潮水一样,在课间的走廊、卫生间、楼梯间悄悄蔓延。我能感觉到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怜悯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但我没有抬头,没有回应,只是把自己缩在座位上,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放学铃响,我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校门口熙熙攘攘,都是急着回家的学生。我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骑。
路过巷口那家我们常去的奶茶店时,脚步顿了一下。
玻璃窗里,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两个人。
周屿,和陈安安。
周屿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他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陈安安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同样的奶茶,正小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浅浅的、有些羞涩的笑意。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像一幅静谧的、美好的画。
而我,是站在画外,格格不入的看客。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猛地别开眼,加快了蹬车的速度。风在耳边呼啸,吹得眼睛发涩,几乎要流出泪来。
我没有回家,而是拐到了附近的街心公园。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书包扔在一边。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绛紫,最后归于沉沉的靛蓝。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吸引着小小的飞虫。
我拿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刺眼。
点开微信,朋友圈的红点提示数字已经变成了“99+”。不用点开也知道,大部分都来自陈安安那条动态的连锁反应。
我点开和周屿的聊天框。
光标在输入栏闪烁。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今天早上,我等到五点三十五。”
没有质问,没有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发送。
然后,关掉数据流量,把手机塞回书包深处。
靠在冰凉的木质椅背上,仰头看着城市上空稀疏的星星。晚风带着凉意,穿透单薄的校服。胃里空荡荡的,却感觉不到饿。
原来,有些答案,不需要对方亲口说出来。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书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重新打开数据。是周屿的回复。
只有两个字:
“抱歉。”
隔着屏幕,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打下这两个字时的表情。或许是皱着眉,或许带着愧疚,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抱歉。
为爽约抱歉?为和别的女生去看日出抱歉?为让我们的约定变成一场笑话抱歉?还是为……被我发现而抱歉?
我没有再回复。
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回书包。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推起自行车,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投下昏黄的光圈。我家和他家隔着三户,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我家的窗户亮着灯,传来炒菜的香味和电视新闻的声音。
他家的窗户也亮着灯,静悄悄的。
我站在两家中间的空地上,抬头看了看那两扇熟悉的、透出光亮的窗户。曾经觉得无比亲近、几乎连成一体的两个空间,此刻中间却仿佛隔着看不见的、厚厚的壁垒。
回到家,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
“小屿下午来找过你。”妈妈一边盛汤一边说,“看你没回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这孩子,好像有什么事,心事重重的。”
我洗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水哗哗地流着,冰凉。
“哦。”我说,“可能……学*压力大吧。”
吃饭的时候,爸爸问起模拟考的成绩。我含糊地应付过去。电视里播着无聊的电视剧,妈妈絮絮叨叨说着邻居家的琐事。一切如常。
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今天早上五点三十五分的翠屏山脚下,在那个空无一人的路口,已经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还摊着没写完的试卷,台灯的光线温暖而恒定。我坐下,拿起笔,试图集中注意力。但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跳动,无法组成有意义的句子。
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栖云山观景台的照片,是奶茶店里相对而坐的剪影,是那简单的两个字“抱歉”。
还有,更早以前,无数个我们一起爬山、一起做题、一起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片段。那些我以为坚不可摧的、融在岁月里的默契和陪伴,原来如此脆弱。
门口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小晚,睡了吗?”是妈妈的声音。
“没,在看书。”我应道。
妈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吃点水果,别太累了。”她把盘子放在书桌一角,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我扯了扯嘴角。
妈妈叹了口气,在我床边坐下。“是不是……因为小屿那孩子?”
我猛地抬起头。
“巷子里都传开了。”妈妈的声音很温和,带着担忧,“说他跟新来的那个转校生……走得很近。今天早上还一起去看日出了?”
原来,连大人们都知道了。
我垂下眼,盯着桌面上木头的纹路。“嗯。”
“你怎么想?”妈妈问。
我怎么想?
我不知道。脑子里一片混乱。有被背叛的刺痛,有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慌,有对十几年感情突然变质的茫然,还有一种深深的、挥之不去的无力感。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妈妈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小晚,你和周屿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我们做大人的都看在眼里。但感情的事,有时候……说不清的。尤其是你们这个年纪。”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有些事,该问清楚就问清楚,别自己憋着。如果是误会,说开了就好。如果……”妈妈顿了顿,“如果不是误会,那也要学着接受。人生还长,不是只有一条路,一个人。”
不是只有一条路,一个人。
道理都懂。可当它真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那种剥离的痛楚,清晰而具体。
“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们以后,不像以前那样了,怎么办?”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抱了抱我。“那就像以前那样,做好你自己。你是我的女儿,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你的价值,不需要靠和谁的关系来证明。”
她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家常饭菜和洗衣液的味道。一种熟悉的、属于家的安全感,慢慢包裹住我冰冷的心脏。
“好好睡一觉。”妈妈松开我,站起身,“明天还要上学。有什么事,等冷静下来再处理。”
妈妈离开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盘鲜艳的水果,却没有胃口。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除了班级群的通知,还有一条,来自周屿。
时间是一小时前。
“明天放学,老地方聊聊,可以吗?”
老地方。指的是学校后面那条安静的小巷,我们以前闹别扭或者说悄悄话时,常去的地方。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了结,或者,至少是一个明确的答案。
不是为了挽回什么。或许,只是为了给过去十几年,画上一个不至于太狼狈的句号。
发送完,我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明天。
明天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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