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汽车“哐当哐当”碾过永兴乡的石板桥时，仲书正凑在培贵耳边摆“部队头的龙门阵”——说啥子炊事班的馒头能砸死人，站岗要数星星熬通宵。我扒着车窗看田埂上的老水牛，尾巴甩得慢悠悠，脑壳里却像被风吹开的晒坝谷堆，“哗啦”一下全是二伯家晒坝上那桌壮行酒的影子。
这趟去昆仑山当基建工程兵，队里人都说我是“施家七队的金凤凰”。头天晚上我蹲在灶门前烧火，妈往我口袋里塞了五个煮鸡蛋，蛋壳剥得溜光，说“山上没得嫩个好的东西，揣着暖肚子”。爸蹲在门槛上抽叶子烟，烟锅子“吧嗒”响了半宿，末了才说：“二伯喊你明晌午过去，他有话跟你说。”
一
第二天日头刚爬过柏树尖，我就揣着妈缝的布包往二伯家走。布包里是两斤糙红糖——队里供销社刚到的货，二伯有老咳嗽，冲水喝能润嗓子。刚拐过晒坝，就听见堂屋头风匣“呼嗒呼嗒”响，二伯的声音混着腊猪蹄的油香钻出来：“昌毅，去院坝摘把蒜苗，今晌午的折耳根要配鲜的才够味。”
穿的确良白衬衫的昌毅哥正蹲在阶沿上擦自行车，帆布书包甩在一边，见我来了“嘿”地笑出声，先从书包里掏出个蓝皮硬壳本：“昨天走了三里地去公社供销社买的，最好的‘英雄牌’本子，你去山上记工也好，记雪是啥子样子也好，别让纸页空着。”
我摸着笔记本的烫金封面，心里像揣了块刚烤好的红苕。昌毅哥跟我是穿叉叉裤长大的兄弟，高中时他在二班，我在一班，晚自*偷摸溜出去看露天电影，被老师抓了现行，他抢着说“是我拉他去的”。去年他考上县师范，我却落了榜，蹲在田埂上哭，他揣着录取通知书坐过来，把半块冷馒头掰给我：“你去守边疆，我去教娃娃，都是‘干正事’——老师说的。”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响。李哥和莫哥推着那辆老“永久”进来，褪色的铁道兵军装洗得发白，李哥左胸别着的军功章却亮得扎眼——那是他藏了五年的宝贝，平时锁在木箱子里，只有过年才拿出来擦一擦。
“听你二伯说你要去昆仑搞基建，”莫哥把军绿色帆布包往阶沿上一放，裤腿沾着的田泥还没干透，“我们两个老兵，也没啥子好给你的，就把当年扛过的‘家当’翻出来了。”
帆布包一拉开，我眼睛就直了：一双解放胶鞋的橡胶底纹路深得能卡进碎石子，鞋帮上还留着几点褐色的印子——后来莫哥才说，那是当年在唐山扒铁路时溅的泥；还有本泛黄的《铁道兵施工手册》，扉页盖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唐山铁道兵某部”的红章，边角卷得像晒蔫的菜叶，是莫哥当年压在枕头底下的东西。
“我们两个都是唐山那支部队退下来的，”李哥摸着军功章，眼角的疤跟着动——那是地震时抢通铁路，被垮下来的枕木蹭的，“1976年那回，天寒地冻的，我们在废墟里扒了七天七夜，手套冻在铁轨上，一扯就是一层皮。有人哭着说‘扛不住了’，班长就指着远处的灯火喊：‘那是老百姓的家，铁轨通了，家就暖了’。”
他蹲下来捏了捏解放鞋的帮：“这鞋是我当年修成昆铁路时穿的，扛造得很——昆仑山上的路不是人走的，这鞋能陪你踩雪、踩石头，别嫌它不好看。”
莫哥翻开施工手册，指着画着隧道图纸的那页：“这里面的‘土法子’都是我们拿命试出来的，打炮眼要躲着风，砌桥墩要踩着冻硬的泥——看不懂就问老兵，别逞能。我们是退伍兵，你是新兵，这叫‘传帮带’，懂不？”
我攥着那本手册，纸页的糙磨得手心发疼，心里却烧得慌——这哪里是书和鞋，是两个老哥把当年扛在肩上的活、揣在心里的理，都递到了我手里。
二
日头偏西时，二伯家的晒坝已经摆开了方桌。腊猪蹄炖得酥烂，折耳根拌着红辣椒，土鸡汤浮着一层亮黄的油——都是二伯家最金贵的东西。队里的王大爷拄着拐杖挪过来，把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这是后山庙里求的平安符，揣在贴胸口的兜兜里，刀枪不入。”
李大妈挤在人群里，塞来一兜炒花生，花生壳还沾着灶灰：“饿了就抓一把，别舍不得吃——山上没得嫩个香的东西。”同队的二哥和三哥挤在桌角，仲书挠着头笑：“禹光，到了部队给我写信，我等着看你戴大红花的照片，贴在我家堂屋头。”
二伯端着陶瓮出来时，晒坝突然静了。瓮口封着红布，是他埋在院角三年的米酒——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只有过年才倒一小碗。他揭开红布，米酒的甜香瞬间漫了一院子，连晒坝上的玉米都像沾了甜。
“先敬天地，”二伯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还攥着那本翻烂的《孙子兵法》，他把酒碗举过头顶，声音像老钟撞在晒坝的石墙上，“敬家国，愿山河无恙；敬禹光，愿此去平安——你要去的昆仑，是国家的门，守住门，就是守住我们施家七队的田、守住我们的家。”
酒碗碰在一起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二伯转向李哥和莫哥，酒碗压得低：“二位是退伍兵，是英雄——当年扛着镐头救老百姓，现在把‘扛活’的理传给禹光，我替施家七队谢你们。”
轮到我时，二伯抓着我的手腕，酒碗里的米酒晃得亮：“我教你《孙子兵法》里的‘智信仁勇严’，今天再给你讲一遍——‘智’不是耍滑头，是看懂图纸、摸透工具，别拿着镐头瞎抡；‘信’是跟战友说一不二，领导叫你守三个时辰，别少一刻；‘仁’是战友冻得抖，你把棉大衣让给他，别光顾着自己暖；‘勇’是昆仑山的风再大，你也得把界碑擦干净，别往后缩；‘严’是纪律划的线，踩都别踩。”
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巴流进领口，眼角却泛着光：“你小时候逃学去摸鱼，我带你去田埂看庄稼——‘智’是知道啥该做，‘勇’是敢担着。现在你去守边疆，这五个字，就是你要扛在肩上的‘庄稼’。”
我端着酒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能把碗里的酒狠狠灌下去。米酒的甜混着辣烧得胸口发疼，我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我把王大爷家的梨树掰断了枝，二伯没打我，只是带着我去补树苗：“犯错不怕，怕的是不敢把断了的枝接回去——你现在去扛昆仑的活，就是接我们这辈人的‘枝’。”
李哥喝了半碗酒，又说起唐山的寒夜：“当时我们的手冻得像胡萝卜，还是要抡镐头——为啥子？因为我们是铁道兵，退伍了也是兵，‘扛活’的理不能丢。你去昆仑，扛的是基建，也是国家的脸面，别掉链子。”
莫哥把施工手册塞进我的布包，粗粝的手掌拍着我的手背：“战友是啥？是你冻得发僵时，把脚揣进他怀里的人——别耍独，别逞能，互相帮着，才能熬过昆仑的冬。我们是退伍兵，你是新兵，这‘扛’字，要一辈一辈传下去。”
昌毅哥的酒碗碰过来时，声音发着颤。他偷偷往我口袋里塞了五块钱——是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别舍不得买冻疮膏，手冻坏了，拿不动镐头。我给学生讲昆仑山，就说我兄弟在那里，扛着镐头给国家搭桥。”
我摸着口袋里的钱，指尖能摸到纸币的褶皱——这哪里是钱，是兄弟把自己的暖，都塞给了我。
三
酒过三巡，二伯忽然唱起了《从军行》。他的嗓子像磨过砂纸，却把“青海长云暗雪山”唱得沉郁又亮堂，满院子的人都跟着哼，米酒的香、腊肉的油香、乡邻的笑声混在一起，像晒坝上晒透的玉米，温温软软地裹着人心。
我蹲在阶沿上，看着满院子的人——二伯的《孙子兵法》翻到“地形篇”，昌毅哥的笔记本压在碗下，李哥的军功章闪着光，莫哥的帆布包靠在桌腿边。我忽然明白，“扛”不是一个人的事。
高考落榜的失落早被这碗酒冲得干干净净，现在我心里装着的，是二伯五个字的“庄稼”，是昌毅哥的笔记本，是李哥冻裂的手，是莫哥磨不烂的鞋，是满院乡邻塞过来的心意——这些东西，比昆仑的雪还沉，却能让我把“扛活”的理，稳稳揣在心里。
日头彻底沉进西边的山坳时，乡邻们渐渐散了。李哥拍着我的肩膀：“好好扛，立了功寄喜报回来，我们贴在晒坝的墙上，让全队人都看看——施家七队的娃，能扛事。”
莫哥搓着手笑：“有啥难处就写信，我认识铁路上的人，给你捎冻疮膏、捎馒头——退伍不褪色，我们永远是你的‘后援’。”
昌毅哥把笔记本塞进我的布包，声音轻得像风：“记得写昆仑山的雪，写你扛的活——我要讲给我的学生听，让他们晓得，有人在远方扛着国家的门。”
我站在晒坝边，看着他们的背影融进夜色里，手腕上伯母串的红绳硌着皮肤，暖得发烫。红绳上有七颗桃木珠子，是施家七队的“七”——这串珠子，是要陪我去昆仑，陪我扛活的。
四
回到家时，妈已经把军装叠得整整齐齐，红领章放在枕头边，亮得像火。我把二伯的《孙子兵法》、昌毅哥的笔记本、李哥的军功章照片（莫哥刚用借来的相机拍的）都放进布包，解放鞋摆在床脚，施工手册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军装的大红花上，红得耀眼。我摸着那本施工手册，纸页上的隧道图纸像一条通向远方的路——路的那头是昆仑，是雪，是我要扛的活。
鸡叫第三遍时，乡武装部的铜锣声震得窗纸发颤。我背着布包出门，仲书和培贵已经等在晒坝上，两人的军装上都戴着大红花，脸涨得通红。乡上的卡车停在村口，车斗里铺着干草，像晒坝上的玉米堆。
我最后看了一眼二伯家的方向，风匣的“呼嗒”声隐约传过来——二伯一定坐在阶沿上，攥着那本《孙子兵法》，看着我去的方向。我摸了摸胸口的平安符，又摸了摸布包里的施工手册，心里没有一点慌。
卡车发动时，尘土卷着玉米叶飞起来。我扒着车窗，看着施家七队的土坯房越来越小，看着田埂上的老水牛变成一个黑点，忽然攥紧了布包带。包里的米酒香还没散，笔记本的纸页蹭着我的后背，解放鞋的橡胶味混着晒坝的土香——这些味道，是我要扛到昆仑的“根”。
车过石板桥时，仲书拍着我的肩膀喊：“禹光，扛住！”我望着西边的山坳，心里默念着二伯的五个字，默念着李哥说的“铁轨通了家就暖了”，默念着莫哥的“传帮带”——这些话像晒坝上的红苕，暖着我的心，也撑着我的背。
“我晓得，”我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会把你们的心意、把‘扛活’的理，都扛到昆仑山上，不打闪。”
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川东的桂花香，也带着远方雪山的凉。我摸着手腕上的红绳，忽然笑了——昆仑再远，路再难走，我都不是一个人。那些壮行的酒，那些滚烫的话，那些退伍兵传下来的理，早成了我骨头里的东西，跟着车轮，往昆仑山口去。
而我知道，我会把这些东西，稳稳扛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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