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人物简介
高劭婧，教育学博士，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现工作于天津市教育科学研究院学前教育研究中心。
性别刻板印象在社会层面的普遍存在，让女性的成就和能力被矮化，男性的情感需求被忽视，限制了人们多样性发展的可能性
“女孩学数学不如男孩。”日常生活中，我们都听过，甚至认同过这个说法。作为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一等奖的获得者，我在学生时代常常听到周围人称赞“小姑娘的数学真厉害，比男生都强”，当时心中觉得不舒服，明明自己的数学水平已将大部分男生甩在身后，别人为什么还要以男生的能力为标准来评价我？我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女生，并没有质疑过“女生的数学普遍不如男生”的偏见。
事实真的如此吗？
一项心理学研究汇总了几十年间的100个有关数学能力性别差异的研究结果，分析了超过300万名参与者的数学成绩，结果表明，男性和女性整体的数学能力差异非常微小，可以忽略不计，并且在小学和初中，女孩的计算能力甚至略强于男孩。
这意味着，“女孩学数学不如男孩”是完全错误的观念，是一种典型的性别刻板印象。
所谓“性别刻板印象”，是指人们针对某一性别的性格、外貌、行为、能力、职业选择、社会角色等特征，预先持有的、过度简单化的看法或成见。
例如在外貌和性格上，男性应当强壮、阳刚、理性，女性应当瘦弱、温柔、感性；在家庭分工上，男性应当主要负责在外面工作赚钱，女性应当负责管理和维持家庭；在职业选择上，女性更适合教师、护士、秘书等职业，男性更适合工程师、军人、科研等职业。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性别刻板印象在社会层面的普遍存在，让女性的成就和能力被矮化，男性的情感需求被忽视，限制了人们多样性发展的可能性，无论对于男性还是女性，都是一种无形的压迫。
性别刻板印象会改变人们对自己能力的认知，在消极刻板印象领域的表现下降，这种现象被称为“刻板印象威胁”。
一般认为，性别刻板印象威胁产生在9～12岁，但近年来有研究人员发现，即使是学前儿童，也受到了性别刻板印象的影响。儿童的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性，如果受到性别刻板印象的限制，可能会失去本应拥有的探索世界的勇气。好在儿童的性别刻板印象并未定型，家长如果在家庭教育中对这一问题多加留意，可以帮助孩子全面发展。
性别刻板印象的成因较为复杂，总的来说，一方面来自人类大脑“偷懒”的本能，另一方面来自社会文化环境的长期塑造
为了探寻性别刻板印象的发展轨迹，美国康奈尔大学的心理学研究团队邀请5岁、6岁、7岁的儿童参与一项有趣的研究。
研究人员向儿童讲述两个人物故事。第一个故事的主人公非常聪明，面对一项任务很快就知道怎么完成，并且比其他人更快更好地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第二个故事的主人公非常友善，平时乐于助人，对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很友好。
在讲故事的同时，研究人员向儿童展示一组人物图片，其中包含外貌吸引力相近的两名男性和两名女性。儿童需要完成的任务是从这组图片中选出最符合故事描述的“聪明”和“友善”的主人公。
研究人员讲故事的时候，没有透露任何关于主人公性别、外貌和穿着的线索，主人公仅有的特征是“聪明”或“友善”，而这两个特征很难从图片直接看出来。在没有充足选择理由的情况下，儿童的选择偏好能体现出性别刻板印象。
结果显示，在5岁时，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听完两个故事后都倾向选择与自己性别相同的人物图片，也就是说，儿童认为自己的性别既聪明又友善。
从6岁开始，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倾向在“聪明”故事中选择男性主人公，在“友善”故事中选择女性主人公，即儿童认为男性更聪明、女性更友善。这一结果意味着，有关“聪明=男孩”、“友善=女孩”的性别刻板印象可能早在孩子们6岁时就已经形成。
那么，这种性别刻板印象是如何形成的呢？
性别刻板印象的成因较为复杂，总的来说，一方面来自人类大脑“偷懒”的本能，另一方面来自社会文化环境的长期塑造。
人类大脑在认知活动中会尽可能地节省认知资源，而性别刻板印象可以让人快速识别和理解某一群体的特征，从而简化认知过程，节省时间和精力。
也就是说，为了高效处理信息，大脑会给人群贴上不同的标签，用群体标签判断个体特征。“性别”是一种先天决定并且相对清晰的二元对立标签，因此很容易在儿童身上使用。
另外，大脑为了维持自我认知的一致性、减少认知冲突造成的损耗，会选择性地关注符合自己认知的信息，过滤掉不符合自己观点的证据。这意味着一旦产生性别刻板印象，大脑会更容易记住能证实性别刻板印象的案例，忽视不符合的反例，从而导致偏见不断加深。
社会经验是塑造儿童性别刻板印象的主要因素。在家庭环境中，家长的性别观念会影响孩子的性别角色认同，例如，妈妈对数学学*的性别刻板印象会影响女儿对自己数学能力的评价。
在幼儿园环境中，教师的教学方式也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儿童的性别角色认知，例如在组织群体活动时，教师通常将“勇敢”的角色分配给男孩，而将“柔弱”的角色分配给女孩。
玩具同样可能隐含性别刻板印象，例如“科学实验套装”玩具包装盒上的“小小科学家”形象大多是男孩，而“医疗过家家”玩具包装盒上的“小护士”形象大多是女孩。
在互联网迅速发展的今天，大众传媒对儿童的影响无处不在，例如，影视作品中经常会出现“蛮横”的男性角色和“娇弱”的女性角色。
这些社会现象都会在无形中引发并巩固儿童的性别刻板印象，最终对儿童的长期发展造成不良影响。
如果一个女孩对“女孩学数学不如男孩”的刻板印象深信不疑，并且其性别身份在日常生活中不断被强调，那么她的数学成绩很可能止步不前
性别刻板印象对儿童发展有深远的危害。
第一，性别刻板印象会影响儿童探索未知的兴趣。
美国康奈尔大学的研究团队在发现儿童从6岁左右出现性别刻板印象后，又邀请一些6～7岁的儿童参与后续研究。
研究人员向每个孩子介绍两款游戏，一款游戏是给“非常非常聪明的孩子”玩的，另一款游戏则是给“非常非常努力的孩子”玩的，随后询问孩子们对两款游戏的兴趣。
结果显示，相较于男生，女生对于给聪明孩子玩的游戏兴趣更少；男生和女生对于给努力孩子玩的游戏展现出相同程度的兴趣。
这意味着，处于性别刻板印象中被矮化一方的女孩，会因为“女孩没有男孩聪明”的刻板印象而减少参与挑战性活动的兴趣。兴趣范围变窄会使得儿童丧失锻炼某种能力的动力和机会，导致能力不能得到均衡发展，长此以往，儿童的自我认知可能会变得狭隘、刻板。
这种内在的限制会剥夺儿童基于个人特质和志向进行自由探索的权利，导致未来的人生选择范围被提前压缩，可能错失真正契合其天赋和热情的发展方向，造成个体潜能的巨大浪费和人生满足感的减弱。
第二，对学龄儿童而言，性别刻板印象会对学*成绩造成实质性的损害。
心理学家邀请一些7～8岁的女孩参与一项研究。一半女孩被随机分配到性别身份启动组，通过对一幅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的简笔画进行上色，启动其有关自己“女孩性别身份”的认同；另一半女孩被分配到控制组（无性别身份启动），这些女孩需要对一幅普通的风景画进行上色。当上色任务完成后，两组女孩被要求完成相同的数学题。结果发现，性别身份启动组女孩的数学成绩明显低于无性别身份启动组女孩。
这种现象可能是由于当儿童意识到自己属于与性别刻板印象相联的“弱势”群体时，其性别刻板印象就会被激活，从而引发焦虑和自我怀疑，最终导致其表现受到干扰。因此，如果一个女孩对“女孩学数学不如男孩”的刻板印象深信不疑，并且其性别身份在日常生活中不断被强调，那么她的数学成绩很可能止步不前。
第三，性别刻板印象会对儿童的情绪表达、性格塑造和心理健康造成负面影响。
性别刻板印象强制规定符合性别的情绪和行为模式，例如男孩必须坚强、不能哭（压抑脆弱、悲伤），女孩必须温顺、善解人意（压抑愤怒、竞争欲）。
这种强制性的情感隔离迫使儿童压抑或否定自身真实的情感和需求。男孩可能因无法表达脆弱而积累愤怒或产生情感麻木，难以建立深度亲密关系和寻求帮助；女孩可能因过度关注他人的感受而忽视自己的感受。
这不仅损害了他们识别、理解和管理自身情绪的能力，也限制了性格特质的自然发展。长期的情感压抑会导致内在冲突加剧，增大焦虑、抑郁、低自尊等心理问题的风险，削弱他们在不同情境中灵活适应的能力。
培养儿童批判性思维的最终目标，是让孩子内化一个信念：我的价值在于我的兴趣、选择、努力与独特品质，而非社会硬塞给我这类人的剧本。这份坚实的自我认同，将成为他们抵御偏见、勇敢探索世界的铠甲
消除儿童性别刻板印象威胁，助力儿童全面发展，需要家庭、学校和社会的共同努力。解放我们被传统性别刻板印象束缚的思想任重而道远，在社会层面性别刻板印象持续存在的当下，家长可以使用以下方法，帮助孩子尽可能免受性别刻板印象的干扰。
第一，家长要在家庭劳动分配中为孩子树立正确榜样。
随着社会的文明进步，男女平权和同工同酬的观念深入人心，但“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观念仍然存在。
数据显示，在全球文化背景下，女性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劳动，即使是拥有全职工作的女性，在家务劳动中承担的工作量仍大约是男性的两倍。
一项心理学研究对美国和中国的3～10岁儿童进行访谈，结果发现，两国儿童均表示母亲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并且都认为这样的家务分配总体上是公平的。这表明儿童作为观察者，很早就注意到了家庭劳动分配的性别差异，并且从小就对这种不平等*以为常。
家长的家庭劳动分配会为儿童树立直接的榜样。心理学调查发现，家长的劳动分配观念会影响女儿的性别刻板印象，家长认为女性应当主要承担家务劳动，女儿也会认为自己将来应该成为在家庭中照顾孩子的人。
同时，父亲的家务贡献程度也会影响到女儿的职业抱负。具体来说，父亲更多地参与家务劳动，女儿会持有更低的性别职业刻板印象，相对更多地希望在未来从事中性化和男性化的职业。
因此，家长应该反思，在家庭生活中是否存在性别刻板印象。例如，父亲要避免一边以“女性应该承担更多家务”为由打压母亲外出发展事业的积极性，一边强调自己养家的辛苦。在家庭劳动分配中，如果父亲主动承担更多家务，为儿童树立性别平等的榜样，儿童的性别刻板印象会明显减弱。
所以，父亲们，尤其家里有女儿的父亲们，为了孩子未来可以自由地成为想成为的人，请更积极地参与家庭劳动吧！
第二，家长可以给儿童提供多元化的游戏选择，引导儿童参与一些反性别刻板印象的游戏。
心理学研究发现，给儿童提供反性别刻板印象信息能有效干预性别刻板印象威胁的消极影响。例如，听到反性别刻板印象故事（女性科学家居里夫人）的女孩，比听到性别刻板印象故事（男性科学家爱因斯坦）的女孩，对模仿科学研究的游戏有更大兴趣，更有可能在此类游戏中挑战更困难的任务。
因此，家长可以给孩子提供多元化的游戏选择。
例如在选择玩具时，可以考虑为男孩购买过家家的玩具，培养其语言沟通、社交技能以及共情能力；为女孩购买一些科学实验玩具，培养其逻辑思维以及对科学的兴趣。
在技能培养上，可以考虑带孩子体验传统的异性领域活动，例如让男孩上烘焙课，让女孩上编程课等。给孩子购买绘本时，家长可以有意识地选择一些有反性别刻板印象的绘本，例如讲述女性科学家、男性艺术家的故事。
在使用这种方法时，家长要注意避免矫枉过正。反性别刻板印象游戏并非逼迫男孩必须玩布娃娃、女孩必须玩机器人，而是打破选项的性别限制，让孩子明白所有道路都对其开放，喜欢什么就可以玩什么。
第三，对年龄稍大的儿童，家长可以尝试培养其批判性思维。
性别刻板印象不仅来源于社会文化环境，也来自因“偷懒”而偏好标签化分类的大脑。只有跳出标签化的思维模式，学会从不同角度看待自己和他人，儿童才能用理智对抗性别刻板印象，即使未来面对偏见，也可以始终保持自我认同。
培养儿童批判性思维的关键，是对儿童的观念进行适时的解构和重塑。
例如，当男孩因为“男子汉不能哭”的观念而压抑情绪时，家长要对性别刻板印象进行解构，告诉孩子“伤心时流泪是所有人都会有的感受，这和你是男孩女孩没关系，表达情绪是健康勇敢的行为”，帮助孩子区分社会规则与人性真实，学会质疑不合理要求。
当女孩感叹“女孩就是学不好数学”时，家长要及时帮助孩子重塑能力归因，将数学成绩与个人努力和策略进行联系，通过强调具体行动而非性别天赋，帮助孩子逐渐将“自我效能感”建立在可控的努力和策略上，而非不可控的性别标签上。
培养儿童批判性思维的最终目标，是让孩子内化一个信念：我的价值在于我的兴趣、选择、努力与独特品质，而非社会硬塞给我这类人的剧本。这份坚实的自我认同，将成为他们抵御偏见、勇敢探索世界的铠甲。
END
作者：高劭婧
（作者单位：
天津市教育科学研究院学前教育研究中心）
编辑：壮青青
部分图片来源AI生成
文章来源：
《妇女生活·现代家长》2025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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