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钱世强,土生土长的南村人,1987年毕业于通明中学,中学语文高级教师,上虞区名师、学科带头人,辗转区内多所学校,曾任学科教研大组长、政教主任、副校长,现为实验中学教师。
记忆里总有些声音,经了年,非但不模糊,倒越发清亮起来。譬如通明中学那截锈铁钟的敲击声——当——当——,不急不慢,能把偌大个校园的喧嚷一下子收服了,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泡桐叶的响动。这声音引出来的,是老师们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是我们哗啦啦翻动粗糙纸张的声音,是许多个晨昏叠在一起,毛玻璃般温润的光景。

第三排左三为作者
徐先生教语文,微胖,蓝卡其中山装的领口总是扣紧。他上课声气平和,早自*时常端个搪瓷杯子踱进来,只说:“自己念,出声儿念。” 便自顾自吟哦起来。念《陈情表》,念《出师表》,嗓音沙沙的,沉沉的,像一条暖而缓的河,把那些千百年前的恳切与孤忠,淌到我们懵懂的心坎上。他手里总捏一支红笔,在课桌间巡行,见谁方格本上的字写得格外恭正,便俯身,在那字旁轻轻画一个圈。不语,却比任何褒奖都郑重。
翁先生教数学,是另一番气象。讲到关键处,他会突然转身,“啪”地将粉笔头点在黑板上,折作两截,激起点细白的尘烟。我们便仰着头,跟着那烟尘,看一条蜿蜒的路陡然笔直、畅通。一大黑板不够他演算,总有三两块小黑板候着,写满公式与图形,那是他为我们搭起的、逻辑的殿宇。
最活泼的是英语何先生。他进出教室全无定法,有时会突然趴在窗台上,吓人一跳;有时伸着右手,大拇指与食指比成手枪模样,在教室里“扫射”:“你,读!”被指中的学生一激灵,随即笑着高声朗读起来。满室的空气,便跟着他那带卷舌音的示范朗读,轻快地震荡着。
这些先生们,用各自的方式,将知识的墨痕,沉静地刻进我们的生命基底。
劳动课要出校门,往东南走五里地,到五七中学的后坡。去时的路上总是热闹的。空箩筐在扁担两头晃,脚步也轻快。不知谁起了个头,歌声便零零落落地跟上来,惊起草窠里的虫儿,扑棱棱地飞走。活计是实的:春天摘茶叶,一芽一叶,指尖要轻;更实在的是挑有机肥,从猪栏边挑到地头。扁担压在肩上,走上坡路,便一步一步沉起来,吱呀吱呀,奏一串沉甸甸的调子。待到日头偏西,箩筐空了,扁担便成了玩物。有人将它横在肩后,两手搭着,像戏台上的将军。回去的笑声里,添了疲惫的沙哑,散在带着草木清气的晚风里。
最期待的,是歇晌时那一口慰藉。番薯埋在土灶里,不多时,甜丝丝的焦香混着汗水的咸涩、茶叶的清气,一齐钻进鼻孔。扒拉出来,焦乎乎一块,烫得左手倒右手。急急掰开,露出里面金黄颤巍巍的瓤子。咬一口,烫得舌尖发麻,那扎实的、滚烫的甜,便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仿佛把一整日的辛苦,都熨帖得平平展展了。这滋味,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永远想象不出。
晚自*大多时候是与烛火相伴的。一截截白烛或红烛在课桌上站立,投下摇曳的光圈,将人脸隐在暗里,将影子巨大地铺在墙上。“啪”的一声轻响,是烛花爆了,短暂地亮一下,旋即恢复柔和的昏黄。许多文章的道理,便是在这暖融、私密的光里,悄无声息地沁入心田。
后来,学校添了汽油灯。这是个稀罕物件,只在紧要时用。班长把它请来,划根火柴点着,再一下一下打气。那白纱罩先是暗红一团,随着“嘶嘶”的充气声,猛地一颤,“呼”地焕发出白光来——先是有点青,渐渐就变得纯白、晃眼。整个教室“哗”一下被这光填满了。角落里的蛛网看得清了,墙上的斑渍也显了形。先前烛光里那种朦胧的、私密的氛围忽然褪去了,四下里亮堂堂的,让人不由自主把背挺直。汽油灯嘶嘶地响,像春蚕啃食大片桑叶。我们就在这片崭新的、严肃的光明里,做着最后的冲刺。偶尔抬头,被那白晃晃的光刺得眯一下眼,恍惚觉得,这段被照得透亮的日子,青春正被这光载着,加速奔向一个确定的未来。
如今想来,烛光是诗,汽油灯是散文。而我们那段青春的书页,恰好是在这两种光的交替涂抹下,写成了后来再也无法复刻的篇章。而先生们的教诲,是为其定稿的沉默的标点。
住校生的夜,是从“吱呀”一声推开老木板门开始的。我们住的是靠食堂西头的大统舱。沿墙一溜特制的两层床架——上层只睡一人,像搁在架顶;底下那层,却要挤两个。共六张床,十八人,我们戏称“十八罗汉”。我分在下铺,和另一个同学共着四尺来宽的板铺。夜里翻身,得先轻轻咳一声,那边迷迷糊糊“唔”一下,各自朝外挪挪,才翻得过去。上铺的兄弟翻身,整个床架便跟着吱呀呀地摇,灰尘簌簌地落,在从木格窗漏进来的月光里,看得分明。
这睡法虽挤,却也有挤的热闹。夜里谁说句梦话,能惹得两三处模糊的应和。日子久了,那吱呀的床板声,竟也成了岁月里一种安稳的节奏。月光慢慢移过水泥地,清冷冷的。在这混杂着汗味与旧木板气的黑暗里,我们把想家的念头,折成小小的一方,塞在枕头底下,沉进少年无梦的睡乡。
通明中学的日子,像一坛被时光深埋的酒。当年只道是寻常的晨钟暮鼓、方格红圈、烛火薯香,走出校门,我才渐渐清点出那三年赠与我的、足以应对人生远征的行李。在往后漫长的年岁里,经由生活的反刍,慢慢析出了它沉静的滋味,结晶成我行路的底气。
那份沉静,成了我面对喧嚣的定力。 步入社会,投身工作,难免有急功近利的鼓噪与人心浮躁的泡沫。每当此时,我总会想起徐先生端着搪瓷缸子,在晨光里不急不缓吟哦古文的侧影。那份“自己念,出声儿念”的专注与沉潜,教会我在信息的洪流中,守住独立思考的方寸之地,在快节奏的任务里,追求把事情做实、做透的“慢功夫”。
那份专注,化为了我应对挑战的韧劲。 就像当年在摇晃的烛光与雪亮的汽灯下,必须心无旁骛才能读懂字句、解出难题一样。后来遇到的每一个项目、每一次攻关,我都将其视为一张更大的“方格纸”,要求自己一笔一画,落到实处。徐老师那无声的红圈,早已内化为心中自我审视的标尺——不为外界的即时褒奖,只为对得起那份“把字坐正”的本心。
那份踏实,熔铸进我为人处世的根基。 五七中学坡地上的汗水与扁担的吱呀声,让我很早便懂得,任何甜美的收获(如同那煨红薯),其下必有泥土的托举与劳作的耕耘。这让我在往后的人生中,对虚浮的口号保持警惕,更愿意相信一步一个脚印的力量,珍视那些如有机肥般“不好闻”却最养人的朴实情谊与基础工作。
那份温暖,则是我传递善意的灯盏。 木楼里共拥的月光与徐老师“不着一字”的呵护,让我体会到,最深沉的教育与关怀,往往静默无声。当我也有机会成为他人的前辈或师长时,我总会想起那种方式:不必高声训诫,只需将现实的艰辛、责任的重量如实物般平静地呈现在对方面前,然后退开一步,信任生命自身的领悟力。那盏曾照亮我青春的烛火,我也愿将它护在手里,去照亮另一段需要光的旅程。
作者在丰惠镇“墨庄”启动仪式上发言
如今,当我回望,通明中学给予我的,并非某一门具体的知识,而是一套沉静而温热的精神语法。它教会我,如何在世界的方格纸上,郑重地写下每一笔;如何在人生的坡地上,挑起自己的担子,走稳每一步;又如何在喧嚣与纷扰中,始终守护内心那一片可容纳琅琅书声的宁静。
通明中学的钟声早已消散,但它沉入心底的回响,却成了我行走世间最稳当的节拍。它们沉在血脉里,成了我的一部分——静默的,温热的,亮着的。便凑成八句,算是给那段岁月,做个浅浅的注脚吧:
《忆通明中学旧事》
钟鸣锈铁散晨鸦,笔走方格学种花。
薯煨坡前香沁土,烛摇窗上影为纱。
鼾匀木榻同承月,语细师门慢引芽。
多少清贫温暖夜,悄随逝水润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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