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

外甥女顾雨扉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刚吃过午饭,不一会儿就呵欠连天,兀自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打起了瞌睡。
五岁的女儿毛豆轻轻从我手中抽出手机,自己安装了一个游戏软件,把手机音量调成静音,饶有兴致地玩了起来。
开满油菜花的原野真美……不好,一只斑斓猛虎竟潜伏在黄黄的花丛中!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飞跑起来,老虎低吼一声,紧紧向我追来。这只老虎仿佛是生活中各种各样乱象的化身,比如土地纠纷、事故纠纷、医疗纠纷、保险纠纷、借贷纠纷、侵权纠纷等等……求生的强烈愿望促使我拼命地疾窜,但却发现自己两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跑都跑不起来……
猛然从噩梦中醒来,只见毛豆一只小手轻轻地拨拉着我的胸口,另一只手老练地指挥着手机里跑酷的汤姆猫,沉着冷静地躲开扑面而来的各种障碍物,闪转腾挪,游刃有余。
顾雨扉终于打通了我的电话,语气里充满着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的急切:“舅,可打通你电话了!哎,家里出大事了!天都快要塌了,你能回来一趟吗?”
我急忙问出了什么事,外甥女带着哭腔说道:“黄金在学校里受欺负了,没想到校园霸凌发生在了孩子身上。”黄金是顾雨扉的独生女,按辈分叫我舅爷,顾雨扉是我堂姐的女儿。由于我和堂姐一家走得很近,所以雨扉从小就把我当成亲舅一样。她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所以和黄金的爸爸黄国强结婚并生下黄金以后,格外珍惜这个三口之家,丈夫和宝贝女儿就是她生命的全部。女儿黄金遗传了母亲的秀气和白皙,也遗传了父亲的浓眉大眼和高挑身材,目前在老家永辉县城关实验中学上初一。黄国强在电力公司上班,顾雨扉在县一家医院当护士长,属于县城里的小资家庭,收入比一般的上班族家庭好得不少。
“情况严重不严重?黄金受伤了吗?”外孙女黄金给我的印象是万里挑一的乖乖女,沉静内敛,温文尔雅,爱好广泛,多亏了这些年顾雨扉两口子不惜重金给女儿报了国学、钢琴和舞蹈课换来的结果。
“很严重。”
“能构成轻伤害吗?”我的心也揪了起来。
“比轻伤害还严重。”
“难道是重伤害?那赶快报警!”我的脑海里立刻闪出某地打人事件视频中几个女孩被暴打的场景,对黄金的担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没有外伤,但……比重伤害还严重。”顾雨扉明显是在字斟句酌地考虑着怎么跟我说明黄金受到的巨大伤害。她顿了顿说道:“这样吧,舅,我先发给你个东西,你看一下。”
“叮铃”一声,我打开顾雨扉发来的微信一看,一张纸条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内容不堪入目。
招 募
基本要求:未成年(15岁左右)……
晚上8:30 不见不散
xx酒店
我立刻明白了顾雨扉所说的“比重伤害还严重”这句话的含义,黄金遭受了心灵上的严重伤害。我的心不由自主地疼了起来,对着电话吼道:“我现在就去做个核酸检测,明天上午回永辉处理这事!”
2
从昌谷县开车到老家永辉县城,五十公里的路程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前面就是永辉县盐业公司的家属院。一幢破不溜秋的灰色筒子楼夹杂在一片豪华高层商业住宅区内,仿佛一件名贵的裘皮大衣上打了一个补丁,让人感觉膈应。
我停下车掏出手机,想给周羽凡打个电话,我知道她此刻肯定正在灰筒子楼二单元四楼东门的小房子里,我也真想见见二十七年前的那个初恋,但此刻郑愁予的《错误》在我耳边响起: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我沉思良久,还是理智地把带给她的一箱牛奶,一箱火腿肠,一箱方便面,一箱土鸡蛋及1000元现金交给门岗师傅代为送达,开车离开了这里,“沙沙”的车轮声正像郑愁予那达达的马蹄,把我的思绪带回到了二十七年前。
一九九二年元旦夜,永辉县一中二四班教室里灯火辉煌。身为文体委员的我,正主持着一个策划了半个月的元旦文艺晚会。相声、小品、哑剧、戏曲……一个个节目精彩纷呈,欢声笑语回响在教室上空。我临时增加了一个有奖猜谜活动,把晚会推向高潮。前来观看节目的几个任课老师里有两个名字分别叫赵世琦和郭聚光,我一时灵光乍现,在黑板上写了两个谜面:(1)拉萨;(2)和氏璧。——打本校的两个老师的姓名。
经过激烈角逐,学*委员胡一航猜中了谜底:“拉萨”被称为“日光城”,可不就是“郭聚光”嘛,“和氏璧”是赵国的无价之宝,正好影射“赵世琦”老师。奖品是两包葵花籽,独中两奖的胡一航满面红光,把奖品打开分发给在场的各位同学。这时,班主任舒牧野老师笑吟吟向我招手,我急忙从讲台上走下,来到他身边。舒老师向我推荐坐在他身边的周羽凡,说是他的老乡,一年级的新生,歌唱得非常好,让我安排一个客串的节目。周羽凡身材娇小玲珑,五官分开来说没有什么显著特点,但组合在一起却非常顺眼,很耐人仔细端详,有点像日本明星山口百惠。她笑靥如花般地看着我,我礼貌地点了点头。正好我们班缺少嗓子特别好的人才,我及时安排周羽凡登台演唱。那天她唱的是程琳的《熊猫咪咪》:
竹子花开啰 喂,
咪咪躺在妈妈的怀里数星星。
星星呀星星多美丽,
明天的早餐在哪里……
咪咪呀咪咪请你相信,
我们没有忘记你,
高高的月亮天上挂,
明天的早餐在我心底
……
请让我来关心你,
就像关心我们自己,
这世界,会变得,更美丽……
周羽凡的歌声可真好听啊。简直是黄鹂初啼,百灵间关,喜鹊闹春,鹦鹉鸣吟。
后来才知道周羽凡的唱法叫作气声唱法。当时只觉得只有周羽凡的歌声才能称得上“天籁”。
由于我主持的班级元旦晚会非常成功,学校领导委任我为永辉一中元旦晚会的策划兼主持。我邀请周羽凡演唱了一首《信天游》,又弹着吉他和周羽凡对唱了侯德建的《新鞋子·旧鞋子》,两首歌都收到了全校师生雷鸣般的掌声。
谁知从那以后,我就得了一种怪病:白天茶饭不思,神魂颠倒;晚上夜不成寐,胡思乱想。课间十分钟,我会第一个冲出教室,站在三楼的阳台注视着一楼一三班的教室门,目不转睛盯着周羽凡走出教室门,在阳光下伸懒腰,嗅花香,望天空。更有甚者,我会目送她走进洗手间,再目送她走出来……若是有一个课间我没有见到周羽凡,下节课我定然会魂不守舍,怅然若失,若是盯着她目不转睛地看了几分钟,下节课也会满脑子都是她的倩影……
可怜十七岁少年的我哟,在甜蜜和痛苦的漩涡里挣扎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幡然醒悟: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
3
车子缓缓驶入顾雨扉家的楼下,她早已在此等候。黄金在家,我不想当着她的面商谈有关她的事,担心给她造成二次伤害,就让顾雨扉在楼下给我讲一下事情的原委。
黄金所在的永宁县实验中学初一八班里,有个女同学叫邢曼莉,是从乡下学校刚转进实验中学的。邢曼莉十四岁,大黄金一岁,父亲是大货车司机,常年在外奔波不沾家,母亲周丽敏是全职家庭妇女。
邢曼莉不知是因为刚从农村转入县城的学校,还是因为自身散漫惯了,总之老是有迟到现象,成绩也不尽如人意。因为黄金和邢曼莉按座位排序同分为一八班第六组,所以班主任崔琳让黄金和同组另外两个女同学仝若溪和秦璐璐组成一个学*小组,三人共同帮助邢曼莉进步。
四个小姐妹从此接触多了起来,黄金也非常乐意帮助邢曼莉。邢曼莉开朗活泼,嘴甜有趣,见多识广,和黄金的性格形成互补。邢曼莉的母亲回乡下老家忙乎承包田的事,她家分期付款在县城买下的住宅楼没人做饭,黄金就把邢曼莉带到自己家里一起写作业,并和自己同吃同睡。
邢曼莉有一点进步,另外三个小姐妹都会非常高兴,很有成就感,特别是黄金,总觉得帮助邢曼莉共同进步是一件授人玫瑰手留余香的两全其美之事。可邢曼莉身上却有一种不知怎么沾染上的痞里痞气,这一点让黄金觉得很不适应。
比如有一个周末,邢曼莉给四人组建的学*群里发了这样一条微信:有个女孩叫段煜宛13岁,上七年级,被三个男孩轮流强奸后活埋,死后变成怨魂。这三个男孩的名字叫左恩泽、沈子钛、李雨泽。她想让所有人知道这件事,转给10个人,她今天会报答你,看到不发者,睡时留意留意你家窗户和枕头旁边。有个叫朱梓函的女孩,看了这个信息,认为是假的,没有转发,她妈妈在一个月内被车撞死,爸爸得了绝症。如果你转发了,5天后,你喜欢的人也会喜欢你。
黄金曾耐心劝说邢曼莉不要接触这些乱七八糟非常负能量的东西,邢曼莉嘻嘻哈哈漫不经心,并且又做了个黄金根本无法接受的恶作剧:在一节体育课上,邢曼莉趁黄金不备,把她的运动裤猛然拉下,当众露出里边的三角内裤。
事情在一步步升级,直到有一天,课间十分钟,邢曼莉用一根尼绒绳,圈在黄金胸部,然后量一量尼绒绳的长度,大声地说:“哇塞,88cm,男生都喜欢的尺寸!”把黄金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
最严重的是最后的“纸条事件”。晚自*课上,邢曼莉百无聊懒,就恶作剧般“炮制”了那张不堪入目的纸条,递给坐在她后面的仝若溪。仝若溪看了一眼,在纸条上写了“无聊”二字,又还给邢曼莉,邢曼莉又把纸条传给秦璐璐,秦璐璐做了个鬼脸,没有接她的纸条,这时千不该万不该,邢曼莉把纸条交给了班上的“调皮大王”——男生张天晖。张天晖拿到纸条,绘声绘色大声在班里读了起来。
所有的目光都射向黄金,惊讶的,好奇的,搞怪的,同情的……黄金愣了一会神,猛然意识到纸条的内容是非常恶心和龌龊的性暗示,“哇”地一声大哭,发疯似地冲出教室,消失在校园里。
这些情况顾雨扉都是最近才知道的,校长龚战伟、副校长段誉、教导主任陈雪香和班主任崔琳都对此事讳莫如深,瞒着顾雨扉和黄国强夫妇。
最初顾雨扉发现黄金心理出现严重问题,是学校放的“五一”小长假。三天里黄金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连吃饭都叫不出来。起初顾雨扉认为女儿学*压力大,想好好睡几天懒觉放松放松,谁知第四天开学,黄金的一句话简直像晴天霹雳,把顾雨扉吓了一大跳。黄金对她说:“妈妈,我不想再去上学了。”顾雨扉觉得黄金的话简直匪夷所思,不可理喻!她一改往常的慈母形象,大声喝斥女儿赶快洗漱完毕吃早饭去学。黄金见妈妈前所未有的恶劣态度,欲言又止地跑回住室把门反锁,再也不理会外面歇斯底里的顾雨扉。
顾雨扉在门外一会儿苦口婆心哄女儿,一会儿又色厉内荏地大声嚷嚷,接着又带着哭腔哀求,但通通毫无作用,黄金在房间里就是不开门。
无奈顾雨扉赶紧打电话让刚去上班的丈夫黄国强回来,两人在门外软硬兼施叫门,结果仍无济于事,黄金在自己的房间里既不开门,也没有任何反应。
两个人折腾累了,就坐在客厅的餐桌边发愁。黄国强问妻子,女儿怎么成了这个样子?顾雨扉说我和你一样一头雾水。于是两人各自反省了一番:是上上周女儿想要一只小猫没给她买?还是爸爸六天前让邻居几个人到家里喝酒吆五喝六太嘈杂?是妈妈批评女儿洗个碗也走神?还是责怪女儿不跟来串门的刘阿姨打招呼?
两人反省了半天,轮流象虔诚的基督徒向牧师忏悔一样,在门外一条条向女儿道歉,保证只要女儿消消气去上学,爸爸妈妈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不管二人在门外走马灯样轮番上阵劝说检讨,黄金在房间内统统没有一点反应。
两口子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连几天,黄金只在凌晨顾雨扉二人没有一点响动时才出来胡乱吃点东西,并且只要他们卧室的门一响,马上停止吃东西,立马回房间反锁上门。
顾雨扉妇夫猜测,他们二人中肯定有一人无意中伤害了女儿的感情,致使女儿永远不想见到他们二人中的那个人。于是二人抱头哭着决定,为了宝贝女儿,两人离婚,女儿讨厌谁,谁就净身出户,永远不回这个家,只要女儿能正常背着书包上学,哪怕死了也心甘情愿。可是,二人照例问了个寂寞,黄金始终不作一字回答。
顾雨扉知道真相是在黄金辍学十天之后。那一天仝若溪来看望黄金,黄金打开卧室门让仝若溪进到房间,在这之前副校长段誉,教导主任陈雪香和班主任崔琳,分别三次来看望黄金,黄金都没有开门。甚至陈雪香和顾雨扉在门外苦口婆心劝说黄金时,黄金在房间大声吼道:“你们谁再劝我去上学,我现在就跳窗去死!”吓得二人面面私觑,不敢再劝一句。
仝若溪进到黄金房间半小时,出来时对顾雨扉说:“哎,阿姨,都怨邢曼莉写的那张纸条,竟然把黄金害成这样!”顾雨扉闻言,赶紧问仝若溪:“什么纸条?”仝若溪吃惊地说:“阿姨你不知道吗?”顾雨扉说:“阿姨不知道。好孩子,你告诉阿姨,到底是怎么回事?”仝若溪像闯下大祸一样慌忙改口说:“我也不清楚,阿姨,算我多嘴,我还要去上学,阿姨再见!”说着夺门离去。
顾雨扉紧随仝若溪来到了实验中学。她直接找到黄金的班主任崔琳,直勾勾盯着崔琳的眼睛说:“邢曼莉写了一张什么样的纸条,能让我看看吗?”崔琳被顾雨扉可怕的眼神盯得心虚,犹犹豫豫和顾雨扉加了微信,把邢曼莉写的纸条发给了顾雨扉,并且断断续续讲述了邢曼莉的几次恶作剧。顾雨扉听完嘴唇气得乌青,立刻打电话告诉了黄国强,黄国强暴跳如雷,跑到学校和顾雨扉在教导处大闹一场。一回到家,顾雨扉就给我打了个电话。
听完顾雨扉这段话,我按捺不住满腔的怒火,当时就要顾雨扉跟我一起找校方理论,她说先回家和校长预约好,吃过午饭下午去学校。
我和顾雨扉上楼,当顾雨扉用钥匙打开防盗门进到客厅,却见黄金一个人呆坐在客厅的穿衣镜前,透出一张目光空洞无神的脸,我发现这眼神,和二十七年前的周羽凡何其相似!
4
后来,每每回忆当初的情景,我越来越相信,人有第六感觉。
十七岁的我和少年维特一样陷入了成长的烦恼。奇怪的是,一向大胆泼辣的我变得胆小如鼠起来:心里盼星星盼月亮想见周羽凡一面,但真的在校园里相遇了,我却连正眼都不敢看她。多少次我暗自下定决心,再“狭路相逢”时,一定和她打声招呼,但真的邂逅相遇了,我仍然是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只敢用眼睛的余光目送心中的女神“笑语盈盈暗香去”。多少次擦肩而过后,我从失魂落魄中反应过来,望着周羽凡那美丽的背影渐行渐远,我用手使劲掐自己脸,在心里骂自己:你这个叶公好龙式的懦夫!
然而,周羽凡却明确地感受到:我,赵星华,一个帅气、阳光、成绩优异、多才多艺,在老师和同学心目中都是个佼佼者的高二男孩,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她。
事后周羽凡告诉我,每次无意相遇,你越是红着脸躲避,我越是感觉到,擦肩而过后,我的后背都被你热辣辣的目光灼烧着。
我的女神,你一次都没有回过头好不好?
剧情的推进始于九三年四月九日,那天是星期五,一个春暖花开风和日丽的午后。
像极了那段话:那时候爱上一个人,不是因为你有车有房,而是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你穿了一件白衬衫。
当年还没有施行双休日,永宁一中施行的是过“大星期”,即两周放在一起休息两天。这样主要是照顾像我一样乡下偏远地区的农村学子,减少我们来往车费。今天是离校的日子,我按惯例把一大兜穿脏的衣服装好,换上唯一干净的短袖白衬衫和米黄色筒裤,在校园里操场的西北角,拿出死缠烂打央求大姐给我买的口琴,边吹边等死党孙土星准备一起回乡下老家。
操场外一个海棠形的花池里,几棵早熟的牡丹品种白雪塔开得正艳,硕大的花朵和我的白衬衫一样的雪白,相映成趣。我坐在花池边,正忘情地吹奏着刚刚流行的新歌《酒干淌卖无》,背后响起“啪啪”的鼓掌声,我忙站起身回头,一幅定格在我头脑里二十七年的画面,当时展现在我眼前:我梦寐以求的女神周羽凡亭亭玉立着在对我微笑。
“吹得真好!”周羽凡微笑着,齐流海,双抓髻,一个淡黄色的蝴蝶形发卡把她红苹果一般的脸庞衬托得愈发娇艳可人。午后的温暖阳光穿过梧桐树稀疏的嫩叶,斑驳着她那生动明净的笑脸,一眼望去,仿佛是刚从乌克兰画家康斯坦丁·拉祖莫夫的油画中走下来一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幸福一刻,我浑身电击一般一阵颤栗,怔怔地说不出话,只会望着她红着脸傻笑。
“哎,但是你演奏错了一个音,并且丢掉了一个休止符,节奏有点儿乱了。这是我从《辽宁青年》封三抄下来的准确曲谱,你需要和你的曲谱对照一下吗?”周羽凡笑语盈盈地递过来一本那时候的中学生大部分都有的抄歌本。
“谢谢,谢谢。”我紧张得汗都要流出来了,机械地双手去接周羽凡的抄歌本,指尖无意识触碰到了周羽凡柔若无骨的掌心。
似一股电流从我的指尖瞬间传遍全身,好像五脏六腑里每一个细胞都被烫斗烫过,一种奇妙无比的感觉从心底向外升腾,直到周羽凡挥手道声“再见”走远,我还傻傻地站在操场边细细地回味……
孙土星神不知鬼不觉也提一兜脏衣服走到我身边,用手在我眼前晃动着说:“什么事让你走火入魔了?一个人站在这里傻笑个啥?”
回到家,我躲开了孙土星的视线,便迫不及待地拿出周羽凡的抄歌本,一页页翻着看了起来,那一行行娟秀的蝇头小楷似乎就是周羽凡那娇小美妙的身影。入夜,我双手抱着这本歌本,进入甜蜜的梦乡……
星期天下午返回学校,我找到学校食堂的大师傅,跟他们商量,我每天早上和中午的两顿菜金各五分钱,改为每顿贰分,我不吃菜,只给我打半勺菜汤,我蘸着馒头吃就行。得到许可后,我用十天时间省出了宝贵的六角钱,给周羽凡买了一本新华书店里出售的昂贵的烫金封面的笔记本,瞅空送给了周羽凡,让她当做抄歌本。因为她送给我让我对照歌谱的那本,我当宝贝一样珍藏起来,实在不愿再还给她。
送她的新笔记本里,我还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就一句话:
我不知道什么是幸福,难道就是思念你时的痛苦?
三天后,我收到了周羽凡趁人不备偷偷递给我的折叠成一个纸鹤的一封信。我抽空跑到校园对面一无人处,急不可耐想打开纸鹤,笨手笨脚把信撕烂了一个口子,抱着信心疼了好半天。上面依然是周羽凡娟秀的字迹,写道:谢谢你对我的好感,我接受你这份纯洁的感情,同时也向你表白:我也很崇拜你。瞿秋白说过,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有你这样一位喜欢我的兄长,心里很甜蜜,也很幸福。但,我们正处于紧张的中学阶段,让我们把对彼此的喜爱化作努力学*的动力,其它的事等到考上大学再往深处发展,好吗?
另,以后尽量不在校园里递纸条,每小星期的星期五晚自*后,我们在体校的足球场南端相见。
“小星期五”指的是第一个不休息的星期五,学校规定这一天不上晚自*课,可以洗澡、洗衣服处理一些杂务,并且推迟一个小时进寝室打熄灯铃。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和我的女神都会准时来到约定地点,或是在满月里踏着皎洁的月色,或是在繁星满天时氲氲在静谧的夜色里,谈学*,谈理想,谈未来。虽然我们肩并肩踏着体校足球场的绿茵一圈圈漫步,但身体从未有一次接触过,只是两颗年轻的心,却跳动得越来越近……
五一节前夕,周羽凡说她决定将来报考音乐专业,舒牧野老师主动提出在假期里帮她学*弹钢琴。因为音乐学院招生除考试声乐外,还要考自选一种器乐。舒牧野老师五十多岁,毕业于名牌大学,除课堂上风趣幽默外,还多才多艺,会钢琴、二胡、笛子等好几种乐器的演奏。我对担任着我的班主任的舒老师非常崇拜,舒老师也对成绩优异,兴趣广泛的我喜爱有加。我相信,有舒老师精心施教,一个假期时间,周羽凡肯定能掌握一定的钢琴演奏技能,再有两年时间的不懈努力,定能拿下器乐这门艺术考试的高分,而声乐考试,她那天籁般的嗓音,在永宁县所有高中准备报考艺术院校的考生中,毫无疑问是独占鳌头,无人能出其右。
五一节放假两天,周羽凡说:她想到将来准备报考的九都市师范学院去看一眼,问我能不能和她一起去,我高兴极了,当即答应。第二天,我借了县城里一位同学的自行车,载着周羽凡一路欢声笑语来到九都市师范学院。参观完校区,兴致勃勃的我俩又参观了举世闻名的旅游景点龙门石窟和关林庙。天色实在太晚,当晚我和她就借宿在关林街我大姐家里。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沉浸在梦乡,周羽凡已早早起床,洗漱完毕,来敲我的门。大姐闻声赶忙起来要给我们做饭,周羽凡谢绝了大姐,说在街上吃早餐非常方便,于是我俩告别大姐一家,我一路上把单车踩得飞快,在周羽凡银铃般的歌声中回到永宁一中。
又是一个小星期五,周羽凡送给
我一罐用水果罐头瓶装的满满的一大罐花生萝卜丁,说是她妈妈做的拿手小菜,慰劳我一下,让我冲刺即将到来的校田径运动会长跑项目的好名次。我没辜负她的期望,一举包揽五千米,三千米,一千五百米三个长跑项目的全校冠军。赛前我们班的体育老师董向超给我开了小灶,单独传授了长跑比赛的技术要领:身体稍微前倾,大臂带动小臂,大腿带动小腿,开跑时不要太快,留足体力最后一圈冲剌。最后还神秘地送我一本《新体育》杂志,让我领会上面刋登的一个外国长跑名将总结出的经验:长跑中出现极限时,采取“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度过极限法”。
不能说董老师传授的“临阵磨枪秘笈”没起作用,但我认为,我夺冠的原因更多是缘于爱情的力量。当我在起跑线上听到发令枪响时,一抬头发现周羽凡跳着双脚拍着双手在观众群里为我加油。我不知哪来的劲一一不,知道,是来自爱情的无穷力量一一箭一般用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起来。三个经验丰富技术老练的体育专业报考生王宏彬,高广华和田力仍按平时训练时的长跑要领并驾齐驱。他们肯定认为,四百米的环形跑道,我最多坚持领先一圈,然后会因为体力用尽呼吸急促出现极限,接着明显降速甚至退出比赛。
殊不知一圈过后,一骑绝尘的我不疾不徐经过周羽凡身边时,她小脸涨得通红,用嘶哑的呼喊声为我加油。我只是调整一下呼吸,并未明显降速,步幅迈得更大,看起来轻盈矫健。最后一圈冲刺时,我已超过最落后的四名参赛队员整整一圈。三个体育特长生眼睁睁看着我这匹黑马狂奔撞线,然后意犹未尽拖着彩线绕场慢跑,微笑着向全场欢呼雀跃的观众挥手致意。
花生萝卜丁是和孙土星一起享用的,孙土星津津有味地吃着,我边吃边炫耀和周羽凡交往的点点滴滴,结果每一次分享都是孙土星比我吃得还多。我情不自禁地说起周羽凡和我一起借宿在大姐家,大姐做了一桌丰盛的晚宴招待周羽凡,第二天回永宁时我骑车载着她问,最喜欢吃什么东西,她说喜欢吃菜,我说那为什么昨天晚上大姐做的菜你都没吃下多少?她笑着补充说,哦,我喜欢的是青菜。孙土星边吃边漫不经心地说,嗯,截止目前我才发现了你将来娶周羽凡的两大好处:一是有一个会做一手好菜的丈母娘,二是周羽凡好养活——对了,把空瓶还给周羽凡,下星期让她再回家带一罐花生萝卜丁来。
接下来是一个月的农忙假,我和所有农村的孩子一样,帮着大人抢收抢种,汗洒麦田。返校的日子到了,我怀着美好的憧憬,盼望着向周羽凡诉说对她的思念之情。
谁知,开学了一连三天,竟然没有见到周羽凡的身影。
第四天,周羽凡的哥哥用自行车把她载到了学校,当我第一眼见到从车后座下来的她时,顿时像整个人突然掉进了冰窟窿——周羽凡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满头的青丝不见了,理着比男生还短的寸发,看我的目光,正像今天黄金的目光,空洞黯然,眼神呆滞,好像我是一个从没有见过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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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我和顾雨扉按约定来到学校,副校长段誉和教导主任陈雪香接待了我们。两位学校领导满脸歉意地给我们让座倒水,顾雨扉情绪激动地诉说着黄金的现状,让学校给个说法。段校长很耐心地听完顾雨扉的一通发泄,然后善解人意地对黄金的遭遇表示惋惜,同时承认学校负有一定责任。问我们有什么要求,他可以代为向校长龚战伟传达,尽量把这件事处理圆满。
顾雨扉听完段校长的话情绪又失控起来,大声说道:“圆满?如何圆满?黄金受到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她昨天晚上哭着对我说:‘妈妈,不是我不去上学,我一坐进教室,一看见同学们,什么也学不进去,只想冲出去一头从三楼阳台栽到楼下一了百了,你硬逼我上学有什么意义?’她还大把大把薅下自己的头发,站在穿衣镜前,盯着自己的胸脯说:‘我的胸为什么比别人的大?真恶心死人了!’她用小刀割破自己的手腕鲜血淌了一地……我那可爱、乖巧、开朗、听话的女儿一去不复返了,你说还怎么‘圆满’?”
段校长和陈雪香主任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眉顺眼,面露赧颜。
我此刻倒是非常冷静,向段校长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邢曼莉只有十四岁,还是个未成年人,纸条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内容,她是从哪里学来的呢?她是否和校外的性犯罪团伙有什么接触?这是个细思极恐的问题!”
段校长听完急忙否认,说早已让班主任崔琳澄清,邢曼莉是从手机里不良网站看到的内容,她自己也不甚明白是什么意思,恶作剧般把黄金的名字写在上面,只是感到好玩,和黄金开了个大尺度玩笑。
因疫情肆虐,所有的学校随时都需要停止到校改在家上网课,孩子们过早接触到了手机,这也是无奈的事实。但无论如何,我也不相信邢曼莉只是从不良网站接触到了一些不良信息,直觉告诉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说回去和顾雨扉、黄国强商量一下,回头再和校方沟通解决此事,说完起身告辞。段校长和陈雪香主任急忙起身相送,送到学校门口,段校长说回办公室他就和邢曼莉的家长联系,让她家长向黄金做出真诚的道歉。
走出校门,顾雨扉告诉我,邢曼莉的母亲前几天已经提着一箱小厂生产的碳酸饮料登门道歉来了,但她轻描淡写的态度更让顾雨扉两口子生气,并且顾雨扉一家三口从来就不喝碳酸饮料,哪怕是像可口可乐、雪碧等名牌产品也从不饮用,更不用说她提来的一乡镇小厂生产的贴疑似商标的三无产品。于是顾雨扉和黄国强明确表示不接受她的道歉,更不收她带来的礼品。
说话间,邢曼莉的母亲又打来了电话,想必是段校长刚跟她通过话。顾雨扉把手机开成免提,我能清楚地听到对方的声音:“黄金母亲吧?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们,我真心实意向你们道歉!”粗大的嗓音震得顾雨扉手机的听筒都“嗡嗡”的。
“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事。”顾雨扉还算平心静气地说道,“邢曼莉几次伤害到黄金,体育课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她裤子扒到膝盖下;又在自*课对着全班同学说黄金胸大男生都喜欢摸;第三次写出那张龌龊不堪的纸条侮辱黄金,她把黄金害苦了你知道吗?黄金现在患上了严重的精神障碍疾病,若治不好,她一辈子都毁了你知道吗?”
“哎呀大妹子,我知道我们家邢曼莉做得不对,我也狠狠骂了她一顿——这不,她现在就在我身边,我正捣骂着她呢——但问题没有那么严重。比如说邢曼莉把黄金的裤子往下拉了拉,但没有拉到膝盖下,只拉到了膝盖上!是不是曼莉?还有,也不能说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当时附近只有几个女生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男生都在操场踢足球,兴许没有一个男生注意到这事。再说,黄金的运动裤里边不是还有三角内裤吗?”……
都什么时候,邢曼莉母亲认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却在不可理喻地较着“膝上”“膝下”的真,我示意顾雨扉关了手机,让她先回家和黄国强商量一下怎么向校方提出合理要求维权,我到金晖宾馆开个房间,静下心写个材料,向永宁县教体局反映一下情况。
凌晨一点,顾雨扉给我打来电话,略带惊喜地说:“舅,黄金现在破天荒主动提出让我陪她到伊沼公园转转散心,我正愁她一直待在房间胡思乱想憋出大事呢,巴不得她能出去走走透透气!但她只要我一人陪伴,不准她爸爸跟随!毕竟现在半夜三更,我想让你暗暗跟着我们,既不惊动黄金,又给我壮壮胆,行吗?”
“伊沼公园!”我的心一下子好像提到了嗓子眼,历史怎么总是这么惊人地相似!“好的,我现在就去!”
从青少年宫大门的台阶下上到台阶顶端是八步,从顶端再下到台阶下是十六步。这已经是第三个“小星期五”的傍晚九点整了,我每次都准时来到“人约黄昏后”的体校操场南端,但周羽凡却三次爽约,不再和我相见。于是我发疯般在学校对面的青少年宫门口台阶上上下下,总盼望下一次上到台阶顶,就会看到那个可爱熟悉的身影从校园的教学楼里袅袅娜娜地走出来,但愿望却一次次成空。
正当我焦急万分,一筹莫展之时,舒牧野老师在一次晚自*课后把我叫到他办公室,给我讲了一个让我羞愧万分的情况。
他说周羽凡的家人发现了她有早恋迹象,在家里狠狠地指责了她一通并且对她竟然和一个男生一起外出夜不归宿,表示了极大的愤慨。
周羽凡受不了家人的严厉责备,一气之下用剪刀在自己的头上乱剪,还企图用剪刀自残。
周羽凡的哥哥到学校找到舒牧野老师要问是哪个男生把周羽凡祸害成这样,要找这个男生算账,是舒牧野老师拦下他,并劝他平心静气解决问题……
我内疚、自责的眼泪止不住像滔滔的江河一样奔流,一句话没说,给舒牧野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跑回男生宿舍。
忽然我产生了一个很大的疑问:我带着周羽凡到九都市师范学院参观,这事只有舒牧野老师一人知道,况且舒老师一定相信我们俩清白如水,周羽凡的家人是怎么知道此事的?况且还用“和男生外出夜不归宿”这么刺耳的字眼?
一段时间我心如刀绞,魂不守舍,学*成绩大幅度下滑。
很快,“赵星华和周羽凡偷偷谈恋爱并已双双外出旅游”这一爆炸性新闻,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永宁一中的师生中疯传。
孙土星安慰失魂落魄“失恋”中的我:“你什么眼力?周羽凡长相平平,上身长下身短,身材极不协调,她哪里配得上你?现在居然为了赶时髦把自己理个小平头,弄巧成拙更没有女孩味儿了!她哪一点值得你迷成这样?”
哪一点都值得。周羽凡是喜欢穿一件宽宽*的格子上衣,看起来好像腿很短一样,但我偏偏认为像她这样不事雕琢朴实无华的女孩才可爱!不像你暗恋的赵晓丽,大波浪头,丹凤眼,时髦的米黄蝙蝠衫,高腰喇叭裤,身后总飘着浓重的香水味,你觉得她美艳无比,可她像是一个中学生吗?
脑海里涌出的这一段内心独白,终究不能对好心劝我想开些的铁哥儿们吼出来,我只是茫然地望着孙土星,“哎”地叹了一口长气。
日子就这样灰暗地一天天过下去。
转眼到了秋天。我积聚了满腹的话要向周羽凡倾诉。又是一个“小星期五”的夜自*课结束,我踩着下课铃来到了一三班教室门口,隔着窗户玻璃偷偷往里打量。教室里已没有几个人,只见周羽凡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座位上写着什么,仍然是空洞无神的双眼,脸上无任何表情,不伦不类的超短发型加上皱巴巴的瓦灰色上衣,活生生像是安徒生笔下那个被鸭群鄙视驱逐的丑小鸭。
我凝视着周羽凡那孤单瘦弱的身影,突然间鼻子发酸,大滴大滴的热泪夺眶而出。这时,我说过——人一定有第六感觉——周羽凡一定是收到了心灵感应,她知道此刻我正在窗外深情地凝视着她,抬头朝窗外望了一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事,把刚写完的三页稿纸上又加了一句什么话,然后折叠起来,走出教室门把这三页稿纸递给我,一言不发向学校大门口走去。
我四周打量了一下,见体育器材室门口空无一人,便三步两步走过去,趁着昏暗的路灯,打开了周羽凡递给我的长信:
……
你永远想象不到,他竟然会对我做出禽兽一般的举动。刚开始他只是站在我身后,两只手几乎把我抱在怀里,指点着我用怎么样的指法按动琴键。他的手时不时会触碰到我的胸部或大腿,警觉告诉我这不太正常,但想到他是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我就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太过敏感,也许这才是所谓的手把手教学,轻微的肢体接触全是老师的无意之举。没料到他得寸进尺,咸猪手停留在我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我本想一怒而去,再也不到他住室里去,但你知道咱学校早就停了音乐课,全校又只有这一架钢琴,全校也只有他一个人会弹。无奈我只有强忍着屈辱,继续跟着他练*。
那天中午他喝了不少酒,下午他照例站在我身后指导我学*和弦伴奏。他把嘴巴凑近我耳朵小声讲着,突然伸出舌头舔起了我的耳垂!我吓傻了,本能地一转头,他竟然抱住我,强行把舌头伸进我嘴里……
我拼命挣脱出他的魔掌,一口气跑出空无一人的学校,直跑到伊沼公园的荷塘边,不停地用池水漱口,我觉得自己从此已经肮脏不堪,不再纯洁……
那时候你正在老家帮大人抢收抢种,这种事又不能跟外人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无助!我只有悄悄地回到家,整天在自己的小屋里以泪洗面!开学了,我实在无法面对那个衣冠禽兽,我就告诉家人我不上学了。父母和哥哥轮流劝我,软硬兼施,但他们却永远都不知我心里有多苦!
我恨我自己肮脏,用一把剪刀剪断了满头青丝,我想找一个道观出家,从此青灯佛卷,了却此生……
哥哥给我讲了半夜的大道理,苦口婆心劝我继续去上学,无论如何也要完成学业,否则父母会被气出大病。想到一家人天塌一样的处境,违心答应让哥哥用自行车把我带到学校。哥哥问他我为什么成了现在的样子,他怕自己的兽行暴露,就对哥哥说我是因为早恋受到同学们的讥讽……
最后添上的一句话是:我在伊沼公园的荷花池边等你。
菡萏香消,翠叶衰残,如水的冷月泻下一地水银,衬托得周羽凡消瘦的脸庞愈发惨白憔悴。
我憋了满腹的话儿,此时却垂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伫立良久,周羽凡平静地说道:“你看这池水多清呵,我若扑进它的怀抱,来年是否也会化作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不!你比白莲花更加纯洁无瑕,你要好好活下去!”我声嘶力竭的嚎叫声穿过残荷枯叶,回响在空旷的荷塘上空。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孙跃成,河南洛阳人,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牡丹》《六盘山》《河南日报》等报刊,被中国作家网等选载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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