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年夏天,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空气黏糊糊的,粘在皮肤上,扯都扯不下来。
1980年,高考刚结束,我们一群半大的孩子,像刚出栏的牲口,撒着欢儿,不知道前路在哪,只知道暂时自由了。
我叫陈辉。
在那个年代,这名字土得掉渣,一抓一大把。
我人也一样,扔人堆里就找不着,成绩中不溜,长相中不溜,唯一的特点,可能就是闷。
不爱说话。
但那天,我跟林舒君走在一起。
林舒君是我们班的,不,是我们整个学校的“仙女”。
她名字就好听,舒君,舒展的君子兰。
人也长得跟名字一样,白净,清瘦,一双眼睛像含着秋水,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疏离。
她很少笑,一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我们这些毛头小子,背地里谁没念叨过她?
可谁也不敢凑上去。
她太干净了,像画里的人,我们身上都是泥。
那天下午,我们去镇上的文化馆还书,就我和她。
是老师安排的。
我到现在都觉得,那是我们那个古板的语文老师,这辈子干过的最浪漫的一件事。
回来的路有五里地,土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玉米地。
刚出镇子,天就变了脸。
刚才还明晃晃的太阳,一下就躲进了云层,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乌云从西边的天际线滚过来,黑压压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要下雨了。”林舒君轻声说,加快了脚步。
她的声音也跟她的人一样,清清冷冷的,像泉水滴在石头上。
我“嗯”了一声,也跟着走快。
风起来了,卷着地上的尘土和碎叶子,打在脸上,有点疼。
玉米叶子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有千军万马在里面奔腾。
我们俩一句话不说,就是闷头走。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一颗,两颗,然后就像天漏了个窟窿,瓢泼一样往下倒。
“快跑!”我喊了一声。
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了,我拉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凉凉的,在我滚烫的手心里,像一块玉。
我能感觉到她瑟缩了一下,但没挣脱。
雨太大了,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雷声就在头顶上炸开,一个接一个,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那边!”我也不知道哪来的眼力,瞥见不远处半山腰上,有个黑乎乎的轮廓。
是那座破庙。
我们镇子西边有个小土坡,坡上有座庙,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早就没人去了。
老人们说,那地方邪性。
可那时候,哪还顾得上邪性不邪性,能有个遮雨的地方就不错了。
我拉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坡上跑。
泥水溅了我们一身。
等我们俩连滚带爬地冲进庙里,已经成了两只落汤鸡。
我喘着粗气,靠在门框上,感觉肺都要炸了。
林舒君也好不到哪去,她扶着一根柱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煞白。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淌。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内衣的轮廓。
我赶紧把头扭开,脸烧得厉害。
心跳得跟打鼓一样,咚咚咚,比外面的雷声还响。
这是我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破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
正中间的佛像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莲花座,积满了灰尘和鸟粪。
两边的泥塑金刚,缺胳膊断腿,面目狰狞地瞪着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尘土味,还有外面雨水的腥味。
很不好闻,但很安全。
雨声隔着一层屋顶,变得有些沉闷,反而让人心安。
我们就这样站着,一个靠着门框,一个扶着柱子,谁也不说话。
尴尬。
前所未有的尴尬。
我能听到她细微的喘息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你……你没事吧?”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废话。
她摇摇头,把额前湿透的刘海捋到耳后,露出一张干净得让人心颤的脸。
“没事。”
她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我看到她抱着胳膊,嘴唇有点发紫。
“冷?”
她点点头。
八月的天,就算下雨,也应该是热的。
但山里的庙,阴气重,加上衣服湿透了,风一吹,是真冷。
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外套,上面还沾着泥点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穿上吧。”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
我看不懂。
但她还是接过去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把外套披在身上,宽大的衣服罩着她纤细的身体,显得更瘦小了。
她走到角落一个还算干净的蒲团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我也找了个地方坐下,离她不远不近。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天色暗了下来,庙里光线很差,只有从破败的门口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晃动。
“陈辉。”她突然开口。
“啊?”我吓了一跳。
“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她问。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我自嘲地笑了笑,“我这成绩,能有大学上就不错了,哪还敢挑。”
这是实话。
“别这么说,你很聪明。”她说。
我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夸我。
“你……你呢?”我问,“你肯定能考上北京的大学吧?”
她是我们年级第一,所有老师都看好的苗子。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幽幽地说:“我不想去北京。”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太远了。”
“远才好啊,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是我当时最真实的想法。
我们这个小地方,太小了,小到一眼就能看到一辈子的尽头。
她又沉默了。
我能感觉到,她有心事。
那种不属于我们这个年纪的,沉甸甸的心事。
“陈辉,”她又叫我,“你觉得,人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吗?”
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我奶总说,人的命,天注定。”
“是吗?”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可能吧。”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不是什么“仙女”。
她也是个普通人,一个有烦恼,会迷茫的普通女孩。
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一下子被拉近了。
外面的雨声,成了我们唯一的背景音乐。
我们开始聊天,聊学校的老师,聊班里的同学,聊看过的电影和小说。
我发现,她知道的很多,读过很多我没听过的书。
而她也发现,我虽然闷,但脑子里想的东西,还挺有意思。
我们聊得很投机。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能说。
在她面前,我好像不用再假装成那个沉默寡言的陈辉。
庙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瞬间照亮了整个破庙,也照亮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清冷,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柔和。
紧接着,一个惊天动地的炸雷响起。
“轰隆——”
整个庙都好像晃了一下。
她“啊”地一声尖叫,下意识地就往我这边扑过来。
我本能地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柔软的身体撞进我怀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和雨水的潮气。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时间,在那一刻,好像静止了。
我就那么抱着她,她就那么埋在我怀里。
我甚至能听到她细微的啜泣声。
“别怕,没事了。”我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声音都变了调。
她在我怀里,慢慢停止了颤抖。
但她没有离开。
我们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痒痒的。
我的身体,开始起了一些不该有的反应。
那个年纪的男孩子,身体里的荷尔蒙就像烧开的水,随时都会沸腾。
我慌了。
我想推开她,又舍不得。
就在我天人交战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我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她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
那眼神,不再是疏离,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漩涡,要把我吸进去。
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了我。
她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带着雨水的味道。
我彻底懵了。
所有的理智,在那一瞬间,都化成了灰。
我反客为主,用力地回吻她。
那个吻,很笨拙,很青涩,甚至带着点野蛮。
我们像两只迷路的小兽,在黑暗中互相舔舐伤口,寻找慰藉。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失控的梦。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滑进了她的衣服里。
她的皮肤,光滑得像丝绸。
她没有反抗,反而抱我抱得更紧。
……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夕阳的余晖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我们衣衫不整地躺在草堆上。
谁也不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既甜蜜又罪恶的气味。
我不敢看她。
我毁了她。
我毁了我们班,我们学校,所有人心中的仙女。
我感觉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对不起。”我哑着嗓子说。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背对着我。
“忘了今天的事吧。”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清冷,甚至比以前更冷,“就当我们,没来过这里。”
说完,她就走出了破庙,消失在夕阳里。
我一个人,在那个破庙里,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在学校里碰到,我们会下意识地避开对方的眼神。
一句话也不说。
那件事,像一颗定时炸弹,埋在我们两个人心里。
我每天都活在恐惧和自责中。
我怕她会把事情说出去,我怕她会怀孕,我怕我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我整夜整夜地失眠,人也瘦了一大圈。
高考成绩下来,我考得很差,只够上一个省内的专科。
而她,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会去北京的林舒君,落榜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学校里炸开了锅。
没人相信。
只有我知道,为什么。
是我害了她。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去她家找她。
我想跟她道歉,我想说,我愿意负责。
她家住在镇子最南边的一个小院里。
她妈开的门,一个很精明的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满是警惕。
“你找谁?”
“我找林舒君,我是她同学。”
“舒君不在。”她冷冷地说,就要关门。
“阿姨,我……”
“你走吧,”她打断我,“以后别再来找她了。我们舒君,要复读。”
门在我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
我没再见过林舒君。
开学后,我去了那个陌生的城市。
大专的生活,枯燥乏味。
我像个行尸走肉,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破庙里的那个下午,像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纠缠着我。
我常常会梦到她,梦到她清冷的眼神,梦到她柔软的嘴唇,梦到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忘了今天的事吧。”
怎么可能忘得了?
那件事,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头里。
第二年,我听说,林舒君没有复读。
她嫁人了。
嫁给了邻村一个开拖拉机的,那人比她大七八岁,长得五大三粗。
听说,是她妈安排的。
彩礼给得多。
这个消息,像一把刀,插在我心上。
我知道,她的人生,彻底被我毁了。
我开始疯狂地抽烟,喝酒,用各种方式麻痹自己。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家国营工厂,当了个技术员。
工作不咸不淡,日子一天天过。
后来,经人介绍,我认识了我现在的老婆,一个很普通的女人,在小学当老师。
她不漂亮,但很贤惠,对我很好。
我们结婚,生子。
我努力想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我把所有的愧疚,都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用厚厚的茧包裹起来。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和林舒君,就像两条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直线,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
它磨平了我的棱角,也模糊了她的容颜。
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那个下雨的下午,是不是只是我做的一场青春期的春梦。
直到二十年后。
2000年,我四十岁。
工厂改制,我下了岗。
拿着一点微薄的遣散费,我和老婆商量着,回老家开个小卖部。
大城市,终究不是我的根。
回到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小镇,一切都变了。
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路两边盖起了两三层的小楼。
唯一没变的,是镇子西边那个小土坡。
还有坡上那座破庙。
它比二十年前更破败了,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随时都可能倒下。
我们的小卖部,开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
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糊口。
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一年回来两次。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我以为,我会这样,一直到老。
直到那天。
一个女人,走进我的小卖部。
“老板,拿包盐。”
那个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熟悉。
我抬起头。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有些刺眼。
我眯着眼,看清了她的脸。
岁月的风霜,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眼角有了皱纹,皮肤也变得粗糙黝黑。
但那双眼睛,那双像含着秋水的眼睛,没变。
只是,里面的水,已经干涸了。
是林舒君。
我的心,猛地一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辉?”她也认出了我,有些惊讶。
“……是你?”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嗯。”她点点头,眼神有些躲闪。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隔着一个柜台。
二十年的光阴,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横在我们中间。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先开了口。
“回来几年了。”我把盐递给她,手指有些发抖。
她接过盐,把钱放在柜台上。
“你……过得好吗?”我问。
一句很俗套的开场白。
“就那样。”她淡淡地说,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丈夫呢?”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
“前几年,出车祸,没了。”
我的心,又是一沉。
“孩子呢?”
“有个女儿,跟你儿子一样大,也在外地上大学。”
“哦。”
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走了。”她说。
“舒君。”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叫了她的名字。
她身子一震,但还是没有回头。
“当年的事……对不起。”
这句话,在我心里,埋了二十年。
今天,我终于说了出来。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手,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那个在夕阳下走出破庙的背影,和眼前这个背影,重合在了一起。
我瘫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下着暴雨的下午。
那之后,我们又恢复了陌生人的状态。
她再也没来过我的小卖部。
我也没再去找过她。
我们就像镇上的两棵树,遥遥相望,却永不靠近。
我知道,她过得不好。
她一个人,拉扯着女儿,在镇上的服装厂打零工,日子过得很拮据。
我好几次想帮她,但又不知道以什么身份。
我老婆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你跟那个林舒君,以前是不是有什么事?”她问。
我老婆是个聪明人。
我没瞒她,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我以为她会大发雷霆,会跟我闹。
但她没有。
她只是叹了口气。
“作孽啊。”她说,“你们那时候,都还只是个孩子。”
“你想帮她,就去帮吧。”她又说,“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是在施舍她。”
我老婆的通情达理,让我更加愧疚。
我开始找各种借口,去帮林舒君。
今天说镇里有补助,让她去领。
明天说我有个远房亲戚,厂里招工,工资高。
她都拒绝了。
她是个要强的女人。
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那年冬天,特别冷。
下了好几场大雪。
林舒君的女儿放假回来了,叫林念。
一个很文静的女孩,长得很像她妈妈年轻的时候。
林念找到我,说她妈妈病了,很严重,是肺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跪在我面前。
“叔叔,求求你,救救我妈。”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扶起她,给了她一张存折。
那是我和我老婆攒了半辈子的钱,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用的。
“拿去给你妈治病,不够我再想办法。”
“叔叔,这……”
“别说了,快去。”
我把她推出了门。
我老婆知道了,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地把家里的首饰都拿了出来。
“把这些也当了吧,应该能凑点。”
我抱着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手术很成功。
林舒君从鬼门关里被拉了回来。
她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她瘦得不成样子,风一吹就能倒。
我把她送回家。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但很简陋。
她让女儿出去买菜。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为什么?”她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二十年前的温度。
“没有为什么。”我说,“这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她摇摇头,“当年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这是二十年来,她第一次,跟我提起当年的事。
“如果那天,我没有吻你,如果那天……”
“没有如果。”她打断我,“陈辉,我们都回不去了。”
是啊,我们都回不去了。
“这些年,你恨我吗?”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恨过。”她说,“我恨你为什么那么懦弱,为什么不敢来找我。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那么傻。”
“你知道吗?我嫁给他,不是我妈逼的。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愣住了。
“那天之后,我发现我……我怀孕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在那个年代,一个没结婚的女孩子,怀了孕,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浸猪笼,意味着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不敢告诉我妈,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怕。我真的好怕。”
“正好,他家来提亲。我……我就答应了。”
“孩子呢?”我颤抖着问。
“没保住。结婚没多久,就……就流掉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我能看到,她的手,在紧紧地攥着衣角。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夺眶而出。
原来,我不仅毁了她的前途,我还……我还……
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你别这样。”她拉住我的手,“都过去了。”
“过不去的。”我摇着头,“舒君,我对不起你,我这辈子都对不起你。”
“陈辉,”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听着,从今天起,忘了过去的一切。我们都好好活着。为了孩子,也为了我们自己。”
她的眼神,很坚定。
我从那眼神里,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坚韧和强大。
是生活,把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打磨成了现在的样子。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
聊这二十年,各自的生活。
我的平淡,她的坎坷。
我们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把积压了半辈子的话,都说了出来。
心里的那个结,好像,慢慢地解开了。
从那以后,我们不再刻意回避对方。
我们成了朋友。
很普通的那种。
她会来我的小卖部买东西,我们会像其他邻居一样,聊聊家常,聊聊孩子。
我老婆也经常会叫她来家里吃饭。
三个年过半百的人,坐在一起,像一家人。
镇上的人,开始说闲话。
说什么的都有,很难听。
我不在乎。
我老婆也不在乎。
“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她说,“我们自己心里干净就行。”
林舒君还是会在意。
她来我家的次数,渐渐少了。
我知道,她是不想给我老婆添麻烦。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都在为别人着想。
生活,还在继续。
我们的孩子,都大学毕业了。
我儿子在省城找了份不错的工作,也谈了女朋友。
林舒君的女儿林念,考上了研究生,留在了北京。
她很有出息,像她妈妈。
有一年春节,两个孩子都回来了。
我老婆提议,两家人一起吃个年夜饭。
林舒君开始不同意,后来被我们说服了。
那天晚上,很热闹。
四个老人,两个孩子。
我喝了点酒,话有点多。
我看着我儿子,又看看林念。
两个孩子,坐在一起,很般配。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他们俩能在一起,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知道,这是我的私心。
我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我当年的过错。
饭后,我把林舒君叫到院子里。
“舒君,你看,小航和念念,他们俩……”
她打断我。
“陈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淡淡地说,“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吧。我们,不要再干涉了。”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想让上一辈的恩怨,延续到下一辈身上。
她是对的。
我太自私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又回到了那个破庙。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
林舒君就坐在我对面,还是十八岁的样子,白衬衫,黑布鞋,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对我笑。
那笑容,干净,纯粹,没有一丝阴霾。
“陈辉,”她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哭着醒来。
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知道,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有两个。
一个,是林舒君。
我毁了她最好的年华。
另一个,是我老婆。
她陪了我半辈子,我心里,却始终装着另外一个女人。
2015年,镇上搞开发,要拆迁。
西边的那个小土坡,也在规划之内。
那座破庙,要被推平了。
消息传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又去了一次破庙。
三十五年了。
这里,比我记忆中更破败。
房梁已经塌了一半,墙壁上长满了青苔。
当年我们躺过的那个草堆,早就腐烂了,和泥土混在一起。
我站在莲花座前,仿佛还能看到那个下午。
雷声,雨声,喘息声,心跳声。
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我在这里,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
我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了她。
林舒君。
她也来了。
我们俩,相视一笑。
没有惊讶,好像,本该如此。
“你也来了。”我说。
“嗯,来看看。”她说。
我们并排站着,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
“要没了。”我说。
“没了也好。”她说,“省得看着,心里堵得慌。”
是啊。
这个地方,承载了我们太多的痛苦和秘密。
没了,也好。
“陈辉,”她突然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女儿上了大学。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也谢谢你……让我觉得,我这辈子,没那么失败。”
我的眼眶,又湿了。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我说,“谢谢你,没有毁了我。谢谢你,原谅了我。”
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像很多年前,那个有着浅浅梨涡的女孩。
“我们,谁也不欠谁了。”她说。
夕阳的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我们就那么站着,看着这座即将消失的破庙,跟我们那段同样即将被埋葬的青春,做最后的告别。
回家的路上,我们聊起了孩子。
她说,林念在北京,谈了个男朋友,是她同学,人很好。
她说,她很欣慰。
我也告诉她,我儿子也准备结婚了,女方家里条件不错。
我们都在为自己的孩子,感到高兴。
那可能是我们这辈子,走得最长的一段路。
也是最平静的一段路。
破庙,最终还是被推平了。
那里,盖起了一栋栋崭新的商品房。
再也没有人记得,那里曾经有过一座庙。
也没有人知道,那座庙里,曾经发生过一个足以改变两个人一生的故事。
现在,我老了。
每天,就守着这个小卖部,看看报纸,喝喝茶。
老婆的身体不太好,我每天都陪她去公园散步。
儿子和儿媳,偶尔会带着孙子回来看我们。
林舒君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
林念把她接到了北京去住。
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只是偶尔,会通个电话,问候一下彼此的身体。
就像,最普通的老朋友。
有时候,午夜梦回,我还是会想起那个下午。
我常常在想,如果那天,没有下那场雨。
如果那天,我们没有走进那座破庙。
我们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她会不会考上北京的大学,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我会不会,也变得更勇敢,更上进?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我们都为那个下午,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但我们,也都从那段不堪的过往里,走了出来。
我们学会了原谅,学会了和解。
原谅对方,也原谅自己。
前几天,林念给我打来电话。
她说,她妈妈,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
她说,她妈妈让她给我带一句话。
“陈辉,这辈子,我不后悔遇见你。”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小卖部里,坐了很久。
窗外,又下起了雨。
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土腥味的潮湿空气。
我看着窗外的雨幕,笑了。
舒君,我也不后悔。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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