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78年冬天,那风刮得像后娘的巴掌,生疼。

我叫陈建国,是红旗公社前进大队的生产队长。那年我二十六,老大不小的了,在村里算是个“困难户”。
不是我长得磕碜,也不是我成分有问题,纯粹是因为穷。家里兄弟三个,我是老大,底下两个弟弟等着盖房娶媳妇,我爹我妈愁得头发都白了。
那天,大喇叭里喊着让我去大队部一趟。
我以为又是催着交公粮那点破事,披着件破棉袄就去了。到了才发现,屋里坐着个女的,二十出头,穿着城里才有的蓝色呢子大衣,虽然旧,但干净。脸冻得通红,手里揣着个暖水袋,眼神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兔子。
大队长老李头指着她跟我说:“建国,这是从北京来的知青,林晓梅。组织上说了,她家里成分有点问题,现在政策下来了,她可以留下来,也可以回城,但得有个落脚地。大队的意思是,你要是没意见,就跟她把事办了,这也是响应号召,帮助困难同志。”
我脑子嗡的一下。
林晓梅,这名字真好听。可我是个大字不识一筐的庄稼汉,人家是北京来的高中生,这不扯犊子吗?
我盯着她看,她也抬眼看我。那眼睛里有水汽,有害怕,但没我看惯了的那种泼辣劲儿。我就想啊,这么个娇滴滴的花,插在我这坨牛粪上,能活吗?
“我……我会做饭,会洗衣服,我不白吃粮食。”她小声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心里那点犹豫,突然就没了。
谁家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养个闲人确实不行。但她这话,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行吧。”我闷声说,“但我家穷,揭不开锅那种,你可想好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门婚事,就这么定了。没彩礼,没酒席,就领了张红纸,上面盖着章。我娘把家里唯一的新被子给了我们,自己跟我爹挤去了偏房。
结婚那天,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羡慕的,嫉妒的,看热闹的,啥都有。
“建国这小子走了狗屎运了,白得个城里媳妇。”
“拉倒吧,城里来的金丝雀,能受得了这罪?我看不出三天就得跑。”
我听着这些闲话,心里也打鼓。
晚上,闹洞房的人都散了。
屋里就剩我俩。一盏煤油灯昏昏黄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不像村里姑娘那样满是泥垢。
我站在地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活了二十多年,跟女人单独处一屋,这是头一回。
“那啥……”我清了清嗓子,“天冷,早点歇着吧。”
她没动。
我有点尴尬,搓着手坐到她旁边,想去拉她的手。手刚伸过去,她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咋的,嫌弃我?
也对,人家是凤凰,落魄了也是凤凰。我就是个土坷垃。
我收回手,闷声说:“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你。等开春路通了,你想走就走。”
说完,我起身想出去,去柴房凑合一宿算了。
刚转身,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我回头一看,她竟然跪在了地上。
脑袋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这是干啥!快起来!”我慌了,伸手就要拉她。
她推开我的手,就那么跪着,抬起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也不出声,就那么看着我。
那眼神,看得我心都揪起来了。
“建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有个要求,你要是答应我,这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绝无二话。”
“你说,你说!只要我能办到!”我急得满头大汗。
这大喜的日子,新娘子给新郎下跪,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想……我想把我的户口,迁到你家户口本上。”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还有,我想……想改个名字。”
我愣住了。
就这?
迁户口,改名字,这不都是正常事吗?结了婚,媳妇户口跟着男人走,天经地义啊。她至于这么隆重地跪下说?
“就这?”我有点不敢信,“我还以为是啥天大的事。迁,明天我就带你去派出所迁!改名字也行,你想叫啥?”
她咬着嘴唇,摇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我看不懂的绝望和固执。
“不是改个简单的名字,”她说,“我要改成……陈招娣。”
“啥?!”我差点跳起来。
陈招娣?
这名字在村里都快绝迹了。那是专门给那些盼着生儿子的家庭准备的名字,带着一股子封建糟粕的土腥味。
她一个北京来的文化人,叫什么不好,偏要叫这个?
“你疯了?”我脱口而出,“你叫林晓梅多好听,文绉绉的。改个这名字,让人笑话!”
“我不怕笑话!”她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也大了,“我就要叫招娣!陈招娣!只要你答应我,让我干啥都行!”
她说着,又给我磕了个头。
我彻底懵了。
这洞房夜,新娘子跪在地上,求我给她改名叫“招娣”。
这简直比天方夜谭还离谱。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这背后肯定有事,天大的事。一个城里姑娘,这么作践自己,图啥?
我蹲下身,强行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按在炕沿上。
“你给我说实话,”我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也重了,“到底为啥?不说清楚,这事儿没完!”
她被我吓住了,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这一哭,就是半个钟头。
在我的再三逼问下,她终于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原委。
原来,她这次能从牛棚里出来,不是政策好那么简单。是她爹,为了保她,把自己所有的功劳都卖了,还搭上了半条命,才求得一个指标,让她能下放到我们这相对宽松的农村。
临走前,她爹拉着她的手说:“闺女,到了那,别再想着你是北京人了。把根断了,把过去忘了,就当自己是个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才能活下去。”
“改名叫招娣,就是要把那个读过书、见过世面的林晓梅彻底杀死。”她红着眼睛说,“从今往后,我就是个没文化的农村妇女,只会生儿子,只会干活。这样的人,才不会被人盯着,才不会连累你。”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不想走了。我想在这扎根。户口迁过来,名字改了,我就彻底跟过去没关系了。你要是哪天嫌弃我了,打我骂我都行,别赶我走,行吗?”
那一刻,我这个七尺男儿,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懂了。
她不是疯了,她是怕了。怕得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认了。
什么狗屁的知青,什么狗屁的文化人,在生存面前,连个名字都得重新选。
我心里那点因为“捡了个便宜媳妇”的沾沾自喜,瞬间变成了沉甸甸的责任感。
我伸手,笨拙地给她擦了擦眼泪。
“哭啥。”我说,“以后,这就是你家。谁敢欺负你,我打断他的腿。名字……你想改就改吧,只要你高兴。但户口,明天就去迁,迁到我陈建国名下,这辈子都别想跑。”
她愣愣地看着我,突然“哇”的一声扑进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晚,我们什么都没干。
我把她揽在怀里,听她哭着讲那些我不懂的“大字报”、“批斗会”。我就一个劲儿地重复一句话:“别怕,有我呢。”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她去了派出所。
办事的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看着介绍信,又看看她,一脸的不可思议。
“林晓梅同志,你确定要改成……陈招娣?”
“确定。”她平静地说。
户口本上,我的名字旁边,多了个“陈招娣”。
从派出所出来,她拿着那个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那个土得掉渣的名字,脸上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种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陈招娣,或者说林晓梅,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不是个娇小姐。
她学着跟我下地,一开始锄头都拿不稳,磨得满手是泡。她不吭声,第二天手上缠着布条继续干。
她学着生火做饭,农村的大灶台她不会用,经常弄得满屋子是烟,把自己熏得跟个小花猫似的。我教她,她就拿着小本本一笔一划地记。
她还学着跟村里人打交道。一开始,那些长舌妇总爱拿她名字开玩笑。
“哟,招娣啊,今天锄了几亩地?没把你这城里人的腰给累折了吧?”
“招娣,你啥时候给建国生个大胖小子啊?光叫这名字可不顶用。”
她听了,也不恼,就笑笑,该干啥干啥。那股子忍劲儿,让我看着都心疼。
但我知道,她心里苦。
有好几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她睁着眼,直勾勾地看着房梁。
“咋不睡?”我问。
她转过头,黑暗里,眼睛亮得吓人。
“建国,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成了陈招娣了?”
“是。”我搂紧她,“你就是我媳妇,陈招娣。”
“那林晓梅呢?”
“林晓梅在咱们心里,谁也抢不走。”
她在我怀里点点头,身子微微发抖。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半年。她已经能熟练地铲地、喂猪、烧火做饭了,说话也带上了我们这儿的土音。村里人渐渐忘了她是北京来的,只当她是外乡逃荒来的,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村媳妇。
可我总觉得,她身上有根弦,一直绷着。
直到那件事发生。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收工回来,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站在我家院门口,文质彬彬的,跟我们这土墙灰瓦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看见招娣,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晓梅!”他喊。
招娣当时正端着一盆猪食,听到这声音,手一抖,整盆猪食都泼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尊雕像。
我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这男的,八成就是她以前在城里相好的。
我心里那股子无名火“噌”地就上来了。我走上前,把招娣挡在身后。
“你找谁?”我冷着脸问。
那男的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有惊讶,有不屑,还有……怜悯?
“我找林晓梅。”他说,“我是她同学,我叫周毅。我找了她好久,终于找到了。”
他绕过我,想去拉招娣的手。
“晓梅,跟我回北京吧。你平反了,你爸也平反了!现在家里都安排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回北京?
招娣身子晃了晃,扶着门框才站稳。她抬起头,看着周毅,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毅急了:“晓梅,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成这样了?你……你怎么能跟这种人……”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过日子?”
“这种人是哪种人?”我火了,声音也大了,“我是她男人!合法的!你算哪根葱?”
“男人?”周毅冷笑,“你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吗?她会在大剧院拉小提琴,她能背一百首唐诗,她吃的西餐你见都没见过!你让她在这给你喂猪?陈建国,你这是在糟蹋她!”
“我糟蹋她?”我气得浑身发抖,“当初她跪在牛棚门口求人的时候,你在哪?她为了活下去改名叫招娣的时候,你在哪?她手上磨出茧子,脸晒脱皮的时候,你又在哪?现在风声过去了,你跑来充当救世主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糟蹋她!”
周毅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他把目标转向招娣,语气软了下来:“晓梅,跟我走吧。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招娣一直没说话,低着头,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
我心一点点往下沉。
是啊,我是谁?我是没文化的庄稼汉,我是土包子。她跟着我,吃苦受罪。现在有康庄大道摆在她面前,她凭什么不走?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你走吧。”招娣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是林晓梅了。我是陈招娣。”
“不!”周毅激动地喊,“你骗谁?你就是晓梅!你看看你,你手里还有茧子,你的脸……这都不是你该有的样子!你跟我回去,我能让你恢复原来的样子!”
“原来的样子?”招娣突然抬起头,笑了。那笑容里有悲凉,有嘲讽,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决绝。
“原来的样子,是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是每天担心第二天会不会被拉去批斗?是连自己名字都不敢用?周毅,你说的那个林晓梅,早就死了。死在北京,死在1976年的冬天。”
她走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陈建国的媳妇,陈招娣。我男人是农民,我也是。我种地,我喂猪,我晚上睡得踏实。我不用再害怕天亮了。”
周毅看着我们,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晓梅,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我没疯。”招娣说,“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周毅,谢谢你来告诉我家里的消息。也请你回去告诉他们,林晓梅已经不在了。以后,不要再来了。”
她说完,拉着我进了院子,“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门外传来周毅不甘心的喊声,但渐渐地,也消失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看着招娣,心里五味杂陈。
“你……你真不后悔?”我问,“那可是北京,是好日子。”
招娣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建国,你知道吗?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在北京,我是林晓梅,但我每天都像走在刀尖上。在这里,我是陈招娣,可我每天晚上都能睡个安稳觉。”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碰我。
“而且,”她顿了顿,脸有点红,“我……我好像怀孕了。”
我脑子又嗡的一下,这次是巨大的惊喜。
“真的?”
“嗯,这个月没来,我想大概是的。”
我一把抱起她,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
“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她在我怀里咯咯地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建国,”她在我耳边说,“给孩子取个名吧。别叫招娣,别叫盼娣,就叫……陈念。想念的念。”
“好!叫陈念!”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叫招娣。
她在黑暗里跟我说:“我怕啊。我怕自己哪天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是为了什么留下来的。所以我得给自己起个最难听的名字,每天叫着,我就时刻提醒自己,我已经不是林晓梅了,我得活下去,我得扎根。只有根扎得够深,才不会被风吹走。”
“现在有了孩子,我不用再提醒自己了。”
我紧紧抱着她,心里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她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大晴天。
接生婆抱着孩子出来,笑得合不拢嘴:“建国,大胖小子!七斤二两!”
我冲进屋,招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看着我,虚弱地笑。
“建国,你看,是儿子。”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辛苦你了,招娣。”
“不辛苦。”她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长得真像你。”
“像我好,像我壮实,以后不受欺负。”
给孩子上户口那天,我特意跟办事员说:“姓名,陈念。想念的念。”
办事员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旁边抱着孩子的招娣,似乎想起了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刷刷地写上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念长大了,会跑了,会叫爸爸妈妈了。
招娣也变了。她皮肤晒黑了,眼角有了细纹,手也粗糙了。但她的眼神,不再是当初那种惊恐和小心翼翼,变得踏实、安稳,透着光。
村里人再提起她,都说:“别看人家招娣是城里来的,比咱村姑还能干。建国真是有福气。”
偶尔,还会有北京寄来的信。招娣每次看了,都会在院子里坐很久。但她从不回信。
我知道,她在跟过去做最后的告别。
有一年过年,我们一家三口坐在炕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赵本山的小品逗得全家哈哈大笑。
陈念指着电视里的女主持人说:“妈妈,那个阿姨真好看,说话也好听。”
招娣摸了摸儿子的头,笑着说:“是啊,那是普通话,好听。”
“那妈妈你怎么不那么说话?”
招娣愣了一下,看了看我,然后笑着对儿子说:“因为妈妈是陈招娣啊,妈妈得说咱们家的话。”
那一刻,我看见她眼里有泪光,但嘴角却带着满足的笑。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
我知道,那个叫林晓梅的北京姑娘,真的已经不在了。
现在在我身边的,是我的媳妇,陈招娣。
是我们陈家的顶梁柱,是我儿子的妈,是我陈建国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而那个洞房夜,她跪在地上,眼神决绝地要求改成“招娣”的场景,成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记忆。
那不是什么荒唐的要求。
那是一个落难的凤凰,为了活下去,亲手拔掉自己身上最华丽的羽毛,把自己变成一只土鸡,只为了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刨出一条活路。
而我,何其有幸,成了她刨出的那条路上,唯一的陪伴者。
后来,日子好了,村里有人去北京旅游,回来跟我说,北京现在高楼大厦,漂亮得很。
我听着,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再漂亮,也不是我的家。
我的家,就在这个小院里。院子里有个女人,她叫陈招娣,正在给我和儿子晒被子。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求的不就是个安稳吗?
她求到了,我也求到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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