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那张褪色的请柬
那张请柬是傍晚时分出现在我桌上的。
它被快递员随意地塞在门缝里,一半探进屋,一半留在外,像个迟疑的访客。

我刚停好那辆吱呀作响的共享单车,擦着额头的汗,就看到了那抹扎眼的红色。
请柬的材质不算好,薄薄的铜版纸,烫金的“同学情”三个字已经有些许斑驳,像是赶工出来的廉价产品。
可右下角“海天阁大酒店”的地址,又在努力彰显着它的分量。
我叫王伟,一个名字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人。
三十岁,未婚,没房没车。
工作嘛,对外只说是“搞互联网的”。
具体搞什么,我懒得解释,别人也懒得深问。
毕竟,在这个城市里,“搞互联网的”跟“在写字楼上班的”一样,是个模糊而体面的标签,足以应付九成以上的社交盘问。
我拿起请柬,一股廉价香水混合着油墨的味道扑鼻而来。
打开,里面是打印的宋体字,末尾是班长张扬龙飞凤舞的签名。
“亲爱的王伟同学,毕业十年,别来无恙?”
“十年之约,不忘初心,让我们重聚海天阁,共叙当年情……”
客套话下面,是一行加粗的红字:A费八百,酒水另算。
我笑了笑,把请柬随手扔在玄关的鞋柜上。
鞋柜是宜家买的,最简单的那款,用了五六年,边角已经有些起皮。
请柬落在上面,红得像一滴血。
十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我脱下被汗浸湿的T恤,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那些几乎快要发霉的记忆。
十年前,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至少,在很多同学眼里,我曾是“潜力股”。
成绩不好不坏,但脑子活,爱折腾。
大二就开始倒腾各种小生意,卖过电话卡,组装过电脑,还在学校门口摆过地摊。
毕业时,当大家都在为一份国企或者外企的offer挤破头时,我拿着攒下的几万块钱,一头扎进了互联网的浪潮里。
张扬当时拍着我的肩膀,半是羡慕半是调侃地说:“王伟,你行啊,以后我们这帮给你打工的,你可得罩着点。”
我只是笑,没说话。
那时的我,眼里有光,心里有火,以为凭着一腔孤勇就能撬动地球。
可现实,远比想象的要磨人。
创业的头几年,我几乎是在地狱里爬行。
没日没夜地写代码,求爷爷告奶奶地拉投资,发不出工资时抵押了老家唯一的房子。
最难的时候,我一整天就吃一个馒头,还是掰成三顿吃。
那些日子,我断了和几乎所有同学的联系。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听到他们谁又升职了,谁又买房了,谁又结婚生子了。
那些本该是祝福的消息,对我来说,却像一根根扎在心口的刺。
后来,公司慢慢有了起色。
再后来,公司步入正轨,规模越来越大。
我把老家的房子赎了回来,给我爸妈在省城买了套大的。
我自己,却还是*惯了原来那种简单的生活。
不开车,是因为骑车能让我思考。
穿普通的衣服,是因为舒服。
住在老旧的小区,是因为这里有我熟悉的烟火气。
我把绝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产品和技术上,对于外界的喧嚣,我选择主动屏蔽。
我以为,这样就很好。
直到这张请柬的出现。
浴室的镜子蒙上了一层水汽,里面的人影模糊不清。
我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
镜子里,我的轮廓渐渐清晰。
不算英俊,但也不丑。
常年骑车和偶尔的健身,让我的身材保持得还不错,没有中年人常见的肚腩。
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疲惫和沉静,那是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痕迹。
我真的要去吗?
去面对那些许久不见的面孔,去听那些言不由衷的吹捧和不动声色的比较?
手机在客厅响了起来,是微信视频的铃声。
我围着浴巾走出去,拿起手机。
是赵磊。
我大学时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也是这十年来,为数不多还有联系的同学。
“喂,伟哥,同学会的邀请收到了吧?”
视频那头,赵磊的脸挤满了屏幕,背景是他家小小的客厅,他女儿正在地毯上爬来爬去。
“收到了。”我答道。
“去不去啊?”赵磊问,“听说这次张扬搞得挺大,把海天阁都包下来了,那地方死贵。”
“去干嘛,”我淡淡地说,“有那八百块钱,给你闺女买两罐好奶粉了。”
赵磊嘿嘿一笑:“话是这么说,可十年了,总得去露个脸吧。再说,听说刘莉也回国了,这次会来。”
刘莉。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不疼,但是有点麻。
她是我们的班花,也是我整个青春里,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我曾为她写过诗,为她半夜翻墙出去买她爱吃的宵夜,为她在运动会上跑过三千米。
毕业前,我鼓起所有勇气向她表白。
她没有直接拒绝,只是微笑着说:“王伟,你是个好人,但我们……可能不太合适。我妈说,女孩子,还是想找个安稳一点的。”
后来,我听说她毕业后就出了国,嫁给了一个家里做生意的富二代。
从此,杳无音讯。
“她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嘴上说着,心里却泛起了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波澜。
“怎么没关系!当年谁不知道你为了她……”赵磊说到一半,大概是觉得不妥,又把话咽了回去。
“反正啊,去看看呗,就当看个热闹。张扬那家伙,现在在一家上市公司当市场总监,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就等着在同学会上显摆呢。咱们就去看看他怎么显摆,顺便吃顿好的。”
赵磊的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怂恿。
我沉吟了片刻。
或许,赵磊说得对。
十年了,是该去看看了。
不是为了显摆什么,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想去给自己的青春,画上一个句号。
那些曾经的梦想、失落、不甘和遗憾,也许在见到那些故人之后,就能彻底放下了。
“行吧。”我说,“你把嫂子和孩子安顿好,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好嘞!”赵磊爽快地答应了,“就这么说定了!你可别放我鸽子!”
挂了视频,我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或得意或失意的人生。
我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几乎从不打开的同学群。
群里正聊得火热。
张扬发了一个*的红包,下面一溜的“谢谢班长”“班长大气”。
“各位同学,周六晚上海天阁钻石厅,不见不散!我特意跟酒店打了招呼,给大家准备了最好的香槟和海鲜!”
“哇!班长威武!”
“跟着班长有肉吃!”
“对了,我还请了一位神秘嘉宾,保证让大家大吃一惊!”张扬又发了一条消息,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我看着那些闪烁的头像和吹捧的话语,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我关掉手机,从鞋柜上拿起那张请柬,端详了片刻,然后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去,或者不去,它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需要去亲手埋葬那个曾经的自己。
第二章 金色的牢笼
周六傍晚,我按照赵磊发来的定位,骑着共享单车到了海天阁大酒店门口。
酒店门口的停车场,像是一个小型的豪车展。
奔驰宝马都只能算入门级,保时捷、玛莎拉蒂随处可见。
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我把单车停在稍远一点的非机动车停车区,理了理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赵磊已经在门口等我了。
他穿了件明显是新买的衬衫,头发也精心打理过,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伟哥,你可算来了!”他看到我,如释重负地迎了上来。
“你怎么……就穿这身来了?”他上下打量着我,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就是吃顿饭,穿这么随便点,舒服。”
“我的哥,这可是同学会,是战场!”赵磊压低声音,一脸恨铁不成钢,“你看看,进去的哪个不是西装革履,花枝招展的?你这样,不是明摆着让人看不起吗?”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走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钻石厅在三楼。
一出电梯,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喧闹声。
推开厚重的包厢门,一股混合着香水、酒精和食物的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圆形餐桌旁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男的西装笔挺,女的妆容精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哟,这不是赵磊嘛!旁边这位是……王伟?”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我循声望去,是张扬。
他比上学时胖了不少,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金表,在水晶灯的照耀下几乎能闪瞎人的眼。
“班长!”赵磊立马堆起笑脸迎了上去。
“张扬。”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张扬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三秒钟,那眼神,就像是在审视一件地摊上淘来的处理品。
“王伟,你可真是稀客啊!毕业十年,第一次见你露面。”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夸张的惊奇。
“你这身……够朴素的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走错地方的服务员呢。”
他话音刚落,桌上立刻传来一阵压抑的窃笑声。
我面不改色,拉着赵磊找了个空位坐下。
“别理他,”赵磊在我耳边小声说,“他就那德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
茶是好茶,大红袍,但已经凉了。
“王伟,现在在哪儿发财呢?”张扬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
他身上的酒气和古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我有点想打喷嚏。
“就随便混混。”我淡淡地回答。
“混混?我可听说你当年是咱们班最有魄力的,自己创业当老板了。”张扬的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怎么样,公司上市了吗?身价几个亿了?”
“没有,小打小闹,勉强糊口。”
“哎呀,那太可惜了。”张扬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我跟你说,创业这东西,不是谁都能玩的。你看我,毕业就进了现在的公司,从最底层的销售做起,十年了,现在做到市场总监,手下管着几十号人。虽然是给别人打工,但胜在稳定啊。”
他一边说,一边故意把手腕上的金表亮了出来。
“这块表,江诗丹顿,上个月去欧洲出差刚买的,不贵,也就二十来万。”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哇”的惊叹声。
“张总牛逼!”
“年少有为啊班长!”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戴了三年的电子表,它唯一的优点就是走时精准。
“对了,你开什么车来的?”张扬又把话题转了回来,仿佛不把我的“窘迫”榨干就不罢休。
“我没开车。”
“没开?那怎么来的?打车?”
“骑车来的。”我平静地说。
“骑车?”张扬的音量瞬间拔高了八度,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骑车!王伟,你可真行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骑车来参加同学会?共享单车?”
整个包厢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无数根针,扎在我的耳膜上。
赵磊的脸涨得通红,想替我辩解几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没有笑,也没有生气。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扬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觉得他像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
“挺好的,”我说,“环保,还锻炼身体。”
我的平静,似乎让张扬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有些悻悻地撇了撇嘴。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米色长裙的女人走了进来。
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
是刘莉。
十年不见,她比以前更加明艳动人了。
精致的妆容,恰到好处的微笑,身上那件看似简单的长裙,我一眼就认出是某个奢侈品牌的当季新款。
她就像一颗自带光环的星星,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刘莉!你可算来了!大美女一个,让我们等得好苦啊!”张-扬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迎了上去。
刘莉优雅地拨了拨自己的长发,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
当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时,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
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被一种混合着怜悯和优越感的情绪所取代。
她冲我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就被张扬和一群人簇拥着,坐到了主位上。
“莉莉,你这身可真漂亮,国外回来的就是不一样。”
“手上这个包是爱马仕的吧?我上次在专柜看还没货呢!”
“听说你老公是做跨国贸易的,大老板啊!”
恭维声此起彼伏。
刘莉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应付着。
我坐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看着这场热闹的“名利场”大戏。
赵磊碰了碰我的胳膊:“看见没,这就是差距。咱们还在为几千块的工资挣扎,人家已经过上咱们做梦都想过的生活了。”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掉的茶。
这金碧辉煌的包厢,这觥筹交错的场面,对我来说,就像一个金色的牢笼。
每个人都在里面奋力地展示着自己最光鲜的羽毛,却掩盖不住内心的焦虑和空虚。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第三章 昨日的幽灵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推杯换盏之间,话题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学生时代。
“哎,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年王伟为了追刘莉,在运动会上跑三千米,结果跑到终点直接吐了?”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男同学突然大声说道。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我和刘莉。
我正夹菜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刘莉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还提它干嘛。”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红酒,姿态优雅。
张扬像是抓住了新的话题,立刻接过话茬:“哈哈,我记得!当时王伟冲过终点线,脸白的跟纸一样,还非要撑着跟刘莉说‘我做到了’,结果话没说完就吐了,笑死我了!”
“是啊是啊,当时我们都赌王伟肯定追不上刘莉,一个穷小子,一个白天鹅,怎么可能嘛!”
“不过话说回来,王伟当年那股劲儿还是挺让人佩服的,就是有点不自量力。”
一句句“玩笑话”,像一把把钝刀子,在我心里来回地割。
我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把那块夹起的鲍鱼,放回了盘子里。
它看起来再美味,此刻也变得难以下咽。
赵磊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涨红着脸说:“你们差不多得了啊!都是同学,有意思吗?”
“哎,赵磊,我们这不就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张扬拍了拍赵磊的肩膀,“王伟自己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说着,他又转向我,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容:“王伟,你不会生气了吧?兄弟们跟你开玩笑呢,别往心里去啊。”
我抬起头,看着他。
“没生气。”我平静地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的平静,再次让他们的攻击失去了落点。
但这并没有让他们罢休,反而激起了他们更强的“表演欲”。
刘莉放下酒杯,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柔声对我说道:“王伟,其实大家没有恶意的。我们只是觉得,你当年的条件……确实……如果能更努力一点,也许现在会不一样。”
她的声音很温柔,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恳切。
但在我听来,却比张扬的嘲讽更加刺耳。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审判。
她仿佛在说:你看,你现在过得这么差,都是因为你当年不够努力。而我,因为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所以现在过得比你好。
“我老公前几天还跟我说,他说这个社会啊,男人最重要的还是事业。”刘莉继续说道,目光却看向了别处,仿佛只是在无意间感慨。
“没有事业的男人,就像没有根的树,给不了女人安全感。你说对吗?”
她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我的脸上。
包厢里有片刻的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他们期待我恼羞成怒,期待我失态,这样才能满足他们那种病态的优越感。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赵磊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示意我忍住。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松开了手。
我抬起头,迎上刘莉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是微笑的表情。
“你说得对。”
只有三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彻底的平静。
仿佛她在谈论的,是另一个与我无关的人。
刘莉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在她预想的剧本里,我应该会窘迫,会辩解,甚至会愤怒。
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张扬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别聊这些沉重的话题了!我们同学聚会,图的就是个开心!”
他举起酒杯,大声提议:“为了我们逝去的青春,也为了我们现在各自的成功,干杯!”
“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有我面前的茶杯,纹丝不动。
我看着那些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涨红的脸,看着他们在虚伪的客套和吹捧中迷失自我。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此刻变得无比陌生。
他们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单纯、热血的少年少女。
他们变成了被社会这台巨大的机器打磨、塑造成的一个个标准化的零件。
用名牌、豪车、职位来衡量彼此的价值。
用贬低别人的不如意,来填充自己内心的空虚。
我突然明白,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一个错误。
我试图寻找的那个青春的句号,根本就不在这里。
它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埋葬在了过去。
而眼前的这些人,不过是一群戴着面具的、昨日的幽灵。
我站起身。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我需要一点新鲜的空气。
赵磊担忧地看着我,我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转身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包厢。
第四章 不速之客
走廊里的空气,比包厢里清新了许多。
我没有去洗手间,而是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我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楼下是城市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我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这种被人按在地上,用脚踩着脸的屈辱感。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公司最艰难的时候,被投资人指着鼻子骂“你做的就是一堆垃圾”。
但那一次,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你等着,我早晚会证明给你看”的火。
而这一次,我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因为我知道,跟这群人,没什么好证明的。
他们的世界,和我早已不是同一个维度。
夏虫不可语冰。
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悲。
为他们,也为曾经对他们抱有幻想的自己。
一支烟的时间很快过去,我把那根没有点燃的烟扔进垃圾桶,准备回去跟赵磊打个招呼就走。
刚一转身,就看到张扬从包厢里走了出来。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又换上那副假笑。
“王伟,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抽闷烟呢?是不是兄弟们的话说重了,伤到你自尊了?”
“没有。”我淡淡地说。
“嗨,我就说嘛,咱们都是老同学,开得起玩笑。”他走过来,哥俩好似的搂住我的肩膀。
“说真的,王伟,你要是混得不好,跟哥说一声。”他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我在公司也算个领导,安排个工作还是没问题的。虽然工资不高,一个月万把块钱,但肯定比你现在强吧?”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快来求我”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用了,谢谢。”我挣开他的手。
“别不好意思啊!”他以为我是在客气,“都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放心,只要你来,我肯定罩着你。”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就想走。
“哎,别急着走啊!”张扬一把拉住我,“重头戏还没开始呢!我跟你说的神秘嘉宾,马上就到了!”
他显得异常兴奋,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我跟你说,这位嘉宾,可是咱们市现在最火的科技新贵,‘乾方科技’的CEO,林子谦!”
“乾方科技”?
我愣了一下。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哦,对了,好像是我投资的一家子公司的名字。
“林子谦?”我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林子谦!你不知道?”张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山顶洞里刚出来的原始人。
“‘乾方科技’啊!搞人工智能的!现在估值都几十个亿了!林子谦本人,更是登上了好几次财经杂志的封面,咱们市的明星企业家!”
张扬的语气里充满了崇拜和炫耀,仿佛林子谦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一样。
“我费了好大的劲,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请到他大驾光临,来给咱们同学会捧个场!这面子,够大吧!”
我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荒诞的感觉。
林子-谦……
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
好像是我公司技术部一个很有能力的年轻人的名字。
因为他主导的一个项目很有前景,我特批了一笔资金,让他独立出去成立了子公司,也就是这个“乾方科技”。
我给了他最大的自主权,除了定期看财务报表和偶尔听听项目汇报,我几乎从不过问公司的具体运营。
我甚至,都没怎么跟他见过面。
没想到,世界这么小。
他竟然就是张扬口中那位“高不可攀”的大人物。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张扬得意地看着我。
“马上,这位大人物就要来了。到时候你可机灵点,上去敬杯酒,混个脸熟,以后说不定就有机会跳槽去人家那儿了。那可比跟着我混有前途多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张扬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接起电话。
“喂!林总!您到了?好好好,我马上下来接您!您稍等!”
挂了电话,他兴奋地搓着手,对我挥了挥。
“林总到了!我得赶紧下去接!你快回包厢去,别在这儿杵着了,影响不好!”
说完,他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向了电梯。
我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包厢。
包厢里,众人已经得到了消息,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像等待投喂的鸭子。
“林子谦真的要来?班长也太牛了吧!”
“快快快,补个妆!”
“我得赶紧想想待会儿该怎么做自我介绍。”
就连一直端坐着的刘莉,眼中也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赵磊凑到我身边,激动地说:“伟哥,这可是个大人物啊!等会儿他来了,咱们也去敬杯酒?”
我笑了笑。
“再说吧。”
几分钟后,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
张扬满脸堆笑地侧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总,您请!欢迎林总大驾光光!”
一个穿着合体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气质沉稳,眼神锐利,身上有一种久居上位的自信气场。
他一出现,整个包厢的气氛都达到了顶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鼓着掌,脸上洋溢着最热情的笑容。
仿佛来的不是一个企业家,而是一位降临凡间的神祇。
第五章 那一鞠躬
林子谦的出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
整个钻石厅的空气,都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粘稠和炽热。
“林总,您好您好!我是这次同学会的组织者,我叫张扬,在盛达集团做市场总监。”
张扬像个最殷勤的店小二,点头哈腰地跟在林子谦身边,一边介绍自己,一边想把林子谦往主位上引。
“久仰久仰。”
林子谦礼貌性地和他握了握手,但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他的视线,快速地在包厢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林总,这位是我们当年的班花,刘莉,刚从美国回来。”张扬又把刘莉推了出来。
刘莉立刻露出一个最完美的笑容,向林子谦伸出手。
“林总,您好,我叫刘莉。”
“你好。”
林子谦同样只是蜻蜓点水般地和她握了下手,眼神依旧在人群中逡巡。
他的反应,让精心准备了许久的刘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而张扬,则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依旧在卖力地介绍着。
“林总,这些都是我同学,各行各业的精英……”
我坐在角落里,和赵磊一起,像两个被遗忘的观众,看着这场荒诞剧。
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站起来,也没有伸长脖子。
我只是静静地坐着,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准备喝一口。
就在这时,林子谦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越过那些谄媚的笑脸,最终,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脚步,停住了。
包厢里的喧闹声,似乎也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子谦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确定。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又仔细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眼中的疑惑,瞬间变成了惊讶,随即又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和……诚惶诚恐。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推开了挡在身前的张扬,拨开围着他的人群。
一步,两步,三步。
他穿过大半个包厢,径直朝着我这个偏僻的角落,快步走了过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随着他的脚步,最终聚焦在我这个穿着普通T恤和牛仔裤的人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磊在我身边,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他下意识地拽了拽我的衣角。
张扬和刘莉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和错愕。
我放下茶杯,抬起头,迎上林子谦的目光。
我们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抱歉,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属见到上级时的恭敬。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石化的动作。
他对着我,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那腰弯得,比张扬刚才迎接他时,还要低得多。
“王总,您怎么也在这儿?”
他的声音清晰、洪亮,充满了尊敬,回荡在死一般寂静的包厢里。
“您要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来接您啊。”
“王……王总?”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所有人都懵了。
张扬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像一个劣质的石膏面具。
刘莉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杯中的红酒晃出危险的弧度。
赵磊张大了嘴巴,看看林子谦,又看看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林……林总,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张扬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这是我同学,王伟,他……”
林子谦直起身,连看都没看张扬一眼,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我。
“认错?”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转向众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
“我给各位介绍一下。”
“这位,是我的老板,也是我们‘乾方科技’母公司的董事长,王伟先生。”
“同时,他也是我最敬佩的,真正的技术天才和战略家。”
“没有王总当年的破格提拔和鼎力支持,就绝对没有我和‘乾方科技’的今天。”
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包厢里,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慢镜头。
我能清晰地看到,张扬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最后变成了死一样的惨白。
我能看到,刘莉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毯上,红色的酒液像血一样蔓延开来,染红了她米色的裙角。
我能看到,那些刚才还在肆意嘲笑我的人,一个个都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我,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地坐着。
我看着林子谦,对他笑了笑,语气平和。
“子谦,不用这么客气。”
“我就是来见见老同学,叙叙旧。”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我的平静,和周围那些惊骇欲绝的表情,形成了最鲜明,也最讽刺的对比。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了。
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对这个世界的荒诞感。
原来,一个人的价值,并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拥有什么。
原来,所谓的尊重,并不是给予一个人的品格,而是给予他身上的标签。
原来,这一场闹剧,只需要一个简单的鞠躬,就能被彻底终结。
我突然觉得,无比的轻松。
第六章 寂静中的回响
“王……王总,对……对不起……”
张扬的声音在发抖,他那张肥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只剩下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我……我真不知道是您……我……”
他语无伦次,甚至不敢抬头看我。
我没有理他。
我站起身,拍了拍林子谦的肩膀。
“行了,你们聊,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王总,我送您!”林子谦立刻说道。
“不用,”我摆了摆手,“我跟朋友一起来的。”
我转向赵磊。
他依然处在一种极度的震惊中,像个木雕泥塑一样,一动不动。
我推了他一下:“走了,还愣着干嘛?”
“啊?哦……哦哦!”赵磊如梦初醒,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把椅子带倒。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陌生,还有一丝不易察 giác的隔阂。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他之间,那层简单纯粹的兄弟情谊,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这或许,就是身份被揭穿的代价。
我没再看其他人,径直朝包厢门口走去。
林子谦坚持要送,我拗不过他,只好由他跟着。
赵磊像个小跟班一样,低着头,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从我的座位到门口,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但这条路,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能感觉到,身后那几十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背上。
那目光里,有悔恨,有恐惧,有谄媚,有嫉妒。
唯独没有的,是十年前,我们毕业散伙饭时,那种纯粹的,带着点感伤的同学情。
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有些刺眼。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王总,今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林子谦在我身边,低声道歉。
“张扬托人找到我,说是有个同学会,我本来不想来,但他说您也可能在,我就想来看看……我没想到,他们会那样对您。”
“不关你的事。”我打断他,“你做得很好。”
我的公司,需要他这样锋芒毕露的CEO去开拓市场。
而我,只需要在幕后,把握好方向。
我们是最好的搭档。
“回去吧,”我对他说,“他们还需要你这位‘神秘嘉宾’。”
林子谦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王总您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带着赵磊,走向电梯。
直到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林子谦的身影,赵磊才终于憋不住了。
“伟哥……你……你……”他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什么时候成大老板了?乾方科技都是你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没什么好说的。”我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那张平静的脸。
“就是运气好,赶上了风口而已。”
电梯到了一楼。
金碧辉煌的大堂里,人来人往。
我和赵磊走出去,就像两滴水,汇入了人海。
“那你……那你还天天骑共享单车?还住那个破小区?”赵磊还在追问,仿佛不把这十年来的疑惑都问清楚就不罢休。
“*惯了。”我简单地回答。
我们走到酒店门口。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赵磊看着停车场里那些闪闪发光的豪车,又看看我,神情复杂。
“伟哥,我……”
“行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别说了。回去吧,嫂子和孩子还等着你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开了一辆共享单车。
“我走了。”
“哎,伟哥!”赵磊叫住我,“你……你还当我是兄弟吗?”
我跨上单车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回头,看着他那张充满不安的脸,笑了。
“废话。”
说完,我蹬上脚踏,吱呀作响的单车汇入了夜色的车流中。
我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在我离开之后,那个金色的牢笼里,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那场属于我的,关于青春的喧嚣,终于落幕了。
后来,我听说,那天的同学会,在我走后,就草草收场了。
林子谦以公司有急事为由,待了不到十分钟就离开了。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张扬成了最大的笑话,据说他第二天就从同学群里退了群,再也没有出现过。
刘莉的丈夫,好像生意上出了点问题,她四处托人,想联系上我,或者林子谦。
我让公司的前台,拦下了所有的拜访。
那些曾经的幽灵,终究被留在了昨天。
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依旧每天骑着共享单车上下班,依旧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依旧*惯在楼下的小馆子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
偶尔,赵磊会约我出来喝酒。
他不再问我公司的事,我们只是像从前一样,聊聊家常,骂骂无良的老板,感叹一下飞涨的房价。
只是,他看我的眼神里,那份敬畏,始终没有完全褪去。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那又如何呢?
人总要向前看。
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正好。
我骑着车,路过我们的大学。
校园里,年轻的面孔洋溢着青春的朝气,一如当年的我们。
我停下车,在校门口的奶茶店,买了一杯最普通的珍珠奶茶。
那味道,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喝了一口,甜得有点发腻。
我笑了笑,将它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我重新跨上单车,迎着阳光,向前骑去。
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身前,是海阔天空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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