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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继子双双重生,前世恩情深,今世他却拒婚看我嫁他人。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与继子竟一同重生了!前世我为他熬瞎双眼,他位极人臣后为我求来诰命。这一世,他却当众拒婚,还含笑看我嫁作他人妇。【完结】

弥留之际,我已是油尽灯枯,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我与继子双双重生,前世恩情深,今世他却拒婚看我嫁他人。

沈昭跪在我的榻前,死死攥着我枯瘦的手,哭得像是要将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尽。

【容姨,这是陛下特赐的百年老参,最是吊命,你乖乖把这参汤喝了,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那温润的玉瓷碗抵在唇边,参汤苦涩的气息直冲鼻腔。我费力地摇了摇头,想要推开,手上却使不出一丝力气。

【昭儿,别折腾了,别浪费这等好东西。】

【我这身子,我自己心里有数。】

这本就是药石无医的绝症。若不是沈昭发了疯似的往府里搬名贵药材,又不分昼夜地逼着太医轮流守在床前,我这条命,怕是早在半年前就归了西。

如今能多苟活这两年,看他坐稳高位,我已然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我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他鬓边那一抹凌乱的发丝。

【昭哥儿,这一辈子能进沈家的门,能看着你长大,我很知足。】

【唯有一桩心事未了。你拖到如今都不肯娶亲,待我死后,到了九泉之下,我有何颜面去见你父亲啊?】

沈昭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他眼眶通红,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那双向来深邃的眸子里,除了悲痛与绝望,竟隐隐翻涌着几分我不解的怒意。

【容——】

嗓音嘶哑到了极致,他哽咽了半晌,猛地别过脸去,不再看我。

【林月容,我这辈子绝不娶妻。】

我知道,他又在同我置气。

沈昭素来敬重我,唯独在这件事上,无论我如何劝说,他总是这般执拗。一旦我逼得急了,他便会气急败坏地连名带姓喊我。

我勉强牵动嘴角,想要给他一个安抚的笑。

【堂堂一品国公爷,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同娘置气呢?】

这话一出,沈昭的神色骤变。

他回过头,漆黑的瞳仁里仿佛卷起了惊涛骇浪,那是浓烈到让我心惊、却又完全读不懂的情绪。

见他这般模样,我心头一软,终究是叹了口气,近乎哀求地说道:

【昭哥儿,你便唤我一声娘,好不好?】

他以前,是从未喊出口过的。

毕竟,我只是沈昭的继室后娘,论年纪,不过比他大了八岁而已。

当年我嫁入沈府时,正值十七岁的碧玉年华。

那时的沈昭才九岁,正是最难管教的年纪。他生母难产早逝,父亲常年戍守边关,他便是在老祖母的溺爱下长大的。

老夫人怜他自幼丧母,对他百般纵容,生生将他养成了一副无法无天的纨绔性子。

整日里带着一帮小厮走马游街,斗鸡走狗,书本那是碰都不肯碰一下。若是先生稍微训斥几句,他便抱着脑袋满地打滚装病。

我进门后,不知费了多少心血,软硬兼施,才慢慢将这匹脱缰的野马引回正道。

最初那几年,我们两人每日都在斗智斗勇。沈昭心里恨我管束,别说喊一声【容姨】,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

他总是斜着眼睛,喊我【那个谁】。

【那个谁,你今日挑的这身衣裳丑死了,本少爷穿出去岂不是要被同窗笑掉大牙?我不去学堂了!】

【那个谁,你熬的这鸡汤简直是刷锅水,喂狗都嫌弃,以后别再端到我房里来!】

后来啊,边关传来噩耗。

沈父战死沙场,尸骨未寒,却被朝中奸佞弹劾冒功贪进,这才导致兵败。

沈家一夜之间被抄没家产,老夫人急火攻心,当夜便吐血身亡。

偌大的沈家,瞬间只剩下我和沈昭两个人。

我独自带着他,熬过了那几年最艰难、最黑暗的日子。

也正是那几年,我们之间的坚冰才开始消融。

沈昭仿佛一夜长大,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而我,为了供他读书,没日没夜地做绣活,熬坏了眼睛,刺破了手指,只为攒下每一个铜板。

沈昭也争气,没负了我的期望。考秀才、中举人、点进士,凭着自己的真才实学,一步步爬到了大理寺卿的位置。

如今,他更是获封国公,成了权倾朝野的一品大员。

官做得大了,沈昭身上的气势也越发冷峻摄人。往那儿一站,即便不说话,也是不怒自威。满府的丫鬟侍卫见了他,皆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别说是他们,就连我偶尔见了他那副模样,心里也会冷不丁地发怵。

如今,也就是仗着自己快要死了,才敢壮着胆子,逼他喊这一声娘。

可惜,终究是没能如愿。

意识逐渐涣散,身体变得轻飘飘的。黑暗降临前,我只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仿佛要将灵魂都喊碎:

【林月容——】

【林月容!月容!你快醒醒!】

……

【都什么时辰了,还赖在床上睡懒觉!】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

入目的,是一顶既陌生又熟悉的鹅黄色纱帐。

那样鲜嫩娇俏的颜色,只有在我未出阁做姑娘时,才会用到。

我娘正坐在床边,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戳我的脑门。

【沈将军都要带着他家的小公子上门相看了,你还不抓紧起来收拾!】

我愣了许久,看着自个儿白皙细嫩的手指,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竟然重生了。

此时是昭平三十年,我十七岁。

就在年初,我刚被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谢云川退了婚。

谢云川迷恋上了一个花船上的歌女,为了娶她,不惜与家族决裂,甚至还要与我退婚。

分明是谢家背信弃义,可这世道,对女子总是格外苛刻。

这桩丑事传到最后,没人说谢云川负心薄幸,反倒都在议论我——堂堂富商林家的嫡女,容貌家世皆是上乘,谢云川却宁愿选一个低贱的歌女也不要我。

于是流言四起,大家都揣测我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疾。

或许是不能生养?或许那贤良淑德都是装出来的,私底下其实是个泼妇?又或许是染上了什么恶*?

一来二去,我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这一年,我娘心里憋着一口恶气,到处托人为我相看人家,一心想找个比谢家更显赫的门第,狠狠打那些人的脸。

可结果却是适得其反。

旁人都说,十七岁也不算大,若不是真有什么毛病,怎么会被谢家退婚后急成这副模样?

林家的闺女肯定有问题,娶不得。

直到十一月初九,沈海将军告假回乡,放出话来,说是要为沈家娶一位续弦。

徽县地处偏远,除了县太爷,最大的官便是这位沈海将军。

他虽是武职,但官拜四品,又曾救过永王殿下的命,在这县城里,那是顶天的存在。

况且沈海今年不过三十,正值壮年,生得高大威严,仪表堂堂。

一听说他要娶妻,十里八乡的媒婆差点没把沈家的门槛给踏平了。

旁人只当这是一门泼天的富贵亲事,唯有我心里清楚其中的内情。

沈海并非真心想娶妻。

他在边关早有一位红颜知己,乃是一个卖烧饼的寡妇。那女子虽出身微寒,且因生产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但两人情投意合,早已视对方为毕生伴侣。

沈海是个痴情种,曾为了她险些与家里决裂。

【她是寡妇,我是鳏夫,我俩门当户对,乃是天作之合。】

当年沈老夫人气得差点上吊:【什么门当户对!你堂堂四品将军,娶个卖烧饼的?你若是敢娶,我便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沈海虽然无奈,但也犯了犟脾气,死活不肯另娶。

直到如今,眼看着独子沈昭被老夫人溺爱得不成样子,沈老夫人才不得不退了一步——只要沈海娶个媳妇回来教养孙子、侍奉婆母,其他的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海这才应下了这门亲事。

他还记得,前世我们洞房花烛夜的情形。

那天,沈海掀开我的红盖头,看清我的脸后,竟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林姑娘,你这般年轻貌美,配我这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糟老头子,实在是可惜了。】

我当时羞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他。

【将军正值盛年,气宇轩昂,哪里老了?】

沈海却是笑着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休书,递到我面前。

【儿子都九岁了,再过几年便是当爷爷的人了,实在不敢耽误林姑娘终身。】

他坦诚相告,娶我不过是为了给沈家找个当家主母,给沈昭找个名义上的母亲。

【等过几年,沈昭大一些,懂事了,我便放你离开,定会再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伴随着休书一同递过来的,还有一张数额惊人的银票,说是对我这几年青春的补偿。

那一刻,十七岁的我心中满是失望。

我也曾幻想过琴瑟和鸣的婚姻,也曾对这位英武的将军心生爱慕。却不曾想,这竟是一场有名无实的交易。

看着我落泪,沈海也是一脸愧疚,又将银票加了一倍。

我那时心中茫然,不知该何去何从。沈海在家只待了五日便匆匆回了边关。

我本在纠结是否离去,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彻底安了心。

在一次宴席上,谢云川的母亲为了推卸责任,当众羞辱我。

正当我孤立无援时,沈老夫人却如同护犊子的老鹰一般冲了上去,给了谢母几个响亮的耳光。

【我沈家的儿媳,堂堂四品诰命夫人,也是你们这些长舌妇能随意编排的?!】

那一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在沈家的那几年,除了没有夫君的疼爱,我的日子过得可谓是顺风顺水,尊贵无比。

婆母宽厚,不用我立规矩;家境殷实,让我这个商户之女享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荣华富贵。

既然如此,没有男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我安心留在了沈家,这一待,便是五年,直到沈家遭遇那场大祸。

婆母临终前将沈昭托付给我。

那时沈家被抄,沈昭从云端跌落泥潭,整个人都废了。他绝食、自闭,甚至想要轻生。

是我守在他床边,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低语:

【阿昭,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不会丢下你。】

【阿昭,只要我在,你就还有家。】

【月容!发什么呆呢!】

母亲的大嗓门将我拉回现实。

【这沈家也真是奇了怪了,老子娶媳妇,竟然还要看儿子的脸色。】

【说是得让沈小公子点头才肯下聘。月容,你快别愣着了,赶紧起来梳妆!】

【也不知道那九岁的娃娃喜欢什么样的打扮?娘给你找那套粉色的裙子换上?】

我回过神,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用了,娘。不管我穿什么,阿昭都会喜欢的。】

前世婆母曾告诉我,当年相中我的并非沈海,而是沈昭。

那时他躲在屏风后头,将前来相看的闺秀们挑剔了个遍,唯独看到我时,勉强点了点头:

【就她吧。看着傻乎乎的,肯定好对付。】

这一次,沈昭竟不用躲在屏风后,而是光明正大地跟着他爹来了。

我随意挑了一件湖蓝色的细布棉裙,连簪子都没怎么挑,便提着裙摆匆匆往外跑。

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我的心头一片火热,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我都快忘了九岁时的阿昭是什么模样了。

记忆中,他生得极好,粉雕玉琢,一看便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母亲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方才还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这会儿怎么急成这样?】

我放慢脚步,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沈家那样好的人家,女儿自然是想嫁的。】

前世我虽受了些苦,但后来沈昭出息了,待我是极好的。

我这大半辈子,被他敬着、护着,享尽了这世间最尊荣的富贵。

活到四十多岁,我也算是看透了。这世间的男欢女爱,大多经不起岁月的消磨。反倒是我,虽无夫君疼爱,却有一个这般孝顺出色的儿子,不知羡煞了多少旁人。

既然老天让我重活一世,能再过一次那样被沈昭护着的日子,我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走到厅堂门口,我特意整理了一下衣襟,听见里头传来婆母那熟悉的洪亮笑声。

【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儿,单名一个昭字。】

我爹在一旁惊叹:【嚯!沈小公子当真是一表人才,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度,将来必成大器!】

我笑着跨过门槛,盈盈一拜。

【见过沈老夫人,沈将军。】

规规矩矩行完礼,我的目光便迫不及待地落在了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虽还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但眉宇间已有了日后那般凌厉的锋芒。

我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慈爱,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像从前那样揉乱他的头发,唤他一声【阿昭】。

然而,就在我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整个人如坠冰窟。

沈昭往后退了一步,神情冷漠得可怕。

他抬起眼皮,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孩童的天真,反而充斥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强烈到极点的厌恶。

【这就是那位林姑娘?】

他的声音稚嫩,语气却老成得令人心惊。

【我不喜欢她。父亲,你绝不能娶她!】

这一句话,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又痛,又闷,砸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呆呆地僵在原地,眼眶瞬间便红了。

我和沈昭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年少时的沈昭,性子火爆,喜怒全写在脸上。而后来位极人臣的沈国公,早已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即便是在盛怒之下,也只会用这种淡淡的、却足以冻死人的眼神看着你。

虽然他此刻顶着九岁的皮囊,但我一眼便能认出——

此时站在我面前的,不是那个顽劣的孩童,而是前世那个权倾朝野的沈国公。

他和我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

我还记得,前世他获封国公的那一日,圣上赐宴,他喝得酩酊大醉。

那是他第一次失态,回来后死死抱住我,将头埋在我的颈窝。

【林月容,我给你请了超品的诰命。除了宫里的娘娘,你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你……开心吗?】

我当时热泪盈眶,拍着他的背:【阿昭,多谢你。若是你爹在天有灵,不知该有多高兴。】

怀里的身躯瞬间僵硬。

沈昭沉默了许久,才慢慢推开我,眼底满是血丝:【到了如今,你心里记挂的,还是只有他?】

我用力点头:【那是自然。人家把你托付给我,如今你这般出息,我也算是没辜负你爹的嘱托。做人,不能忘本啊。】

【阿昭,能嫁进沈家,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若是还有来世,咱们还做一家人,好不好?】

那晚的沈昭眸色沉沉,良久之后,我才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得仿佛是我的错觉。

【好啊。】

……

可如今。

眼前这个满眼憎恶的少年,分明就是我的阿昭。

那个陪我走过半生风雨,亲口许诺我来世还要做家人的阿昭。

为什么?

为什么重来一次,他却说不愿意了?

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在割,疼得我浑身发颤。我死死咬住嘴唇,却怎么也止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沈昭看着我流泪,眉头紧紧皱起。

他的手下意识地微微抬起,似乎想要像前世那样为我拭泪,可下一瞬,他又像是触电般猛地收了回去,甚至将手背到了身后。

【哭哭啼啼的,看着就丧气。】

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祖母,咱们走吧。】

沈老夫人一脸尴尬,连忙打圆场:【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尽胡说八道!我看林姑娘长得挺讨喜的……】

【既然孩子没眼缘,这婚事也不能强求。林老爷,实在是对不住,这是沈家的一点心意……】

沈老夫人放下厚礼,拽着沈昭匆匆离去。

沈海走到门口,还好奇地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这林姑娘怎么哭得这般伤心?】

沈昭冷哼一声,稚嫩的声音里满是嘲讽:

【不过是贪图富贵之人,算盘落空了而已。】

沈海干咳一声,伸手去捂他的嘴:【不许胡说八道!你这孩子,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娘?】

……

看着沈家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我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我捂着脸,放声大哭。

他说我贪图富贵。

原来,在他心里,竟是这般看我的。

什么母慈子孝,什么相依为命,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是啊,他重生了。

凭着他前世的手段和权谋,这一世他定能护住沈家,避开那场抄家灭族的祸事。

沈海和老夫人都还会健在,他会有完整的家,有亲爹亲祖母疼爱。他依旧会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他根本就不需要我了。

再也不需要我这个为了几两碎银子熬瞎了眼、只会逼他穿衣吃饭的后娘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刺得我四肢百骸都在痛。

爹娘见我哭成这样,都吓坏了。

我娘慌忙将我扶起,心疼地劝道:【这婚事没成便没成吧。那沈海常年不着家,嫁过去也就是守活寡,有什么好的?】

我爹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是啊,月容别哭。爹娘也舍不得你受苦。】

他们不懂。

我哭的根本不是沈海,更不是什么将军夫人的头衔。

我是为了沈昭啊。

那天夜里,我便发起高烧。

这一病便是好几日,迷迷糊糊间,梦里全是沈昭的影子。

梦见他光着膀子在院中练武,汗水顺着精壮的脊背流下。

我端着小马扎坐在一旁看,手里还纳着鞋底。

沈昭红着脸赶我:【男女授受不亲,你快回屋去。】

我哈哈大笑:【你是我儿子,我是你娘,看几眼怎么了?还害臊呢?】

沈昭无奈地看着我,目光灼灼:【容姨,我今年十七了。】

【我不叫你娘。】

梦境一转,是他抓着我的手腕,一脸严肃地警告我:【林月容,你不是我娘。】

原来,他一直都在介意。

他不肯喊我娘,不是因为面皮薄,而是因为在他心里,我根本就不配做他的母亲。

或许他只是念着我那几年供养他的恩情,才给了我诰命夫人的尊荣,算是两清了。

所以这一世,既无恩情,便不想再与我有任何瓜葛。

狭窄的斗室,昏黄的油灯,两颗凑在一起读书绣花的头颅……那些温馨的画面,终究是成了我一个人的黄粱一梦。

我紧闭着双眼,泪水浸湿了枕巾。

好在我这具十七岁的身体底子好,灌了几日苦药汤子,烧也就退了。

我娘为了让我散心,将我送去了隔壁南江镇的外祖家小住。

南江镇依水而建,风景秀丽。外祖父有条渔船,我便每日跟着他出船打鱼,看着那宽阔浩渺的江面,心头的郁结也似乎散去了几分。

表嫂抱着刚满周岁的小侄儿,见我逗弄孩子,便笑着劝我:

【月容啊,你也别太灰心。虽然这婚事不顺,但以后总能遇上良人的。】

【其实啊,这女子嫁人后,日子过得好不好,多半还得看有没有个知冷知热的孩子。】

那小娃娃趴在表嫂怀里,咯咯笑着去抓她的头发。表嫂嘴上嫌弃地喊着【小猴子烦死人了】,眼里却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你看这猴崽子,整日挂在我身上,累是累了点,可只要看着他笑,给我座金山银山我都不换。】

我有些羡慕地看着她们母子互动:【嫂子,有自己的孩子,一定很幸福吧?】

表嫂一愣,随即重重点头,脸上洋溢着圣洁的光辉。

【那是自然。这种感觉啊,只有等你以后自己生了娃,做了亲娘,才能真正明白。】

我心中猛地一颤:【嫂子,我懂的。】

我也曾有过孩子。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在沈家最难的那段日子里,沈昭也是这般依赖我。

雷雨夜他怕得发抖,也是像这样缩在我怀里,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喊着我的名字。

表嫂见我神色恍惚,以为我在说胡话,乐得直笑:

【你懂什么呀?你是说平日里疼你那个小外甥?】

【那可不一样。虽然你也疼他,但他毕竟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那是完全不同的心境。这事儿啊,非得是亲生的,才能懂呢!”

表嫂无心的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我心头的迷雾。

是啊。

亲生的,才会懂。

前世我把一颗心都掏给了沈昭,可到头来,在他眼里,我终究只是个【贪图富贵】的外人。

这一世,既然沈昭不要我了,既然我不嫁进沈家了……

那我完全可以嫁给旁人。

我可以拥有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孩子。

一个流着我的血,会全心全意依赖我,无论前世今生都不会嫌弃我的孩子。

我们会这般亲密无间,我会给他做世界上最好看的小衣服,教他读书写字。

想到这里,我死寂的心,竟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一次,我要为自己活,我要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孩子。

我把自己那颗摔碎的心拼凑起来,提笔写了封家书,恳请母亲继续为我张罗婚事。

写这信时,我并未避讳旁人。表嫂倚在门边,嗑着瓜子瞧了好半晌,忽地笑道:【月容啊,嫂子这辈子还没见过像你这般急着把自己嫁出去的姑娘。你跟嫂子交个底,你莫不是心里藏了人,想借着成亲断了念想?】

我握笔的手一顿,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嫂子想多了,我只是……想有个孩子。】

没有沈昭的日子,心里空得厉害。那感觉就像胸口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肉,风一吹,便呼呼地漏着凉气。

按理说,正如嫂子所言,我如今年轻,又有了重来一世的机会,本该享受这无拘无束的自由时光。

可我就是享不了这份福。

我像个溺水的人,拼了命想抓根浮木,一门心思只想找个人、生个娃,把心里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给填平了。

嫂子见我这般魔怔似的想嫁人,倒也热心肠,说是要给我做媒。

只是外祖家毕竟是普通渔户,往来无白丁那是做梦,认识的多是些庄稼把式。

嫂子领来的那几个后生,我若嫁过去,别提生儿育女,只怕大婚次日就得挽起裤腿下水田。

若是换作前世那个刚烈能吃苦的林月容,我定然不带怕的。

可人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前世我被沈昭锦衣玉食地娇养了几十年,那是超品国公夫人的排场,如今再看这些,心里头那道坎,怎么也迈不过去。

嫂子介绍的,我看不上。

我娘千挑万选送来的画像,我也没一个瞧得上眼的。

这个是商户之子,我想着嫁过去也不过是操持生意,这辈子也就是个商妇,穿不得逾制的绫罗,不要。

那个是个秀才,眼高于顶,二十好几了才是个秀才,走路鼻孔朝天。

我心里冷笑,你也配叫读书人?连沈昭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沈昭那是什么人物?十四岁家中遭逢巨变,抄家流放,颓废不过数月便咬牙苦读。十六岁中秀才,十九岁中举人,二十岁金殿点探花。

便是那般惊才绝艳,他也从未自吹自擂说是文曲星下凡,反而总是谦逊地垂着眼,说自己天资愚钝,全靠容姨鞭策。

你一个穷酸秀才,在我这当过国公太夫人的人面前摆什么谱?

我娘气得操起鸡毛掸子要揍我。

【林月容!你现在眼珠子是长在头顶上吗!这个嫌穷那个嫌酸,你究竟想要个什么样的天仙?我看你是要上天!】

【气死老娘了,不管了!嫁不出去你就烂在家里吧!】

就这样相看了一整年,愣是没一个能入眼的。

眼光挑剔的名声传了出去,再加上早前在谢家闹的那一出退婚,我的名声算是彻底坏了,婚事也就这就尴尬地搁置了下来。

我这边过得如同一潭死水,灰心丧气。

而沈昭那边,却是另一番惊天动地的景象。

这一年,徽县街头巷尾最大的谈资,便是沈家那个原本顽劣的小公子,不知是被哪路神仙开了光。

他忽然断绝了与所有狐朋狗友的来往,将自己死死锁在书房,闭门谢客,只读圣贤书。

就连知县家的公子楼墨翰亲自登门,都被沈昭放狗狂追三条街,吓得再也不敢靠近沈府半步。

坊间都传沈昭是疯了,连最好的兄弟都要反目。

只有我心里清楚,那楼墨翰,披着人皮不干人事。

前世,沈家大祸临头,事发突然,我根本来不及转移细软。官兵如狼似虎,将家中搜刮得干干净净,连我头上的簪子都被粗暴地撸了去。

我和沈昭,仅仅穿着单薄的中衣,被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大街上。

我爹娘早早候在门外,见状扑过来搂着我们大哭。

【月容啊!快跟娘回家!有爹娘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咱们一起把阿昭养大!】

可就在这当口,往日里见了我总是笑脸相迎的楼县令,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背着手,冷冷地抛下一句:

【沈家这案子,虽未定论,暂且按贪功冒进论处。但保不齐明日就翻成了谋逆大罪。你们若是敢收留沈昭,莫不是想同这逆贼一起被砍头吗?】

【谋逆?!】

我爹娘到底是小老百姓,闻言吓得魂飞魄散。

大伯等族人更是唯恐避之不及,当场就要同我们一家划清界限。

我娘哭着求我,让我放弃沈昭,跟她回家保命。

我那时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当着她的面,将那封早已写好的休书撕得粉碎,漫天纸屑如雪纷飞。

【我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

【不管什么谋逆还是通敌,我都会陪着沈昭。他若死,我便陪他一道赴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不让他孤单。】

我娘哭得肝肠寸断:【你个死心眼!你同那沈海一年也就见几面,怎么对他这般痴情啊?你这个傻子!】

后来,我带着沈昭流落街头,住过漏风的桥洞。

为了活命,我熬坏了眼睛接绣活。好不容易赶工做完,拿去铺子里换钱救急,却冤家路窄,撞上了楼墨翰。

楼墨翰一脸阴毒的笑,指使下人从掌柜手里抢过我的绣帕,扔在满是泥泞的地上,狠狠踩了几脚,碾入尘埃。

【好大的胆子,竟敢同罪臣沈家有来往?】

他转过头,斜着眼睨着瑟缩在一旁的沈昭。

【哟,这不是沈小公子吗?若是不说,我还当是哪里来的小叫花子呢。】

沈昭气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楼墨翰走上前,轻佻地拍打着沈昭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声响。

【论理呢,这徽县所有的铺子,谁敢做你们沈家的生意?】

【但看在咱们往日的兄弟情分上,本少爷心善,见不得你饿死。】

【这样吧,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这几张脏帕子,我就让掌柜的收了,赏你们几个铜板,如何?】

【滚开!】

沈昭怒极挥拳,结局自然是被楼墨翰那群如狼似虎的家丁按在地上,打得遍体鳞伤。

徽县是待不下去了,我们只能连夜逃往南溪。

在南溪那一年多,日子苦得像是吞了黄连。

外祖家本就清贫,外头关于沈家谋逆的谣言越传越邪乎。外祖不敢明着帮衬,只能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塞给我们一点红薯和糙米。

直到后来楼知县高升,调离了此处,我们的日子才稍微有了点喘息之机。

若那姓楼的一直在徽县,沈昭这个秀才,怕是这辈子都考不上。

前世沈昭入主大理寺后,第一件事便是彻查旧案,替沈将军平反。

这一查才知道,当初朝廷念及沈将军旧功,旨意虽然是抄家,却特意留下了祭田和学田,就是为了供养沈家幼子长大。

是那楼知县动了歪心思,欺负沈老夫人身故、沈昭年幼,将这些救命的田产尽数吞没。

沈昭查明真相后,并未声张,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耐心地搜集楼家所有的罪证。

在他快要告老还乡那年,沈昭雷霆一击,送了楼家一个满门抄斩。

如今重活一世,沈昭有了记忆,自然早早地避开了楼墨翰这个祸害。

他闭门苦读,短短一年,便考中了秀才。

十岁的秀才啊,那是何等的神童,何等的荣耀。

沈家为此大摆流水席,沈昭因着要四处应酬,总算是肯从那深宅大院里出来了。

我也终于有机会,远远地见了他一面。

那日,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其实目光一直在往沈昭可能出现的地方瞟。

终于,我看见他从酒楼出来,避开喧闹的人群,拐进了一旁幽静的暗巷。

我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阿昭——】

沈昭脚步一顿,背影僵直。

不过一年未见,他身量窜高了许多。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稚气,可那股子内敛清冷的气度,与前世那个位高权重的国公爷,越来越像了。

我紧张地攥紧了掌心,手心里全是汗。

【阿昭,恭喜你啊。】

沈昭转过身,神色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个路人:【多谢林姑娘。】

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疏,刺痛了我的眼,也惹恼了我的心。

【你别装了!此处又没有旁人,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都带着前世的记忆!】

沈昭沉默不语,只是那眼神愈发冰冷。

我越说越委屈,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

【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前世你明明承诺过,说要跟我永远做一家人,给我养老送终。现在这算什么?翻脸不认人?】

【是,你们沈家这回运道好,不会再被抄家了,你也用不着我这个累赘照顾。我一个低贱的商户女子,确实不敢高攀你们沈家的高门大户——】

沈昭忽然发出一声冷笑,粗暴地打断了我。

【怎么?相看了那么多男人,发现都没一个比得上我爹吧?】

我一愣。这跟你爹有什么关系?

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了,沈海那张脸在我脑子里早就模糊成了一团影子。去年我在沈家暂住,满心满眼都是沈昭这个儿子,压根没顾得上多瞧沈海一眼。

见我不说话,沈昭以为我是被戳中了心事,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月容,重活一世,你脑子里除了嫁男人,就没点别的正经事可做吗?】

他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我的心窝子。

沈昭在嫌弃我。

是啊,我本来就是个没出息的妇道人家。前世若不是攀附上了沈家这棵大树,我也就是个籍籍无名的商妇,在柴米油盐里蹉跎一生。

如今重来一次,沈昭知耻后勇,发愤图强,注定要飞得比前世更高。

而我呢?

这一年里,我除了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忙着相亲,想找个人填补心里的空缺,确实是一事无成。

羞愧感如潮水般涌来,让我涨红了脸。

沈昭见我这副模样,言语愈发尖酸刻薄,字字诛心。

【前世你为我爹守了一辈子活寡,我还当你有多情深义重。】

【没想到如今嫁不进沈家,随便什么阿猫阿狗,你也要上赶着去倒贴。】

【林月容,你就这么缺男人?离了男人你就活不下去了吗?】

我被他骂得鼻头一阵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才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心里空得难受啊。我只是想再像前世那样,有个家,有个人能陪着我,让我有个依靠。

我根本不是贪图什么富贵,也不是非要靠男人养活。

前世那么艰难的日子,是我一针一线挣银子,把沈昭拉扯大的啊!

我珍惜的是那份相依为命的情感,可在他眼里,我竟成了贪慕虚荣、只想坐享其成的懒妇。

一世的母子情深,终究是我错付了流水。

我狠狠擦掉眼泪,挺直了腰杆。

【你少看不起人!】

【我林月容有手有脚,自然可以自食其力!】

【不管你日后当多大的官,有多好的前程,我若是再靠你求你半句,我就不姓林!】

吼完这句话,我哭着扭头就跑。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沈昭一个人在那条昏暗的巷子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夜色吞没了他单薄的身影。

从那天起,我像变了个人。

我拒绝了母亲再给我安排任何亲事,开始一门心思扑在家中的生意上。

人一旦忙起来,心里那些空落落的地方,好像就被琐事给填满了。

现在回头想想,那一年我也确实跟中邪了一样,拼了命地想生个孩子。

如今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太天真了。

我对那些相看的男人半点感情都没有,成婚哪里是凑合过日子那么简单?

若是丈夫对我不好,若是婆媳关系不睦,那我岂不是又跳进了一个烂泥坑?前世今生见了那么多怨偶,我还要一头扎进去,简直是脑子有病。

忙忙碌碌中,光阴如白驹过隙。

院子里的梧桐叶黄了又落,落了又生,足足轮回了五次。

眨眼间,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成了徽县远近闻名的老姑娘。

我娘起初急得满嘴燎泡,后来见我把家中的布庄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在临县开了好几家分号,赚得盆满钵满,她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

【算了算了,既然不想嫁,那以后咱们招个赘婿回来,也是一样的。】

这一年,沈昭十四岁。

他再次震惊了世人,成了夏朝历史上最年轻的举人老爷。

所有人都夸他是文曲星下凡,说沈家祖坟冒青烟,老子是威风凛凛的将军,儿子是才高八斗的文魁,天底下的好事都让沈家占尽了。

可在一片恭维羡慕声中,我心里那根弦却崩得死紧。

十月初七,寒露。

前世的记忆里,沈将军的死讯就是这一天传回徽州的。

这也是沈府被抄家灭门的噩梦之始。

这一世,沈昭虽然早早展露锋芒,但他毕竟才十四岁,哪怕中了举,离朝廷真正的权力中枢依然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我不确定,他那稚嫩的肩膀,能不能扛得住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能不能改变那场家破人亡的宿命。

从一大早开始,我就坐立难安。

走路左脚绊右脚,转身膝盖磕在桌角上,心慌得像是揣了只兔子。

我娘皱着眉看我:【怎么大清早就跟丢了魂似的?要不娘带你去庙里拜拜?】

我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不用了娘,今日铺子里的事您盯着点,我要出门一趟。】

我必须去沈家看看。

虽然如今沈昭厌弃我,但我对婆婆、对沈将军的那份感情还在。我受了他们一世的恩惠,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们遭难而无动于衷。

沈家的院落依旧气派,几乎占据了半条明前街。

我刚到街口,就见沈府大门前围满了人。

那些百姓都在央求门房,问今日书房里有没有沈公子弃用的废纸旧笔。

大家都迷信,坚信沈昭是文曲星转世,哪怕是他用过的废纸,也沾染着文气,能保佑自家的孩子读书开窍。

我默默低下头,混在嘈杂的人群中。

原本还担心自己一个人杵在门口太扎眼,这下倒是有了最好的掩护。

等了许久,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

有人高声喊道:【沈将军!是沈将军回来了!】

我吓得浑身一颤,根本不敢回头,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前世,也是这样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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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送来的却是沈海冰冷的棺椁,随后便是那道冰冷的抄家圣旨。

难道,这一次,即便沈昭拼尽了全力,还是无法扭转这该死的结局吗?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冷汗浸透了后背。

周围欢呼声越来越大:【真的是沈将军!沈将军回府了!】

我捂着狂跳的心口,手脚冰凉。

终于,身后传来一道清朗豪迈的笑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诸位乡亲们好啊!某家回来了!】

我不可置信地猛然转身。

只见沈海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高头大马上,红光满面,意气风发,正笑着同众人抱拳致意。

数年不见,他还是记忆中那般英姿勃发。一身银色锁子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手持长缨枪,威风凛凛。

他还是那个威震边关的将军,没有战死,也没有被罢职!

他还活着!

这意味着沈老夫人不用悲痛而亡了,沈昭也不用变成无依无靠的孤儿了。

他再也不用在漫漫长夜里,抱着冰冷的牌位枯坐到天亮了。他有爹,有家了。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我的胸腔,眼泪瞬间决堤而出。

【沈将军!】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我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沈海利落地跳下马,诧异地朝我这边看过来。

【这位是——】

【可是将军的旧识?】

这时,后头那辆华贵的马车帘子被掀开,钻出一个身穿青色襦裙、相貌美艳的年轻妇人。

她一双明媚的杏眼在我身上轻轻一扫,随即笑着去推沈海。

【将军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同人家姑娘打个招呼?莫不是怕我吃醋?】

沈海苦笑着拉住她的手,满眼宠溺。

【夫人莫要乱想,我根本不认得她。这位姑娘,你可是有什么冤屈要申诉?】

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连眼泪都忘了擦。

这女子……应该就是前世婆婆口中那个【边关卖烧饼的狐媚子】吧?

果然长得明媚动人,性格也是落落大方,难怪沈海会对她死心塌地。

看样子,这一世沈老夫人也接受了她。

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啊。

这一次,沈家的每一个人都会有美满的结局。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释然,用力朝沈海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将军不认识我,我只是来——】

话还没说完,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死死扣住了我的手腕。

沈昭大步流星,力气大得惊人,拽得我踉踉跄跄,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我拐到了僻静的角门旁,将我狠狠掼在门板上。

剑眉紧蹙,双目喷火,一副要吃人的凶狠模样。

【林月容!】

我眼泪还没干,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怯怯地缩了缩脖子。

【你干什么呀!】

【我干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我……我只是来看看你爹啊。

虽然你不理我,可我也还是关心你们一家的安危啊。

不过转念一想,沈昭早就跟我恩断义绝了,我这样上赶着跑来,确实显得有些没脸没皮,平白让人瞧不起。

我难堪地别过头,不敢对上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沈昭胸膛剧烈起伏,咬着牙根,一字一句地低吼:

【你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吧!】

【我告诉你,瞧见刚才他身旁那位女子了吗?我已经说服祖母,要我爹明媒正娶她为妻。】

说着,他猛地欺身上前,那双黑玉般的眼眸死死盯着我,残忍地宣告:

【死心吧,林月容。这辈子,你都没有机会进我沈家的门了。】

十四岁的沈昭,个子已经窜得跟我一般高了。

他站在我面前,不用再像小时候那样仰视我。我们的视线平齐,交错在一起,火花四溅。

看着他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我心底那一丝残留的温情瞬间化为灰烬。

沈昭是真的讨厌我。他再也不愿意跟我做家人了。

其实我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可每一次被他这样当面羞辱,心还是会止不住地抽痛。

我默默垂下眼帘,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知道。】

沈昭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片刻后,他的声音竟也跟着颤抖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所以……这一次希望落空之后,你又准备做什么?】

【像五年前那样,报复性地到处找男人成亲吗?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莫名其妙,什么叫报复性?

我根本听不懂沈昭在说什么,但这并不妨碍我觉得这话刺耳至极。

我气鼓鼓地一把推开他。

【要你管我的闲事?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一推,沈昭纹丝不动,反倒是我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我的手掌停留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还没来得及收回,沈昭忽然抬手,将滚烫的掌心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他收敛了怒气,一脸认真地看着我,语气里竟透着几分古怪的郑重:

【林月容,这世上会有比我爹更好的男人。】

【不要急着嫁人,把眼睛擦亮些。】

我愣了一下,随即涌起一股无名火。

我感觉他在嘲讽我。

徽州这地界,还有比威风凛凛的沈海更优秀的男人吗?

我年轻时候眼高于顶找不到好的,现在都熬成二十二岁的老姑娘了,还能嫁个什么样的?

他分明就是像上次那样,讥讽我一心想攀高枝,结果挑挑拣拣把自己熬成了剩饭,以后注定没人要。

心里那股火气直冲脑门。

我使劲抽回手,这次两只手并用,用尽全力推开了他。

【我嫁谁不嫁谁,哪怕是嫁给乞丐,都不用你这位举人老爷多管闲事!】

从沈家回来,我气得连午饭都没吃。

我觉着沈昭这人实在是太不地道了。就算你这辈子不想跟我有交集,咱们顶多当个陌路人,井水不犯河水,你也犯不着每次见面都这样夹枪带棒地讥讽我吧?

你大理寺卿了不起?你国公爷了不起啊?

好吧,确实很了不起。

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沈家人平平安安度过了死劫,我心中那块压了多年的巨石终于落地。以后,我也能安安心心地过我自己的小日子了。

你走你的阳关道,锦绣灿烂,位极人臣。

我过我的独木桥,虽无荣华,亦有岁月静好。

十一月,我将家里的铺子开到了府城。

也就是在那里,我遇到了裴钰。

裴钰家和我家一样,都是商户出身。我家开布庄,他家开染坊,生意上多有往来。

他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见谁脸上都挂着三分笑意,说话轻声细语,温润如玉。不像个满身铜臭的商人,倒像个温和敦厚的书生。

【林姑娘,今日早膳买多了,这份驴肉火烧还热着,能劳烦你帮我解决掉吗?扔了怪可惜的。】

【好啊好啊,我正好忙忘了没吃早膳。】

咬了一口,满嘴酥香。【咦?这是周记的驴肉火烧?听说他家一大早就要排长队呢,很难买的。】

裴钰笑着点点头,眼神温柔。

【也是我贪心,想着难买,排到了就忍不住多买些。】

【林姑娘,我妹妹下个月及笄,我对这些首饰一窍不通,能劳烦你陪我去挑选一支好看的簪子吗?】

一来二去,次数多了,我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出味儿来了。

裴钰对我,好像有点那个意思。

实话实说,我对他并不反感。

这两年的相处,冷眼旁观下来,我能看出他是个难得的谦谦君子。

做事周到细致,从不因我是女子经商而轻慢,家中父母也是和善人,气氛很是和睦。

当他约我花朝节去看花灯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点头答应了。

那晚月色正好,河边灯火如昼。

我们就这样肩并着肩,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放花灯。

裴钰似乎鼓足了全身的勇气,侧过头问我:

【林姑娘,冒昧问一句,你到这个年纪还未婚配,可是有什么缘故?】

我看着河面上漂浮的灯盏,实话实说:

【被退过一次亲,坏了名声。后来我眼光又高,高不成低不就的,就这么一直耽误到了现在。】

【我娘常骂我,说我这眼珠子是长在天上的,谁也瞧不上。】

裴钰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这话错了。】

【我倒是觉得,婚姻乃终身大事,绝不可将就。林姑娘这般谨慎,恰好说明你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是个有主见的好女子。】

【有些人缘分来得早,有些人来得晚,不过是早晚而已,不分输赢的。】

我心头一暖,转头朝他竖起大拇指。

【我就喜欢听你说话,总是这么熨帖。】

裴钰弯起唇角,眼里的光比河灯还要亮。

【只是喜欢听我说话?】

【那我这个人呢?林姑娘喜欢吗?】

河面浮着细碎的月光,水波温柔地推动着灯盏,晃悠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裴钰的侧脸浸在温和的月色中,显得格外好看。

我盯着他的脸庞,不知为何,思绪却飘忽了一下,走了神。

我想起了沈昭。

很多年前,我和沈昭也放过一回花灯。

那时候,他还是个别扭的小孩。我问他许了什么愿望,他死活不肯告诉我。

【不说就不说,看你那小气劲儿。】

我趁他不注意,忽然探长身子,想去够河面上刚刚放下去的花灯,想把它转过来看看背面的愿词。

沈昭急得满脸通红,猛地伸手来扯我。

力道太大,两人失去平衡,一同滚倒在后头的草丛里。

沈昭的手掌及时垫住了我的后脑勺,没让我磕着,可他自己的手背却被尖石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我急得撕下裙摆给他包扎,眼泪都要下来了。

【流了这么多血!赶紧去医馆!】

沈昭却倔得像头驴,坚持要看着那盏花灯飘远,说只有飘得远了,许愿才算成功。

【还管什么花灯啊!手若是伤了筋骨,这几个月都写不了字,看你怎么读书!】

他牛脾气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我只能软下性子哄他。

【好好好,看花灯。那你告诉娘,你许的什么愿?告诉我,娘替你满足,那愿望不就立马实现了吗?】

那晚也是这般清凌凌的月光。

沈昭侧过脸,那张如玉般精致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涩的胭脂色。

他小声嘟囔道:

【我要年年岁岁,皆有今朝。】

【林月容,你每年都要来陪我放花灯,哪儿也不许去。】

我笑着拍他的脑袋。

【我还当什么大事呢!好啦,娘答应你,以后每年都陪你!】

沈昭却恼了,一把推开我的手,认真地纠正我:

【林月容,你不是我娘!别老占我便宜!】

……

【林姑娘?】

裴钰温润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猛地回过神,有些慌乱地道歉:【不好意思,走神了,你刚才说什么?】

裴钰苦笑一声,半开玩笑地指了指自己的脸。

【刚才我侧脸凹了半天角度,自以为风流倜傥,敢情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我【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心底那点怅然瞬间消散。

裴钰收敛了笑意,整了整衣冠,朝我极庄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在下裴钰,心悦姑娘已久。愿聘汝为妇,白头偕老,不知姑娘可愿给在下一个机会?】

流水哗哗作响,微风拂过面颊,带着初春的暖意。

那一晚,天气太好,月色太美,眼前的人太温柔。

我想,我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绝。

自从我也裴家互换了庚帖,敲定了婚事,我娘脸上的笑褶子就没平下来过。

我今年二十有五,在寻常人家,这年纪早就做了几个孩子的娘。我娘原本心气儿都磨没了,想着能招个老实本分的赘婿进门,给林家留个后,这辈子也就凑合了。

谁曾想,天上掉下个裴钰。

家世清白,品貌端正,更难得的是,他那一双眼里只有我,那股子真心实意,连旁人都看得分明。

“我就说嘛,咱们家月容是后福之人,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我娘喜滋滋地念叨着,转身就开始张罗嫁妆。

可这喜气劲儿没过三天,她就黑着脸回来了。

一连跑了好几家首饰铺子,我娘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满脸的晦气:“真是疯魔了!我不就想买套像样的头面吗?跑断了腿,竟然连个金渣子都抢不到。但凡稍微入眼的,全被人订空了!”

她喘了口粗气,恨恨道:“都怪那沈家,偏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

沈昭要回来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寄人篱下的少年,而是金榜题名、御笔钦点的状元郎。

十七岁的新科状元,衣锦还乡。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城,满徽县的闺秀们心都乱了。

哪怕明知门第悬殊,高攀不上,那些姑娘们也都跟魔怔了似的,一个个卯足了劲儿打扮,只盼着能在沈昭入城时,让他那双贵眼在自己身上多停留半刻。

“不过话说回来,也怨不得旁人疯。”我娘叹了口气,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唏嘘,“沈家那位公子,我前两年远远瞧过一眼。啧啧,那模样,生得跟天上的谪仙似的。”

“如今沈将军又封了爵,沈家门庭显赫,我看啊,别说咱们徽县,就是翻遍整个青州府,也找不出个能配得上他的姑娘。”

“这般人物,怕是将来要尚公主的。那些丫头片子的如意算盘,注定是要打空啰。”

我娘一边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一边兴冲冲地看我:“外头都在传,说是下个月十七到。月容,到时候咱们也去街上凑凑热闹?”

我手里正绣着那方红盖头,针脚细密。闻言,我手下的动作顿了顿,无奈地抬头:“娘,您糊涂了?十八日便是我大婚的正日子。按规矩,前两天我是不能迈出大门的。”

“哎哟,瞧我这脑子!”我娘一拍脑门,猛地站起身,“不行,那我更得抓紧了,这首饰就算去隔壁县,我也得给你置办齐整了!”

说完,她又风风火火地卷出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我捏着那枚细细的绣花针,却再也落不下去。

公主?

前世,确有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心悦沈昭。

可沈昭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他说:“尚了公主便不可入仕,臣这十几年的书,岂不白读了?”

除了公主,还有户部侍郎的千金、伯爵府的小姐、兵部尚书的掌上明珠……前世想嫁他的豪门贵女如过江之鲫。

他却一个都没要。

若说我眼光高,挑到了二十五岁;那他的眼光,怕是高到了九重天上。

也不知道这一世,重活一回,他究竟会娶个什么样的神仙妃子。

正出神间,指尖猛地一痛。

鲜红的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染红了针尖。

我低头,取了方帕子细细擦拭。

罢了。

这一世,无论沈昭娶谁,是公主也好,是贵女也罢,都与我林月容再无半点瓜葛。

……

九月十七,秋高气爽。

一大早,家里上上下下就忙活开了。门口挂上了大红的灯笼,连带着家里的几间铺子也都披红挂彩,喜气洋洋。

街道两旁,红绸带随风飞舞。

我娘乐得合不拢嘴,说这满城的红妆,倒像是全徽县都在给我的婚事做陪衬。

“这是好兆头啊,月容,你和裴钰往后的日子,定然是红红火火,圆圆满满。”

我躲在闺房里,最后清点了一遍明日要带走的细软。心里虽有些许嫁人的忐忑,更多的却是尘埃落定的安稳。

与此同时,城门外。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霞光。沈家的车队迎着第一缕朝阳,浩浩荡荡地跨进了徽州城门。

“少爷,紧赶慢赶,总算是到家了,这一路可把人累散架了。”

“老太太那边早膳都备下了,咱们是直接回府复命,还是老规矩,先绕去桂花巷买几个芝麻烧饼?”

马背上的少年揉了揉眉心,声音清冷:“去桂花巷。”

沈家的下人们都以为,自家这位惊才绝艳的少爷口味独特,偏爱周记那又干又硬的芝麻烧饼。

私底下没少嘀咕,那饼究竟有什么好吃的。

他们哪里知道,林家,就在桂花巷。

这些年来,沈昭无数次绕道此处,不为别的,只为了远远地看我一眼。

我是个贪睡的,大部分时候,他都只能看着紧闭的院门发呆。偶尔运气好,碰上我早起,他又会像只受惊的猫,迅速闪进旁边的巷道,生怕被我发觉。

所以,哪怕同在一城,哪怕他暗中窥视了无数次,这么多年,我们竟是一次正脸都没遇上过。

沈昭利落地翻身下马,刚站定,前头打探消息的小厮就一脸古怪地跑了回来。

“少爷,真是不巧。今日那烧饼铺子没开张。”

“说是隔壁林家明日有喜事,怕来往的人多把路踩脏了,提前给周围铺子都发了喜钱,让他们歇业三天。”

小厮咂咂嘴:“真没看出来,这种小门小户的,办个喜事讲究还挺多。”

沈昭正在整理衣袖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瞬间锁紧,一股莫名的心慌涌上心头。

“哪个林家?办什么喜事?”

“说是要嫁女儿,就是那个拖到了二十五岁的老姑娘,叫林月容的……”

“荒唐!!!”

沈昭忽然暴怒,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把周围的小厮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跪在地上。

“平贵呢?!我不是让他死盯着吗?林家事无巨细都要报给我,他人死哪里去了?!”

人群后头,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厮战战兢兢地爬了出来,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少、少爷,您饶了奴才吧。之前传信被老太太截获了,奴才被关了半个月,实在、实在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昭的脸色已经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下一瞬,他像是疯了一般,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口。

……

“砰砰砰——”

砸门声响起时,我正在试穿明日的嫁衣。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娇媚的脸庞,大红的喜服衬得我肤白如雪。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跟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看着倒是喜庆,可不知为何,我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般欢喜。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我正对着镜子发愣,还没等我想明白,房门被人猛地撞开。

伴随着木屑飞溅,还有我娘惊恐的尖叫声:

“哪来的登徒子!沈公子?!你怎么能乱闯别人闺房啊!!”

逆光处,一道修长的身影堵在门口。

那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袍子,晃得人眼晕。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浆糊,差点以为自己记错了日子,裴钰提前一天来迎亲了。

我眯起眼,试图看清来人。

对方大步跨进门槛,那一身红袍穿过刺眼的日光,显露出原本的华贵。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

“沈、沈、沈昭?!”

他跑得很急,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原本白皙的脸庞此刻惨白得吓人,看着颇有几分狼狈。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定睛细看,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的并非寻常衣物,而是他骑马游街时的状元喜服。

这衣裳比新郎官的婚服不知华贵多少倍,衬得他丰神俊朗,眉目如星。

我心中莫名涌上一丝欢喜,下意识地问道:

“阿昭?你是特意赶回来,给我送嫁的吗?”

我想,到底是有前世的情分在,他对我,终究还是存了几分母子情谊的。

沈昭没有说话。他抿紧了薄唇,转身,“咔哒”一声插上了门闩。

然后,他背对着我,沉声对外头吩咐:

“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门外一阵嘈杂,我娘似乎很快就被沈家的下人“请”走了。

屋内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那个……阿昭,你会吓坏我娘的,咱们还是出去解释一下吧。”

沈昭依旧沉默。他背靠着门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

从头到脚,一遍又一遍地打量。

那眼神太烈,像是要用目光把我现在这副模样,硬生生地刻进他的骨血里。

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裙摆。

“怎么了……这喜服,不好看吗?”

沈昭终于有了反应。他点了点头,嗓音沙哑,却压抑着即将喷薄的怒火:

“很难看。”

“用料寒酸,做工粗糙,一点也配不上你。”

什么啊?

我还以为他是来给我撑腰的,没想到是特地跑来嘲讽我的。

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冷声道:“那自然不能跟你沈家比。我如今只是个商户女,穿不得那些逾制的料子,更比不上你这身御赐的云锦。”

我咬了咬牙,瞪着他:

“沈公子若是专门来看我笑话的,现在看够了吗?看够了就请回吧!”

沈昭没有动。他往前逼近了一步,那双眼睛里泛起了红血丝。

“为什么?”

“林月容,你为什么总想着嫁给别人?”

我气极反笑:“这是什么混账话?我不嫁人难道当尼姑吗?上辈子我嫁不了你父亲,难道这辈子还要给你沈家守一辈子的活寡?”

“有你这么霸道不讲理的吗?”

我越说越委屈,抓起妆台上的胭脂盒子就想砸他。

“明明是你先不要我的!你说要永远跟我当家人,却死活拦着不让你爹娶我。这一世,是你食言在先,你凭什么——”

“我娶你!”

沈昭猛地打断了我的话,步步紧逼,将我逼得无路可退。

“我从没想过要食言。林月容,嫁给我,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云锦蜀绣,宝冠珠纱,那才是你应该穿的嫁衣,而不是这身破烂!”

我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重重地抵上了妆台,整个人失神地跌坐在椅子上。

沈昭俯下身,一只手狠狠攥住我的衣领,掌心用力到指节泛白。

“区区布衣,如何与你相配?”

“刺啦——”一声脆响,我那件崭新的喜袍,竟被他从肩头硬生生撕裂开来。

窗外,天边正好滚过一道闷雷。

我尖叫着扬起手,狠狠扇了过去:

“沈昭!你是不是疯了!!”

……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内回荡。

沈昭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手印。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心头狂跳,大脑一片空白,颤声道:“阿昭……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是你娘啊……”

沈昭伸出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抬手抚摸着刚才挨打的地方。

忽然,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凄凉,更多的却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早就疯了。”

“我忍了一世,装了一辈子的乖儿子。这辈子,如果还要眼睁睁看着你另嫁他人……”

他顿了顿,猛地伸手用力掐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

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林月容,到时候你才会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发疯。”

话音未落,沈昭便低头吻了下来。

强势、霸道,如同攻城略地一般,不留一丝余地。

他的手指用力捏着我的下颌骨,迫使我张开嘴,迎接他狂风暴雨般的侵袭。

我呼吸瞬间停滞,脑子里像是炸开了无数朵烟花,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在做什么?

我们在做什么?

我是他后娘啊!这可是乱伦……不对,这一世,我还没嫁进沈家,我不是他后娘。

可那也不行啊!我比他整整大了八岁,我们前世那一层母子情分摆在那里,这样算什么?

我拼命挣扎起来,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用力推拒。

但这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

腰间猛地一紧,沈昭直接将我抱上了妆台。他的双手像铁钳一样紧紧箍住我的身体,让我动弹不得。

清冽的冷松香气,铺天盖地地将我包围。

我这才惊觉,十七岁的沈昭,个子已经比我高出了一个头。他常年*武,看着清俊斯文,可衣袍下的肌肉却坚硬如铁。

我被他死死搂在怀中,心脏像是失控的野马疯狂跳动,身体却不争气地软了下来。

缺氧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沈昭的唇微微离开了一瞬,声音暗哑地指挥道:

“你傻吗?吸气啊。”

我下意识地深吸了两口气,还没等缓过神,他又再次吻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暴虐,而是变得缠绵悱恻,仿佛要将两世的压抑与深情,都融进这唇齿之间。

我几乎要化成一滩水。

我喘息着抗议,声音软绵绵的,听起来倒更像是在撒娇:

“阿昭……别这样……”

沈昭滚烫的唇顺着我的唇瓣往下移,滑过我仰起的脖颈,最后落在精致的锁骨上。

他轻轻咬了一口,带来一阵酥麻的刺痛。

“嫁不嫁?”

我浑身颤抖,本能地摇头:“不行的……我是你……”

“你是我喜欢了两辈子的人。”

沈昭的吻没有停,继续往下,像是在点火燎原。

“林月容,嫁给我,继续当你的超品诰命夫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诱哄:

“锦衣玉食,仆妇成群,这不都是你最喜欢的吗?”

“我……我……”

我脑子乱成一锅粥,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

“哐啷”一声巨响,房门被大力撞开。

我娘手持一根粗壮的擀面杖,面目狰狞地冲了进来:

“畜生!我女儿何时得罪你了,你究竟要——”

“当啷——”

擀面杖掉在了地上,滚出老远。

我娘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整个人石化在当场。

沈昭动作极快地替我拢好被撕坏的衣裳,将我挡在身后。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目瞪口呆的我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岳母大人,此番是小婿莽撞了。”

“但事急从权,我——”

“等等!你先等一下!”

我娘颤抖着伸出手,看了看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沈家下人,又看了看衣衫不整、满脸通红的我。

她猛地转身,“砰”地关上房门,把看热闹的视线都隔绝在外。

然后,她死死瞪着沈昭,声音都在抖:

“你刚才……喊我什么?”

“岳母大人。”

沈昭站得笔直,一脸严肃,仿佛刚才发疯的人不是他。

“我心悦容儿久矣,我要娶她为妻。”

我娘感觉天都要塌了:“啊?可、可我女儿明天就要嫁给裴家了啊!”

沈昭眯了眯眼,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退掉婚事。裴家那边,我自会去向他们解释。”

我娘急得直拍大腿:“这咋解释啊?咱们聘礼都收了,庚帖都换了!”

“我会十倍补偿他们。”

“哎呀,这不是钱的事儿!”我娘急赤白脸地指着他,“你比我女儿小了整整八岁!你是贵人,图个新鲜,可你若是随意玩弄——”

“这辈子除了林月容,我沈昭绝不会娶旁人。”

沈昭环视了一圈,目光锁定在妆台上的一把剪刀上。

他拿起剪刀,抵在自己的心口,字字铿锵:

“若我三心二意,日后有负于她,我沈昭便如此剪——先杀了我自己!”

“哎哟哟!不至于不至于!”

我娘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去夺剪刀。

她的视线在我们俩身上来回打转,最后挠了挠头,一脸纠结:

“这……沈公子啊,这婚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你沈家虽然权势滔天,也不能强逼着我闺女嫁人吧?”

沈昭闻言,转身拉住了我的手,紧紧扣住。

“我没逼她,我们是两情相悦。”

我娘狐疑地看向我:“容儿,你也喜欢他?那裴钰咋办?”

是啊,裴钰怎么办?

眼看明日都要成亲了,这时候悔婚,让裴家的脸面往哪里搁?裴钰是个好人,我不能这么害他。

见我犹豫,沈昭的眼神瞬间危险起来。

“你想嫁他?”

他的声音里透着股阴森森的凉意:“我明日便动用关系,将裴家全族流放到宁古塔。林月容,你嫁他试试?”

“你怎么这样啊!”

我先是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气得跺脚:

“你现在也就是个状元而已,爵位还没世袭呢,吓唬谁呢?”

沈昭冷笑一声,松开了我的手。

“好啊,那你且看看我的手段。”

见他转身要走,那副“我要去杀人全家”的架势把我看慌了。我赶紧扑过去扯住他的衣袖。

“等一下!我……我……我先不嫁了还不行吗?”

我忽然想起前世。

那时户部尚书的千金心悦沈昭,主动找人上门提亲。沈昭三令五申让我拒绝。

那位陈姑娘却以为是我从中作梗,竟胆大包天派人绑了我,威胁我松口。

当晚,沈昭就带兵围了尚书府。

他一个文臣,手里并无兵权,可那些五城兵马司的府兵不知为何对他唯命是从。

后来事情闹得极大,惊动了圣上。沈昭狠狠挨了批,可没过多久,那位陈尚书就被贬到了岭南那种烟瘴之地。

他这人发起疯来,是真不计后果的。

我已经够对不起裴钰了,绝不能眼看着他因为我平白遭殃。

我娘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们,最后叹了口气,同手同脚地出去了,显然是去消化这惊天巨变了。

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人。

沈昭转头看我,半边冷峻的侧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林月容,你是为了护他周全,才勉强肯嫁我的?”

不等我回答,他冷冷地一甩衣袖,声音里透着偏执:

“这一次,哪怕你恨我,我也绝不会放手。”

“安心在家待嫁吧。”

……

沈昭走后,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荒诞的大梦。

沈昭竟然喜欢我?

难怪前世,不管多才貌双全的女子,他都看不上眼。

难怪他死活不肯叫我一声“娘”。

难怪有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幽深得让我心底发毛。

往事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浮现,我伸手捂住滚烫的脸颊。

我是不是有些太迟钝了?为何活了两辈子,到现在才发现呢?

扪心自问,我一点也不讨厌沈昭。

甚至,在想到能像上一世那样,和他相守一辈子时,我心底竟然涌起了一丝隐秘的欢喜。

“难道……我也喜欢沈昭?”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按不下去了。

我心思向来单纯,上辈子当了他的继母,就给自己画了个圈,再也没想过其他可能性。

那些年,偶尔也会有人向我提亲。不等沈昭发怒,我自己先拒绝了。

当时脑子里想的是:这么好的日子,锦衣玉食,儿子又孝顺,我才不愿意离开沈昭去伺候别人呢。

我并没有深究,我不肯离开他,究竟是因为母子情,还是别的什么。

如今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我愿意的。

我愿意嫁给沈昭。

我愿意同他相守一生,不再是母子,而是以夫妻的身份。

看清了自己的心意,我便迫不及待地要同裴家退亲。

我怀着十二万分的愧疚,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赔罪。

没想到当晚,裴钰竟然先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比我还要愧疚,眉头紧锁,一脸愁容。

“林姑娘,实在是对不住。”

裴钰说,他刚接到一桩天大的生意,对方指名道姓要他即刻启程,去遥远的北州。

这门生意若是成了,裴家的家业能翻上好几番,那是一笔他绝对无法拒绝的数目。

“咱们的婚事,只能先耽搁了。此去路途遥远,归期未定,我也无颜让你再空等我两年。”

商人重利,轻别离。

裴钰虽然遗憾,但显然,那笔生意对他更有吸引力。

我心知肚明,这定是沈昭的手笔。

短短一日时间,他不仅摆平了裴家,还给了对方无法拒绝的好处,把这桩原本尴尬的退婚,处理得如此圆满。

我微微一笑,朝着裴钰拱手一礼,真心实意道:

“既是如此,那就祝愿裴公子此行,一路顺风,万事顺遂,大展宏图。”

……

我和裴家前脚刚退了婚,第二日,沈昭就带着人来下聘了。

那阵仗,简直是要把整个沈家都搬空。

几十担扎着红绸的聘礼,流水一样抬进了我家那个小院子,摆了满满一屋,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娘刚开始还绷着脸,不太满意:

“这也太急了,显得咱们家好像上赶着似的,没的让人背后说嘴。”

可当她翻开那长长的礼单时,眼睛瞬间直了。

越翻,嘴角的笑意越大,最后连褶子里都透着光。

“哎呀!这么多?六百亩上好的水田?城东最好的八间铺子?哎呀呀,这……沈公子怎么这么有诚意啊!”

沈昭向来不在乎银钱。

前世,沈府所有的中馈都是由我掌管的。他得了什么稀罕玩意儿,或者御赐的赏珍宝,从来都是随口吩咐下人:“送去夫人屋里。”

我真傻。

若他真只把我当继母,怎么会对一个名义上的长辈,大方到这种地步呢?

这几天,我反复回忆往日种种,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榆木脑袋。

我想起那年大雪封山,家中穷得叮当响,只有一床破棉被。

我们两人缩在一起,裹成一团瑟瑟发抖。

沈昭把我的双手拢在他温热的掌心里,低头朝我手心呵气。

“林月容,你冷吗?”

我冻得牙齿打颤,摇头都费劲:“不叫娘就算了,你现在怎么连一声容姨都不喊啊?”

十五岁的沈昭没搭理我的抱怨,只是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搓热我的手掌。

“我以后,会让你住最好的房子,盖最暖和的狐裘,享尽这世间的荣华富贵。”

那时候,沈昭扭头盯着我,那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表情认真到近乎虔诚。

“林月容,你等我。”

屋外北风呼啸,大雪纷飞,我心里却暖得发烫。

当时,我反握紧沈昭的手,傻乎乎地想着:哪怕你以后没赚到银子,也没什么大出息,咱们娘俩就这样相依为命一辈子,也挺好的。

那时候,我以为是相依为命。

殊不知,在他心里,那是生死相许。

这怎么可能是母子情分呢?

哦,不对。

懵懂的只有我一个。沈昭天资聪慧,早熟得很,他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意。

但他以为我心里只有他爹沈海,所以忍了一世,哪怕位极人臣,都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冤枉啊!我同沈海统共只见过几面,怎么可能对他深情至此啊?

这么看来,沈昭这个状元郎,在感情上也没有比我聪明到哪里去。

我自我安慰道:我们两个,这一世算是扯平了。

……

下聘之后仅七日,便是沈昭定下的婚期。

快得像是要抢亲。

我摸着身上那件上好的云锦嫁衣,用拇指轻轻搓过上头以金线绣成的华丽凤尾。

指尖触感微凉,却透着奢靡。

再摸摸头上那顶沉甸甸的凤冠,上头缀着的红宝石足有鸽子蛋那么大,晃得人眼花。

我长舒一口气,心里彻底舒坦了。

对,就是这个味儿。

荣华富贵的味道。

这么多年,我终于又感受到了。

喜烛摇曳,红纱漫天。

盖头被玉如意挑起,沈昭一身大红色的喜袍站在我面前。

他长身玉立,俊美无俦。可那张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阴沉得像是来奔丧的。

喝完合卺酒,沈昭放下酒杯,沉着脸,开始解自己的衣扣。

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

“林月容,我知道自己很自私,是强取豪夺。”

“不管你多恨我,我都——”

“波”的一声。

我猛地伸手勾住沈昭的脖子,把他往下一拉,在他紧绷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沈昭瞬间愣住。

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错愕。眼底的坚冰和戾气,在这一瞬间一点一点消融,化作了茫然。

“你……干吗?”

我含笑看着他,眼波流转:

“洞房花烛夜,你说我干吗?”

沈昭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他上身下意识往后仰,神情明显紧张起来,结结巴巴道:

“你、你、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恨我?”

“我毁了你的婚事,这样逼迫你,你不讨厌我吗?”

我摇了摇头,笑得眉眼弯弯。

“不恨。你那天那么对我,我也一点都不讨厌。”

“我只是……只是太笨了,没反应过来而已。”

我的手顺着他的手臂滑落,一点一点往前探,最后轻轻握住他微颤的手指。

我仰起头,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沈昭,我心悦你。”

沈昭彻底呆住了。

片刻后,他的眼神逐渐变得迷茫,随即又透出一丝受过伤般的警惕。

“林月容,你想耍什么花招?”

“你是想哄骗我放松警惕,然后逃跑吗?”

沈昭的反应总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弄得消退了大半。

我气鼓鼓地想要缩回手:

“不信拉倒!那我睡觉了!”

沈昭却反应极快,手指反扣,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

两人上身僵持,四目相对。

沈昭喉结上下滚动,吞了口口水。下一秒,他一把将我扯进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进身体里。

他在我耳边恶狠狠地警告,声音却带着颤抖:

“不管你想耍什么招都没用。”

“我这辈子,绝不会放开你。”

沈昭低头,再一次吻住了我。

这一次,没有暴虐,没有试探,只有满腔化不开的柔情与爱意。

我闭上眼睛,四周红色的帷帐缓缓垂下,遮住了一室旖旎。

……

这个不自信的傻子。

没关系,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我会慢慢同你解释,告诉你,我是如何也不想放开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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