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红包雨
大年初五的下午,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屏幕上是李晓光发来的微信。
“阿伟,睡醒了没?”
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我回:“刚醒,咋了?”
“老规矩,初七同学会,来不来?”
我心里一热。
这规矩,从我们大学毕业那年算起,已经快十年了。
我们这帮高中同学,留在老家的不多,天南海北,也就过年这几天能凑得齐一些。
李晓光是我们的老班长,也是这事的万年总召集人。
他热情,爱张罗,也有耐心。
没他,这同学会估计早就散了。
我打字:“来啊,必须来。今年有几个人?”
李晓光回得很快:“我拉了个小群,就咱们关系最铁的那十来个,加上家属,凑了两桌,十五个人。”
“今年不想搞大了。”
“人一多就乱,说话都听不见,没意思。”
我太赞成他这个想法了。
前几年的同学会,越搞越大,到最后乌泱泱四五十号人,敬酒都要排队。
说是同学会,其实跟赶集差不多。
聊不了几句天,光顾着跟不熟的人假笑了。
“就咱们几个好。”
我回道。
“清净。”
李晓
光发来一个“OK”的手势。
“那我拉你进群。”
很快,我被拉进一个名叫“庚辰老友会(限定版)”的群里。
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头像花花绿绿。
李晓光一上来就发了个大红包。
“兄弟姐妹们,新年好!初七老地方‘临江阁’三楼,我先订好位子了啊!”
群里瞬间被“老板大气”、“班长威武”的表情包刷屏了。
红包一抢而光。
我手慢,点开时只剩下一行“手慢了,红包派完了”的小字。
群里有人@我:“张伟,你小子能回来啦?去年你不是在单位值班没回来吗?”
是马娟,我们以前的同桌。
我笑着回:“今年说啥也得回来啊,再不回来,儿子都不认识我了。”
“哈哈,你儿子都快上幼儿园了吧?带来看看。”
“必须的。”
群里的气氛特别好。
大家聊着各自的近况,聊着过年回家被催婚的烦恼,聊着给爹妈买的年货。
没有一句是关于工作、职位、收入的。
就像我们还穿着蓝白校服,坐在教室里,偷偷分享着昨晚看的漫画一样。
这种感觉,只有在最熟悉的人面前才能找到。
李晓光在群里说:“今年咱们不大搞,就咱们这十五个人,家属不算人头啊,费用咱们AA,图个乐呵。”
“主要是聚聚,说说话。”
大家纷纷响应。
“就该这样。”
“AA好,省得有人抢着买单,搞得大家都不自在。”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我心里暖洋洋的。
临江阁是咱们县城最好的饭店之一,靠着河,风景不错。
价格当然也不便宜。
但一年就这么一次,大家也都没意见。
我甚至开始期待初七那天的晚上了。
想看看当年那个上课总睡觉的胖子,现在是不是瘦了。
想听听当年那个文静的学委,如今在哪个城市当老师。
想跟李晓光,跟这帮老朋友,喝两杯,吹吹牛。
这种期待,纯粹又干净。
像冬日里的一杯热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关掉手机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个群名。
“庚辰老友会(限定版)”。
限定版,这个词用得真好。
它像一个承诺,保证了这场聚会的质量和温度。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小县城的街道上挂满了红灯笼,年味正浓。
远处的河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详。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若有若无的烟火味。
真好。
回家真好。
第二章 第六个电话
好心情没能持续太久。
从初六中午开始,“限定版”的承诺就出现了裂缝。
那天我正在帮我妈择菜,李晓光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为难。
“阿伟,跟你说个事儿。”
“咋了?”我问。
“刚才,王磊给我打电话了。”
王磊。
这个名字一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磊也是我们同学,但不在那“十五人”的名单里。
他高中时成绩一般,不太起眼,毕业后没读大学,早早出去闯社会了。
听说现在混得相当不错,在市里开了好几家连锁的火锅店,身家不菲。
前几年的大型同学会,他都是绝对的主角。
开着豪车来,戴着名表,一出手就是全场买单。
久而久之,同学会就有点变味了。
变成了王磊的个人秀,其他人都是陪衬。
这也是李晓光今年只想搞“限定版”聚会的主要原因。
“他怎么说?”我问,手里的芹菜梗被我无意识地掐断了。
“他说,听人说我们初七要聚,问我怎么不叫他。”
李晓光叹了口气。
“他说,‘晓光,是不是看不起老同学了?发财了就把我忘了?’”
这话太冲了。
也太有王磊的风格了。
带着几分玩笑,又带着几分质问,让人根本没法拒绝。
李晓光接着说:“我能怎么说?我只能打哈哈,说‘哪能啊,磊哥,这不是怕你忙,不敢打扰你嘛’。”
“结果他说他不忙,初七正好有空,必须来。”
“还说要带他一个朋友,也是我们县城的,做点小生意的,大家认识认识。”
电话那头,李晓光的声音充满了无奈。
“我这……总不能说我们不欢迎你吧?都是老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沉默了。
我能理解李晓光的处境。
在一个小县城里,人情世故就是一张网,谁也挣不脱。
拒绝王磊,就等于当众扫了他的面子。
以后在县城里碰见,得多尴尬。
“那就……让他来呗。”我只能这么说。
“也只能这样了。”李晓光说,“我就是跟你通个气,别到时候你觉得不舒服。”
“没事。”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多个人多双筷子嘛。”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那点暖意,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我知道,王磊一来,这场“限定版”的聚会,性质就全变了。
果然,下午的时候,李晓光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兄弟们,刚才跟王磊联系上了,他说他也想跟咱们聚聚,所以初七晚上他也会过来。”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马娟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发了些“好啊”、“欢迎”之类的客套话。
但谁都看得出来,那股最开始的热情,消散了。
红包雨停了。
插科打诨的玩笑话也没了。
这还只是个开始。
傍晚,我又接到了李晓光的电话。
这次他的声音更疲惫了。
“阿伟,疯了,又来了三个。”
“谁?”
“赵德龙,孙芳,还有刘强。不知道从哪听到的风声,一个接一个给我打电话,都说要来。”
这三个人,跟我们的关系就更远了。
高中时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他们说,‘班长,有好事不能忘了我们啊’。”
“我……我嘴笨,不知道怎么拒绝。”
李晓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阿伟,我感觉这事儿要被我搞砸了。”
我安慰他:“没事没事,不就多几个人嘛,热闹。”
可我自己都不信这话。
从十五个人,到王磊和他朋友,十七个。
现在又加三个。
二十个人了。
这还没算家属。
我仿佛已经能看到初七那天晚上的情景了。
一群不算熟悉的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而我们这几个真正想聚聚的老朋友,反而被挤到了角落。
挂了电话,我妈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择菜。
“你们同学聚会啊?”她忽然问。
“嗯。”
“人多吧?”
“还行。”
她把一根发黄的芹菜叶子扔进垃圾桶,自言自语似的说:
“人一多,心就散了。”
我心里猛地一震。
是啊。
人一多,心就散了。
到了初七那天,李晓光一大早就给我发了条微信,是个苦笑的表情。
“阿伟,做好心理准备。”
“最终统计,二十一个人。”
“通知了十五个,实到了二十一。”
“我订的那两桌,肯定坐不下了。”
“我刚跟饭店打电话,换了个大包厢,能坐二十五人的那种。”
我看着那串数字,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感觉,就像你精心准备了一道拿手家常菜,准备请三五好友品尝。
结果临开饭前,呼啦啦来了一堆不相干的客人,还嚷嚷着要吃佛跳墙。
你那道菜,还没端上桌,就已经凉了。
第三章 主座
傍晚六点,我带着老婆孩子到了临江阁。
一进三楼那个名叫“牡丹厅”的大包厢,我就知道,今晚完了。
包厢很大,中间摆着一张能坐二十多人的巨大圆桌。
桌上铺着金色的桌布,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显得格外气派。
但也格外陌生。
原本预定的那十五个人,大多已经到了,三三两两地坐着,表情都有点拘谨。
李晓光在门口迎宾,脸上的笑容很僵硬,像戴了个面具。
“阿伟,你来啦。”他拍拍我的肩膀,力气有点大。
我看到他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嫂子好,小朋友真可爱。”他又跟我老婆孩子打招呼。
包厢里已经很吵了。
新来的那几位,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赵德龙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他去年炒股赚了多少。
孙芳则拉着几个女同学,展示她新买的名牌包。
而王磊,还没到。
但他就像一个无形的磁场,整个包厢的气氛都围绕着他。
大家的话题,有意无意地都会带上他。
“磊哥今年生意做得更大了。”
“可不是,听说市里新开的那个万达广场,他都拿了铺面了。”
“哎,咱们这帮同学里,就他最有出息。”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老婆抱着孩子坐在我旁边,有点不安地问我:“这些人……都是你同学?”
“嗯。”我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马娟坐在我对面,朝我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们俩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六点半,包厢门被推开。
王磊终于来了。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黑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身后跟着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他那位“做小生意的”朋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有点堵车。”
王磊一进来,整个包厢的音量瞬间又提高了一个八度。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磊哥来了!”
“磊哥新年好!”
“快请坐,快请坐!”
李晓光赶紧迎上去,热情地跟王磊握手:“磊哥,你能来,我们这帮同学脸上都有光啊!”
王磊哈哈大笑,拍着李晓光的后背:“说的什么话!都是老同学,别这么客气!”
他目光扫视全场,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圆桌最上首的那个空位上。
那个位置,正对着门,是传统意义上的“主座”。
李晓光本来是空在那儿,想着让几位带了长辈的同学坐。
但现在,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看着那个位置,又看看王磊。
赵德龙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椅子,谄媚地笑道:
“磊哥,您坐这儿,您必须坐这儿!”
王磊半推半就:“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大家随便坐嘛。”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身体却很诚实地坐了下去。
他那位朋友,则被安排在了他旁边的位置。
一场无声的权力排序,在落座的瞬间就完成了。
王磊坐在主座,理所当然地成了全场的中心。
他左手边是他的生意伙伴,右手边是赵德龙、孙芳这些最积极的“新朋友”。
而我们这些被“限定”邀请的人,反而被挤到了桌子的另一头。
我和李晓光、马娟,正好坐在离王磊最远的地方。
菜很快就上来了。
临江阁的菜确实精致,摆盘漂亮,用料讲究。
但在座的人,心思显然都不在菜上。
所有的对话,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最终汇集到王磊那里。
“磊哥,你这大衣真精神,得不少钱吧?”
“磊哥,听说你换了辆新车?啥牌子的?让我们开开眼呗。”
“磊哥,你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大,有没有什么发财的门路,带带我们这些老同学啊?”
王磊显得很受用。
他一边夹着菜,一边云淡风轻地回答着这些问题。
“嗨,瞎混呗。”
“车就是个代步工具,不值一提。”
“生意难做啊,现在这大环境,我也是勉强糊口。”
话虽然说得谦虚,但那股子藏不住的优越感,弥漫在整个包厢的空气里。
我低头默默地给儿子剥虾。
老婆小声问我:“那个……就是你们同学里混得最好的?”
我“嗯”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孩子往自己怀里又揽了揽。
中途,我试图把话题拉回“同学会”的轨道。
我举起杯子,对坐在不远处的另一个老同学说:“猴子,你现在不是在中学当体育老师吗?还教不教篮球了?”
那同学叫侯俊,外号猴子,以前是校队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教啊,现在这帮小屁孩,身体素质可比咱们那时候差远了。”
我们俩刚想聊聊以前打球的趣事。
赵德龙的大嗓门就盖了过来:“当老师有什么劲,一个月挣那三瓜俩枣的。猴子,你该跟你磊哥学学,下海经商,那才叫真本事!”
侯俊的脸瞬间就红了,端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包厢里的气氛,在那一刻尴尬到了极点。
王磊出来打圆场,他举起杯:“哎,老赵,话不能这么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大家都是为社会做贡献。来,我们一起喝一个,祝大家新年新气象!”
大家纷纷举杯,一场尴尬被强行揭了过去。
但那种感觉,就像一根刺,扎在了每个“普通人”的心里。
我们不再是平等的“老同学”了。
我们被财富和地位,划分成了三六九等。
坐在主座上的,和坐在角落里的,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我看着李晓光。
他一直在埋头喝酒,一句话也不说,脸喝得通红。
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这场他精心策划的“限定版”聚会,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场他最不想看到的“名利场”。
而他,这个“总导演”,却连喊停的资格都没有。
第四章 那张三千八的单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也越来越虚假。
男人们推杯换盏,吹着各自领域的牛。
女人们则聚在一起,聊着孩子、老公和护肤品。
我和马娟、侯俊这几个“边缘人”,偶尔插一两句话,但很快就会被更响亮的声音盖过去。
我们索性就不说了,只是默默地喝酒,吃菜。
像一群坐在剧院后排的观众,看着舞台上的人卖力表演。
王磊显然喝高了,舌头都有些大了。
他搂着他朋友的肩膀,大声说:“老……老李,我跟你说,咱们县城这……这地方,还是有搞头的!我……我下半年准备再投一个项目,你……你有没有兴趣?”
那个姓李的朋友,眼睛都亮了:“磊哥,你指点,你指点。”
赵德龙更是凑了过去,端着酒杯,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磊哥,有发财的路子,可千万别忘了弟弟我啊!”
孙芳和刘强也在一旁附和着,满脸堆笑。
我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是恶心?是悲哀?还是失望?
或许都有。
我只是觉得,我们当年在教室里,穿着同样校服,念着同样课本,为了同一个高考目标奋斗的青春,被眼前这副嘴脸,糟蹋得一干二净。
就在这时,一件让气氛彻底凝固的事情发生了。
赵德龙的老婆,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女人,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忽然站了起来,端着一杯果汁,走到了王磊面前。
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声音却很清晰。
“磊哥,我敬你一杯。”
王磊眯着眼看她:“哦,弟妹啊,客气,客气。”
赵德龙老婆把果汁一饮而尽,然后开口说道:
“磊哥,我知道您是大老板,人脉广,路子多。”
“我们家老赵呢,就是个实在人,没啥大本事。现在这个单位,半死不活的,也挣不到钱。”
“我想求您个事儿。”
“您看看,能不能给他在您公司或者您朋友那儿,安排个差事?”
“不求多好的位置,能开车,能跑腿,啥都行。他这人,吃苦耐劳是没问题的。”
这话一出,整个包厢瞬间鸦雀无声。
连刚才还嘈杂的背景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放下了酒杯,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里。
如果说,之前的吹捧和奉承,还披着一层“老同学开玩笑”的遮羞布。
那么赵德龙老婆这番话,就是赤裸裸地把这层布给扯了下来。
她把这场同学会,彻底变成了一个求职现场,一个交易市场。
赵德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去拉他老婆,却被他老婆一把甩开。
王磊脸上的醉意,也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acts的厌烦,但很快又被生意人那种职业性的笑容所取代。
“弟妹,你这……太客气了。”
“老赵是个人才,这个我知道。”
“工作的事嘛,好说,好说。等过完年,你让他直接跟我联系就行。”
他话说得漂亮,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的敷衍。
最难堪的人,是李晓光。
作为组织者,他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他站起来,想打个圆场,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嘴巴张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大家……大家吃菜,吃菜啊,菜都凉了。”
没人动。
气氛尴尬得能用刀子割开。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服务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先生您好,请问现在可以结账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又从赵德龙老婆身上,转移到了服务员手里的那张账单上。
那张薄薄的纸,在这一刻,仿佛有千斤重。
李晓光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今天为了这个大包厢,已经跟饭店经理磨了半天嘴皮子,还自己押了五百块钱。
这一大桌子菜,加上烟酒,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按原来的AA制,十五个人分,还能接受。
现在变成了二十一个人,还有好几个是拖家带口的。
最关键的是,那几个不请自来的人,从头到尾就没提过钱的事。
他们是冲着王磊来的,心里想的,恐怕就是让王磊买单。
服务员把账单递到了李晓光面前。
李晓光的手哆哆嗦嗦地接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我离他最近,也瞟了一眼。
总计:三千八百六十元。
李晓光的嘴唇都在哆嗦。
他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五千出头。
这一顿饭,顶他大半个月的收入了。
如果大家AA,他还能承受。
但如果……如果有人不付呢?
他怎么办?
自己垫上?
那这个年,就别想过安生了。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主座上的王磊。
第五章 一百八十块零五毛
王磊当然感受到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清了清嗓子,那种属于“成功人士”的掌控感又回来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大手一挥,带着几分醉意,豪气干云地说道:
“今天大家难得聚一次,谈钱多伤感情!”
“晓光,把单子给我!”
“这顿,算我的!就当是我给大家拜个晚年了!”
话音刚落,赵德龙第一个鼓起掌来。
“磊哥大气!”
“磊哥敞亮!”
孙芳和刘强也跟着叫好,包厢里响起了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吹捧声。
李晓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像是被赦免了死刑一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手里的账单递向王磊。
“那怎么好意思呢,磊哥……”
他嘴里客气着,但动作却很实在。
王磊正要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我站了起来。
“等等。”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当时那个诡异安静的瞬间,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我。
包括王磊。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些错愕。
我老婆在桌子底下,使劲拽了拽我的衣角,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我冲她安抚地笑了笑,然后从李晓光手里,平静地接过了那张账单。
账单很长,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菜名和价格。
我把它拿到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我对李晓光说:“晓光,今晚你张罗这事,最辛苦的就是你。这结账的杂事,就别让你操心了。”
李晓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又转向王磊,脸上带着客气但疏离的微笑。
“磊哥,谢谢你的好意。但咱们一开始就说好了,今天AA制。”
“规矩就是规矩。”
“你要是请客,下次可以再单约。但今天,是同学会。”
“同学会,就该有同学会的样子。”
我的话,说得不卑不亢,清清楚楚。
王磊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恼怒和一丝被人当众下了面子的难堪。
他大概从没想过,在座的这群人里,居然会有人敢当面拒绝他的“好意”。
赵德龙急了,跳出来指着我:“张伟,你什么意思啊?磊哥好心好意请客,你在这装什么清高?”
我没理他。
我只是看着王磊,继续说道:“同学之间,没有谁应该请谁客。”
“大家都是平等的。”
“心意我们领了,但钱,我们必须自己付。”
说完,我不再看他,低头拿出手机,打开了计算器。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十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
有不解,有愤怒,有赞许,有担忧。
我全都无视了。
我只是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账单,和手机屏幕上的数字。
三千八百六十元。
我抬起头,扫视了一下全场。
“我数了一下,今天到场的同学,一共是二十一个。”
“家属和孩子,咱们就不算了。”
“三千八百六十,除以二十一。”
我在计算器上按下了等号。
一个数字跳了出来。
我把它念了出来,声音不大,但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每个人,一百八十三块八毛。”
“咱们凑个整,就算……一百八十四块吧。”
说完,我点开微信,调出了我的收款码,然后把手机举了起来。
“大家直接扫给我就行。我先去把账结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举起的手机,表情各异。
李晓光和马娟他们,脸上是如释重负和一丝快意。
王磊的脸,黑得像锅底。
而赵德龙、孙芳那几个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场本以为可以白吃白喝、顺便拉关系的饭局,最后竟然要自己掏钱。
而且是一百八十四块。
对他们来说,这笔钱或许不多,但却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马娟。
她站起来,拿出手机,对着我的收款码,“嘀”的一声,扫了。
“阿伟,我转你了。”
然后是侯俊。
“我也转了。”
接着,是那几个原本就在“十五人”名单里的老同学,他们一个接一个,默默地拿出手机,完成了转账。
李晓光最后一个扫,他扫完,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睛有点红。
现在,就剩下王磊和他朋友,以及赵德龙那几家不请自来的人了。
王磊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进退两难。
他要是付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的豪言壮语是个笑话。
他要是不付,那面子就丢得更大了。
最后,他还是从钱包里,极其不情愿地掏出两张一百块钱,拍在桌子上。
“我没带手机,给你现金!”
他的声音,冰冷又生硬。
“找我十六。”
我接过钱,从自己钱包里找出零钱,递给了他。
最尴尬的是赵德龙他们。
他们磨磨蹭蹭,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不甘。
赵德龙的老婆,那个刚才还巧舌如簧的女人,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们还是在众人瞩目之下,不情不愿地扫了码。
我看着手机里一条条到账的通知,心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拿着手机,走到服务员面前。
“你好,结账。”
我用收到的钱,付清了那张三千八百六十元的账单。
当我拿着结完账的收据,回到座位时,这场所谓的“同学会”,也彻底散了。
大家以各种理由,匆匆告辞。
“我孩子困了,先走了。”
“我家里还有点事。”
“我得去接个人。”
不到十分钟,原本热闹的包厢,就变得空空荡荡。
王磊是第一个走的,连个招呼都没打,黑着脸就走了。
赵德龙他们,更是像逃跑一样,溜得无影无踪。
最后,只剩下我,李晓光,马娟,还有侯俊他们几个。
我们面面相觑,相视苦笑。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了。
第六章 街边的烧烤摊
走出临江阁的时候,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我们几个人站在饭店门口,谁也没说话。
天上的星星很亮,县城的夜晚很安静。
刚才包厢里的喧嚣和虚伪,仿佛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情。
李晓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阿伟,今晚……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接过烟,摇了摇头:“谢什么,我就是看不惯。”
“你啊,还是跟高中时候一样,脾气又臭又硬。”马娟在一旁笑着说,但眼眶却有点红。
“可我喜欢。”
我们几个人都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李晓光把烟点上,猛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我真傻。”他说。
“我以为,把大家聚在一起,就能找回以前的感觉。”
“结果,搞成这样。”
“不怪你。”侯俊说,“是人心变了。”
是啊,人心变了。
时间是个最厉害的魔法师,它能把清澈的少年,变成油腻的中年人。
也能把纯真的友谊,变成精明的算计。
我们怀念的,从来都不是过去的日子。
我们怀念的,是过去日子里的我们。
那个单纯,热血,相信友谊地久天长的我们。
“走吧。”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我肚子还饿着呢,刚才光顾着看戏,没吃几口。”
“我也是!”马娟举手。
“走,我请客!”李晓光忽然来了精神,“我知道有家烧烤摊,味道绝了!”
“得了吧你,还请客?”我捶了他一拳,“今晚继续AA!”
“对,AA!”大家异口同声地喊道。
我们相视大笑,然后勾肩搭背地,朝着李晓光说的那家烧烤摊走去。
那是一家开在背街小巷里的露天摊子。
几张油腻腻的矮桌,几个塑料凳子。
一个巨大的烧烤架上,肉串被烤得滋滋作响,撒上孜然和辣椒面,香气扑鼻。
老板是个光头大汉,正赤着膊,满头大汗地翻动着烤串。
我们找了个空桌坐下,点了两大盘烤串,几十瓶啤酒。
啤酒是那种最便宜的本地牌子,一块五一瓶。
但喝在嘴里,却感觉比刚才临江阁里上百块一瓶的红酒,要痛快得多。
我们就在这嘈杂、油腻、充满烟火气的环境里,开始了一场真正的“同学会”。
我们聊起了高中时的糗事。
聊李晓光当年为了追隔壁班的女生,结果情书送错了人。
聊我当年在篮球赛上,投进一个乌龙球,被全校笑了整整一个礼拜。
聊马娟当年怎么把侯俊的作业本,画成了一个大花脸。
我们笑着,闹着,大声地说话,用力地碰杯。
啤酒沫子溅得到处都是。
没有人谈工作,没有人谈房子车子,没有人谈那些沉重又无趣的成年人话题。
我们仿佛又变回了十几年前的少年。
那个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
到最后,李晓光喝得趴在桌子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就是想让大家……高兴……”
“我……我错了……”
我拍着他的背,说:“你没错,晓光,你没错。”
马娟也红着眼圈,给他递纸巾。
我们都知道,他心里有多委屈。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那个“庚辰老友会(限定版)”的群。
从我们离开饭店到现在,这个群里,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
我知道,这个群,已经死了。
也许从王磊加入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死了。
而我们几个,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个群,没有再提起那顿尴尬的晚饭。
就像做了一场冗长又荒诞的梦。
现在,梦醒了。
李晓光忽然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斗,大声地喊了一句:
“去他妈的同学会!”
我们都愣住了。
然后,我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县城冬夜里,传出了很远,很远。
第二天,我要回工作的城市了。
李晓光和马娟他们来送我。
在车站,李晓光塞给我一个小红包。
“阿伟,昨晚你先垫的钱,多的就当哥哥请你喝酒了。”
我没推辞,收下了。
我们拥抱告别。
“明年还回来吗?”李晓光问。
“回。”我说。
“还聚吗?”
我想了想,笑了。
“聚。”
“就在那家烧烤摊。”
“不建群,不通知。”
“咱们几个,打电话。”
“谁爱来谁来。”
李晓光也笑了,他用力地点点头。
“好。”
“一言为定。”
坐上高铁,我打开了手机。
那个“庚辰老友会”的群,我已经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我又点开了一个新的群。
群里只有五个人。
我,李晓光,马娟,侯俊,还有一个老同学。
群名叫“街边烧烤摊”。
群里,李晓光刚刚发了一句话。
“明年,我等你们。”
我看着那句话,眼眶有点发热。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风景飞速倒退。
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变。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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