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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同学会,通知15人实到21人,聚会场景让我难忘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红包雨

大年初五的下午,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震了一下。

初七同学会,通知15人实到21人,聚会场景让我难忘

我掏出来,屏幕上是李晓光发来的微信。

“阿伟,睡醒了没?”

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我回:“刚醒,咋了?”

“老规矩,初七同学会,来不来?”

我心里一热。

这规矩,从我们大学毕业那年算起,已经快十年了。

我们这帮高中同学,留在老家的不多,天南海北,也就过年这几天能凑得齐一些。

李晓光是我们的老班长,也是这事的万年总召集人。

他热情,爱张罗,也有耐心。

没他,这同学会估计早就散了。

我打字:“来啊,必须来。今年有几个人?”

李晓光回得很快:“我拉了个小群,就咱们关系最铁的那十来个,加上家属,凑了两桌,十五个人。”

“今年不想搞大了。”

“人一多就乱,说话都听不见,没意思。”

我太赞成他这个想法了。

前几年的同学会,越搞越大,到最后乌泱泱四五十号人,敬酒都要排队。

说是同学会,其实跟赶集差不多。

聊不了几句天,光顾着跟不熟的人假笑了。

“就咱们几个好。”

我回道。

“清净。”

李晓

光发来一个“OK”的手势。

“那我拉你进群。”

很快,我被拉进一个名叫“庚辰老友会(限定版)”的群里。

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头像花花绿绿。

李晓光一上来就发了个大红包。

“兄弟姐妹们,新年好!初七老地方‘临江阁’三楼,我先订好位子了啊!”

群里瞬间被“老板大气”、“班长威武”的表情包刷屏了。

红包一抢而光。

我手慢,点开时只剩下一行“手慢了,红包派完了”的小字。

群里有人@我:“张伟,你小子能回来啦?去年你不是在单位值班没回来吗?”

是马娟,我们以前的同桌。

我笑着回:“今年说啥也得回来啊,再不回来,儿子都不认识我了。”

“哈哈,你儿子都快上幼儿园了吧?带来看看。”

“必须的。”

群里的气氛特别好。

大家聊着各自的近况,聊着过年回家被催婚的烦恼,聊着给爹妈买的年货。

没有一句是关于工作、职位、收入的。

就像我们还穿着蓝白校服,坐在教室里,偷偷分享着昨晚看的漫画一样。

这种感觉,只有在最熟悉的人面前才能找到。

李晓光在群里说:“今年咱们不大搞,就咱们这十五个人,家属不算人头啊,费用咱们AA,图个乐呵。”

“主要是聚聚,说说话。”

大家纷纷响应。

“就该这样。”

“AA好,省得有人抢着买单,搞得大家都不自在。”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我心里暖洋洋的。

临江阁是咱们县城最好的饭店之一,靠着河,风景不错。

价格当然也不便宜。

但一年就这么一次,大家也都没意见。

我甚至开始期待初七那天的晚上了。

想看看当年那个上课总睡觉的胖子,现在是不是瘦了。

想听听当年那个文静的学委,如今在哪个城市当老师。

想跟李晓光,跟这帮老朋友,喝两杯,吹吹牛。

这种期待,纯粹又干净。

像冬日里的一杯热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关掉手机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个群名。

“庚辰老友会(限定版)”。

限定版,这个词用得真好。

它像一个承诺,保证了这场聚会的质量和温度。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小县城的街道上挂满了红灯笼,年味正浓。

远处的河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详。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若有若无的烟火味。

真好。

回家真好。

第二章 第六个电话

好心情没能持续太久。

从初六中午开始,“限定版”的承诺就出现了裂缝。

那天我正在帮我妈择菜,李晓光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为难。

“阿伟,跟你说个事儿。”

“咋了?”我问。

“刚才,王磊给我打电话了。”

王磊。

这个名字一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磊也是我们同学,但不在那“十五人”的名单里。

他高中时成绩一般,不太起眼,毕业后没读大学,早早出去闯社会了。

听说现在混得相当不错,在市里开了好几家连锁的火锅店,身家不菲。

前几年的大型同学会,他都是绝对的主角。

开着豪车来,戴着名表,一出手就是全场买单。

久而久之,同学会就有点变味了。

变成了王磊的个人秀,其他人都是陪衬。

这也是李晓光今年只想搞“限定版”聚会的主要原因。

“他怎么说?”我问,手里的芹菜梗被我无意识地掐断了。

“他说,听人说我们初七要聚,问我怎么不叫他。”

李晓光叹了口气。

“他说,‘晓光,是不是看不起老同学了?发财了就把我忘了?’”

这话太冲了。

也太有王磊的风格了。

带着几分玩笑,又带着几分质问,让人根本没法拒绝。

李晓光接着说:“我能怎么说?我只能打哈哈,说‘哪能啊,磊哥,这不是怕你忙,不敢打扰你嘛’。”

“结果他说他不忙,初七正好有空,必须来。”

“还说要带他一个朋友,也是我们县城的,做点小生意的,大家认识认识。”

电话那头,李晓光的声音充满了无奈。

“我这……总不能说我们不欢迎你吧?都是老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沉默了。

我能理解李晓光的处境。

在一个小县城里,人情世故就是一张网,谁也挣不脱。

拒绝王磊,就等于当众扫了他的面子。

以后在县城里碰见,得多尴尬。

“那就……让他来呗。”我只能这么说。

“也只能这样了。”李晓光说,“我就是跟你通个气,别到时候你觉得不舒服。”

“没事。”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多个人多双筷子嘛。”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那点暖意,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我知道,王磊一来,这场“限定版”的聚会,性质就全变了。

果然,下午的时候,李晓光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兄弟们,刚才跟王磊联系上了,他说他也想跟咱们聚聚,所以初七晚上他也会过来。”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马娟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发了些“好啊”、“欢迎”之类的客套话。

但谁都看得出来,那股最开始的热情,消散了。

红包雨停了。

插科打诨的玩笑话也没了。

这还只是个开始。

傍晚,我又接到了李晓光的电话。

这次他的声音更疲惫了。

“阿伟,疯了,又来了三个。”

“谁?”

“赵德龙,孙芳,还有刘强。不知道从哪听到的风声,一个接一个给我打电话,都说要来。”

这三个人,跟我们的关系就更远了。

高中时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他们说,‘班长,有好事不能忘了我们啊’。”

“我……我嘴笨,不知道怎么拒绝。”

李晓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阿伟,我感觉这事儿要被我搞砸了。”

我安慰他:“没事没事,不就多几个人嘛,热闹。”

可我自己都不信这话。

从十五个人,到王磊和他朋友,十七个。

现在又加三个。

二十个人了。

这还没算家属。

我仿佛已经能看到初七那天晚上的情景了。

一群不算熟悉的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而我们这几个真正想聚聚的老朋友,反而被挤到了角落。

挂了电话,我妈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择菜。

“你们同学聚会啊?”她忽然问。

“嗯。”

“人多吧?”

“还行。”

她把一根发黄的芹菜叶子扔进垃圾桶,自言自语似的说:

“人一多,心就散了。”

我心里猛地一震。

是啊。

人一多,心就散了。

到了初七那天,李晓光一大早就给我发了条微信,是个苦笑的表情。

“阿伟,做好心理准备。”

“最终统计,二十一个人。”

“通知了十五个,实到了二十一。”

“我订的那两桌,肯定坐不下了。”

“我刚跟饭店打电话,换了个大包厢,能坐二十五人的那种。”

我看着那串数字,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感觉,就像你精心准备了一道拿手家常菜,准备请三五好友品尝。

结果临开饭前,呼啦啦来了一堆不相干的客人,还嚷嚷着要吃佛跳墙。

你那道菜,还没端上桌,就已经凉了。

第三章 主座

傍晚六点,我带着老婆孩子到了临江阁。

一进三楼那个名叫“牡丹厅”的大包厢,我就知道,今晚完了。

包厢很大,中间摆着一张能坐二十多人的巨大圆桌。

桌上铺着金色的桌布,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显得格外气派。

但也格外陌生。

原本预定的那十五个人,大多已经到了,三三两两地坐着,表情都有点拘谨。

李晓光在门口迎宾,脸上的笑容很僵硬,像戴了个面具。

“阿伟,你来啦。”他拍拍我的肩膀,力气有点大。

我看到他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嫂子好,小朋友真可爱。”他又跟我老婆孩子打招呼。

包厢里已经很吵了。

新来的那几位,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赵德龙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他去年炒股赚了多少。

孙芳则拉着几个女同学,展示她新买的名牌包。

而王磊,还没到。

但他就像一个无形的磁场,整个包厢的气氛都围绕着他。

大家的话题,有意无意地都会带上他。

“磊哥今年生意做得更大了。”

“可不是,听说市里新开的那个万达广场,他都拿了铺面了。”

“哎,咱们这帮同学里,就他最有出息。”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老婆抱着孩子坐在我旁边,有点不安地问我:“这些人……都是你同学?”

“嗯。”我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马娟坐在我对面,朝我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们俩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六点半,包厢门被推开。

王磊终于来了。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黑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身后跟着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他那位“做小生意的”朋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有点堵车。”

王磊一进来,整个包厢的音量瞬间又提高了一个八度。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磊哥来了!”

“磊哥新年好!”

“快请坐,快请坐!”

李晓光赶紧迎上去,热情地跟王磊握手:“磊哥,你能来,我们这帮同学脸上都有光啊!”

王磊哈哈大笑,拍着李晓光的后背:“说的什么话!都是老同学,别这么客气!”

他目光扫视全场,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圆桌最上首的那个空位上。

那个位置,正对着门,是传统意义上的“主座”。

李晓光本来是空在那儿,想着让几位带了长辈的同学坐。

但现在,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看着那个位置,又看看王磊。

赵德龙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椅子,谄媚地笑道:

“磊哥,您坐这儿,您必须坐这儿!”

王磊半推半就:“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大家随便坐嘛。”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身体却很诚实地坐了下去。

他那位朋友,则被安排在了他旁边的位置。

一场无声的权力排序,在落座的瞬间就完成了。

王磊坐在主座,理所当然地成了全场的中心。

他左手边是他的生意伙伴,右手边是赵德龙、孙芳这些最积极的“新朋友”。

而我们这些被“限定”邀请的人,反而被挤到了桌子的另一头。

我和李晓光、马娟,正好坐在离王磊最远的地方。

菜很快就上来了。

临江阁的菜确实精致,摆盘漂亮,用料讲究。

但在座的人,心思显然都不在菜上。

所有的对话,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最终汇集到王磊那里。

“磊哥,你这大衣真精神,得不少钱吧?”

“磊哥,听说你换了辆新车?啥牌子的?让我们开开眼呗。”

“磊哥,你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大,有没有什么发财的门路,带带我们这些老同学啊?”

王磊显得很受用。

他一边夹着菜,一边云淡风轻地回答着这些问题。

“嗨,瞎混呗。”

“车就是个代步工具,不值一提。”

“生意难做啊,现在这大环境,我也是勉强糊口。”

话虽然说得谦虚,但那股子藏不住的优越感,弥漫在整个包厢的空气里。

我低头默默地给儿子剥虾。

老婆小声问我:“那个……就是你们同学里混得最好的?”

我“嗯”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孩子往自己怀里又揽了揽。

中途,我试图把话题拉回“同学会”的轨道。

我举起杯子,对坐在不远处的另一个老同学说:“猴子,你现在不是在中学当体育老师吗?还教不教篮球了?”

那同学叫侯俊,外号猴子,以前是校队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教啊,现在这帮小屁孩,身体素质可比咱们那时候差远了。”

我们俩刚想聊聊以前打球的趣事。

赵德龙的大嗓门就盖了过来:“当老师有什么劲,一个月挣那三瓜俩枣的。猴子,你该跟你磊哥学学,下海经商,那才叫真本事!”

侯俊的脸瞬间就红了,端着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包厢里的气氛,在那一刻尴尬到了极点。

王磊出来打圆场,他举起杯:“哎,老赵,话不能这么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大家都是为社会做贡献。来,我们一起喝一个,祝大家新年新气象!”

大家纷纷举杯,一场尴尬被强行揭了过去。

但那种感觉,就像一根刺,扎在了每个“普通人”的心里。

我们不再是平等的“老同学”了。

我们被财富和地位,划分成了三六九等。

坐在主座上的,和坐在角落里的,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我看着李晓光。

他一直在埋头喝酒,一句话也不说,脸喝得通红。

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这场他精心策划的“限定版”聚会,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场他最不想看到的“名利场”。

而他,这个“总导演”,却连喊停的资格都没有。

第四章 那张三千八的单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也越来越虚假。

男人们推杯换盏,吹着各自领域的牛。

女人们则聚在一起,聊着孩子、老公和护肤品。

我和马娟、侯俊这几个“边缘人”,偶尔插一两句话,但很快就会被更响亮的声音盖过去。

我们索性就不说了,只是默默地喝酒,吃菜。

像一群坐在剧院后排的观众,看着舞台上的人卖力表演。

王磊显然喝高了,舌头都有些大了。

他搂着他朋友的肩膀,大声说:“老……老李,我跟你说,咱们县城这……这地方,还是有搞头的!我……我下半年准备再投一个项目,你……你有没有兴趣?”

那个姓李的朋友,眼睛都亮了:“磊哥,你指点,你指点。”

赵德龙更是凑了过去,端着酒杯,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磊哥,有发财的路子,可千万别忘了弟弟我啊!”

孙芳和刘强也在一旁附和着,满脸堆笑。

我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是恶心?是悲哀?还是失望?

或许都有。

我只是觉得,我们当年在教室里,穿着同样校服,念着同样课本,为了同一个高考目标奋斗的青春,被眼前这副嘴脸,糟蹋得一干二净。

就在这时,一件让气氛彻底凝固的事情发生了。

赵德龙的老婆,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女人,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忽然站了起来,端着一杯果汁,走到了王磊面前。

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声音却很清晰。

“磊哥,我敬你一杯。”

王磊眯着眼看她:“哦,弟妹啊,客气,客气。”

赵德龙老婆把果汁一饮而尽,然后开口说道:

“磊哥,我知道您是大老板,人脉广,路子多。”

“我们家老赵呢,就是个实在人,没啥大本事。现在这个单位,半死不活的,也挣不到钱。”

“我想求您个事儿。”

“您看看,能不能给他在您公司或者您朋友那儿,安排个差事?”

“不求多好的位置,能开车,能跑腿,啥都行。他这人,吃苦耐劳是没问题的。”

这话一出,整个包厢瞬间鸦雀无声。

连刚才还嘈杂的背景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放下了酒杯,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里。

如果说,之前的吹捧和奉承,还披着一层“老同学开玩笑”的遮羞布。

那么赵德龙老婆这番话,就是赤裸裸地把这层布给扯了下来。

她把这场同学会,彻底变成了一个求职现场,一个交易市场。

赵德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去拉他老婆,却被他老婆一把甩开。

王磊脸上的醉意,也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acts的厌烦,但很快又被生意人那种职业性的笑容所取代。

“弟妹,你这……太客气了。”

“老赵是个人才,这个我知道。”

“工作的事嘛,好说,好说。等过完年,你让他直接跟我联系就行。”

他话说得漂亮,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的敷衍。

最难堪的人,是李晓光。

作为组织者,他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他站起来,想打个圆场,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嘴巴张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大家……大家吃菜,吃菜啊,菜都凉了。”

没人动。

气氛尴尬得能用刀子割开。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服务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先生您好,请问现在可以结账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又从赵德龙老婆身上,转移到了服务员手里的那张账单上。

那张薄薄的纸,在这一刻,仿佛有千斤重。

李晓光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今天为了这个大包厢,已经跟饭店经理磨了半天嘴皮子,还自己押了五百块钱。

这一大桌子菜,加上烟酒,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按原来的AA制,十五个人分,还能接受。

现在变成了二十一个人,还有好几个是拖家带口的。

最关键的是,那几个不请自来的人,从头到尾就没提过钱的事。

他们是冲着王磊来的,心里想的,恐怕就是让王磊买单。

服务员把账单递到了李晓光面前。

李晓光的手哆哆嗦嗦地接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我离他最近,也瞟了一眼。

总计:三千八百六十元。

李晓光的嘴唇都在哆嗦。

他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五千出头。

这一顿饭,顶他大半个月的收入了。

如果大家AA,他还能承受。

但如果……如果有人不付呢?

他怎么办?

自己垫上?

那这个年,就别想过安生了。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了主座上的王磊。

第五章 一百八十块零五毛

王磊当然感受到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清了清嗓子,那种属于“成功人士”的掌控感又回来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大手一挥,带着几分醉意,豪气干云地说道:

“今天大家难得聚一次,谈钱多伤感情!”

“晓光,把单子给我!”

“这顿,算我的!就当是我给大家拜个晚年了!”

话音刚落,赵德龙第一个鼓起掌来。

“磊哥大气!”

“磊哥敞亮!”

孙芳和刘强也跟着叫好,包厢里响起了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吹捧声。

李晓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像是被赦免了死刑一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手里的账单递向王磊。

“那怎么好意思呢,磊哥……”

他嘴里客气着,但动作却很实在。

王磊正要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我站了起来。

“等等。”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当时那个诡异安静的瞬间,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我。

包括王磊。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些错愕。

我老婆在桌子底下,使劲拽了拽我的衣角,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我冲她安抚地笑了笑,然后从李晓光手里,平静地接过了那张账单。

账单很长,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菜名和价格。

我把它拿到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我对李晓光说:“晓光,今晚你张罗这事,最辛苦的就是你。这结账的杂事,就别让你操心了。”

李晓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又转向王磊,脸上带着客气但疏离的微笑。

“磊哥,谢谢你的好意。但咱们一开始就说好了,今天AA制。”

“规矩就是规矩。”

“你要是请客,下次可以再单约。但今天,是同学会。”

“同学会,就该有同学会的样子。”

我的话,说得不卑不亢,清清楚楚。

王磊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恼怒和一丝被人当众下了面子的难堪。

他大概从没想过,在座的这群人里,居然会有人敢当面拒绝他的“好意”。

赵德龙急了,跳出来指着我:“张伟,你什么意思啊?磊哥好心好意请客,你在这装什么清高?”

我没理他。

我只是看着王磊,继续说道:“同学之间,没有谁应该请谁客。”

“大家都是平等的。”

“心意我们领了,但钱,我们必须自己付。”

说完,我不再看他,低头拿出手机,打开了计算器。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十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

有不解,有愤怒,有赞许,有担忧。

我全都无视了。

我只是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账单,和手机屏幕上的数字。

三千八百六十元。

我抬起头,扫视了一下全场。

“我数了一下,今天到场的同学,一共是二十一个。”

“家属和孩子,咱们就不算了。”

“三千八百六十,除以二十一。”

我在计算器上按下了等号。

一个数字跳了出来。

我把它念了出来,声音不大,但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每个人,一百八十三块八毛。”

“咱们凑个整,就算……一百八十四块吧。”

说完,我点开微信,调出了我的收款码,然后把手机举了起来。

“大家直接扫给我就行。我先去把账结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举起的手机,表情各异。

李晓光和马娟他们,脸上是如释重负和一丝快意。

王磊的脸,黑得像锅底。

而赵德龙、孙芳那几个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他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场本以为可以白吃白喝、顺便拉关系的饭局,最后竟然要自己掏钱。

而且是一百八十四块。

对他们来说,这笔钱或许不多,但却是一种巨大的羞辱。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马娟。

她站起来,拿出手机,对着我的收款码,“嘀”的一声,扫了。

“阿伟,我转你了。”

然后是侯俊。

“我也转了。”

接着,是那几个原本就在“十五人”名单里的老同学,他们一个接一个,默默地拿出手机,完成了转账。

李晓光最后一个扫,他扫完,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睛有点红。

现在,就剩下王磊和他朋友,以及赵德龙那几家不请自来的人了。

王磊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进退两难。

他要是付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的豪言壮语是个笑话。

他要是不付,那面子就丢得更大了。

最后,他还是从钱包里,极其不情愿地掏出两张一百块钱,拍在桌子上。

“我没带手机,给你现金!”

他的声音,冰冷又生硬。

“找我十六。”

我接过钱,从自己钱包里找出零钱,递给了他。

最尴尬的是赵德龙他们。

他们磨磨蹭蹭,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不甘。

赵德龙的老婆,那个刚才还巧舌如簧的女人,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们还是在众人瞩目之下,不情不愿地扫了码。

我看着手机里一条条到账的通知,心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拿着手机,走到服务员面前。

“你好,结账。”

我用收到的钱,付清了那张三千八百六十元的账单。

当我拿着结完账的收据,回到座位时,这场所谓的“同学会”,也彻底散了。

大家以各种理由,匆匆告辞。

“我孩子困了,先走了。”

“我家里还有点事。”

“我得去接个人。”

不到十分钟,原本热闹的包厢,就变得空空荡荡。

王磊是第一个走的,连个招呼都没打,黑着脸就走了。

赵德龙他们,更是像逃跑一样,溜得无影无踪。

最后,只剩下我,李晓光,马娟,还有侯俊他们几个。

我们面面相觑,相视苦笑。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了。

第六章 街边的烧烤摊

走出临江阁的时候,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我们几个人站在饭店门口,谁也没说话。

天上的星星很亮,县城的夜晚很安静。

刚才包厢里的喧嚣和虚伪,仿佛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情。

李晓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阿伟,今晚……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接过烟,摇了摇头:“谢什么,我就是看不惯。”

“你啊,还是跟高中时候一样,脾气又臭又硬。”马娟在一旁笑着说,但眼眶却有点红。

“可我喜欢。”

我们几个人都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李晓光把烟点上,猛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我真傻。”他说。

“我以为,把大家聚在一起,就能找回以前的感觉。”

“结果,搞成这样。”

“不怪你。”侯俊说,“是人心变了。”

是啊,人心变了。

时间是个最厉害的魔法师,它能把清澈的少年,变成油腻的中年人。

也能把纯真的友谊,变成精明的算计。

我们怀念的,从来都不是过去的日子。

我们怀念的,是过去日子里的我们。

那个单纯,热血,相信友谊地久天长的我们。

“走吧。”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我肚子还饿着呢,刚才光顾着看戏,没吃几口。”

“我也是!”马娟举手。

“走,我请客!”李晓光忽然来了精神,“我知道有家烧烤摊,味道绝了!”

“得了吧你,还请客?”我捶了他一拳,“今晚继续AA!”

“对,AA!”大家异口同声地喊道。

我们相视大笑,然后勾肩搭背地,朝着李晓光说的那家烧烤摊走去。

那是一家开在背街小巷里的露天摊子。

几张油腻腻的矮桌,几个塑料凳子。

一个巨大的烧烤架上,肉串被烤得滋滋作响,撒上孜然和辣椒面,香气扑鼻。

老板是个光头大汉,正赤着膊,满头大汗地翻动着烤串。

我们找了个空桌坐下,点了两大盘烤串,几十瓶啤酒。

啤酒是那种最便宜的本地牌子,一块五一瓶。

但喝在嘴里,却感觉比刚才临江阁里上百块一瓶的红酒,要痛快得多。

我们就在这嘈杂、油腻、充满烟火气的环境里,开始了一场真正的“同学会”。

我们聊起了高中时的糗事。

聊李晓光当年为了追隔壁班的女生,结果情书送错了人。

聊我当年在篮球赛上,投进一个乌龙球,被全校笑了整整一个礼拜。

聊马娟当年怎么把侯俊的作业本,画成了一个大花脸。

我们笑着,闹着,大声地说话,用力地碰杯。

啤酒沫子溅得到处都是。

没有人谈工作,没有人谈房子车子,没有人谈那些沉重又无趣的成年人话题。

我们仿佛又变回了十几年前的少年。

那个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

到最后,李晓光喝得趴在桌子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就是想让大家……高兴……”

“我……我错了……”

我拍着他的背,说:“你没错,晓光,你没错。”

马娟也红着眼圈,给他递纸巾。

我们都知道,他心里有多委屈。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那个“庚辰老友会(限定版)”的群。

从我们离开饭店到现在,这个群里,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

我知道,这个群,已经死了。

也许从王磊加入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死了。

而我们几个,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个群,没有再提起那顿尴尬的晚饭。

就像做了一场冗长又荒诞的梦。

现在,梦醒了。

李晓光忽然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斗,大声地喊了一句:

“去他妈的同学会!”

我们都愣住了。

然后,我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县城冬夜里,传出了很远,很远。

第二天,我要回工作的城市了。

李晓光和马娟他们来送我。

在车站,李晓光塞给我一个小红包。

“阿伟,昨晚你先垫的钱,多的就当哥哥请你喝酒了。”

我没推辞,收下了。

我们拥抱告别。

“明年还回来吗?”李晓光问。

“回。”我说。

“还聚吗?”

我想了想,笑了。

“聚。”

“就在那家烧烤摊。”

“不建群,不通知。”

“咱们几个,打电话。”

“谁爱来谁来。”

李晓光也笑了,他用力地点点头。

“好。”

“一言为定。”

坐上高铁,我打开了手机。

那个“庚辰老友会”的群,我已经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我又点开了一个新的群。

群里只有五个人。

我,李晓光,马娟,侯俊,还有一个老同学。

群名叫“街边烧烤摊”。

群里,李晓光刚刚发了一句话。

“明年,我等你们。”

我看着那句话,眼眶有点发热。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风景飞速倒退。

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变。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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