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林默守着巷口的这家旧书店快三年了，是爷爷留下来的。木门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浅褐色的木头纹路，玻璃橱窗蒙着一层薄灰，每天开门的时间不定，全看他醒的早晚。巷口的老槐树落叶子的时候，他会把落在台阶上的叶子扫到墙角，堆成一小堆，等太阳出来，叶子会慢慢变干，风一吹，就飘起来，落在书店的窗台上。爷爷以前总说，旧书里藏着别人的日子，你好好守着，就能接住那些日子里的温乎气。林默那时候不懂，直到苏晓走进来，他才明白，温乎气不是从书里飘出来的，是从身边的人身上来的。
九月的桂花飘得满巷都是的时候，苏晓第一次走进来。她穿米白色的连衣裙，帆布鞋蹭着门槛，鞋尖沾了一点桂花碎，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桂香，落在林默的鼻尖。他正蹲在地上整理刚收来的旧书，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西游记》，抬头就看见她的眼睛，很亮，像装了巷口刚升起来的星星。
她问，有没有一九八七年版的《彼得兔的故事》。
林默愣了一下，他记得爷爷的藏书里有一本，放在最里面的那个书架，很高的位置，平时很少有人找。他站起来，踩着木梯往上够，梯子晃了晃，苏晓伸手扶了一下梯脚，说，小心点。林默的耳朵有点热，他摸到那本书的时候，指尖沾了一点灰尘，他把书递过去，书的封皮是天蓝色的，画着一只穿蓝色外套的兔子，边角磨得有点毛糙。
苏晓接过书，翻了几页，眼睛弯起来，说，就是这本，我学生找了好久。她是巷尾小学的三年级老师，班里二十几个学生，大半是跟着爷爷奶奶过的留守儿童，其中一个叫朵朵的小姑娘，总缠着她讲彼得兔的故事，说以前妈妈给她读过这个版本。苏晓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布袋子，把书放进去，然后递给他十块钱，说，麻烦你了。林默接过钱，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很凉，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水，他赶紧把手缩回来，把钱放进抽屉里，说，不用谢。
苏晓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以后还来。林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桂花里，手里还留着那本书的温度，他突然就觉得，书店里的光线，好像亮了一点。
从那之后，苏晓每周都会来一次。有时候是周三，有时候是周五，每次来都会找一本旧书，大多是给学生找的绘本。她会把找的书带给学生，让他们轮流看，然后让他们把自己的想法写在本子上，下次来的时候，讲给林默听。林默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听她说，听她讲哪个学生今天画了好看的画，哪个学生今天帮奶奶洗了碗，哪个学生想妈妈了，哭了一节课。他会坐在藤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旧书，听她说话，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发梢泛着浅金色的光，他有时候会走神，看着她的嘴唇动，心里就会软乎乎的，像被晒了一整天的棉花。
有一次，苏晓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桂花糕，是她自己做的。她把罐子放在桌子上，说，巷口的桂花落了好多，我摘了点，做了糕，给你尝尝。林默接过罐子，打开盖子，桂香飘出来，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一点桂花的香，他说，好吃。苏晓笑了，说，喜欢的话，以后我常做。
从那之后，苏晓来的时候，偶尔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自己煮的绿豆汤，有时候是烤的小饼干。林默会把她带来的东西放在玻璃罐里，放在收银台的旁边，每天都会看一眼，好像这样，就能把她带来的温乎气，留在书店里。他还会悄悄把苏晓喜欢的书，放在最显眼的书架层，比如她提过的《小王子》，比如有漂亮插画的绘本，每次她来，一抬眼就能看见。
立冬那天，风很大，巷口的老槐树落了最后一片叶子。苏晓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个穿藏蓝色外套的男人，个子很高，帮她拎着一个塞得鼓鼓的布袋子，进门的时候侧过身让苏晓先走，动作很自然。林默正蹲在地上整理刚收来的旧书，抬头看见，手里的书就顿了一下，书页蹭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
苏晓走到收银台旁边，把布袋子放在桌子上，说，林默，这是我表哥，我妈让他来帮我搬东西，我租了巷尾的那间小房子，以后来书店，不用绕远路了。林默站起来，看着那个男人，男人冲他点了点头，说，我妹胆子小，以后麻烦你多照顾。林默嗯了一声，转身走进里间，里间的光线很暗，他整理书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有点乱，把一本《小王子》碰掉在地上，封面蹭脏了，他捡起来，擦了擦，看着书里的小王子，突然就觉得，自己像那个找不到玫瑰的小王子，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苏晓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和表哥搬着东西走了。林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风里，风灌进脖子里，很冷，他把脖子缩起来，回到书店，把苏晓以前放在这里的东西都收起来：她忘在这里的黑色水笔，她擦过桌子的格子抹布，她留下的桂花糕的油纸袋，还有上次她翻书时掉在地上的一片桂花叶。他把这些东西放进一个硬纸箱子里，放在书店最里面的角落，那个角落堆满了没人要的旧书，很少有人去，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软乎乎的情绪，一起藏起来。
之后的三天，苏晓没来。林默每天开门的时候，都会往巷口看一眼，从早上八点看到中午十二点，从中午十二点看到晚上六点，没看到她的影子，就回到店里，整理书，翻旧书，心里像缺了一块。他把收银台旁边的玻璃罐收起来，放进抽屉里，不想再看，他怕看到那个玻璃罐，就会想起苏晓的笑，想起她递桂花糕时的温度。
第四天的下午，林默正在整理书架，听见有人推门，他抬头，就看见苏晓站在门口，穿一件卡其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发梢沾了一点雪粒，因为走得急，脸颊红红的。她走进来，看着林默，说，你最近怎么了？我前几天来，你都在里间，不肯出来。林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挠了挠头，说，没什么。苏晓走到他身边，帮他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说，是不是因为我表哥？林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我以为…… 他没说完，苏晓笑了，她的眼睛弯起来，说，他是我大姨家的哥哥，我妈怕我一个人搬东西累，让他来帮忙，我没别的意思，林默，你别多想。
林默的脸有点红，他低下头，说，对不起。苏晓说，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不会多想的。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桂花糕，说，我做了糕，给你尝尝。林默接过罐子，打开盖子，桂香飘出来，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和以前一样的味道，他说，好吃。苏晓笑了，说，喜欢的话，以后我常做。
从那之后，苏晓来得更勤了。有时候她不用上课，就会来书店帮林默看店，林默去收旧书的时候，她就坐在收银台旁边，帮客人找书，整理书架，还专门找了一个硬皮本子，用来写客人的留言。有一次，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进来，找一本一九八二年版的《红楼梦》，说这是他妈妈以前读过的书，妈妈总说这本书里的插画特别好看。苏晓帮他找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最里面的书架上找到了，高中生拿着书，眼睛亮得像星星，留下一张纸条，写着 “谢谢姐姐，我终于找到妈妈的书了”。苏晓把纸条贴在书店的墙上，林默看到了，觉得心里暖暖的，像被太阳晒着。
有一次，林默听巷口的张大爷说，郊区有个退休的老教师，家里有很多旧书，想卖掉。林默早上七点就出门了，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分钟的路，才找到那个老教师的家。那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腊梅，还没开花，枝桠光秃秃的。老教师姓陈，头发白了大半，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看着林默，说，你是巷口旧书店的林默？林默点了点头，说，是，张大爷告诉我，您有旧书要卖。
陈老师站起来，带林默走进屋里，屋里的书架上摆满了旧书，大多是文学类的，还有一些绘本。陈老师说，这些书，都是我老伴以前收的，她喜欢旧书，说旧书里有别人的故事，她走了之后，这些书就没人看了，放在这里，也是落灰，给懂的人，才不算浪费。林默看着那些书，想起爷爷说的话，他说，您放心，我会好好守着这些书。
陈老师给林默抱了一摞书，里面有一本一九八七年版的《彼得兔的故事》，和苏晓第一次找的那本一样。林默拿起那本书，说，这本书，我有一个朋友，她找过一样的，是给学生的。陈老师笑了，说，那这本就给你，算我送你的。林默接过书，说，谢谢您。
回去的路上，林默抱着那摞书，心里想着苏晓，他想把这本书给她，给朵朵。他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阳光落在书上，他突然就想，要是苏晓在身边就好了，他想把这本书递给她，想看着她笑，想亲一下她的发顶 —— 那种念头又冒出来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桂花叶，是上次苏晓落在书店里的，他一直放在口袋里，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桂香。
那天林默回到书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门，就看见苏晓坐在藤椅上，趴在桌子上睡觉，桌子上放着一杯温的大麦茶，还有她帮他整理好的书，分类放得整整齐齐，绘本放在最上面，封皮都擦干净了，小说放在下面，工具书放在角落。桌子上还放着那个留言本子，上面写着：“今天来了一个奶奶，找《安徒生童话》，说要给孙女儿读，找到了，她很开心。”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苏晓的发顶，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脸颊有点红，像熟透的桃子，他慢慢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脸，又缩回来，怕吵醒她。他拿起桌子上的大麦茶，喝了一口，温温的，带着一点大麦的香，他坐在藤椅上，看着她，直到她醒过来。
苏晓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看着林默，说，你回来了？林默嗯了一声，说，谢谢你帮我看店。苏晓笑了，说，没事，我喜欢待在这里，这里很安静，还有很多书，比我租的房子舒服。那天晚上，林默送苏晓回去，巷口的雪化了一点，青石板上有点滑，林默牵着苏晓的手，苏晓的手很凉，林默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苏晓靠在他的肩膀上，说，林默，你知道吗，朵朵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书店，还有你和我。林默说，是吗？苏晓说，是啊，她画的你，坐在藤椅上，翻着书，我坐在你旁边，帮你整理书，旁边还有很多小朋友，都在看书。林默笑了，说，那真好。
十二月的雪下得很大，巷口的老槐树积了一层雪，像戴了一顶白帽子。苏晓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热水袋，她把热水袋放在林默的手里，说，外面冷，暖一暖。林默接过热水袋，暖乎乎的，他看着苏晓，说，谢谢你。苏晓笑了，说，不用谢，我刚从朵朵家过来，朵朵的妈妈打电话回来，说过年要回来，朵朵很开心，画了一幅画，给你和我。
苏晓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幅画，画的是林默和苏晓，还有朵朵，坐在书店的藤椅上，旁边有很多书，天上飘着雪花，画的角落写着 “林默叔叔，苏老师，谢谢你们”。林默接过画，看着画，心里软乎乎的，他把画贴在书店的墙上，就在客人留言的旁边，每天都会看一眼。
就在这个时候，苏晓的手机响了，是朵朵的奶奶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很着急，说朵朵发烧了，她去了亲戚家，赶不回来，让苏晓帮忙看看。苏晓挂了电话，脸色变得有点难看，说，林默，朵朵发烧了，我得去看看。林默说，我陪你去。
他们一起跑到巷尾的老院子，朵朵躺在床上，脸红红的，嘴里念叨着妈妈，手里攥着那本《妈妈的礼物》—— 是林默上次找给她的，一九七九年版的绘本，里面有很多小朋友画的妈妈，还有爷爷写的批注：“每个妈妈的爱，都藏在小事里”。苏晓坐在床边，摸着朵朵的额头，林默出去买了退烧药，还有温水，给朵朵喂了药，然后坐在旁边，看着苏晓照顾朵朵。
苏晓的眼睛红了，她摸着朵朵的头，说，朵朵乖，妈妈很快就回来了，林默叔叔也在这里，不怕。朵朵睁开眼睛，看着林默，说，林默叔叔，我想妈妈。林默说，朵朵，妈妈很快就回来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去书店，给你找好多好看的书，还有彼得兔。朵朵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睡着了。
林默和苏晓坐在床边，看着朵朵，外面的雪还在飘，落在窗户上，发出轻响。苏晓靠在林默的肩膀上，说，林默，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林默说，不用谢，朵朵是个好孩子。苏晓说，我以前觉得，当老师就是教学生读书，现在才知道，还要给他们温暖，像你给我的温暖一样。
林默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泪，也有光，像装了巷口的星星。他凑过去，亲了她的额头，很轻，像碰了一下落在手心里的雪花，他说，我每次看到你，都想亲你，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明白，是因为你太好了，好到我想把心里所有的温乎气，都给你。我守着这家书店，守了三年，以前觉得，书店就是我的全部，直到你走进来，我才知道，原来还有比书店更重要的东西，就是你。
我想亲你，不是想做什么，就是想靠近你，想让你知道，我在意你，我喜欢你，我想把心里的那些软乎乎的情绪，都传递给你，让你知道，你在我心里，很重要。
苏晓看着他，笑了，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林默的手上，温温的。她凑过去，亲了他的脸颊，说，我也喜欢你，林默，我第一次走进这家书店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个好人，安静，善良，会把书好好守着。我每次来，都想和你多说几句话，想把我遇到的事都告诉你，想把我做的桂花糕都给你吃，我也想亲你，想靠近你，想让你知道，我也在意你。
之后的日子，林默还是守着那家旧书店，苏晓每天放学都会来。有时候他们会一起整理书，苏晓会把书里的书签收起来，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说 “这些书签，都是别人的故事”，林默会把苏晓喜欢的书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让她一抬眼就能看见。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苏晓会靠在林默的肩膀上睡觉，林默会亲一下她的发顶，有时候苏晓会转过头，亲一下林默的脸颊。
巷口的桂花每年都会开，苏晓还是会做桂花糕，林默还是会把她带来的东西放在玻璃罐里，放在收银台的旁边。他们会一起在书店里，看着客人进来，找到自己喜欢的书，然后带着温乎气离开。林默终于明白爷爷说的话，旧书里藏着别人的日子，而身边的人，藏着自己的日子，那些日子里的温乎气，会慢慢攒起来，变成喜欢，变成想靠近的念头，变成想亲对方的感觉 —— 那不是什么别的念头，只是因为太喜欢了，想把心里的温暖，变成实实在在的触碰，让对方清清楚楚地知道，你在我心里，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开春的时候，巷口的老槐树长出了新叶子，苏晓把朵朵画的那幅画，用相框装起来，放在收银台的旁边。林默看着那幅画，看着坐在对面整理书的苏晓，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他又有了想亲她的念头，他知道，这个念头会一直存在，因为他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而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会想靠近，想把心里的温乎气，都给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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