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87年的夏天,像一口烧开了的水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整个村子都蒸得软趴趴的。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喊,喊得人心烦意乱。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中专成绩单,感觉自己攥着一块冰,又像攥着一团火。
冰是我从头凉到脚的心,火是我脸上臊得慌的皮。
落榜了。
两个又黑又大的字,像两个巴掌,狠狠地抽在我脸上。
我叫李志军,十八岁,我们老李家这一辈唯一的男孩。
也是我们村,最有希望考上中专,吃上“商品粮”的那个。
现在,希望变成了笑话。
我不敢回家,沿着村口的土路来来回回地走,鞋底沾满了滚烫的尘土,脚心像是被针扎。
太阳把我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个可笑的提线木偶。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我妈的吼声从村里传来:“李志军!你个死小子死哪儿去了?天都黑了还不知道回家吃饭!”
那声音里憋着一股火,我知道,一场暴风雨在等着我。
我磨磨蹭蹭地挪回家,院子里的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
一盘炒南瓜,一盘凉拌黄瓜,一碗玉米糊糊。
爹坐在桌子边,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烟雾缭绕,我看不清他的脸。
娘在灶屋里进进出出,碗筷放得叮当响。
大姐抱着她刚满周岁的儿子,坐在门槛上,一脸的忧心忡忡。
两个妹妹,小芹和小芳,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整个院子里的空气,比锅里的玉米糊糊还要黏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考得咋样啊?”
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过头了。
我喉咙发干,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比蚊子还小的声音:“没……没考上。”
“啪!”
爹手里的旱烟杆子重重地磕在了桌腿上,烟灰洒了一地。
他没说话,但那一声响,比骂我一句还让我难受。
娘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哭嚎:“我的天爷啊!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指望你有个出息,你……你……”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往我心上捅。
“我早就说了,他不是读书的料!你非不听!非要砸锅卖铁地供!现在好了吧?钱也花了,人也丢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爹冲我娘吼了一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没钱了!一分钱都没有了!让他自己想办法去!”我娘哭得更凶了。
大姐叹了口气,走过来劝我娘:“娘,你少说两句吧,志军心里也难受。”
她又转向我,声音很轻:“志军,别灰心。考不上就不考了,跟你姐夫去学个木匠手艺,也能养活自己。”
学手艺。
这三个字,宣判了我的死刑。
我从小的梦想,就是走出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子,不用再像爹娘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中专,是我唯一的路。
现在,路断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死死地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我是个男人,我不能哭。
“算了,别读了。”爹的声音疲惫不堪,“咱家这条件,你也知道。你两个妹妹过两年也要上学,哪有钱再供你。明天就跟你大姐夫去镇上看看,找个活儿干。”
“算了。”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轰然压下,把我所有的挣扎和不甘都压得粉碎。
全家都劝我算了。
是啊,在他们看来,我已经失败了,再坚持下去,不过是给这个贫困的家,多添一笔负担。
我心里那点不甘的火苗,被这盆冷水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
晚饭谁也没吃好。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黑漆漆的屋顶,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我娘叫起来了。
“赶紧的,去喂猪!一天到晚就知道挺尸,还指望我伺候你?”
我默默地爬起来,去猪圈,去菜园,把家里的活儿都干了一遍。
我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一家人都在刻意回避“读书”这两个字。
他们已经为我规划好了未来——成为一个木匠,或者一个瓦匠,然后娶妻生子,像村里所有的男人一样,过完这一生。
我以为,我的人生,也就这样了。
直到二姐回来。
二姐叫李志梅,比我大两岁,在县城的纺织厂上班。
她是我家唯一一个在外面“吃官粮”的人,虽然只是个合同工。
她回来的时候,是傍晚。
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一条蓝色的工装裤,脚上一双塑料凉鞋。
她看起来又黑又瘦,但眼睛特别亮。
她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劲。
“咋了这是?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没人说话。
二姐把手里的一个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给家里人带的饼干和糖果。
小芹和小芳怯生生地看着她,不敢去拿。
“志军,你成绩单呢?”二姐直接问我。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娘抢着说:“别问了!提那丧气事干啥!没考上!”
“没考上?”二姐的眉头皱了起来,“差多少分?”
“差……差十分。”我小声说。
“十分……”二姐喃喃道,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通红的眼睛,“你想不想继续读?”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想!我怎么会不想!
我做梦都想!
可我能说吗?我敢说吗?
“读啥读!还读!家里的粮食都快吃光了,拿啥给他读?”我娘尖利地叫起来,“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管得起吗?他就是个无底洞!”
“娘!”二姐的声音也高了起来,“读书是志军唯一的出路!不读书,难道让他跟爹一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吗?”
“刨食咋了?刨食就不是人啦?我就没把他养大?”我爹也火了,把桌子拍得山响。
“我不是那个意思!”二姐的眼圈也红了,“爹,娘,志军脑子聪明,这次是没发挥好。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去读高中,考大学!将来有出息了,我们全家都跟着享福!”
“说得轻巧!读高中不要钱啊?三年啊!那得多少钱?你拿?”我娘不依不饶。
“我拿!”
二姐的声音,清脆,响亮,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个压抑的夜晚。
她转身,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
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她走到桌边,“啪”的一声,把手帕拍在了桌子上。
手帕散开,露出一沓厚厚的钱。
有十块的“大团结”,有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几张毛票。
钱不新,皱巴巴的,带着一股汗味和机油味。
“这里是五百块钱。”
二姐的胸脯因为激动而起伏着,她的眼睛里闪着光,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我去跟主任预支了半年的工资,又跟厂里的姐妹们借了一圈。”
“志军,你去读高中!”
“我供你!”
整个院子,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都被二姐的举动镇住了。
我爹的烟杆停在了嘴边,我娘的哭嚎卡在了喉咙里。
我看着桌上那堆钱,看着二姐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滚了下来。
那不是羞愧的泪,不是绝望的泪。
那是被一束光,猛地照进了无边黑暗后,灼热的,滚烫的,带着希望的泪。
1987年的那个夏天,蝉鸣依旧聒噪,空气依旧闷热。
但对我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我二姐,用她单薄的肩膀,硬生生把我的未来,从绝望的泥潭里,重新扛了回来。
桌上那五百块钱,像一团火,灼烧着全家人的眼睛。
爹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把他的脸熏得模糊不清。
娘不哭了,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堆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胡闹!简直是胡闹!”
半晌,我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辛辛苦苦挣点钱不容易,你把钱都给他了,你以后怎么办?你不要嫁人了?”
“嫁人?”二姐冷笑一声,“嫁人难道就是女人的唯一出路吗?我就不信这个邪!志军是我们老李家唯一的希望,他要是考上大学,当了干部,比我嫁个好人家管用一百倍!”
“你……”我爹气得说不出话来。
“梅啊,”大姐也开口了,语气里满是担忧,“不是姐说你,你这事办得太冲动了。五百块钱,不是个小数目。你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志军他……他万一……万一高中读完了,又考不上大学呢?那不是……”
“没有万一!”
二姐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大姐的话。
她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志军,你告诉姐,你有没有信心?”
我迎着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信任,有期盼,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的血,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
我挺直了腰杆,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地回答:“有!”
一个字,却像是在心里发了誓。
我不能辜负她。
绝对不能。
“好!”二姐笑了,虽然眼角还挂着泪,“有你这句话,姐就放心了。”
她把钱重新包好,塞到我手里。
“拿着。明天就去镇上的高中报名。别心疼钱,钱没了姐再去挣。你只要给姐争口气,把书读出来!”
我攥着那包沉甸甸的钱,感觉比一袋粮食还要重。
那晚,家里的争吵还在继续。
但二姐寸步不让。
她就像一头护崽的母狼,谁敢动她的幼崽,她就跟谁拼命。
最后,我爹拗不过她,狠狠地叹了口气,默认了。
我娘还在小声地嘟囔,骂我是个“讨债鬼”,骂二姐是个“败家女”。
但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底气。
就这样,在全家的反对和二姐的力排众议下,我拿到了重返校园的资格。
去镇上高中报名的那天,是二姐陪我去的。
我们走了十几里山路,天热得像个蒸笼。
二姐怕我热,把她自己的草帽戴在了我头上。
她自己,就用一块毛巾包着头。
到了学校,交学费,领书本,一切都很顺利。
当我把崭新的高中课本抱在怀里时,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让我鼻子发酸。
回家的路上,二姐给我买了一根冰棍。
三分钱一根,我舍不得吃。
二姐硬塞给我:“吃!以后你要是考上大学,姐天天给你买!”
我小口小口地舔着,那股甜丝丝凉飕颼的味道,一直甜到了心里。
“志军,”二姐一边走,一边叮嘱我,“到了高中,跟初中不一样了。同学都是城里的,家里条件好,你别跟他们比吃比穿,知道吗?”
我点点头。
“也别自卑。咱穷,但咱不丢人。把腰杆挺直了,把心思都用在学*上。让他们看看,我们农村娃,不比他们差!”
我又点点头。
“钱要省着点花。姐每个月会给你寄生活费。要是实在不够,就跟姐写信,别委屈自己,也别饿着肚子。身体是本钱。”
我的眼泪又快下来了,我赶紧扭过头,假装看路边的风景。
二.
开学那天,是我一个人去的。
二姐要回厂里上班,临走前,又塞给我二十块钱,千叮咛万嘱咐。
我背着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布包,里面装着我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的旧衣服,一套新书本,还有我娘给我烙的几个玉米饼子。
镇上的高中,比我们村的小学气派多了。
高高的围墙,宽敞的操场,三层楼高的教学楼。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穿着时髦、意气风发的城里同学,心里一阵发怯。
我身上的确良衬衫,是捡我爹穿旧的改的,洗得发了白。
脚上的那双布鞋,鞋边已经开了线。
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同学了。
他们看到我,只是瞥了一眼,就继续聊自己的。
聊的是我听不懂的明星,看的是我没见过的画报。
我默默地找到自己的床铺,把东西放好,然后坐在床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种感觉,就像一滴油掉进了水里,怎么也融不进去。
高中的学*,比我想象的还要难。
尤其是英语和物理,我初中底子薄,上课听得云里雾里,像是在听天书。
第一次月考,我的成绩在班里排倒数。
物理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姓王,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
她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我那张只考了32分的卷子,毫不客气地批评:“李志军!你这物理是怎么学的?就你这成绩,还想考大学?我看你考红薯还差不多!”
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他们的目光让我无地自容。
我的脸烧得像炭火,头恨不得埋到地底下去。
从办公室出来,我的腿都是软的。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我是不是真的不是读书的料?
我是不是在浪费二姐的血汗钱?
“算了”那两个字,像魔鬼一样,又开始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甚至想到了退学。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收到了二姐的第一封信。
信封里,夹着三十块钱,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是二姐娟秀的字迹:
“志军:
见信好。
钱收到了吗?这是姐这个月的生活费。厂里最近忙,天天加班,所以回信晚了。
你在学校一切都好吧?学*跟得上吗?跟同学处得好不好?
不要怕,万事开头难。姐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记住姐说的话,把腰杆挺直了。
勿念。
二姐
1987年10月5日”
信很短,没有一句安慰的话,但那句“姐相信你”,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我的身体。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在被窝里,咬着牙,无声地哭了。
我不能放弃。
我有什么资格放弃?
二姐在工厂里天天加班,累死累活地挣钱供我。
我在这里,只是听了几句批评,就想打退堂鼓?
我算什么男人!
从那天起,我像变了一个人。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上。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躲在操场的角落里背英语单词。
白天上课,我把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漏掉老师讲的每一个字。
听不懂的,我就在书上做记号,下课了,就拿着书去问老师。
一开始,王老师对我爱答不理,觉得我是在装样子。
但我一次又一次地去,拿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我不懂的问题。
有一次,我为了问一个物理题,在办公室门口等了她一个小时。
她终于被我打动了。
她叹了口气,把我叫进去,从最基础的公式开始,一点一点地给我讲。
“你这孩子,虽然笨了点,但有股子犟劲。”
那天,她第一次对我露出了笑容。
晚上,宿舍熄了灯,我就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做题。
手电筒的电用得快,我就去废品站买旧电池。
为了省钱,我一天只吃两顿饭。
早饭是一个馒头,一毛钱。
午饭是一个馒ou加一份免费的咸菜汤。
晚饭,不吃。
饿得实在受不了,就喝口凉水。
一个月三十块钱的生活费,我能省下来十五块。
我想着,能给二姐省一点是一点。
同学都笑我,说我是“铁公鸡”、“苦行僧”。
我不在乎。
我知道,我肩上扛着的是什么。
那是我二姐的青春,是我全家的未来。
我没有退路。
时间就在“上课、做题、问老师”的循环中飞快地流逝。
我的成绩,也像芝麻开花一样,节节高。
期中考试,我考了全班第十五名。
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五,年级第二十八。
物理,考了92分。
王老师在班上点名表扬了我。
她说:“有些同学,基础虽然差,但肯下功夫,有毅力,一样能把成绩提上来。李志军同学,就是我们大家学*的榜样!”
那一刻,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不再是嘲笑和轻视,而是惊讶和佩服。
我挺直了腰杆,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尊严。
寒假回家,我把成绩单递给我爹。
我爹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但他那天晚上,破天荒地喝了二两酒,脸喝得通红。
我娘也不再骂我“讨债鬼”了,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肉。
“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学校肯定没吃好。”
二姐也回来了,她拿着我的成绩单,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笑容,比冬天的太阳还要暖。
“好样的,志军!姐没看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一支英雄牌钢笔,递给我。
“给你的奖励。以后就用这个记笔记,好好学*,争取明年考个更好的成绩!”
那个笔记本,我一直没舍不得用。
那支钢笔,我每次用它写字的时候,都感觉有千斤重。
高二的生活,更加紧张。
文理分科,我毫不犹豫地选了理科。
我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考大学,考名牌大学。
二姐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信,寄钱。
信里的内容,还是那么简短,总是那几句“好好学*,注意身体,钱够不够花”。
但我知道,她为了供我,日子过得有多苦。
有一次,大姐来学校看我,给我带了些家里做的咸菜。
她无意中说起:“你二姐为了多挣点加班费,把白班换成了夜班,三班倒。人熬得都脱了相了。上次回家,我看见她那双手,粗得跟砂纸一样,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的。你以后要是有出息了,可千万不能忘了你二姐。”
我听着,心如刀绞。
我能想象,在深夜的纺织车间里,二姐拖着疲惫的身体,在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中,一根一根地接着纱线。
那些纱线,织成了布,也织成了我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暗暗发誓,我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挣大钱,让二姐过上好日子。
我学*得更加拼命了。
我成了学校里最“著名”的学生。
不是因为我的成绩最好,而是因为我最刻苦。
我是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
是问老师问题最多,借书最多的人。
我的努力,换来了回报。
高二结束的时候,我的成绩已经稳定在年级前三。
所有人都认为,我考上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也充满了信心。
我觉得,光明和未来,正在向我招手。
我甚至开始幻想,我考上大学后,要怎么回报二姐。
我要给她买最漂亮的衣服,带她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
然而,我忘了。
生活,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一场灾难,不期而至。
那是在高三刚开学不久的一个周末。
我正在教室里做题,大姐夫突然火急火燎地找到了学校。
他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
“志军,不好了!你二姐……你二姐出事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她……她怎么了?”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在厂里上夜班,太困了,手被卷进机器里了……”
大姐夫的话,像一把刀,瞬间剖开了我的胸膛。
我的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二姐的手……
那双为了我,变得像砂纸一样粗糙的手……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疯了一样,跟着大姐夫往县城的医院跑。
一路上,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只知道跑,不停地跑。
风在耳边呼啸,像是在哭。
当我冲进医院,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二姐时,我的心,碎了。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右手,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吊在胸前。
纱布上,渗出大片的血迹,触目惊心。
“姐……”
我跪在床边,刚喊出一个字,就泣不成声。
二姐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我,她竟然还想对我笑。
“傻小子……哭啥……姐没事……”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游丝。
“我去找他们!我去找厂里的领导!他们要负责!”我像一头愤怒的狮子,转身就要往外冲。
“回来!”
二姐用她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志军,你听姐说。这事……不怪厂里。是姐自己不小心。”
“怎么会不怪他们!他们让你三班倒!是他们把你累成这样的!”我冲她吼道。
“你吼什么!”二姐也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你现在是高三!你的任务是学*!是考大学!不是在这里跟人吵架!你懂不懂!”
“我懂!我怎么不懂!”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你为了我,手都……”
“我的手,废不了!”二姐打断我,语气异常坚定,“医生说了,就是骨折,加点皮外伤。养几个月就好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让我心疼的平静。
“志军,姐求你一件事。忘了这件事,回学校去,好好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只要考上大学,比什么都强。那就是对姐最好的报答。”
我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故作坚强的眼神,我的心,疼得无法呼吸。
我怎么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让她为了。
我点了点头。
“好,姐,我听你的。”
我在医院陪了她两天。
这两天,我看到了太多。
我看到她因为伤口疼痛,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却在我面前强颜欢笑。
我看到她吃不下饭,只喝一点米汤,却骗我说她胃口很好。
我看到厂里只派人来看过一次,扔下二百块钱,就再也没了下文。
所谓的“负责”,不过如此。
这个世界,对我们这样的底层小人物,何其残酷。
临走前,二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硬要塞给我。
“这里有五十块钱,你拿着。姐住院,一时半会儿不能给你寄生活费了。你省着点花。”
我看着那用汗水和血换来的钱,再也控制不住,抱着她,嚎啕大哭。
“姐,我不要!我不要你的钱!”
“拿着!”二姐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不拿着,就是不想让姐安心养伤!”
我最终还是拿了那笔钱。
那五十块钱,像五十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心生疼。
回到学校,我像是丢了魂。
上课,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做题,我看着题目,脑子里却全是二姐苍白的脸。
我的成绩,一落千丈。
模拟考试,我从年级前三,掉到了五十名开外。
王老师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这一次,她没有批评我。
她只是给我倒了杯水,静静地看着我。
“家里出事了?”
我点点头,把二姐的事,原原本本跟她说了。
王老师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
“你姐姐,是个好姐姐。”
她叹了口气,“但是,志军,越是这个时候,你越不能垮掉。你垮了,最伤心的人,是她。”
“我知道。”我的声音沙哑,“可我……我控制不住。”
“那就不要控制。”王老师说,“把心里的苦,都说出来。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那天下午,在她的办公室里,我把积压在心里所有的痛苦、愤怒、自责和无助,都倾泻了出来。
我像个孩子一样,哭得稀里哗啦。
王老师没有打断我,只是像个母亲一样,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等我哭完了,情绪也渐渐平复了。
王老师重新给我倒了杯热水,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也知道你急着想为你姐姐做点什么。但你现在,手无寸铁,能做什么呢?去厂里闹吗?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有力的武器,就是学*。”
“考上大学,走出去。等你将来有了本事,有了地位,才能真正地保护你的家人,为你姐姐讨回公道。”
王老师的话,像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我混沌的脑海。
是啊。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愤怒和自责,除了消耗我自己,没有任何用处。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悲痛,都化为力量,投入到学*中去。
“老师,我明白了。”
我站起身,向王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
从那天起,我重新振作了起来。
但光有精神还不够。
二姐住院了,我的生活费断了来源。
我手里剩下的钱,根本撑不到高考。
我必须自己想办法。
我开始利用周末的时间,去镇上的工地上打零工。
搬砖,扛水泥,什么脏活累活我都干。
一天下来,能挣五块钱。
虽然累得像散了架,但攥着那几张汗津津的钞票,我心里踏实。
我把这件事瞒着所有人,包括王老师。
我怕他们担心,怕他们阻止我。
我白天在学校拼命学*,晚上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书,周末去工地出卖力气。
我像一个上满了发条的陀螺,疯狂地旋转着,不敢有片刻的停歇。
我以为自己能撑得住。
但我高估了自己。
高强度的体力和脑力消耗,让我的身体很快就吃不消了。
我开始频繁地头晕,流鼻血。
有一次,在课堂上,我竟然就那么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人已经在医务室了。
王老师和几个同学守在我的床边。
王老师的眼睛红红的,一脸的心疼和自责。
“你这孩子,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秘密,终究还是暴露了。
是一个工友,恰好是学校一个老师的亲戚,无意中说起了工地上那个不要命的“学生仔”。
王老师一听,就知道是我。
“老师,我……我没事。”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你还说没事!”王老师按住我,“医生说了,你这是严重的营养不良加过度疲劳!再这么下去,身体就垮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塞到我手里。
“这钱你拿着。以后,不准再去工地了!你的生活费,老师来想办法!”
我攥着钱,说不出话来。
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我遇到了两位“天使”。
一个,是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二姐。
一个,是在我最迷茫无助时,拉了我一把的王老师。
王老师没有食言。
她知道我自尊心强,直接给我钱,我肯定不会要。
她就去跟校长申请,说我成绩优异,但家境贫寒,给我安排了一个“勤工俭学”的岗位——每天放学后,帮学校的图书室整理图书,一个月,有三十块钱的补助。
我知道,这只是王老师为了帮助我,想出的一个体面的借口。
图书室的工作很轻松,而且,我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那里看书,直到深夜。
没有了后顾之忧,我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最后的冲刺中。
我的成绩,很快又回到了年级第一。
每一次模拟考试,我都是当之无愧的“状元”。
高考前的那个周末,我去医院看二姐。
她的手已经拆了石膏,但还是不能用力,留下了几道狰狞的疤痕。
她瘦了很多,但精神好了不少。
她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考上考不上,都没关系。你尽力了,姐就高兴。”
我知道,她比我还紧张。
我看到她枕头底下,压着一本《高考指南》,书页都翻卷了边。
“姐,你放心。”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曾经粗糙,如今却布满伤痕的手。
“我一定,给你考个状元回来。”
1989年的6月7日,我走进了高考的考场。
那三天,我出奇地平静。
拿到试卷,我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
那些我熬了无数个夜晚,做了无数遍的题目,都化作了笔尖下一个个笃定的答案。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看着外面灿烂的阳光,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尽力了。
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漫长而煎熬的。
我回到了村里,帮家里干活,插秧,割麦。
我爹见了我,话还是那么少,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我能读懂的期盼。
我娘不再对我横眉冷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全村的人,都知道我参加了高考,都把我当成了未来的“大学生”。
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羡慕。
终于,到了出成绩的那一天。
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出现在村口时,我们全家,乃至半个村子的人,都围了上去。
“李志军的录取通知书!”
邮递员高高地举着一个红色的信封,扯着嗓子喊。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爹颤抖着手,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信封。
他不敢拆,递给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
一张烫金的,带着油墨香气的纸,出现在我眼前。
“录取通知书”
“李志军同学:
祝贺你!经审核,你已被我校物理系录取……”
下面,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北京大学”。
“考……考上了?”我爹的声音在抖。
“考上了!”我举着通知书,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嗷——!”
我爹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大吼了一声,眼泪夺眶而出。
我娘抱着我,又哭又笑,语无伦次。
大姐,妹妹,邻居……所有人都沸腾了。
那一刻,我们家那个小小的院子,成了欢乐的海洋。
我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穿过狂喜的人群,跑了出去。
我一路狂奔,向着县城的方向。
我要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二姐。
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医院,冲进二姐的病房时,她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姐!”
她回过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志军?你……你怎么来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递到了她的面前。
二姐接过通知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当她看到“北京大学”那四个字时,她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半天,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像两条小溪,从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汩汩地流了出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么无声地流着泪,然后,笑了。
那笑容,掺杂着欣慰,心酸,骄傲,和无尽的喜悦。
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我再也忍不住,单膝跪在她的床前,把头埋在她的腿上,放声大哭。
这两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艰辛,所有的痛苦,都在这一刻,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二姐用她那只完好的左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我的头。
“好孩子……我的好弟弟……姐……没白疼你……”
那个下午,我们姐弟俩,在病房里,又哭又笑。
我们一起回忆起1987年的那个夏天,那个所有人都劝我放弃,只有她,把一沓血汗钱拍在桌上的夜晚。
是她,在我人生的十字路口,用她柔弱的肩膀,为我指向了唯一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是她,用她的血和泪,灌溉了我梦想的种子,让它生根,发芽,最终开出了最绚烂的花。
去北京上学的前一天,家里为我办了“升学宴”。
这是我们村有史以来,最隆重的一场宴席。
亲戚,邻居,村干部,甚至镇上的领导都来了。
我爹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褂子,喝得满脸通红。
他端着酒杯,挨个敬酒,嘴里一直重复着一句话:“我儿子,有出息了!我儿子,是北大的学生了!”
那份骄傲,溢于言表。
我娘成了全场最忙碌,也最快乐的人。
她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
宴席散了,我把这些年攒下的奖学金,和我勤工俭学挣的钱,凑了一千块,用一个信封包好,塞给了二姐。
“姐,这钱你拿着。你的手,要去大医院好好看看。以后,换我来供你。”
二姐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她没有收,把钱推了回来。
“傻瓜。姐的手没事。你的钱,留着自己用。北京那么大,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姐现在……不指望你供。姐指望你,将来能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她顿了顿,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就像小时候一样。
“志军,记住。无论你飞得多高,走得多远,都别忘了,你是个从农村走出去的娃。别忘了,咱们的根,在这里。”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姐,我记住了。”
离开家的那天,全村的人都来送我。
我背着那个熟悉的旧布包,一步三回头。
我看到了挥着手的爹娘,看到了抹着眼泪的大姐,看到了所有熟悉的面孔。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二姐身上。
她没有哭,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对我微笑着。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这份笑容,这份恩情,都会永远烙印在我的心里,成为我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火车开动了,汽笛长鸣。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再见了,我的家乡。
再见了,我的亲人。
北京,我来了。
一个全新的世界,在我面前,缓缓展开。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我不再害怕,不再迷茫。
因为我的心里,始终装着1987年的那个夏天。
那个蝉鸣聒噪的夜晚,那个把一沓皱巴巴的钱拍在桌上,对我说“读高中!我供你!”的姐姐。
她,是我一生的恩人,也是我永远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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