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岸上的错觉

九四年的酒,喝下去烧心,也烧出来不少半真半假的“总”。
我叫张伟,那年二十六,刚刚脱离了天天吃灰的建筑队,自己拉了几个兄弟,包了点小活儿。
运气好,靠着一个远房亲戚搭线,啃下了一个小区的防水工程。
活儿不大,但油水足。
对我这种泥腿子出身的人来说,这就算是发家了。
那天晚上,甲方老板王总请客,说要给我庆功。
地点在市里最火的“山海楼”,包间最低消费八百八,还不算酒水。
我特意换上了新买的虎都牌西装,领带让媳妇给打了半天,还是歪的。
到了包间,推开门,一股混着酒气和烟味的暖风就扑了出来。
王总已经在了,挺着个大肚子,满面红光地跟几个人划拳。
他眼尖,一下就看见我了,蒲扇一样的大手一挥。
“哎呀,我们的大功臣,张总来了!”
一声“张总”,喊得我骨头都轻了二两。
我赶紧弓着身子凑过去,挨个发烟。
“王总您捧我了,叫我小张就行。”
“那不行!”
王总把我的手打开,嗓门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能带着兄弟们把活儿干得这么漂亮,你就是张总!”
他搂着我的肩膀,把我按在他旁边的座位上,亲自给我倒了一满杯五粮液。
“来,小……张总,我敬你一杯!”
“这杯酒,一是祝贺我们合作愉快,二是预祝你以后财源广进!”
我受宠若惊,双手举着杯子,杯沿放得比他的低。
“谢谢王总,谢谢王总,我干了,您随意。”
我仰头就把那杯白酒灌了下去,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喉咙里像有团火在烧。
可心里,却飘飘然的,像是踩在了云上。
桌上的人都是人精,看王总这态度,立马都围了过来,一口一个“张总”,一杯接一杯地敬我。
我来者不拒,喝得舌头都大了。
酒过三巡,王总拍了拍我的肩膀,凑到我耳边,一股酒气。
“张老弟,哥哥跟你说,这人呐,光会干活不行,还得会生活。”
我晕乎乎地点头。
“王总说的是。”
“光喝酒没意思。”
他神秘地笑了笑,又压低了声音。
“等会儿,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放松放松,解解乏。”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概猜到是什么地方。
九十年代的县城,这种“好地方”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粉红色的灯光,暧昧的名字,是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说实话,我有点紧张,也有点隐秘的期待。
以前跟着师傅干活,累死累活一天也就十几块钱,路过那种地方,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我竟然也能成为那里的座上宾了。
这感觉,比刚才那杯五粮液还上头。
我强装镇定,学着桌上那些老油条的样子,嘿嘿一笑。
“全听王总安排。”
王总满意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力气大得差点把我拍桌子底下去。
“这就对了!”
“走,结账,下一场!”
一群人呼啦啦地站起来,簇拥着王总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脚底下有点飘,但心里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张伟了。
以前的张伟,是个在脚手架上迎着太阳汗流浃背的穷小子。
现在的张伟,是穿着虎都西装,被大老板搂着肩膀,要去“放松放松”的张总。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条搁浅的鱼,终于被一个大浪头给推回了海里。
虽然还不知道这片海有多深,但至少,我上岸了。
我坐进王总那辆黑色的桑塔纳里,车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地向后掠去,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我靠在柔软的座椅上,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那时候的我,根本想不到,就在几个小时后,又一个浪头会迎面打来。
那一下,直接把我从自以为是的岸上,狠狠地拍回了沙里。
第二章 霓虹下的暗流
王总的车没有开往市中心,而是拐进了几条越来越窄的巷子。
最后,在一栋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小楼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门脸,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透出昏暗又暧昧的光。
门口站着个穿旗袍的女人,看见王总的车,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哟,王总,您可有日子没来了,想死我了!”
王总哈哈大笑,熟练地拍了拍女人的屁股。
“萍姐,最近忙,这不一有空就来看你了吗?”
“这位是我兄弟,张总,第一次来,你可得给安排好了。”
那个叫萍姐的女人目光在我身上一扫,眼神像个钩子。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只能僵硬地笑笑。
“张总年轻有为啊。”
萍姐笑得更灿烂了,领着我们往里走。
“快里边请,今天刚来了两个新妹子,保准让王总和张总满意。”
一进门,一股浓烈的、说不清是香水还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就钻进了我的鼻子。
味道很冲,熏得我酒劲儿又上来一点。
里面光线很暗,主色调是粉红色和紫色,墙上贴着俗气的墙纸,沙发是那种老式的皮质沙发,上面坐了几个穿着清凉的女孩。
她们看见我们进来,眼神都亮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货物的直白。
我心里砰砰直跳,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我不敢看那些女孩,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走路。
王总倒是驾轻就熟,跟萍姐一路调笑着,最后被领进了一个挂着“贵宾一号”牌子的包间。
萍姐把我带到了隔壁,一个稍微小点的房间。
“张总,您先坐,喝口茶,我这就去叫人。”
她说完就扭着腰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
房间不大,中间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按摩床,旁边有个小小的茶几,上面放着烟灰缸和一壶茶。
墙角的电视机开着,没有声音,只有一个穿着比基尼的女人在沙滩上跑来跑去。
整个房间都弥漫着那股廉价的香水味。
我坐立不安,扯了扯脖子上勒得慌的领带。
刚才在酒桌上的那点豪气,这会儿全变成了局促。
我感觉自己这身崭新的西装,跟这里格格不入。
我像个误入大人世界的孩子,充满了好奇,又充满了恐惧。
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萍姐领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张总,你看这个怎么样?”
女孩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化着浓妆,红色的嘴唇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特别扎眼。
她穿着一件紧身的短裙,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萍姐推了她一把。
“跟张总打个招呼啊,傻站着干嘛?”
女孩小声说了一句。
“老板好。”
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萍姐看我没表态,以为我不满意,又拉着女孩出去了。
“等着啊张总,我再给你换一个。”
不一会儿,她又领进来一个。
这个比刚才那个要大胆一些,一进来就冲我笑。
“老板,我叫小红。”
我还是觉得别扭,摆了摆手。
萍姐有点不耐烦了。
“张总,您到底喜欢哪一款啊?”
我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
“就……就刚才那个吧。”
我指的是第一个,那个怯生生的女孩。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看起来没那么……风尘。
萍姐翻了个白眼,出门去叫人了。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心里越来越后悔。
我觉得自己不该来这种地方。
我跟王总他们不一样,我只是个刚挣了点钱的包工头,我媳妇还在家等我。
我想走,可又拉不下这个脸。
王总就在隔壁,我要是现在走了,他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我瞧不起他?
以后还给不给我活儿干?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又开了。
一个穿着蓝色技师服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手里端着一个木盆。
“哥,你好,泡个脚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麻木。
我松了口气,总算来了个看起来“正常”点的。
我嗯了一声,脱了鞋,把脚放进热水里。
水温刚刚好,一股暖意从脚底升起,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蹲在我面前,开始给我捏脚。
她的动作很熟练,力道也刚刚好。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酒劲儿和疲惫一起涌了上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里无声的画面和她揉捏我脚掌时发出的轻微水声。
我迷迷糊糊地想,其实这样也挺好,就当是正规按摩了。
按完脚,她轻声说。
“哥,上床吧,给您按按背。”
我顺从地爬上按摩床,趴了下来。
她把一条温热的毛巾搭在我的背上。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手,隔着毛巾,开始在我的肩膀上按压。
“哥,是这个力道吗?”
她问。
“嗯,挺好。”
我含糊地回答。
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房间里那种呛人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很熟悉的,像是某种洗发水的味道。
我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房间里的灯光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脸。
她也一直没怎么抬头。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只有沉默的按压和揉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在我耳边轻声问了一句。
“哥,做个保健不?”
“我们这新来的小妹,手法好。”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我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就算隔了快十年,就算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的棱角,我也能一下子就听出来。
我猛地抬起头,转了过去。
她正低着头收拾东西,昏暗的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勾勒出一个我刻在记忆深处的轮廓。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第三章 熄灭的月光
李海燕。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瞬间击穿了我被酒精麻痹的神经。
我直勾勾地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会是她?
怎么可能是她?
高中的时候,李海燕是我们班的班花,也是学*委员。
她总是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第一排。
她成绩好,人长得也漂亮,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时候,班里有一大半的男生都偷偷喜欢她。
我就是其中一个。
我那时候又黑又瘦,成绩在班里吊车尾,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我自卑,不敢跟她说话,只能每天上课的时候,偷偷从人缝里看她的后脑勺。
那个随着她写字而微微晃动的马尾,就是我整个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我甚至还干过一件特别傻的事。
有一次晚自*,她忘了带英语词典,急得快哭了。
我听见了,二话不说,从学校后墙翻出去,跑了二里地回家,把我的那本宝贝得不行的词典拿了过来。
等我满头大汗地把词典塞到她手里时,上课铃已经响了。
我被巡查的教导主任当场抓住,记了个大过。
她后来把词典还给我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小纸条。
上面写着两个字:谢谢。
那张纸条,我一直夹在钱包里,好多年了。
对我来说,李海燕就像天上的月亮,干净,明亮,遥不可及。
我以为她会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然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嫁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从此过上和我这样的人再无交集的生活。
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重逢。
眼前的她,和记忆里的样子,已经差了很多。
马尾辫没了,剪成了齐耳的短发,发质看起来有些枯黄。
皮肤不再是记忆里那种透着光的白,而是带着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她的眼睛还是很大,但里面没有了光,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疲惫。
那两个浅浅的酒窝,也被嘴角向下撇的弧度给藏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蓝色技师服,袖口洗得都卷边了。
那双手,也不再是当年握着钢笔的纤纤玉手,指关节有些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
可是,那张脸,那个轮廓,我绝对不会认错。
她就是李海燕。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慢慢地抬起了头。
我们的目光,在昏暗的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看到她眼中的疲惫瞬间被惊恐所取代,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嘴唇哆嗦着,血色一点点褪去。
那张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如纸。
她手里的毛巾“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也认出我了。
我看到她眼里的光,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在惊慌之后,迅速地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那是一种混杂着羞耻、难堪、绝望和恐惧的眼神。
像一个正在偷东西的小偷,被人当场抓获。
不,比那更难堪。
她一定也认出了我,这个当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傻乎乎地看着她背影的张伟。
她一定记得,在她光芒万丈的青春里,有我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仰望着她的同学。
而现在,这个仰望者,成了她的客人。
成了她需要卑躬屈膝服务的“哥”。
这种身份的颠倒,这种命运的错位,比任何一句羞辱的话都更伤人。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房间里那股暧昧的香水味,此刻闻起来像腐烂的味道。
墙上电视里那个搔首弄姿的比基尼女郎,也变得无比刺眼。
我从按摩床上坐了起来,身上那件虎都西装的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难受极了。
我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
想问她,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想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想问她,你还记得我吗?
可这些话,一句都问不出口。
在这种情境下,任何一句关心,听起来都像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任何一句寒暄,都像是残忍的嘲讽。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张按摩床的距离,却又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鸿沟的一边,是我虚假的“张总”身份和刚刚膨胀起来的得意。
鸿沟的另一边,是她破碎的尊严和被生活踩进泥里的现实。
那短短的十几秒钟,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我看到她慢慢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毛巾。
她的动作很僵硬,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我知道,她哭了。
无声地。
第四章 失语的重逢
我坐在床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跑?
现在立刻穿上鞋跑出去?
可那样,是不是显得我更心虚,更看不起她?
留下来?
留下来我能说什么?
“好久不见,你在这上班啊?”
这话我自己都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她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止住了肩膀的颤抖。
然后,她转过身来。
让我震惊的是,她的脸上,竟然又挂上了那种职业性的、空洞的微笑。
虽然那微笑比哭还难看。
她看着我,眼神刻意地避开了我的眼睛,落在我的肩膀上。
她好像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让我心头发酸的决定。
她决定,假装不认识我。
她要继续扮演她的“技师”角色,而我,是她的“客人”。
她重新拿起那瓶按摩油,倒了一点在手心,搓了搓,然后朝我走过来。
“哥,趴下吧,还没按完呢。”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带着一种刻意压制后的平稳,但那平稳的背后,是已经碎了一地的骄傲。
我僵住了。
我看着她那双努力想要显得平静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得紧紧的。
我怎么能趴下?
我怎么能让她,让那个曾经像月亮一样的李海燕,给我这个当年连跟她说话都不敢的张伟,继续按摩?
那不是按摩。
那是在用她的尊严,一寸一寸地碾压我的良心。
“不……不用了。”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去了。”
她端着按摩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她可能以为,是我嫌弃她,是我在用这种方式羞辱她。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屈辱和了然,然后迅速地垂下了眼帘。
“是我的手法不好吗?”
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哥要是不满意,我可以给您换个师傅。”
那一声“哥”,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不是!不是你的问题!”
我急忙摆手,话说得有些语无伦次。
“是我自己,酒喝多了,头晕,真的。”
我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开始穿鞋。
我的手在抖,鞋带系了好几次都系不上。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我狼狈的样子,一动不动。
房间里的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我终于把鞋穿好了,站起身,从兜里掏出钱包。
我不敢看她,低着头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
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凭感觉抓了一把,塞到她手里。
“这个……你拿着。”
我的手碰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钱,散落了一地。
红色的,一百块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滩刺眼的血。
她看着地上的钱,身体晃了一下,脸色变得比刚才更加惨白。
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知道,我做错了。
我这个动作,比之前任何沉默都更伤人。
这看起来,太像施舍了。
太像一个嫖客对自己不满意的“服务”所作出的补偿。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慌乱地解释,却觉得语言是那么苍白无力。
“我……我就是想……我们同学一场……”
“同学”两个字一说出口,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一点声音泄露出来。
那是无声的,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的哭泣。
她在用这种方式,维护自己最后一点点可怜的尊装。
我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判了刑的罪犯,手足无措。
地上的钱,像一张张嘲笑我的脸。
我不敢去捡,也不敢再去看她。
我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几个耳光。
我今天晚上建立起来的所有的虚荣和得意,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什么“张总”,什么“人上人”,在她的眼泪面前,我就是一个跳梁小丑。
“对不起。”
我低声说。
然后,我逃了。
我几乎是跑着冲出了那个房间。
我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我怕看到她蹲下去捡钱的样子。
那会让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第五章 逃离与赎回
我一口气冲到走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上挂着一些西洋风格的裸女油画,仿制品,画得很拙劣。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水味,熏得我一阵阵恶心。
我靠在墙上,感觉腿有点软。
隔壁“贵宾一号”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王总的脑袋探了出来。
“张老弟,干嘛呢?完事儿了?”
他脸上带着那种男人都懂的暧昧笑容。
看到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王总,我……我有点急事,得先走了。”
我胡乱编了个理由。
王总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怎么了这是?不尽兴?”
“不是不是,”我赶紧解释,“家里来了电话,说我妈身体不舒服,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拙劣的借口。
王总是什么人,他一眼就看出来我在撒谎。
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行吧,家里事要紧。”
他也没多问,摆了摆手。
“那你先走,账我已经结了。”
“不行不行,”我连忙说,“说好了我请的,怎么能让王总您破费。”
我拉开门就要往楼下跑。
“哎,你这人……”
王总在后面喊了一句,我没回头。
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我冲到一楼大厅,那个叫萍姐的女人正坐在吧台后面嗑瓜子。
看到我一脸慌张地跑下来,她挑了挑眉。
“哟,张总,这么快就结束了?不满意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我没心情跟她掰扯,直接走到吧台前,从钱包里掏出所有的钱,拍在桌上。
“结账。”
萍姐愣住了,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
“王总已经结过了。”
“他结他的,我结我的。”
我不想欠王总人情,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
萍姐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客人,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她慢悠悠地把钱收了起来,然后问我。
“张总,刚才给您服务那个,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技师之一了,您要是不满意,我给您退一半?”
“不用!”
我打断她的话。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或许可以稍微弥补一下我刚才愚蠢行为的办法。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很像一个经常出入这种场合的老手。
“萍姐,里头那个妹子,手艺不错。”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在滴血。
“钱我照付,我刚才说了,家里有急事。”
萍姐点了点头,没说话,等着我的下文。
我深吸一口气,又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了准备用来给项目上打点的另一笔钱。
那是厚厚的一沓,大概有两三千块。
在九四年,这笔钱不是个小数目。
我把钱推到萍姐面前。
萍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张总,您这是……”
“这个,你帮我给她。”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很自然。
“就说……就说客人很满意,赏的。”
我强调了一遍。
“一定,要亲手交到她手上。”
我说完,死死地盯着萍姐的眼睛。
我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是在用这个地方的规矩,来做一件不符合规矩的事情。
我不能直接给她钱,那叫施舍。
但通过萍姐转交,以“小费”的名义,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至少能让她在同事面前,保留一点“业务能力强”的虚假面子。
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用一种更高级的虚伪,去掩盖另一种赤裸裸的难堪。
萍姐在这个行当里混了这么久,什么人没见过。
她愣了几秒钟,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我明白了,张总。”
她把那沓钱收了起来,放进抽屉。
“您放心,话我一定带到。就说张总夸她技术好,人也机灵,下次还点她。”
萍姐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上来回地割。
但我只能点点头。
“好。”
说完,我转身就走,一秒钟都不想再多待。
我推开那扇小小的门,一股冷风灌了进来,让我打了个哆嗦。
外面的夜,很黑,很凉。
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又想起了李海燕那张惨白的脸,和那双没有光的眼睛。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呛得自己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流的是眼泪,还是刚才喝下去的酒。
那个晚上,我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个关于成功的、五光十色的世界,塌了。
塌得一干二净。
第六章 再没见过海燕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那段路不长,我却感觉走了一个世纪。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李海燕的样子,高中的,和刚才的,两个身影不断地交错重叠。
回到家,媳妇已经睡了,给我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桌上还放着一碗用碗扣着的醒酒汤,已经凉了。
我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下去。
冰凉的汤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火。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天快亮的时候,我从钱包里翻出了那张被我摩挲得已经有些模糊的纸条。
上面那两个娟秀的“谢谢”,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我。
我把纸条点着了,看着它在烟灰缸里慢慢变成一小撮灰烬。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青春,也跟着一起烧没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过那种地方。
王总后来又约过我几次,我都用各种理由推了。
他大概也看出了什么,渐渐地就不再叫我了。
好在,那个小区的防水工程我干得很漂亮,在圈子里落了个好名声。
活儿越来越多,生意也越做越大。
几年后,我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买了车,买了房,成了别人嘴里名副其实的“张总”。
我出入的场合越来越高级,饭局上的酒也从五粮液变成了茅台。
但我再也没有过九四年那个晚上,那种飘飘然的感觉。
我偶尔也会想起李海燕。
我曾经拐弯抹角地向其他高中同学打听过她的消息。
有人说,她当年考上了一所外地的专科学校,但家里出事了,父亲生了重病,欠了一大笔债,她就没去上。
也有人说,她后来嫁到了农村,老公是个酒鬼,经常打她。
还有人说,见过她在市里摆地摊卖袜子。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消息是确切的。
我也曾想过去找她。
我想找到她,告诉她,如果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忙。
但我又不敢。
我怕我的出现,会再次揭开她的伤疤。
我怕我的任何一点帮助,在她看来都是一种炫耀和施舍。
我们之间,已经被那个夜晚,那间屋子,永远地隔开了。
有一次,我开车路过当年那条巷子。
那栋二层小楼已经不在了,变成了一片废墟,周围圈起了围挡,看样子是要建新的楼盘。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了很久。
听说,那家店在九五年的一次“严打”中被查封了。
萍姐和那些女孩们,都作鸟兽散,不知去了哪里。
李海燕,也像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再也没有了音讯。
她就像她那个名字一样,成了一只不知道飞向何方的海燕。
只是,她没能像高尔基笔下的那只海燕一样,在暴风雨中骄傲地飞翔。
她被时代的浪潮,狠狠地拍在了沙滩上,再也没能飞起来。
后来,我的女儿也上了高中。
她也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干净的校服,坐在明亮的教室里。
有一次我去给她开家长会,看着满教室朝气蓬勃的孩子,看着讲台上意气风发的老师。
我恍惚间,又看到了当年的李海燕。
我坐在女儿的座位上,看着讲台的方向,眼眶突然就湿了。
我老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些以前的事。
在那间又香又暗的屋子里,我才明白,我们这些在时代浪潮里扑腾的普通人,有的被浪头推上了岸,有的,却被拍进了沙里。
我们之间,其实只隔着一个浪头的距离。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李海燕。
她永远地留在了九四年的那个夜晚。
留在了我心里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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