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98 年秋,我升上县高中,第一次见到林晓棠是在开学典礼上。她站在主席台前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白衬衫扎在蓝布裙里,齐肩短发被风拂得微微动,阳光落在她脸上,连额角的碎发都透着亮。那时候全班男生私下排 “年级女神榜”,林晓棠稳坐第一,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美,是看着让人心里发暖的好看,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说话声音软软的,却透着股韧劲。
我和晓棠分到了同一个班,还成了前后桌。起初我不敢跟她说话,总觉得漂亮女生都带着距离感,直到一次数学测验,我一道大题卡了半小时,急得手心冒汗,后桌的晓棠轻轻敲了敲我的椅背,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解题思路,字迹娟秀整齐,末尾画了个小小的太阳。从那以后,我们渐渐熟了起来。
晓棠不光长得好看,学*也好,尤其擅长文科,作文常常被老师当成范文在班上朗读。但她从不傲气,谁找她问问题,她都耐心讲解,哪怕是最基础的知识点,也会掰开揉碎了说。班里有个女生家里条件不好,冬天还穿着单鞋,晓棠悄悄把自己的新棉鞋送给了她,说是妈妈买大了,自己穿不合脚。其实我们都知道,那双鞋是她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她自己冬天只穿一双旧棉鞋,脚后跟都冻裂了。

高三那年,晓棠的爸爸突然查出重病,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她妈妈没工作,还有个在读小学的弟弟,全家的重担一下子压到了她身上。那段时间晓棠瘦了好多,眼底总是带着红血丝,却从没缺过一节课。她常常在课间趴在桌上补觉,上课铃一响又立刻坐直身子,眼神依旧专注。我偷偷看到她在食堂只买一个馒头和一份咸菜,就把自己的菜分给她,她起初不肯要,后来拗不过我,就每次都多带一个煮鸡蛋给我,说 “补充营养,备战高考”。
高考结束后,我们都以为晓棠会报考北京的名牌大学,她的成绩完全够得上。可填报志愿那天,她却填了本省一所师范学院的乡村教育专业。班长不解地问她:“晓棠,你这么好的成绩,怎么不去大城市?” 晓棠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志愿表,好半天才说:“我想去看看那些大山里的孩子,他们也需要好老师。”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可惜,觉得她浪费了天赋,只有晓棠自己知道,她心里藏着一个承诺。
高考后的那个暑假,我去晓棠家找她,想约她一起去县城逛街。她家住在老城区的平房里,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结满了青绿色的果子。晓棠的妈妈正坐在门槛上缝补衣服,看到我来,连忙起身招呼。晓棠从里屋出来,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她告诉我,她爸爸去世前,曾跟她说过自己年轻时候去过山区支教,那里的孩子求知欲特别强,就是缺老师,希望有一天能有人多去帮帮他们。“我答应爸爸了,” 晓棠摸着笔记本封面,那上面是她爸爸年轻时的照片,“我要替他完成这个心愿。”
大学四年,我们各自忙着学业,联系渐渐少了。偶尔在 QQ 上聊天,晓棠会跟我讲她在学校的情况,说她加入了支教社团,周末常去郊区的留守儿童学校帮忙。她发过来的照片里,依旧是齐肩短发,穿着简单的 T 恤牛仔裤,笑容还是那么干净。我问她毕业后打算去哪里,她回我说:“去最需要我的地方。”
2006 年夏天,我大学毕业留在了省会城市工作,晓棠则去了本省最偏远的一个山区县,在一所村级小学任教。那地方交通不便,信号也不好,我们的联系变得更少了,有时候发一条信息,要好几天才能收到回复。晓棠偶尔会给我寄明信片,上面是山区的风景,蓝天白云,青山绿水,背面写着简单的几句话:“这里的孩子很可爱,虽然条件苦了点,但很充实。”“今天教孩子们唱了《让我们荡起双桨》,他们学得特别认真。”“山里的花开了,像极了高中校园里的月季。”
2010 年同学聚会,好多人都来了,唯独少了晓棠。有人说她在山区待傻了,有人说她肯定后悔了,还有人猜测她是不是嫁了当地的农民。班长试着联系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最后是她学校的校长接的,说晓棠正在给学生补课,走不开。聚会快结束的时候,晓棠发来一条短信,祝大家一切都好,还说等孩子们放了暑假,一定来看我们。
可直到 2013 年,我才再次见到晓棠。那年我因为工作调动,要去她所在的县考察项目,提前跟她联系,她特别高兴,说要给我做她最拿手的西红柿炒鸡蛋。我按照她给的地址找过去,那所村级小学坐落在山坳里,几间平房,一个小小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用轮胎做的秋千。晓棠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剪得更短了,皮肤黑了些,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但笑容依旧没变,看到我来,快步迎了上来,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女孩。
“这是妞妞,我班上的学生,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 晓棠把小女孩拉到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妞妞特别懂事,学*也刻苦。” 妞妞怯生生地看着我,小声说了句 “叔叔好”,就躲到了晓棠身后。
那天中午,晓棠在学校的宿舍给我做饭,宿舍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的煤气灶,墙上贴满了学生们画的画。她一边切菜一边跟我讲这里的情况:学校里有五十多个学生,大多是留守儿童,还有几个孤儿,她既是老师,又是他们的 “妈妈”,管着他们的学*和生活。“冬天的时候,宿舍没有暖气,我就把孩子们带到我的房间,一起围着取暖器写作业。” 晓棠笑着说,“有个小男孩半夜发烧,我背着他走了三个小时的山路才到镇上的医院,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我问她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离开,晓棠摇摇头:“刚来的时候确实觉得苦,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待在宿舍,听着外面的风声,也会偷偷哭。但每次看到孩子们渴望知识的眼神,就觉得一切都值了。有个学生去年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重点的,他来跟我报喜的时候,抱着我哭了,说没有我就没有他的今天。” 说到这里,晓棠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和骄傲。
吃饭的时候,陆续有几个学生来宿舍找晓棠,有的问作业题,有的跟她说家里的事,晓棠都一一回应,语气温柔又耐心。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突然明白,她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这里的山山水水,这里的孩子们,早已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那次见面后,我们的联系又多了起来。晓棠会跟我分享学生们的进步,说哪个孩子作文获奖了,哪个孩子体育比赛拿了名次。我也会给她寄一些书籍和学*用品,还有城里孩子穿旧的衣服,晓棠收到后总会拍照发给我,说孩子们穿上新衣服特别开心。
2018 年,晓棠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站在一栋崭新的教学楼前,笑容灿烂。她告诉我,在政府和爱心人士的帮助下,学校盖了新教学楼,还建了电脑室和图书馆,孩子们终于可以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上课了。“现在条件好多了,也有年轻老师愿意来这里任教了。” 晓棠说,“我打算把这些年轻老师带出来,然后去更偏远的地方,那里还有很多孩子需要我。”
可我没想到,这竟是我最后一次听到晓棠充满憧憬的话。2020 年春天,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突然收到班长的消息,说晓棠住院了,得了胃癌晚期。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一直那么乐观、那么坚韧的晓棠,会得这种病。
我立刻请假赶了过去,晓棠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苍白,但看到我来,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她的妹妹告诉我,晓棠早就知道自己身体不舒服,却一直拖着,说学校离不开她,直到去年冬天,她在课堂上晕倒,被学生们送到医院,才查出病情已经到了晚期。“姐姐就是太傻了,什么都先想着别人,从来不想想自己。” 妹妹抹着眼泪说,“她生病的时候,还惦记着学校的孩子们,怕他们上网课不认真,每天都要给班主任发消息询问情况。”
晓棠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别难过,我这一辈子,过得很值。”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沓厚厚的信,“这些都是孩子们写给我的信,你帮我收好,等他们长大了,替我看看他们。” 她还说,她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捐给了学校,设立了一个助学基金,希望能帮助更多像妞妞一样的孩子。
住院期间,很多晓棠教过的学生都来看她,有在读的,有已经毕业工作的,他们排成队,一个个跟晓棠说话,有的哭着说 “老师,您一定要好起来”,有的说 “老师,我现在考上大学了,以后我也要当一名乡村教师,像您一样”。晓棠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欣慰,她轻轻抚摸着每个孩子的头,叮嘱他们要好好学*,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2020 年 5 月,晓棠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攥着一张孩子们画的画,画上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老师,站在开满鲜花的山坡上,身边围着一群笑脸盈盈的孩子。
晓棠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有她的同学、同事,还有很多她教过的学生,甚至还有一些素不相识的爱心人士。他们自发地为晓棠送行,手里捧着白色的菊花,脸上满是悲痛。那个曾经被晓棠资助过的女生,现在已经成了一名医生,她哭着说:“如果不是晓棠老师,我可能早就辍学了,是她给了我希望,让我有机会走到今天。”
晓棠走后,我按照她的遗愿,把那些信整理好,存放在了她曾经任教的学校。学校的新教学楼前,立了一座晓棠的雕像,雕像上的她,依旧是齐肩短发,笑容温暖,手里捧着一本书,身边依偎着两个孩子。雕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把一生献给大山,把爱留给孩子。”
去年夏天,我又去了那所山区小学。操场上,孩子们在快乐地奔跑,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校长告诉我,晓棠设立的助学基金已经帮助了二十多个孩子,很多毕业的学生都回到了家乡,成为了一名乡村教师。“晓棠老师虽然走了,但她的精神一直都在,就像这山里的花,一年比一年开得旺。” 校长说。
我走到雕像前,看着晓棠的笑容,突然想起高中时她递纸条给我的那个下午,想起她在宿舍给我做西红柿炒鸡蛋的样子,想起她跟我说 “这里的孩子很可爱” 时的眼神。晓棠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光鲜亮丽的生活,她就像一朵默默绽放的花,开在大山深处,用自己的光和热,照亮了孩子们的求学路,也温暖了我们每个人的心。
她才 43 岁,本该是人生最好的年华,可她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她热爱的教育事业,献给了那些大山里的孩子。晓棠虽然走了,但她的故事还在继续,她的精神还在传承,那些被她帮助过的孩子,那些被她影响过的人,都会带着她的爱和希望,勇敢地走下去,把这份温暖和善良传递给更多的人。
就像晓棠曾经说过的,山里的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永远不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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