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麦浪里的影子

一九八四年的秋天,太阳跟不要钱似的,把毒辣辣的光全泼在了我们李家村的打谷场上。
空气里都是谷子晒干后的香气,混着尘土和人身上的汗味儿,熏得人脑门发晕。
我叫刘伟,十七岁,刚刚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
这在村里不算啥大事,能认全课本上的字,就算文化人了。
可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这股劲儿,一半是因为没能走出这片黄土地,另一半,是因为陈晓燕。
陈晓燕是我的同班同学。
她跟村里别的姑娘不一样。
别的姑娘,早早就不念书了,在家里学着纳鞋底、喂猪,或者跟着爹妈下地,皮肤晒得跟地里的土疙瘩一个色。
陈晓燕不一样。
她皮肤白,像秋天河滩上被水冲得干干净净的鹅卵石。
她说话声音小,细声细气的,像蚊子哼哼。
最重要的是,她爱看书。
我们那个班,只有我和她,会偷偷把从镇上废品站淘来的旧杂志、缺了封皮的小说,藏在课桌里看。
她看《大众电影》,我瞧《武林》。
有时候下晚自*,路上没别人,我俩就凑在一起,她给我讲巩俐长得有多好看,我给她吹李连杰的功夫有多厉害。
那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就隔着一束手电筒昏黄的光。
现在,毕了业,我们之间的距离,隔着整个打谷场。
她家分到的场子在东头,我家在西头。
我光着膀子,抡着木杈,把晒得发烫的稻谷一遍遍地翻过来。
汗珠子顺着我的脊梁沟往下滚,痒痒的。
可我的眼睛,却老是不听话地往东头瞟。
陈晓燕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细细白白的小臂。
她不像她娘那么利索,拿着个大扫帚,笨拙地把谷子归拢到一块儿,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绊倒。
她娘就在旁边扯着嗓子骂她:“死女子,干点活都干不来,以后嫁到婆家,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陈晓燕不还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脸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我看着,心里就跟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又疼又痒。
王富贵那小子,就在陈晓燕旁边不远。
他是村长王长有的独苗,仗着他爹,在村里横着走。
他也刚毕业,仗着家里有钱,在镇上混日子。
这几天秋收,被他爹抓回来干活,一双崭新的回力鞋踩在谷子上,比谁都显眼。
他不好好干活,老是往陈晓燕跟前凑。
“晓燕,累了吧?歇会儿,我这有汽水。”
他献宝似的,从一个军绿色的挎包里,掏出一瓶橘子味儿的汽水。
那年头,汽水可是稀罕玩意儿。
村里的小娃子们,眼睛都看直了。
陈晓燕摇摇头,没作声,继续扫着地。
王富贵不罢休,硬是把汽水瓶子拧开,递到她嘴边。
“喝一口,解解渴,看你脸都晒红了。”
陈晓燕被逼得没法,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我不渴,谢谢。”
“跟我还客气啥。”
王富贵的贼手,就想去搭她的肩膀。
我瞧见这一幕,心里的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手里的木杈往地上一扔,我大步就朝东头走了过去。
我爹在后头喊:“刘伟,你干啥去!”
我没理他。
村里人都看着我。
我走到王富贵跟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汽水。
“她不喝,我喝。”
我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口,就把一瓶汽水喝了个底朝天。
甜得发腻的橘子味儿,从喉咙一直冲到脑门。
打了个响亮的嗝。
王富贵愣住了,脸涨成了猪肝色。
“刘伟,你他妈找事是吧?”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把空瓶子往他怀里一扔,斜着眼看他。
“咋了?不服?”
我个子比他高半个头,一身的腱子肉,都是这几年干农活练出来的。
他就是个银样镴枪头,真要动手,他占不着便宜。
村里的大人们赶紧上来拉架。
“好了好了,都是一个村的,为个啥呀。”
“富贵,少说两句。”
“刘伟,快回去干活!”
王富贵的爹,村长王长有也黑着脸走了过来,瞪了我一眼。
我爹也跑过来了,一个劲儿地给人赔不是。
“对不住,对不住,小孩子家家,不懂事。”
他拽着我的胳膊,死命地往西头拖。
我的胳膊被他掐得生疼。
我没反抗,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陈晓燕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惊慌,有关切,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夕阳落山的时候,打谷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金色的谷堆,像一座座小山,在暮色里安静地趴着。
白天那股燥热劲儿过去了,晚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了做晚饭的炊烟。
我心里那股劲儿,还没过去。
我爹晚饭都没让我上桌,罚我跪在院子里。
我娘偷偷给我塞了两个窝窝头,被我爹发现了,又是一顿骂。
“慈母多败儿!你看看他那混账样!早晚得在外面惹出大事!”
我跪在冰凉的石板上,膝盖硌得生疼。
可我一点都不后悔。
我甚至有点得意。
我能想象到,王富贵那张吃了苍蝇一样的脸。
我也能想象到,陈晓燕看我的那个眼神。
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
我看见一个人影,从我家院墙外悄悄地走过去。
是陈晓燕。
她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我家门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敢敲门,把东西往门缝里一塞,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等我爹睡着了,我才敢偷偷爬起来。
我摸到门口,从门缝里把那个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本《大众电影》。
书页里夹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你别跟他打架。”
字写得很轻,好像生怕被人看见一样。
我把纸条凑到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心口那地方,又热又胀。
好像下午喝的那瓶汽水,现在才开始冒泡。
第二天,我故意起得很晚。
等我到打谷场的时候,陈晓燕已经在那儿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碎花衬衫。
我走过去,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武林》,塞到她手里。
她脸一红,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那一眼,像羽毛,轻轻地在我心上扫了一下。
一整天,我和她都没再说一句话。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们就像黄昏下田埂上的两个影子,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太阳一偏,影子就悄悄地拉长,慢慢地,慢慢地,碰在了一起。
第二章:稻草堆
接下来几天,打谷场成了我俩的秘密花园。
我爹妈以为我转了性,干活比谁都卖力。
他们不知道,我心里揣着事儿。
我用木杈翻谷子的时候,会故意把谷粒扬得很高,像金色的雨。
陈晓燕在不远处看见了,会偷偷地笑一下,嘴角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扫地的时候,会把最好、最干净的谷子,扫成一个心形。
虽然很快就会被她娘的大扫帚给破坏掉。
王富贵再来纠缠她,我就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或者干脆走过去,像一堵墙一样,站在他俩中间。
王富贵恨得牙痒痒,可有我爹看着,他也不敢再闹事。
那几天的太阳,好像都没那么毒了。
风吹过来,都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我甚至觉得,一辈子就这么待在打-谷场上,也挺好。
只要能天天看见她。
出事那天,是秋收的最后一天。
村里要连夜把所有的谷子都脱粒归仓。
打谷场上灯火通明,好几盏大功率的白炽灯,把场子照得跟白天一样。
脱粒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大人小孩都围着脱粒机忙活,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
我负责往脱粒机里喂稻把,这是个力气活。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又咸又涩。
我眯着眼,在晃动的人影里寻找陈晓燕。
她被分派去看管扬起来的谷糠,那是个轻省活,但也最脏。
细碎的谷糠和灰尘,像一阵阵黄色的雾,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她拿一块毛巾捂着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烟尘和灯光里,亮晶晶的。
不知道为啥,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突然就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冲动。
我想把她从那片灰尘里拉出来。
我想让她呼吸到干净的空气。
我想看清楚她整张脸。
这个念头,像一根野草,在我心里疯狂地长。
到了后半夜,大伙儿都累了。
脱粒机停下来检修,人们三三两两地靠着谷堆歇气。
我看见陈晓燕一个人,走到打谷场最角落的一个大稻草堆后面去了。
那个角落,灯光最暗,几乎是个死角。
我心脏“怦怦”地跳了起来。
我跟身边的人说去撒泡尿,就悄悄地跟了过去。
我绕到稻草堆的另一边,拨开一人多高的稻草,猫着腰钻了进去。
稻草堆中间是空的,像个小小的窝。
陈晓燕就蹲在里面,摘下了毛巾,正小声地咳嗽。
她的脸上、头发上,都沾满了黄色的灰尘,像个小泥猴。
可我看着,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她听见动静,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谁?”
她看见是我,眼睛里先是惊慌,然后又放松下来。
“刘伟,你吓死我了。”
她拍着胸口,小声抱怨。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在这个被稻草包围的小小空间里,脱粒机的轰鸣声好像远去了。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空气里,是稻草的清香,和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我一步一步,向她走过去。
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又开始慌乱起来。
她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厚厚的草墙。
“你……你想干啥?”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回答,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我伸出手,想帮她把脸上的灰尘擦掉。
我的手指,刚刚碰到她温热的脸颊,她就像被电打了一样,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不知道了。
下午喝的那瓶汽水,前几天憋在心里的那股劲儿,这会儿全涌了上来。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我怀里拉。
她惊叫了一声,但声音太小,立刻就被脱粒机的声音给淹没了。
我把她按倒在柔软的稻草堆上。
我整个人,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颤抖。
我能闻到她头发里谷糠的味道。
我能看到她那双惊恐万状的眼睛,在黑暗里,像受惊的小鹿。
我的脸,离她的脸,只有几寸的距离。
我甚至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吹在我的嘴唇上。
她满脸通红,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
她拼命地挣扎,用手推我的胸口。
力气小得像只猫。
“别……”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有人……”
这几个字,像一盆冷水,猛地浇在了我的头上。
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我看到了她眼角滚落的泪珠。
我看到了她眼神里的恐惧和羞愤。
我看到了自己,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我慌忙地从她身上爬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对……对不起,晓燕,我……”
我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看我,迅速地坐起来,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服和头发。
她的手一直在抖。
就在这时,我们都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吹稻草的声音。
是人的脚步声。
我和陈晓燕,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我猛地回头。
一道黑影,在稻草堆的缝隙里,一闪而过。
我没看清是谁。
但那道怨毒的、带着一丝得意的目光,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是王富贵。
我的血,一下子凉到了脚底。
第三章:无声的石头
第二天,天亮了,太阳照常升起。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黑暗下去了。
我去打谷场的时候,气氛明显不对了。
没人跟我打招呼。
那些昨天还跟我称兄道弟的半大小子,看见我就跟看见瘟神一样,远远地躲开。
几个聚在一起说闲话的婆娘,一见我走近,立马闭上了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然后捂着嘴偷笑。
那眼神,像一把把小刀子,刮得我脸上生疼。
我心里发慌,不敢去找陈晓燕。
我用眼角的余光,在人群里搜索她。
她在那儿。
被她娘死死地拽在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的脸,比昨天沾满灰尘的时候还要苍白。
像一张揉皱了的纸。
风声,就是从那时候变了味儿的。
一开始,还只是捕风捉影。
“哎,你听说了吗?昨晚有人看见刘家那小子,跟陈家那闺女,在草堆里……”
“真的假的?哎呦,现在的年轻人,胆子也太大了!”
到了中午,故事就有了鼻子有眼。
王富贵那张破嘴,添油加醋地,把他“看到”的场景,跟他那帮狐朋狗友学了一遍又一遍。
“我跟你们说,我亲眼看见的!刘伟那小子,把陈晓燕按在草堆里,衣服都给扒了!”
“陈晓燕还扭着呢,嘴里喊着‘别,有人’,那声音,骚着呢!”
唾沫星子横飞。
话传到大人的耳朵里,就更不堪了。
一个女孩子的名声,在农村,比命都重要。
“不要脸!”
“伤风败俗!”
“陈家的门风,算是让她给败光了!”
这些话,像一把把无声的石头,劈头盖脸地朝陈晓燕砸过去。
她成了全村的笑柄。
她娘气得当场就给了她两巴掌,打得她嘴角都出了血。
她爹,那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一整天都蹲在墙角,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不跟任何人说话。
他们家的门,一整天都没开。
我成了村里的流氓,混蛋。
我爹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没骂我,也没打我。
晚饭的时候,他把我叫到院子里。
我娘想跟出来,被他一声吼了回去。
“你给我待在屋里!”
院门被他插上了。
他一句话都没说,默默地解下了腰上那根用了十几年的牛皮皮带。
那根皮带,他平时连掸掸裤子上的灰都舍不得。
他把皮带对折,握在手里。
“跪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石板上。
我没求饶,也没辩解。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
没人会信。
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他们只享受这场唾沫横飞的狂欢。
“啪!”
皮带带着风声,狠狠地抽在了我的背上。
火辣辣的疼,从皮肤,一直钻到骨头里。
我咬着牙,没吭声。
“啪!”
又是一下。
“我让你在外面丢人现眼!”
“啪!”
“我让你把刘家的脸都丢光!”
“啪!”
“你对得起谁!”
他一边打,一边喘着粗气。
我能听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
他打的不是我,是他自己的脸面,是刘家几代人在这片土地上立足的根本。
我娘在屋里,哭得撕心裂肺。
“别打了!当家的!你会把他打死的!”
她疯了一样地撞着门。
门被撞得“咚咚”响。
我爹没停手。
一下,又一下。
我感觉自己的背,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麻木了,肿胀了。
血,顺着伤口渗出来,浸湿了我的衬衫,黏糊糊的。
我跪在地上,看着我爹那张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
我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我也很可怜。
陈晓燕,更可怜。
我们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越挣扎,勒得越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爹终于打累了。
他扔掉皮带,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像一头衰老的狮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趴在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
我娘守在我床边,用浸了凉水的毛巾,一遍一遍地给我擦额头。
我迷迷糊糊地,一直在说胡话。
“不是我……”
“别信他们……”
“晓燕……”
我娘只是流眼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
三天里,我们家的大门,就像陈晓燕家一样,再也没开过。
外面的世界,仿佛跟我们隔绝了。
第四天,我能下地了。
我妹妹,小我五岁的刘敏,偷偷跑进我屋里。
她眼睛红红的,像兔子。
“哥,”她把一个小纸包塞到我手里,“这是陈晓燕姐托我给你的。”
我打开纸包。
里面是几个鸡蛋,还有一点红糖。
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她……她怎么样了?”
我声音干得像要冒烟。
刘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哥,你不知道,村里人说得太难听了。”
“陈晓燕姐好几天没出门了,她娘天天在家骂她,说要打死她。”
“我今天去找她,她家门关着,我从门缝里看见,她瘦了好多,脸白得吓人。”
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刘敏抽抽搭搭地继续说。
“哥,还有个事……”
“我听我同学说,王富贵家……好像托媒人,去陈晓燕家说亲了。”
“啥?”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
“他们说,陈晓燕的名声已经坏了,除了嫁给王富贵,没人敢要了。”
“王富贵家说了,只要她肯嫁过去,彩礼一分不要,还给她家盖新房。”
“她爹娘……好像有点动心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终于明白了王富贵的毒计。
他得不到,就要毁掉。
他把陈晓燕逼到绝路上,再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来“收留”她。
他要让她一辈子都活在他的阴影下,活在那个稻草堆的阴影下。
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被毁了。
绝对不能。
第四章:唯一的出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我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动就钻心地疼。
可我顾不上了。
我等到后半夜,等我爹妈都睡熟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穿上衣服。
我从我爹的裤兜里,偷了五块钱。
这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
然后,我翻墙出了院子。
夜里的村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狗叫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
我像个做贼的,贴着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陈晓燕家摸去。
我不敢走正门,绕到了她家屋后。
她家的房子很破,是土坯墙,窗户是用木条钉的,糊着一层纸。
我记得,那是她的房间。
屋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灯光把一个瘦小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
是陈晓燕。
我蹲在窗户底下,心跳得像打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她。
屋里传来她娘压抑的哭声。
“燕儿啊,娘知道你委屈。”
“可事到如今,还有啥别的办法?”
“你爹快被村里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了,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抬不起头过。”
“王家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家,可他们不嫌弃你,还愿意出钱给咱家盖房,给你弟弟娶媳-妇……”
“你就……你就认命吧。”
陈晓燕一句话都没说。
我只能看见她的影子,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像**没有生命的雕像。
“认命?”
我的拳头,狠狠地攥了起来。
凭什么要她认命?
就因为王富贵那张破嘴?就因为村里那帮长舌妇?
我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把她带走。
可我能带她去哪儿呢?
我们俩,都还是半大的孩子,身上一分钱没有。
走出这个村子,我们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绝望,像潮水一样,瞬间就把我淹没了。
我蹲在冰冷的墙角,抱着头,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除了愤怒地咆哮,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屋里传来陈晓燕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却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她说:“娘,让我再想想。”
我听见她娘叹了口气,脚步声远去了。
屋里的灯,灭了。
窗户纸上,只剩下一片黑暗。
我在窗外,一直蹲到天快亮了才走。
我的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可我的脑子,却异常地清醒。
我不能让她“认命”。
我必须想个办法。
一个能把她从这个火坑里拉出来的办法。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一整天。
打架?
不行。我打得过王富贵,打不过他爹是村长这个事实。
去跟村里人解释?
更不行。没人会听一个“流氓”的辩解,他们只会觉得我是在狡辩。
唯一的出路,只有一条。
离开这里。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个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活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可离开,需要钱。
去省城的火车票,一张就要十几块。
两个人,就是三十多块。
再加上路上吃的喝的,没个四五十块钱,根本不敢想。
我去哪儿弄这么多钱?
我爹那五块钱,根本是杯水车薪。
我愁得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我听见我爹跟我娘商量,要把家里那头刚养了半年的小猪崽卖了。
那头猪崽,是全家的指望。
本来是准备养到过年,卖了钱,给我妹妹刘敏做新衣裳,再置办点年货的。
我爹说:“家里出了这种事,晦气。这猪,怕是也养不大了,早点卖了,换几个钱,心里踏实。”
我娘在一边抹眼泪,没说话。
我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我知道,我爹卖猪,一部分是为了“破财消灾”,更大一部分,是怕我再惹事,需要用钱去摆平。
那一刻,我做出了我这辈子最大胆,也最混蛋的一个决定。
我要偷走这笔卖猪的钱。
第五章:一千斤的担当
计划,在我脑子里飞快地成形。
我知道,我爹一般会赶在镇上大集的头一天,半夜就把猪拉走。
因为那时候过秤,能占点便宜。
大集,就在后天。
我还有一天的时间。
我找到我妹妹刘敏。
“敏敏,哥求你个事。”
我把我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她吓得脸都白了。
“哥!你疯了!偷家里的钱,爹会打死你的!”
“我顾不上了。”
我抓住她的肩膀,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敏敏,你忍心看着陈晓燕姐,就这么跳进火坑里吗?”
“她要是嫁给王富富贵,她这辈子就完了!”
刘敏不说话了,眼圈红了。
她也喜欢陈晓燕,陈晓燕以前经常把自己的旧书送给她看。
“可是……哥……”
“你信我,敏敏。”
我打断她的话。
“这钱,我以后一定会挣回来,十倍、百倍地还给爹娘。”
“但现在,我必须这么做。”
“你帮我,去跟陈晓燕姐说一声,让她后天早上,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等我。”
“就说,我带她走。”
刘敏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哥,你可一定要说话算话。”
第二天晚上,我一夜没合眼。
我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大概凌晨三点多,我听见我爹起床了。
他和我娘,窸窸窣窣地,把那头小猪崽从猪圈里弄了出来。
小猪崽不乐意,哼哼唧唧地叫。
我爹低声地呵斥着。
我听着那声音,心里五味杂陈。
我仿佛能看见,我爹佝偻着背,在夜色里,推着那辆破旧的板车,一步一步,走向镇子。
板车上,是他对这个家,沉甸甸的希望。
而我,却要亲手打碎这个希望。
“对不起了,爹。”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天亮了。
我爹还没回来。
我娘做好了早饭,一直在门口张望着。
我心里焦急得像有火在烧。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爹终于回来了。
他一脸的疲惫,但眉宇间,却有一丝轻松。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递给我娘。
“卖了七十五块钱,今年的行情不错。”
我娘接过钱,数了数,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太好了,这下敏敏的新衣裳有着落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钱放进了堂屋那个带锁的红木箱子里。
那个箱子,是她的嫁妆,也是我们家的“钱柜”。
钥匙,她一直贴身收着。
机会,只有一次。
我装作不经意地,凑到我娘身边。
“娘,我饿了。”
“饭在锅里,自己盛去。”
我娘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我趁她不注意,飞快地伸出手,从她腰间的钥匙串上,把那把小小的铜钥匙给解了下来。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拿着钥匙,手心全是汗。
我溜进堂屋,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
箱子开了。
那七十五块钱,就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一把抓起钱,塞进怀里,然后把箱子重新锁好,把钥匙悄悄地挂回我娘的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可我却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不敢再在家里多待一秒钟。
我冲出院子,像一头逃命的野鹿,拼命地往村口跑。
我爹在后面喊:“你个兔崽子,跑那么快干啥去!”
我没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村口那棵大槐树下,一个人影,孤零零地站着。
是陈晓燕。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脸,白得透明。
看到我跑过来,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刘伟……”
我跑到她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走,我们快走!”
我拉起她的手,就要往村外的大路上跑。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像一道炸雷,在我们身后响起。
“想跑?没那么容易!”
我回头一看,心沉到了底。
王富贵,带着七八个村里的混混,把我们团团围住了。
他爹,村长王长有,也背着手,一脸冷笑地站在旁边。
我爹,我娘,还有好多村里人,都闻讯赶来了。
我们被围在了中间,像两个即将被公开处刑的犯人。
“刘伟,你个小杂种,不仅勾引女人,还敢偷家里的钱!”
王富贵得意洋洋地指着我。
“你爹已经知道了,他正满世界找你呢!”
我爹推开人群,走了过来。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拉着陈晓燕的手,脸色铁青。
“你怀里揣的是什么?”
他哑着嗓子问。
我没说话,只是把陈晓燕往我身后拉了拉。
我爹一步上前,粗暴地把我怀里的钱给搜了出来。
七十五块钱,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你……”
我爹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一巴掌扇下来。
我没躲。
我闭上了眼睛。
可那一巴掌,迟迟没有落下。
我睁开眼,看见我爹的手,停在半空中,不住地颤抖。
他的眼睛里,全是失望和痛苦。
“好啊,好啊,我刘德根养了个好儿子!”
他惨笑一声,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我娘赶紧扶住他,哭成了一个泪人。
王长有清了清嗓子,站了出来。
“刘德根,不是我说你,你这儿子,得好好管教管教了。”
“小小年纪,不学好,偷鸡摸狗,还拐带人家黄花大闺女,这要是在旧社会,是要浸猪笼的!”
他这话,说得周围的人都议论纷纷。
“是啊,太不像话了。”
“陈家怎么养出这种女儿的。”
陈晓燕的爹娘也赶来了。
她娘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不要脸的死丫头!我们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还想跟他私奔?我今天就打死你!”
她冲上来,就要去抓陈晓燕的头发。
我死死地护住陈晓燕,用后背挡住了她娘的撕扯。
“够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一声。
所有人都被我镇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眼前的每一个人。
我爹的绝望,我娘的眼泪,王富贵的得意,王长有的伪善,村民们的麻木和幸灾乐祸。
还有,我身后,陈晓燕那压抑的、无声的啜泣。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跑,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躲,只会让我们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有些债,必须自己扛起来。
我松开陈晓燕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我看着王富贵,一字一句地说。
“王富贵,你敢不敢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你那天晚上,在稻草堆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王富贵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我看见你欺负陈晓燕!”
“我怎么欺负她了?”
我逼近一步。
“你说我扒了她的衣服,你看见了?”
“我……”
王富贵眼神开始躲闪。
“你说她声音很骚,你听见了?”
我又逼近一步。
“我……我……”
“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只是看见我跟她在一起,你就嫉妒,你就恨!”
“所以你造谣,你污蔑她!你想把她的名声搞臭,你好占便宜!”
“你这种人,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插进了王富贵的心窝。
也插进了在场很多人的心里。
一些人开始窃窃私语。
王富贵恼羞成怒,挥着拳头就向我冲了过来。
“我操-你-妈!我打死你!”
我没躲。
我站在原地,挺直了胸膛。
就在他的拳头快要打到我脸上的时候。
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我用偷来的钱,在镇上买的。
两张,去省城广州的火车票。
我把其中一张,拍在了陈晓燕的手里。
“陈晓燕,你听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用我这辈子最响亮,也最平静的声音说道。
“这几天,委屈你了。”
“这事,是我混蛋,是我冲动,跟你没关系。”
“我喜欢你,从上学的时候就喜欢你。”
“我本来想带你走,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你走,你一个人走。”
“拿着这张票,去广州,去上学,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别回头,也别等我。”
“你的人生,不应该被这个村子,被我,给拴住。”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我爹。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爹,儿子不孝。”
“这钱,是我偷的。”
“你打我,骂我,我都认。”
“等我把这笔钱还清了,我也会走。”
“我会去广州找她。到时候,我会堂堂正正地,把她娶回来,给您当儿媳妇。”
“这,是我刘伟,一个男人,对你的交代,也是对她的担当。”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王富贵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我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那片死灰一样的绝望,慢慢地,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光,从那道缝里,透了出来。
陈晓燕握着那张薄薄的火车票,泪流满面。
那张火车票,皱巴巴的,被我的汗浸湿了。
但在她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第六章:南下的火车
那天之后,村里的风声,又变了。
没人再说陈晓燕是“破鞋”了。
也没人说我是“流氓”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有惊讶,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敬佩。
我成了村里第一个,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喜欢”两个字的人。
也成了第一个,敢为自己做的事,担起责任的人。
王富贵成了个笑话。
他那天被我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脸在村里待下去,听说又回镇上混去了。
他爹王长有,也觉得脸上无光,好几天没出家门。
陈晓燕的爹娘,没再逼她。
他们看着那张火车票,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爹叹了口气,说:“闺女,你自己决定吧。”
我爹那天,最终没有打我。
他只是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我身上的土,说了一句。
“你个混小子……总算活得像个人样了。”
然后,他转过身,把那七十五块钱,从我手里拿走六十块。
“这钱,算我借给你的。”
“剩下的十五块,是你卖猪应得的工钱。”
“一年之内,你要是还不上这六十块,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天后,陈晓燕走了。
我去送她。
还是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
她换上了一身新衣服,是她娘连夜赶出来的。
她的包袱,也比上次重了很多。
里面塞满了她娘烙的饼,和她爹炒的咸菜。
我们俩站着,谁也没说话。
秋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刘伟,谢谢你。”
“谢啥。”
我挠了挠头,“是我对不起你。”
“不。”
她摇摇头,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认命,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我……我会给你写信的。”
“好。”
“你……你也要来。”
“嗯。”
我看着她上了去镇上搭车的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远了,把她小小的身影,带向了一个我完全未知的世界。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我对自己说,有些事,躲不过去。
躲过去了,一辈子都是个矮子。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变了一个人。
我跟着我爹,下地,上山,什么苦活累活都抢着干。
我把那剩下的十五块钱,小心地收好。
又过了半年,开春的时候,我跟村里的几个年轻人,一起去了县城的砖窑厂打工。
那是个要人命的活儿。
每天,我都像从泥水里捞出来一样。
手上,脚上,全是血泡。
晚上躺在工棚的大通铺上,累得骨头都像散了架。
可我一分钱都不敢乱花。
我把每个月工钱的大部分,都寄回家里。
不到一年,我就把欠我爹的那六十块钱,连本带利,还清了。
我还钱的那天,我爹喝了半斤白酒。
他拍着我的肩膀,眼睛红红的,一句话都没说。
我还清了债,也攒够了去广州的火车票钱。
我走的那天,我爹把我送到村口。
还是那棵大槐树。
他把一个布包塞给我。
“里面是两件换洗的衣裳,还有五十块钱。”
“我……”
“拿着!”
他把我的话堵了回去。
“到了外面,别给刘家人丢脸。”
我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一九八六年的春天,我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绿皮火车,又慢又挤。
车厢里,充满了各种奇怪的味道。
可我的心,却像一只即将出笼的鸟。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广州。
陈晓燕。
我在广州,找的第一份工,是在一个电子厂里。
流水线上的活,枯燥,乏味,不见天日。
我一边打工,一边找陈晓燕。
她信里给我的地址,是广州大学。
可我去了才知道,她只是在那里的一个食堂里,当洗碗工。
我找了她整整三个月。
我把广州的大街小巷,都跑遍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找到了她。
那是一个黄昏。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从电子厂出来。
在工厂门口,那片巨大的、种着廉价花草的绿化带旁边,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也穿着一身褪色的工服,手里拿着一个招工的牌子,正在跟人说着什么。
她的皮肤,没有以前白了,甚至有些粗糙。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也看见了我。
我们俩,就那么隔着喧闹的人潮,遥遥相望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一九八四年的那个打谷场,那些金色的稻草,那句惊慌的“别,有人”,都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闪过。
然后,她对我笑了。
我也笑了。
所有的苦,所有的累,在那个笑容里,都烟消云散了。
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尽的岁月。
也隔着,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知道,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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