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天阴得像一块脏了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风里带着一股土腥味儿。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像是在给谁拍巴掌。
李建国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嘬着旱烟。烟雾缭绕,把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遮得影影绰绰。
他面前的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
缝里长出了几根倔强的草,已经被踩扁了。
今天是个大日子。
至少,对老李家来说是。
大女婿王强,要带着他新买的那辆黑得发亮的轿车,回来吃饭。
二女婿陈默,也要来。
但他是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来。
这就是区别。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建国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朝院门口望。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已经磨破了边。
“建国,强子他们快到了吧?”
屋里传来老伴儿张桂芬的大嗓门,伴随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急啥,路还远着呢。”李建国嘴上这么说,脚却不由自主地往院门口挪了两步。
他这辈子,就这么两个女儿。
大女儿李红,嫁了个好人家。王强是做建材生意的,脑子活,路子野,这几年混得风生水起。
小女儿李青,就……一言难尽了。
嫁了个书呆子陈默,在个半死不活的单位当个小科员,工资不高,人还轴。
李建国不是嫌贫爱富。
他是觉得,人活一张脸。
这脸,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爸。”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建国回头,看见二女儿李青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粉色外套,手里拎着一网兜水果。
她旁边,站着陈默。
陈默人长得清瘦,戴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就是那身衣服,怎么看都有点不合身,像是特意为了今天这个场合翻出来的。
“爸,我们来了。”陈默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拘谨。
李建国“嗯”了一声,眼神在陈默那双擦得锃亮却明显有些旧的皮鞋上扫了一下。
“来就来,又乱花钱买啥东西。”李建国嘴上埋怨,还是伸手接过了网兜。
“没多少钱,给妈买点润肺的梨。”陈默说。
李青拉了拉陈默的衣角,朝他使了个眼色。
“爸,我妈在厨房忙活呢?我去帮忙。”李青说。
“去吧去吧,你姐夫估计也快到了。”李建国挥挥手。
陈默站在院子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站着干啥,自己家,进屋坐。”
“哎,好。”陈默如蒙大赦,跟着老丈人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竹椅子。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那是李青的妈绣了好几个月的成果。
陈默局促地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
李建国给他倒了杯茶,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
“工作……最近还顺利?”李建国没话找话。
“还行,就那样。”陈默扶了扶眼镜,“单位最近在搞机构调整,人心惶惶的。”
“哦。”李建国对这个话题显然没什么兴趣。
他更关心的是,王强今天会带什么好酒来。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嘀嘀——”
声音响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得意。
李建国眼睛一亮,立马站了起来,连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
陈默也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正稳稳地停在院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时髦连衣裙的女人。是大女儿李红。
她化着精致的妆,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
“爸!”李红笑着喊。
“哎,哎!”李建国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接着,驾驶座的门开了。
王强走了下来。
他身材微胖,西装笔挺,手腕上那块金光闪闪的手表,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爸。”王强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成功人士的自信。
他打开后备箱,拎出两个红色的礼盒,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
“给你买了两条好烟,还有一瓶茅台。另外这是给妈买的保健品。”王强把东西递到李建国手里,动作潇洒。
李建国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说:“哎呀,强子,你看你,来就来,花这么多钱干啥!”
“给爸买东西,应该的!”王强笑着,目光一转,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陈默。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哟,二妹夫也到了啊。”王强打招呼,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优越感。
陈默点点头,喊了声:“大姐夫。”
王强“嗯”了一声,眼神在他身上打了个转,随即转向李建国:“爸,外面风大,快进屋。”
他自然而然地搂住李建国的肩膀,像主人一样,拥着老丈人往里走。
李红跟在后面,看到陈默,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背影,默默地吸了口气。
厨房里,李青正帮着妈摘菜。
张桂芬压低声音问:“你姐他们到了?”
“到了,车都停院门口了。”李青说。
“你看看,你看看,”张桂芬叹了口气,“还是强子有本事。你跟陈默,唉,啥时候能熬出头啊。”
“妈,好好的说这个干啥。”李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能不说吗?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面子。今天这一顿饭,他心里那杆秤,早就偏到太平洋去了。”张桂芬一边切着肉,一边絮叨。
“陈默人好,踏实。”李青小声说。
“踏实能当饭吃?”张桂芬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踏实能让你爸在亲戚面前抬起头来?”
李青不说话了,默默地把摘好的菜放进盆里。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流水声,盖住了她心里的叹息。
院子里,李建国已经把王强迎进了屋。
陈默还站在原地,像个外人。
王强把车钥匙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爸,我跟你说,现在这生意,不好做。”王强点上一根烟,翘起二郎腿,“但是呢,有关系,有路子,那就不一样了。”
李建国坐在主位上,听得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你脑子活。”
“最近我刚接了个工程,市里那个新体育馆的装修,知道吧?”王强吐出一口烟圈,眼神不经意地瞟向陈默,“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没点关系,你连标书都递不进去。”
陈默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没吭声。
“对了,陈默。”王强忽然把话头转向他。
陈默抬起头。
“你们单位,是不是快不行了?我听说好几个月发不出全工资了?”王强一脸“关心”的样子。
陈默推了推眼镜:“没有的事,就是……效益不太好,奖金少了点。”
“哦,这样啊。”王强笑了笑,“那你可得小心了。现在这年头,铁饭碗也不铁了。得为自己多想想。”
“我……我挺好的。”陈默的声音有点干。
“好啥呀。”李建国在一旁插嘴,“强子说得对,你一个大男人,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够干啥的?你看你大姐夫,这才叫本事。”
李红端着一盘瓜子花生走进来,放在桌上:“爸,你说这些干啥。来,强子,吃点瓜子。”
她挨着王强坐下,很自然地拿起一颗瓜子,嗑开,把仁儿递到王强嘴边。
王强张嘴接了,得意地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的脸,微微涨红。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我去厨房看看。”陈默站起身,找了个借口想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客厅。
“哎,别走啊。”王强叫住他,“咱们爷几个难得聚聚,聊聊天。”
陈默的脚步顿住了。
“是啊,陈默,坐下。”李建国也发话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陈默只好又坐了回去。
午饭很快就好了。
一张大圆桌,摆满了菜。
红烧肉,炖排骨,清蒸鱼,小炒鸡……满满当当,香气扑鼻。
李建国和王强坐在上首。
李红挨着王强。
李青挨着陈默。
张桂芬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端上最后一锅汤。
“来来来,都动筷子。”李建国举起酒杯,“今天强子和红红回来,还有陈默和青青,咱们一家人,齐了!”
王强立刻站起来,手里拿着茅台酒瓶:“爸,今天我陪你喝点。这酒,好!”
他给李建国满上,又给自己满上。
轮到陈默时,王强拿着酒瓶,停了一下。
“二妹夫,你能喝不?”
“我……我喝点啤酒就行。”陈默说。
“哎,喝啥啤酒。”王强一挥手,“今天高兴,来点白的。没事,度数不高。”
说着,就给陈默也倒了一满杯。
陈默看着杯子里清澈却辛辣的液体,没说话。
李青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先吃菜,吃菜。”张桂芬端着最后一盘凉拌黄瓜出来,催促道。
饭局,正式开始。
一开始,气氛还算正常。
李建国和王强聊着生意上的事,李红偶尔插几句嘴,说说城里的八卦。
陈默和李青,则像两个隐形人,默默地吃饭。
“陈默,来,我敬你一杯。”王强忽然举杯,对准了陈默。
陈默连忙端起酒杯:“大姐夫,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王强笑呵呵地说,“你是文化人,我是大老粗。我得敬你。”
话是这么说,但王强的语气里,可没有一丝一毫的敬意。
陈默只好站起来,仰头把一杯白酒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李青赶紧给他拍背。
“你看你,不能喝就别逞强。”李建国皱着眉说。
王强哈哈大笑,自己也干了杯中酒。
“好!爽快!”王强放下酒杯,夹了一大块排骨放进李建国碗里,“爸,你多吃点。你看你现在,都瘦了。”
“瘦点好,瘦点健康。”李建国嘴上说着,心里却很受用。
饭桌上的天平,彻底倒向了王强这一边。
李建国频频给王强夹菜,倒酒。
王强则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谈笑风生。
他讲自己最近又认识了哪个领导,又换了什么新手机,又准备买第二套房。
每说一件,李建国的眼睛就亮一分。
而陈默,就像个局外人。
他偶尔想说句话,刚张开嘴,就被王强更大的嗓门给盖了过去。
慢慢地,他也就不说了。
只是埋头吃饭。
酒过三巡。
王强的脸红了,话也更多了。
他拍着陈默的肩膀,力气大得让陈默差点趴在桌上。
“二妹夫啊,”王强舌头有点大,“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男人,得有本事。没本事,在家里都直不起腰。”
陈默低着头,没吭声。
“你看你,人是好人,老实。可老实能当饭吃吗?”王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得动这里。得会来事。”
“我……”陈默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什么你?”王强打断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话难听?我这是为你好。青青跟着你,不能受委屈吧?你看看她,穿的用的,哪样比得上红红?”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李青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李红拉了拉王强的袖子:“你喝多了,说这些干嘛。”
“我没多!”王强一把甩开,“我就是要说!爸,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李建国端着酒杯,表情有些尴尬。
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小女儿,又看了一眼满面红光的大女婿。
最后,他叹了口气,对陈默说:“陈默啊,强子话糙理不糙。你确实……得上进点。”
陈默的拳头,在桌子底下紧紧攥了起来。
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他抬起头,看着李建国:“爸,我一直都在努力工作。”
“努力?”王强嗤笑一声,“你那叫努力?一个月挣那三瓜两枣,够买我这身衣服的扣子吗?”
“大姐夫!”李青忍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王强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这是在教他做人!”
“够了!”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
桌上的盘子都跳了一下。
所有人都安静了。
李建国喘着粗气,瞪着王强:“少说两句!”
王强撇撇嘴,不说话了,但脸上还是那副不屑的表情。
李建国又转向陈默,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默,你也别往心里去。强子就是这么个脾气,直。你……确实该想想以后的路了。”
陈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而给他这份羞辱的,是他最亲近的家人。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李青,她的眼圈已经红了,死死咬着嘴唇。
他又看了一眼对面的王强,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在他眼里变得无比扭曲。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老丈人李建国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失望,有期盼,但那份失望,是对他陈默的。
那一刻,陈默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爸,妈,我……”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我吃饱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哎,陈默!”李青急忙站起来,想拉住他。
“让他走!”李建国吼道,“没出息的东西!说两句就撂挑子!”
陈默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出了屋子,走出了院子。
外面的天,更阴了。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他没有回头。
……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青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哭什么哭!”李建国心里烦躁,对着小女儿也吼了起来。
“爸!”李红赶紧打圆场,“你少说两句。今天这事儿,确实是强子不对。”
王强哼了一声,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我有什么不对的?我说的是实话。”
“你还说!”李红瞪了他一眼。
张桂芬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这场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好好的一顿饭,怎么就成这样了……”
李建国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都别说了。吃饭!”
可这饭,还怎么吃得下去?
陈默一个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天上的乌云,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往下掉雨点。
一开始是零星的,很快就变成了密密的雨线。
他没有躲。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服。
镜片上全是水珠,眼前一片模糊。
他就这么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王强那张嘲讽的脸,和老丈人失望的眼神。
“没本事。”“直不起腰。”“三瓜两枣。”
这些话,像一把把小刀,反复地扎着他的心。
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浑身都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
他停下脚步,看到路边有一个废弃的瓜棚。
他走进去,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头埋了进去。
雨水顺着棚顶的破洞滴下来,打在他背上。
冰凉。
他想起了和李青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他一无所有。
李青对他说:“没关系,只要我们俩在一起,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那时候,李建国虽然不太乐意,但也没像今天这样,把嫌弃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王强开着车,第一次上门的时候。
大概是王强第一次给李建国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的时候。
大概是王强在饭桌上,高谈阔论,而自己只能默默吃饭的时候。
对比。
无休无止的对比。
而他,在这场对比中,一败涂地。
他不是不努力。
他每天早出晚归,在单位里,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复杂的人际关系,做着永远也做不完的报表和文件。
他想晋升,想多挣点钱。
可是,单位里关系网盘根错节,他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外地人,想往上走,太难了。
他也想过辞职下海。
可他没有本钱,没有人脉,更没有王强那种八面玲珑的本事。
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磨坊里的驴,每天围着磨盘转,累得半死,却始终在原地。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这样一个破旧的瓜棚里,在瓢泼大雨中,无声地哭了。
他哭的不是这一顿饭的羞辱。
他哭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是命运的捉弄,是那份被最亲的人践踏的尊严。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瓜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默!陈默!”
是李青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焦急。
陈默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想应一声,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李青打着一把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找着。
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腿,鞋上沾满了泥。
“陈默!”她看到了瓜棚里的身影,喊了一声,快步跑了过来。
她冲进瓜棚,收起伞,气喘吁吁地看着他。
当她看到他湿透的衣服,通红的眼睛时,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对不起……”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对不起……”
陈默僵硬的身体,在这个拥抱里,一点点软化下来。
他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她。
“不怪你。”他终于能发出声音了,沙哑得厉害。
“我们回家。”李青说。
陈默没有动,只是抱着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
“李青,”他闷声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李青用力地摇头:“不是!你不是!你是最好的!”
“可我……”他想说,我让你在家人面前抬不起头。
“别说了。”李青打断他,“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让他们看得起。是为了我自己。我觉得好,就行。”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流进了陈默冰冷的心里。
在这个被全世界抛弃的雨后,他只有她了。
“我们回去吧。”陈默说。
“嗯。”李青扶着他站起来。
两人走出瓜棚。
雨已经停了。
乌云散去,天边甚至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
地上的泥泞很深,每一步都很难走。
但他们走得异常坚定。
……
当陈默和李青回到院子时,饭局已经散了。
王强和李红已经走了。
院子里停过车的痕迹,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泥地里两个深深的车轮印,证明着他们来过。
李建国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张桂芬在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
看到他们回来,李建国的身子僵了一下,没回头。
“回来了?”张桂芬迎上来,看到陈默狼狈的样子,一脸心疼,“哎哟,怎么湿成这样!快,快去换身衣服!”
李青点点头,拉着陈默进了屋。
客厅里,一片狼藉。
桌上还摆着没喝完的半瓶茅台,和王强带来的那个精美的礼盒。
陈默换好衣服出来,李建国已经不在门口了。
他走到院子里,看到李建国正蹲在墙角,不知道在干什么。
陈默走过去,才发现,院墙角的那段裂缝,之前用砖头简单堵了一下,现在又被雨水冲开了。
李建国正拿着水泥和沙子,在那儿和泥,准备重新修补。
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
陈默默默地走过去,蹲下身,拿起旁边的瓦刀。
“爸,我来吧。”
李建国的手一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里的工具递给了陈默。
陈默接过瓦刀,熟练地和泥,填补裂缝,抹平。
他的动作很稳,很专注。
就像他在单位里,处理那些繁杂的数据一样。
虽然挣得不多,但那份认真和踏实,是刻在骨子里的。
李建国就蹲在一旁,看着他。
一根烟的功夫,那段裂缝就被修补得平平整整,比原来还要结实。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他说。
李建国看着那面墙,许久,才从嘴里蹦出几个字。
“手艺……还行。”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没有用指责和比较的语气,跟陈默说话。
陈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爸,我……”他想说点什么,比如道歉,比如解释。
“行了。”李建国打断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了一根给陈默,“抽一根?”
陈默愣了一下,接了过来。
李建国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陈默啊,”他吐出烟雾,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爸今天……话说重了。”
陈默拿着烟,没点,只是听着。
“我这辈子,就两个闺女。”李建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盼着她们好。盼着她们不受苦,不受累,在人前……能挺直腰杆。”
“我懂。”陈默轻声说。
“你懂个屁。”李建国忽然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却没有火气,“你要是真懂,就不会今天这样了。”
陈默沉默了。
“强子是混蛋,说话难听。”李建国话锋一转,“但他有一点没说错。男人,得有本事。”
“爸,我……”
“你先听我说完。”李建国磕了磕烟灰,“你跟青青过日子,我不反对。青青愿意,我当爹的能说啥?”
“但是,陈默,人活一口气。今天这口气,你要是咽下去了,那你就真一辈子都这样了。”
陈默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着老丈人布满皱纹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李建国不是真的嫌弃他。
他是怕。
怕他没出息,怕女儿跟着他受罪。
他今天所有的刻薄,所有的比较,或许都只是一种笨拙的、激将的手段。
只是这手段,太伤人了。
“爸,”陈默终于点上了那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今天在饭桌上,我是真想掀桌子。”
李建国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但我没敢。”陈默苦笑了一下,“我怕。我怕撕破脸,怕青青难做,怕以后……连这个门都进不来。”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也想过上进,想过出人头地。”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疲惫和不甘,“可我……我就这点本事。我不会钻营,不会拍马屁。我只会老老实实干活。”
“我知道。”李建国说,“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就活该被欺负吗?”陈默反问。
这个问题,把李建国问住了。
他夹着烟,愣了半天,才缓缓开口:“老实人……不吃亏。但老实人,也得长个心眼。不然,吃亏的就是自己,还有家里人。”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要是敢掀了那张桌子,我李建国……就算借钱,也得给你凑一笔本钱,让你出去闯。”
陈默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李建国,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老丈人。
原来,他要的不是自己的唯唯诺诺,不是自己的逆来顺受。
他要的,是一口气。
是一份不被欺负的骨气。
陈默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他却浑然不觉。
“爸,我……”他喉咙发紧。
“行了。”李建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去厨房帮你妈收拾一下。今天这顿饭,吃的乱七八糟,锅碗瓢盆倒是没少用。”
说完,他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进了屋。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一直以来都那么威严、那么不近人情的老丈人,其实……也挺可爱的。
他扔掉烟头,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李青正在洗碗,张桂芬在一旁擦干。
母女俩小声地说着话。
看到陈默进来,李青停下手里的活,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像雨后的太阳,虽然微弱,但很暖。
陈默走过去,从李青手里接过洗碗布。
“我来洗,你手刚沾了凉水,去歇着。”
李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张桂芬看着他们,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才对嘛,两口子,就该这样。”
厨房里,响起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音。
生活,就在这琐碎的声响里,继续着。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在陈默心里,悄悄地变了。
……
几天后。
陈默单位的办公室里,一如既往的沉闷。
同事们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喝茶聊天,有的在打瞌睡。
陈默坐在自己的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份写了一半的报告。
他想起李建国的话,想起王强那张得意的脸。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犹豫了很久,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他大学同学,毕业后自己开了家小公司,听说最近做得还不错。
电话接通了。
“喂,老张吗?我是陈默……”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窗外,阴了几天的天,终于彻底放晴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面前的报告上,也照亮了他镜片后,那双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睛。
他还是那个老实人陈默。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做一个不一样的老实人。
一个有锋芒,有底线,敢于在关键时刻,掀翻桌子的老实人。
因为他身后,站着他的家。
为了他们,他不能再输了。
这口气,他必须争回来。
而这一切的开始,仅仅是因为,那个未转正的二女婿,在被大女婿嘲笑之后,鼓起了勇气,修补了一段墙,也修补了自己心里,那道最难逾越的坎。
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但一个崭新的开始,已经悄然来临。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