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说起来,这事儿过去有阵子了,可每回一想起,心里头就跟拿温水沏了壶新茶似的,那股子热气儿,混着点涩,又带着点回甘,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平复不了。
我是个俗人,开了个不大不小的茶馆,混迹在这人来人往的城市里,见天儿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自诩也算是见过点世面,能把人情冷暖看得通透几分。可正月初七那天我们班那场同学会,结结实实地给我上了一课。这堂课,比我这半辈子喝过的所有酽茶都来得提神,也来得……暖心。

事情得从年前说起。
我们这帮高中同学,毕业小二十年了,跟大多数人的同学群一样,平时死气沉沉,除了逢年过节甩几个红包,或者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又换了新车了,出来显摆几句,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那群就跟个废弃的防空洞似的,黑漆漆,静悄悄。
我是群主。为啥?不是因为我当年学*多好,人缘多棒,纯粹是因为我这人脸皮厚,耐得烦,毕业后头几年,就我挨个儿打电话,把失联的同学一个个从人海里捞出来,拉进这个群。说白了,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牵头人。
每年一到腊月,群里就有人起哄:“老陈,今年同学会搞不搞啊?就等你一句话了!”
“老陈”就是我。我姓陈,大名陈默,沉默的默。可我这人,天生就不是个沉默的主儿,开茶馆的,嘴皮子不利索生意还做不做了?这名字,算是爹妈给我开的一个小玩笑。
我看着群里那些@我的消息,心里头是一百个不愿意。组织同学会,那叫一个费劲。定时间,众口难调。定地点,不是嫌贵就是嫌远。最要命的是收钱,你定个三百的份子钱,就有人说你黑,定个两百的,保准有人吃到一半就嚷嚷菜不够,酒不好。
我媳妇儿总说我:“你就是个老好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图啥呀?人家吃饱喝足一抹嘴走了,最后剩下你结账、对账,有点差错还得自己往里垫。去年那回,你忘了?多喝了两瓶茅台,谁喝的都不知道,最后还不是你自个儿掏的腰包。”
我嘿嘿一笑,给她捏捏肩膀:“这不是想大伙儿了嘛。一年到头,就这么个机会聚聚。”
话是这么说,其实我自己也清楚,那份“想”,早就被岁月磨得没那么纯粹了。见天儿在茶馆里迎来送往,听着客人们吹牛、抱怨、谈生意、聊风月,我对这种聚会的热闹劲儿,多少有点免疫,甚至有点腻歪。
但架不住群里一帮人轮番轰炸。尤其是我那发小,外号“胖子”的,在群里最是活跃。
“陈大老板!别装死!赶紧的,时间地点!我这从广州赶回来的机票可就等你信儿了啊!”
胖子是我高中同桌,现在在广州做服装生意,一年到回不了家一趟。他这一嚷嚷,群里几个在外地混的也都跟着冒泡,说就盼着过年回来聚一聚。
话赶话说到这份儿上,我再推辞,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我叹了口气,在群里回了句:“行吧,那就老规矩,正月初七,人日,都说这天是人的生日,咱们这帮老家伙也凑个热闹,给自己过个集体生日。地点我来定,保证让各位爷满意。想来的,私信我报名,我好统计人数。”
消息一发,群里立马“叮叮当咚”响个不停。
“老陈威武!”
“陈老板大气!”
“必须到!天上下刀子也得到!”
我看着屏幕上这些客套话,心里没什么波澜。我知道,这会儿喊得最响的,到时候放鸽子的可能性也最大。
果然,接下来的一个礼拜,私信我的,加上我挨个儿打电话确认的,满打满算,也就十五个人。我们班当年可是有五十六个同学。这比例,说实话,有点寒碜。
胖子还特意打来电话:“老陈,就这点人?不够一桌半的啊。要不你再挨个儿催催?”
我正拿着小镊子,小心翼翼地给我的宝贝紫砂壶“开壶”,闻言没好气地回他:“催啥催?爱来不来。都是拖家带口的人了,各有各的难处。过年这几天,不是走亲戚就是陪孩子,能抽出空来聚一下的,都是真感情。人多人少,不就那么回事儿么?心到了就行。”
“也是,”胖子在那头砸吧砸吧嘴,“人少清净。对了,猴子来不来?好几年没见着他了。”
听到“猴子”这个名字,我手上微微一顿,那滚烫的开水差点就浇到手背上。
猴子,大名张援,支援的援。因为长得瘦,手长脚长,人又机灵,上蹿下跳没个闲着的时候,所以大伙儿都叫他猴子。
他是我高中时候最好的哥们儿,比胖子还铁。那时候,我家境不好,一个礼拜的生活费就那么点,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猴子家在农村,条件也不咋地,但他总能变着法儿地从家里给我带好吃的。有时候是几个烤得焦黄的红薯,有时候是一小罐他妈做的咸菜疙瘩。
他总是一边把东西塞我怀里,一边挠着头嘿嘿笑:“老陈,给你尝尝鲜。别客气,我家多的是。”
我知道,他家哪儿多啊。他爸妈就靠着那几亩薄田过活,他下面还有个弟弟一个妹妹。他带给我的,都是从他自己嘴里省下来的。
后来上了大学,我俩不在一个城市,但联系没断过。放假了,不是他来找我,就是我去找他。毕业后,我开了茶馆,他进了市里一家建筑公司,从最底层的技术员干起。
那时候,我们都对未来充满了幻想。猴子说,他要努力挣钱,把他爸妈和弟妹都接到城里来,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前些年,我们还经常聚。他会带着他媳fù,一个很文静秀气的南方姑娘,来我茶馆里喝茶。姑娘话不多,总是微笑着看猴子在那儿吹牛,眼神里全是光。
可大概从三四年前开始,猴子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同学聚会,他次次都说忙,来不了。我给他打电话,他也总是匆匆几句就挂了,不是说在工地上,就是说在开会。
我隐约觉得不对劲。猴子不是那种发达了就忘了兄弟的人。我甚至偷偷去过他之前上班的那家公司,可人家说,他早都离职了。
我再打他电话,就变成了空号。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着我。我找到他之前租的房子,房东说,一家人早就搬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就这么着,猴子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跟胖子提过这事儿,胖子也觉得蹊跷,但他生意忙,满世界飞,也顾不上去深究。
时间一长,这事儿就成了我心里头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此刻,胖子在电话里又提起猴子,我心里的疙瘩又被拧紧了几分。
“不知道,”我声音有点干涩,“联系不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胖子叹了口气:“嗨,估计是混得不如意,没脸见咱们吧。这年头,谁活得都不容易。行了,不说了,初七见。”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
十五个人,就十五个人吧。
我在市中心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醉江南”订了个大包间。这地方环境雅致,菜品精致,价格自然也不便宜。我想着,大伙儿一年聚一回,不能太寒酸。再说了,来的人里头,有个叫“大金”的,当年就是班里的“款爷”,他爹是开矿的。现在大金自己开了家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是我们这帮同学里混得最好的。有他在,不愁没人买单。
我这不是算计,是经验。每次聚会,大金都抢着买单,拦都拦不住。用他的话说:“这点钱算啥?兄弟们开心最重要!”
初七那天,天儿特别冷,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醉江南”。
包间在二楼,叫“兰亭序”,推开门,一股暖气夹杂着淡淡的檀香味儿扑面而来。红木的圆桌,配着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着就敞亮。
我把服务员叫过来,把早就点好的菜单又过了一遍,什么佛跳墙、松鼠鳜鱼、龙井虾仁……都是些硬菜。酒水我也备足了,茅台、五粮液,还有几箱进口红酒。
一切安排妥当,我才在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慢慢等着。
六点刚过,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挤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一进门就嚷嚷:“我的妈呀,可冻死我了!老陈,还是你这地方暖和!”
是胖子。他穿着一件貂皮大衣,脖子上挂着条比我手指头还粗的金链子,活脱脱一个刚从煤矿上来的暴发户。
我笑骂道:“你小点声!跟个土匪进村似的。赶紧坐下喝杯热茶。”
胖-子一屁-股坐我旁边,把那死沉的貂皮大衣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扔,端起我的茶杯就一饮而尽:“痛快!还是家里的茶好喝。对了,人呢?怎么就你一个?”
“急什么,这不才刚到点么。”
话音刚落,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大金。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妆容精致,身材高挑,一看就不是我们班的同学。
“老陈,胖子,来挺早啊!”大金嗓门洪亮,满面春风。
胖子撇撇嘴,小声跟我嘀咕:“瞧他那骚包样儿,还带个秘书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现在是‘金总’了。”
我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别乱说话。
我站起来,笑着迎上去:“大金,可把你盼来了。这位是?”
大金搂过那女人的腰,得意地介绍道:“我助理,小张。让她来帮我挡挡酒。你们也知道,我这一喝就多。”
我们几个男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紧接着,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到了。
当年的班长,现在是区政府的科长,一身板正的中山装,说话滴水不漏。
当年的学*委员,如今是市一中的特级教师,戴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
还有几个在银行的,在医院的,自己开公司的……每个人脸上都刻着岁月的痕迹,眼神里藏着各自的故事。
大家见了面,先是一阵夸张的寒暄。
“哎哟,老李,你这头发怎么比我还少了?”
“张姐,你可是一点没变啊,还是那么年轻!”
“胖子,你又胖了!你媳妇儿不管管你啊?”
胖子一拍肚-皮,哈哈大笑:“管?她就喜欢我这样的,有安全感!”
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大家互相递着烟,拍着肩膀,说着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陈年旧事。
我数了数,加上大金的助理,一共十六个人。跟我统计的差不多。
就在我准备招呼服务员上菜的时候,包间的门又开了。
一个穿着淡雅长裙的女人走了进来。她一出现,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
是林晓。
我们当年的班花,也是全校公认的“女神”。
那时候,追她的男生能从我们班排到校门口。猴子也是其中一个。他还为林晓写过情诗,被我们笑了好久。
二十年过去了,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她的脸上虽然也有了些细微的纹路,但那份清冷出尘的气质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时间的沉淀,更添了几分韵味。
“林晓!”大金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都直了,“你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这大明星不屑于跟我们这些凡人聚会呢。”
林晓现在是市电视台的主持人,也算是个小名人。
她淡淡一笑,走到我身边,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我:“老陈,辛苦你了。这是我从杭州带回来的明前龙井,给你尝尝。”
我受宠若惊,连忙接过来:“哎哟,这怎么好意思。人来了就行,还带什么礼物。”
林晓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轻声问:“人……都齐了吗?”
我点点头:“报名的都到了。咱们不等了,先上菜吧。”
我正要按服务铃,包间的门,第三次被推开了。
这次,门是虚掩着的,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一个陌生的女人探进头来,怯生生地往里看了一眼。
她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羽绒服,脸色蜡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和局促。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紧紧地抓着女人的衣角,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我们这群人。
除了她们母女俩,后面还影影绰绰地站着四个半大的小伙子,个个都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脸上带着高原地区特有的红晕,一看就是从农村来的。
一、二、三、四、五、六……整整六个人。
包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家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问号。
这谁啊?走错门了吧?
服务员也闻声赶了过来,礼貌地问:“请问几位是……”
那女人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心里也犯嘀咕。通知了十五个人,实到十六个(算上大金的助理),这又冒出来六个。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作为组织者,不能坐着不管。我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大姐,您好。请问您找谁?这里是高中同学聚会,您是不是走错房间了?”
那女人抬起头,目光在房间里搜寻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丝……希冀。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声音沙哑地开口了:
“请问……陈默,是在这里吗?”
我一愣:“我就是。您是?”
她眼圈一红,两行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流了下来。
“我……我是张援的爱人,李慧。”
“张援?”
“张援是谁?”
“不认识啊。”
包间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大家都在努力回忆这个陌生的名字。
只有我,胖子,还有少数几个当年跟猴子关系不错的同学,在听到“张援”这个名字的瞬间,如遭雷击。
张援……是猴子的大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
猴子……他……他不是失联了吗?怎么……
“你……你是猴子的……?”我声音都开始发颤。
李慧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是他媳妇儿。这是我们的女儿,月月。”
她拉过身后那个小姑娘,又指了指那四个半大的小伙子,哽咽着说:“这四个,是……是张援资助的学生。”
整个包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几个不速之客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解。
大金的那个漂亮助理,大概是觉得气氛尴尬,小声问大金:“金总,这是怎么回事啊?”
大金没有理她,他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李慧,似乎在努力把眼前这个憔-悴的女人和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猴子身后、笑得一脸幸福的文静姑娘联系起来。
胖子“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李慧:“嫂子!真的是你?猴子呢?他怎么没来?他去哪儿了?”
李慧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就是不说话,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她身后的那个叫月月的小姑娘,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抱着她的腿,也跟着哭了起来。
那四个农村来的小伙子,则是一脸茫然地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胸膛。
我走过去,从胖子手里接过李慧的胳膊,轻声说:“嫂子,别站在门口。先进来,坐下慢慢说。外面冷。”
我把他们一行六人让到桌边。因为人多,座位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我让服务员又加了几把椅子。
那四个小伙子局促不安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我们。
月月则一直躲在李慧怀里,小声地抽泣着。
我给李慧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嫂子,喝口水,暖暖身子。到底……出什么事了?猴子他……”
我不敢问下去。
李慧捧着水杯,那杯子的热气熏得她眼睛更红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们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终于,她抬起头,目光从我们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张援……他走了。”
“走了?”胖子急了,“去哪儿了?出差了?还是……移民了?”
李慧缓缓地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是永远地走了。三年前,腊月二十一。肝癌。”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我只能看到胖子张大了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我看到大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又颓然地坐了回去,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看到林晓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看到在座的每一个同学,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肝癌。
三年前。
这两个词,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怎么可能?
猴子那么机灵,那么有活力的一个人,怎么会得这种病?
他走了三年,我们这帮所谓的“好兄弟”、“老同学”,竟然一无所知!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羞愧和悲痛,瞬间将我淹没。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烧得滚烫。
“为……为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班长的声音在发抖。
李慧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变得粗糙的手,轻声说:“他不让说。他说,大家活得都不容易,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他说,他不想让你们看到他最后那副不体面的样子。他想让你们记住的,永远是那个能上树掏鸟窝的‘猴子’,而不是一个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费劲的病人。”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一下地敲在我们的心上,又疼又闷。
“那几年,为了给他治病,家里把所有积蓄都花光了。我们卖了城里的房子,回了他老家。他总说,对不起我,对不起月月,没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他离职后,怕你们担心,又怕你们给他捐款,就换了手机号,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他说,人活一辈子,不能总想着麻烦别人。尤其是朋友,情分用一点,就少一点。”
“他最后的日子,是在老家那间小平房里度过的。那时候,他已经瘦得脱了相,身上插满了管子。可他只要一清醒,就会让我把你们的照片拿给他看。他会指着照片上的人,跟我讲你们上学时候的趣事。讲老陈你为了省钱,一个星期都吃馒头咸菜。讲胖子你为了追隔壁班的女生,把头发抹得像刺猬。讲大金你第一次开着你爸的桑塔纳来学校,有多威风……”
李慧每说一句,在座的就有一个人低下头去,肩膀开始微微耸动。
胖子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趴在桌子上,哭得像个孩子。
大金双眼通红,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晓的眼泪,早已悄无声息地滑落脸颊。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我拼命地想回忆起最后一次见猴子的情景,可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
我只记得,他那天好像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夹克,人也比以前黑了,瘦了。我当时还开玩笑说他是不是被他们老板压榨得太厉害了。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我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劳累,那是病痛在吞噬他的生命。
而我,我这个自诩为他最好哥们儿的人,竟然迟钝到毫无察-觉!
李慧顿了顿,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旧手机。那是一款很老旧的诺基亚,屏幕上布满了划痕。
“这是他生前用的手机。他走后,我一直没舍得扔。前几天,我给手机充上电,想再听听他录的铃声,无意中翻到了你们的同学群。我看到你们在商量同学聚会……”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不请自来。但是……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张援他……他生前最惦念的,就是你们这帮同学。我想,如果他还活着,今天他一定会来。所以……我就替他来了。我想让他看看,他的这帮兄弟,现在都过得很好……”
“我还把这几个孩子带来了。”她指了指那四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张援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他们。”
这时候,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少年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但很瘦,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他对着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有些颤抖,但很清晰:“各位叔叔阿姨,你们好。我叫石头。我们四个,都来自张援叔叔的老家,一个很穷很穷的山村。”
“我们村里很多孩子,念完初中就不念了,不是出去打工,就是回家种地。因为家里穷,供不起。”
“是张援叔叔改变了我们的命运。大概是五年前,张援叔叔回村里,看到我们几个因为交不起学费,在山里放羊。他问我们,想不想读书。我们都说想。”
“从那天起,张援叔叔就用他自己的工资,资助我们上学。他给我们交学费,买文具,每个月还给我们寄生活费。他跟我们说,只有读书,才能走出大山,才能有不一样的未来。”
另一个看起来更小一点的少年也站了起来,他红着眼圈说:“张援叔叔对我们,比亲人还亲。有一年冬天,我生了很严重的肺炎,住在县医院里。我爸妈愁得天天哭,因为家里实在没钱了。是张援叔叔,连夜从市里赶回来,二话不说,把一张银行卡塞给我爸,说钱不够他再想办法。后来我才知道,那张卡里,是他准备买房子的首付款……”
“他自己都那么难了……”胖子哽咽着,说不下去。
石头接着说:“我们都不知道张叔叔生病的事。他每次回来,都笑呵呵的,还给我们带城里买的好吃的。直到他去世,我们才知道,他为了给我们凑学费,为了给他自己治病,早就把城里的房子卖了。他住在村里最破旧的一间老屋里,每天都要承受巨大的痛苦,可他从来没跟我们提过一个字。”
“他去世前,把我们叫到床边,跟我们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没攒下什么钱。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我们能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他说,这就是他留给我们,也是留给这个世界,最好的东西。”
说到这里,四个少年再也控制不住,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朝着我们,或者说,是朝着猴子在天上的灵魂,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张叔叔,您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砰、砰、砰”,那沉闷的磕头声,像重锤一样,砸在包间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只剩下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我看着眼前这几个衣着朴素、面黄肌瘦,却目光坚毅的少年,再看看旁边那个抱着女儿、默默流泪的女人,我终于明白了,猴子这几年,到底在做什么。
在我们这帮所谓的“成功人士”忙着换车、换房、追名逐利的时候,他,我们当中最不起眼,甚至被我们遗忘了的一个,却在用他单薄的肩膀,扛起了另一群人的未来。
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去点亮别人的希望。
什么叫伟大?
这他-娘-的才叫伟大!
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被我这个举动惊呆了。
我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一股火辣辣的羞愧。
“老陈,你干什么!”胖子一把拉住我。
我甩开他的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冲着在座的所有人,嘶吼道:“我们算什么兄弟!啊?我们算什么同学!猴子病了三年,走了三年,我们竟然没一个人知道!我们还在背后议论他,说他混得不好,说他没脸见人!我们他-妈-的还是人吗!”
我的情绪彻底失控了,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把我们当兄弟,临死前还念着我们!可我们呢?我们都干了些什么?我们开着豪车,住着豪宅,一顿饭吃掉普通人家一年的生活费!我们每天都在干什么?我们每天都在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勾心斗角,为了那点虚名沾沾自喜!跟猴子比,我们算个屁!”
我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的哭声像一个开关,瞬间引爆了整个房间的情绪。
胖子抱着我的肩膀,哭得浑身发抖。
一直以来都以硬汉形象示人的大金,此刻也红了眼眶,他仰着头,似乎想把眼泪逼回去,可那不争气的液体,还是顺着他那张写满沧桑的脸,滚落下来。
他猛地抓起桌上一瓶没开的茅台,“砰”的一声磕掉瓶盖,也顾不上用杯子,就这么对着瓶口,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白酒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浸湿了他那昂贵的阿玛尼西装。
“猴子……兄弟……我对不起你!”他把酒瓶重重地墩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我他-妈-的就是个混-蛋!你出这么大事,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是在躲着我,怕我瞧不起你……”
他抬手,也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金总!”他的那个漂亮助理吓坏了,赶紧拿纸巾去给他擦脸。
大金一把推开她,指着门口,咆哮道:“你走!这里没你的事!走!”
那助理被吓得花容失色,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包间里,哭声一片。
那些曾经的骄傲、体面、矜持,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我们这群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早已经*惯了用面具示人的中年人,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内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一面。
我们哭猴子,哭他的善良,他的伟大,他的英年早逝。
我们更哭自己,哭我们的无知,我们的冷漠,我们逝去的青春和那份再也找不回来的纯真。
不知道哭了多久,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低低的啜泣声。
李慧站了起来,她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陈,别这样。张援他……他不会怪你们的。他知道你们都很忙。”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写满疲惫和悲伤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嫂子,”我抓住她的手,声音沙哑,“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苦。能陪他走完最后一程,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那……那你们现在……”我问不下去了。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女儿,还有四个半大的孩子要供养,日子能好过到哪儿去?
李慧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轻声说:“还好。我在老家找了份工,在一家服装厂里踩缝纫机,一个月能有两千多块钱。村里对我们也很照顾,免了月月的学杂费。石头他们几个也很懂事,放假了就去外面打零工,给自己挣生活费。”
两千多块……
我心里一抽。
两千多块钱,不够大金一顿饭钱,不够胖子那件貂皮大衣的一个袖子,甚至不够林晓今天带来的那盒明前龙井。
可就是这点钱,却要撑起六个人的生活,撑起四个孩子的未来。
我看着桌上那一大桌子几乎没怎么动的山珍海味,佛跳墙的香气还在包间里弥漫,此刻闻起来,却像是在无情地嘲讽着我们这群人的奢侈和麻木。
我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在座的所有同学,沉声说道:“各位,今天这顿饭,咱们不吃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接着说:“这桌菜,是为同学聚会准备的。但是今天,猴子没来。他才是我们今天真正的主角。他虽然人不在了,但他的精神,他的情义,都还在。所以,这顿饭,应该换一种吃法。”
我把目光转向大金。
大金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站起来,走到李慧面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不由分说地塞到李慧手里。
“嫂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少。猴子是我的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从今天起,月月和这四个孩子的学费、生活费,我全包了!一直到他们大学毕业!”
李慧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金总,这钱我不能要!张援走之前交代过,不能给你们添麻烦!”
“这不是麻烦!”大金的嗓门又大了起来,但这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炫耀,只有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我们这帮当兄弟的,欠他的!你今天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大金,就是不认我们这帮同学!”
胖子也走了过来,他从他那鼓鼓囊囊的钱包里,掏出所有现金,也塞到李慧手里:“嫂子,大金说得对!猴子不在了,我们就是月月的叔叔,是这几个孩子的后盾!你必须收下!”
紧接着,班长、学*委员,还有在座的所有同学,一个个都站了起来。
有钱的,掏钱。没带多少现金的,直接掏出手机。
“嫂子,加个微信,我给你转过去!”
“嫂子,这是我的卡,密码是六个八,里面有五万,你先拿着应急!”
“嫂-子,我在教育局,以后孩子们上学的事,包在我身上!”
“嫂子,我在医院,以后家里人看病,直接找我!”
李慧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手足无措,她抱着怀里那一大堆现金和银行卡,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是感动的泪水。
她身后的那四个少年,也全都站了起来,对着我们,又一次深深地鞠躬。
“谢谢各位叔叔阿姨!”
那声音,响亮而真诚。
林晓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此刻,她走到李慧身边,轻轻地拥抱了她一下。
“嫂子,以后有什么难处,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对胖子说:“胖子,你来记一下。我们今天成立一个‘张援助学基金’。愿意加入的,报个名,每年固定往基金里投一笔钱。这笔钱,专门用来资助像石头他们这样,家境贫困但品学兼优的孩子。猴子未完成的事业,我们来替他完成!”
“好!”
“我加入!”
“算我一个!”
“必须算我一个!”
一时间,群情激昂。
胖子拿着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名字和承诺的金额。
“大金,十万!”
“胖子,八万!”
“班长,五万!”
“老陈,五万!”
……
我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这哪里还像是一场充满了攀比和炫耀的同学聚会?
这分明是一场爱心的接力,一场灵魂的洗礼。
猴子,我的好兄弟,你看到了吗?
你没有白来这人间一趟。
你用你的善良和生命,唤醒了我们这群沉睡的人。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有动那桌丰盛的酒菜。
我让服务员把所有的菜都打包,让李慧和孩子们带回去。
我们把包间里所有的酒都打开了。
我们没有碰杯,也没有喧哗。
每个人都默默地倒了满满一杯酒,洒在地上。
“猴子,兄弟,走好!”
那一天,我们十五个同学,加上李慧母女和四个孩子,二十一个人,在“醉江南”的“兰亭序”包间里,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同学会。
没有推杯换盏,没有觥筹交错。
有的,只是眼泪,和眼泪过后,那份沉甸甸的、滚烫的责任。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我坚持要开车送李慧他们回去。
大金抢着说他来送,他的车宽敞。
最后,我们决定,一起送。
几辆车,打着双闪,默默地跟在大金那辆奔驰后面,像一个沉默而庄严的送葬队伍。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猴子的老家,一个偏远而破败的村庄。
在村口,我们看到了猴子的家。
那是一间低矮的砖瓦房,墙皮已经剥落,窗户上糊着塑料布,在寒风中发出“噗啦噗啦”的响声。
很难想象,猴子生命中最后的时光,就是在这里度过的。
我们把李慧他们送到家门口。
下车的时候,李慧抱着月月,和那四个少年,又一次对着我们深深鞠躬。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我们谁也说不出话来。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寂静。
胖子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突然开口说:“老陈,你说,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握着方向盘,沉吟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以前我觉得,图个功名利禄,图个风风光光。现在我觉得,图个心安理得,图个……当别人提起你的时候,会竖起一个大拇指,说一声‘这人,是个好人’。”
胖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啊。跟猴子比,咱们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从那天以后,我们的那个同学群,像是换了一个群。
不再有人在里面炫耀自己的新车、新房。
也不再有人发那些无聊的段子和心灵鸡汤。
群里每天讨论的,都是“张援助学基金”的事情。
班长利用自己的关系,联系了民政部门,很快就把基金会的手续办了下来。
大金成了基金会的会长,我和胖fen子是副会长,林晓负责宣传。
我们每个人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充满了干劲。
我们联系了猴子老家那所中学,把基金会的第一笔善款送了过去,设立了“张援奖学金”,专门奖励那些品学兼优的贫困生。
我们还去看望了猴子的父母。两位老人因为思念儿子,身体都不太好。我们轮流去探望,给他们送钱送物,陪他们聊天解闷。
大金把猴子那间破败的老屋重新翻修了一遍,装上了暖气和空调。
胖子给月月买了很多漂亮的衣服和玩具,把她宠得像个小公主。
林晓利用她在电视台的关系,做了一期关于猴子的专题报道。报道播出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很多人被猴子的事迹感动,纷纷给我们基金会捐款。
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壮大。
后来,我们又资助了很多像石头他们一样的孩子。
每年的正月初七,我们都会在“醉江南”的“兰亭序”包间,举办一场特殊的“同学会”。
李慧和孩子们每年都会来。
我们不再谈论各自的生意和工作,我们只谈论那些被我们资助的孩子们。
我们会分享孩子们寄来的信,看他们发来的成绩单。
每当看到一个孩子考上大学,走出大山,我们都会由衷地感到高兴和自豪。
我们知道,这是猴子生命的延续。
我们知道,他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
那场正月初七的同学会,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石头他们四个,如今都已大学毕业,在不同的城市里,有了自己的事业。
石头成了一名乡村教师,回到了他自己的家乡。他说,他要像张援叔叔一样,去帮助更多的孩子。
月月也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学*成绩非常好。她说,她将来想当一名医生,去治病救人。
李慧在我们的帮助下,开了一家小小的服装店,生意还不错。她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而我们这帮同学,也因为“张援助学基金”,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团结和亲密。我们不再是那种只会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塑料”同学,我们成了真正的、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我的茶馆,成了我们基金会的固定联络点。
大家有事没事就喜欢往我这儿跑,喝喝茶,聊聊天,商量商量基金会的事。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还是会想起那个正月初七的晚上。
想起李慧那张悲伤而坚毅的脸。
想起那四个跪在我们面前的少年。
想起猴子。
我常常在想,如果那天,李慧没有来,我们这帮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一年聚一次,在酒桌上吹吹牛,比比谁混得好,然后在一片虚伪的客套中,各自散去,继续过着自己那庸庸碌碌的生活。
是猴子,用他的死亡,给了我们一次重生的机会。
他让我们明白,人活着,除了追求物质的富足,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去爱,去奉献,去成为一束光,照亮那些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前几天,胖子又给我打电话,嚷嚷着今年的同学会。
我笑着说:“老规矩,正月初七,醉江南,兰亭序。一个都不能少。”
挂了电话,我泡了一壶上好的大红袍。
茶香袅袅,满室芬芳。
我端起茶杯,对着窗外的天空,轻轻地举了举。
“猴子,兄弟,又到年底了。在那边,还好吗?”
窗外,一轮明月,皎洁如霜。
我知道,他一定在看着我们,微笑着。
就像当年,他把那个滚烫的烤红薯塞到我手里时,那温暖而纯粹的笑容一样。
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被岁月磨灭。
有些情义,永远不会被死亡隔断。
它会像我这壶老茶,越品,越有味道。越久,越是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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