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天还没亮透。

厨房里已经传来了笃笃笃的剁馅声。
我叫赵卫国,今天,我六十岁。
我翻了个身,把头蒙进被子里,想把那声音隔绝出去。
没用。
那声音跟催命符似的,一下一下,精准地敲在我的太阳穴上。
“卫国,醒了没?起来帮我把那袋面粉搬出来,在阳台柜子最底下。”
老伴方惠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中气十足。
我没吭声,装睡。
“别装了,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赶紧的,今天你过寿,家里来一堆人,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长叹一口气,从被子里钻出来,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不情愿。
六十岁。
知天命的年纪都过去十年了,我才活明白一件事。
这些所谓的亲戚,朋友,都是枷锁。
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他们会变成一把把钝刀子,打着为你庆贺的名义,慢条斯理地割你的肉,放你的血。
我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那袋二十斤的面粉跟一座山似的压在角落。我年轻时在红星机械厂当技术员,扛个百十来斤的零件眉头都不皱一下。
现在,我弯下腰,使了使劲,腰椎发出一声脆响,像是在抗议。
“哎哟……”
我扶着腰,慢慢把面粉拖进厨房。
方惠头也没抬,正把剁好的肉馅和韭菜往一个不锈钢大盆里搅。
“你说你,瞎折腾什么?”我靠在门框上,没好气地说。
“什么叫瞎折腾?你六十大寿,一辈子就一次,能不热闹热闹?”她用筷子搅得盆壁哐哐响,“我让你姐,我弟他们一家都过来,还有你那几个老同事,老李、老张,我都通知了。”
我的头“嗡”地一下就大了。
我姐赵卫红,退了休没事干,就爱到处打听别人家的闲事,然后添油加醋地广播出去,一张嘴就是一部社区连续剧。
她弟弟方建军,典型的白眼狼,前些年做生意赔了本,找我借了五万,到现在提都没提过还钱的事。每次来我家,不是顺走两条好烟,就是惦记我那瓶没开的茅台。
还有老李老张,以前在厂里一个车间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可退休这么多年,一年也见不了一次。他们来干什么?不过是找个由头,聚在一起,比比谁的退休金高,谁的儿子有出息,谁的孙子更聪明。
这叫过寿?
这叫上刑!
“能不能……不办了?”我试探着问。
方惠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摔在盆里,溅了我一脸韭菜末。
“赵卫国,你什么意思?我里里外外忙活一早上,你跟我说不办了?人都通知了,你让我怎么跟人说?说你赵卫国六十大寿,不想见人,把自己当活王八缩起来了?”
她嗓门一高,我立刻就蔫了。
我们这对夫妻,就跟那灶上的火和锅一样,她永远是火,我永远是锅。火旺了,锅就得受着,不然就得炸。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嘟囔着,“我是说,咱们自己家,儿子儿媳回来,一家人吃个饭,不也挺好吗?何必搞那么大场面。”
“场面?这算什么场面?”方惠把筷子捡起来,气哼哼地继续搅馅,“你儿子赵磊要是争气,当个什么总,什么长,我今天就包个五星级酒店,请他三百个宾客,那才叫场面!现在呢?在个破公司当个小职员,一个月挣那万儿八千的,我都不好意思跟人提!”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赵磊,我儿子,名牌大学毕业,老实本分,勤勤恳恳,可就是没什么“出息”。
这成了方惠最大的心病,也成了方建军他们嘲笑我们家的把柄。
“儿子挺好的,踏踏实实工作,不偷不抢,有什么丢人的?”我忍不住辩驳。
“好?好什么好?你看看你外甥,就是方建军他儿子,高中都没毕业,现在跟着人搞直播带货,去年就换了辆宝马!这叫好!”
我不想跟她吵。
我知道,这架吵不完,也没意义。
她的观念,就像这厨房里的油烟,几十年了,早就浸透了她,洗不掉了。
我默默地回到客厅,坐在那张掉了一块漆的旧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照片上,儿子赵磊还只有十岁,我和方惠站在他身后,笑得一脸灿烂。
那时候,我觉得亲戚就是天,朋友就是地。家里有点什么事,呼朋引伴,热热闹闹的,觉得那才叫日子。
可后来呢?
我爸生病住院,我找遍了亲戚,这个说手头紧,那个说刚买了房。最后还是我自己,把准备给儿子上大学的存折拿了出来。
我下岗那年,意志消沉,想找老李老张他们喝顿酒,诉诉苦。结果呢?一个说要陪孙子,一个说老婆管得严。电话里客客气气,挂了电话,我能想象出他们脸上那种庆幸和疏离。
人啊,不到一定岁数,真看不透这人情冷暖。
年轻时总觉得多个朋友多条路,现在才明白,路都是自己走的,朋友,充其量就是路边鼓掌的。鼓得响的,未必真心;默不作声的,或许才是真情。
可真情,太稀罕了。
大部分,都是凑热闹的。
就像今天,他们会提着一些不值钱的果篮牛奶,说着一些不走心的祝福话,吃一顿我老伴辛苦做出来的饭菜,然后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离开。
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我们老两口疲惫不堪的身体。
我图什么呢?
就图那一句“老赵,六十大寿,儿孙满堂,真有福气”的客套话?
我掐灭了烟头,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我姐赵卫红的大嗓门隔着门就传了进来:“卫国!开门!大寿星还睡懒觉呢?”
方惠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去开门。
我姐提着一箱牛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她那个沉默寡言的丈夫。
“哎哟,弟妹,忙着呢?看你这满头大汗的。”我姐把牛奶往地上一放,就开始巡视,“包饺子啊?韭菜肉的?卫国血压高,少吃点韭菜,烧心。”
她说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我刚泡好的一杯茶就喝。
“姐,你坐,我厨房还忙着。”方惠客气地笑笑。
“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姐摆摆手,然后转向我,“卫国,看你这脸色,怎么不太好啊?是不是又熬夜看你那些破鱼了?”
我阳台上养了几条金鱼,是我唯一的爱好。
“没,昨晚睡得挺早。”我淡淡地回答。
“那就是有心事。你这人,就是爱瞎琢磨。”她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我跟你说,人到六十,就得放宽心。儿孙自有儿孙福,赵磊那工作,虽然挣得不多,但稳定,也挺好。”
她不说赵磊还好,一说,我心里就来气。
去年,她孙子考上个三本,她恨不得在家族群里放挂鞭炮庆祝三天,还特意艾特我,问赵磊年终奖发了多少。
“我没琢磨,挺好的。”我把头转向电视机,假装看新闻。
“还嘴硬。”我姐撇撇嘴,“对了,跟你说个事。你姐夫单位那个老刘,前两天没了。”
“啊?”
“脑溢血,走得可快了。平时看着身体挺好的一个人,天天公园里打太极。所以说啊,这人,说没就没。你可得注意身体,少抽烟,少喝酒。”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女士香烟,自己点上了一根。
这就是我姐。
永远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说着最让你堵心的话。
我不想接她的话,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幸好,门铃又响了。
这次是方建军一家。
方建军挺着个啤酒肚,油光满面,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他老婆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脸上擦的粉比墙皮还厚。他儿子,我的外甥,染着一头黄毛,戴着耳机,跟在后面,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姐夫!生日快乐!”方建军一进门就嚷嚷起来,声音洪亮得像是来报喜的。
他把礼盒往茶几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
“知道姐夫你好这口,特意托人搞来的,陈年茅台!”
我瞥了一眼,那包装,华丽是华丽,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我年轻时在厂里招待客户,真茅台见过不少。
方惠从厨房出来,脸上堆着笑:“建军来了,快坐快坐。”
“姐,你忙你的,别管我们。”方建军*咧咧地坐到我姐旁边,“大姐也来啦?”
“你都来了,我能不来吗?”我姐吐了个烟圈。
方建军的儿子一进来就瘫在了另一个沙发上,低头玩手机,耳机里的音乐声大到我们都能听见。
“小宇,跟你大舅打个招呼啊。”方建军回头吼了一嗓子。
那黄毛小子抬起头,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大舅好。”
然后又把头埋了下去。
我心里冷笑一声。
这就是方惠口中“有出息”的外甥。
方建军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他转过头,热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姐夫,最近身体怎么样?看你精神头不错啊!”
“还行。”我言简意赅。
“那就好,那就好。”他搓着手,眼睛四处乱瞟,“哎,赵磊呢?怎么没看见他?这当儿子的,老爸六十大寿,还不早点回来?”
“他公司有事,下午回来。”我替儿子解释。
“哦,有事,忙是好事,说明公司器重。”方建军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这上班族就是不自由。你看我们家小宇,自己搞直播,时间自由,想什么时候播就什么时候播。上个月,光打赏就挣了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
“五万?”我姐夸张地叫了一声。
方建军得意地摇摇头:“五十万!”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我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连她老公都把目光从报纸上挪开了。
我心里明镜似的。
五十万?他要是真能挣五十万,今天就不会提着一瓶假茅台来我家了。
吹牛不上税,他这是吹给我听的,也是吹给方惠听的。
果然,方惠在厨房门口听见了,手里的动作都停了。我能感觉到她的羡慕和失落。
“哎,现在的年轻人,我们是搞不懂了。”方建军假装谦虚地摆摆手,“我就跟他说,挣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孝顺。你看,他前两天就非要拉着我去4S店,给他妈换了辆新车。”
他老婆立刻配合地撩了撩头发,露出手腕上一个金光闪闪的手镯:“这孩子,就是瞎花钱。”
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
这茶,真苦。
比我心里还苦。
不一会儿,老李和老张也结伴来了。
他们俩都比我退休早,一个天天钓鱼,一个天天含饴弄孙,气色都比我好。
一番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退休金和孩子身上。
“老赵,你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老李问。
“五千出头。”
“不错了,我才四千八。”老李说,“不过我儿子争气,每个月都给我打三千。”
“我儿子也给我。”老张不甘示弱,“就是我那孙子,太花钱了,报个什么兴趣班,一下就去了一万多。”
客厅里,三个退休男人在攀比。
厨房里,三个中年女人在八卦。
沙发上,一个黄毛青年在虚拟世界里厮杀。
整个屋子,吵吵嚷嚷,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只有我,像个局外人,坐在他们中间,却感觉离他们有十万八千里远。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我爸六十大寿。
也是这样,一屋子的人,吵吵闹嚷。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是福气。
现在我明白了,这福气,太沉重,也太虚伪。
中午十一点半,儿子赵磊和儿媳小雅终于回来了。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给我买的按摩椅,有给方惠买的衣服。
“爸,生日快乐。”赵磊一进门,就给了我一个拥抱。
他身上有股风尘仆仆的味道,眼眶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我知道,他公司最近在赶一个项目,肯定又加班了。
我心里一暖,拍了拍他的背:“回来就好。”
方建军一看到赵磊,立刻站了起来,热情得过分。
“哎哟,大侄子回来了!快让舅舅看看,又变帅了!”
他上下打量着赵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亲人,倒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最近工作挺忙吧?看你都累瘦了。年轻人,事业重要,身体更重要啊。”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我听出了弦外之音。
言下之意就是:你这么忙,也没挣到什么大钱嘛。
赵磊老实,没听出来,还客气地回答:“还好,谢谢舅舅关心。”
“一家人,客气什么。”方建军把他拉到沙发上,指着自己的儿子,“你看看你弟,天天在家打游戏,我都愁死了。你们俩是同龄人,多交流交流,你也教教他,怎么才能像你一样,找份正经工作。”
我差点没笑出声。
他这是捧一踩一,明着夸我儿子,实际上是想炫耀他儿子挣钱多,还自由。
赵磊哪里是他的对手,只能尴尬地笑笑:“小宇挺好的,现在新媒体是趋势。”
“什么趋势,不务正业!”方建军大手一挥,然后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对了,赵磊,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招人?”
“嗯,是有个新项目,在招几个技术岗。”
“你看,我早就说嘛!”方建军一拍大腿,兴奋地对我说,“姐夫,你看这事巧不巧?我一个远房亲戚的儿子,也是名牌大学毕业,搞技术的,正想换个工作。能不能让你家赵磊,帮忙在他们领导面前美言几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今天的真正目的,终于来了。
我还没说话,赵磊就面露难色:“舅舅,这个……招聘是人事部负责的,我只是个普通员工,说不上话啊。”
“哎,怎么能说不上话呢?你跟你们领导提一下,就说是我方建军的亲戚,靠谱!这事儿要是成了,舅舅亏待不了你!”
他说着,朝赵磊挤了挤眼睛,那意思不言而喻。
我看着儿子为难的样子,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这么多年了,他总是这样。
打着亲戚的旗号,理直气壮地要求我们为他做这做那。
小到借个几百块钱,大到托人找关系。
他把人情当成了可以无限透支的信用卡,却从来不想着还。
“建军,”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赵磊他们公司有规定,这事儿,帮不了。”
方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拒绝。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方惠赶紧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打圆场:“哎呀,吃饭了吃饭了,聊什么工作啊。来来来,都尝尝这西瓜,甜得很。”
我姐也出来和稀泥:“就是,多大点事,回头再说。卫国,快,准备开饭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暂时被压了下去。
但我在方建军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不快。
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饭桌上,气氛总算热闹了起来。
方惠的手艺确实不错,满满一大桌子菜,色香味俱全。
大家推杯换盏,说着各种场面话。
“弟妹这手艺,不去开个饭店真是屈才了!”
“姐夫,我敬你一杯,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赵,咱哥俩走一个,祝你退休生活愉快!”
我端着酒杯,应付着一张张笑脸。
我喝的不是酒,是人情。
是那种我不得不应付,却又无比厌烦的人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方建军的脸喝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把话题又绕回到了孩子身上。
“姐夫,不是我说你,赵磊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了。”他打着酒嗝,指点江山,“现在这社会,光会埋头干活有什么用?得会来事儿,懂不懂?得会跟领导搞好关系!”
赵磊低着头扒饭,没说话。
儿媳小雅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方惠尴尬地笑了笑:“建军,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方建军一拍桌子,“姐,我这是为大侄子好!你看我们家小宇,为什么能挣钱?因为他脑子活!他知道现在的人喜欢看什么!”
他说着,又转向我:“姐夫,刚才那事,你再考虑考虑。不就是跟领导说句话的事吗?对赵磊来说,也是个机会,跟领导拉近关系的机会。这人情,你今天用了,以后领导有事,不也得想着他吗?”
这套歪理,被他说得振振有词。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酒精和得意而涨红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建军,我说过了,这事,帮不了。赵磊有赵磊的原则,我们家,不搞这些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方建军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姐夫,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歪门邪道?我让你帮个忙,怎么就成歪门邪道了?我可是你亲小舅子!”
他把“亲”字咬得特别重。
“亲戚,是用来相互尊重的,不是用来相互为难的。”我冷冷地回应。
“我为难你了?”方建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让你儿子帮个小忙,就是为难你了?赵卫国,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厂里的技术员?你现在就是个退休老头!我跟你说,要不是看在我姐的面子上,你这破门,我都不稀得进!”
这话一出,满桌哗然。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方惠的脸,一下子白了。
“方建军!你胡说什么!”她气得浑身发抖。
“我胡说?姐,你问问他,我哪句说错了?这么多年,我求他办过几件事?哪一件办成了?上次我资金周转不开,找他借五万块钱,他跟我说什么?说要给赵磊留着上大学!嘿,我当时就想笑,你儿子是龙子凤孙啊?上个大学就那么金贵?我儿子高中没毕业,现在不比你儿子强一百倍?”
他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全都翻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踩在我们一家的脸上。
赵磊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小雅的眼圈也红了。
我看着方建军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几十年来积压在心里的怒火、委屈、厌恶,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了。
但我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跟他对骂。
那太难看了。
我只是慢慢地站了起来。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拿起桌上那瓶方建军带来的“陈年茅台”,走到他面前。
他以为我要敬酒,还咧着嘴笑。
我拧开瓶盖,把酒瓶倒了过来。
一股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把整瓶酒,一滴不剩地,全都倒在了他面前的地板上。
“这酒,假的。”
我平静地说。
“就像你这个人一样。”
方建军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变成了猪肝色。
“你……赵卫国,你他妈疯了!”他跳了起来。
我没理他。
我环视了一圈饭桌。
我看着我姐脸上惊讶又尴尬的表情。
看着老李和老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眼神。
看着方惠煞白的脸和含泪的眼睛。
最后,我看着我的儿子和儿媳。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心疼。
这就够了。
我转过身,对所有人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六十了,过不动了,也演不动了。”
“这顿饭,算我请大家的散伙饭。”
“从今天起,我赵卫国,不想再跟任何我不想见的人,有任何来往。”
“门在那边,不送。”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把一屋子的错愕和喧嚣,全都关在了身后。
初冬的冷风吹在脸上,有点刺骨,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痛快。
就像一个背了几十年包袱的旅人,终于把包袱扔进了悬崖。
轻松了。
我没有目的地,沿着马路一直走。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素描画。
我的脑子很乱,又很清醒。
刚才在饭桌上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眼前回放。
方建军的丑恶嘴脸,我姐的和稀泥,老同事的隔岸观火。
这些,就是我维护了几十年的“亲情”和“友情”。
多么可笑。
我记得有一年,方建军的儿子上小学,为了进一个好点的学校,差几分。他提着两条烟来找我,让我找找厂里的关系。那时候厂长是我一个远房表叔。
我最烦搞这些,但方惠在一旁哭哭啼啼,说那是她亲弟弟,唯一的弟弟,我不帮他,他这辈子都得在背后戳我脊梁骨。
我没办法,硬着头皮,提着比方建军送来更贵的礼品,去求了那个八百年不联系的表叔。
事儿办成了。
方建军请我们吃了一顿饭,席间把我夸得像朵花。
可从那以后,他见到我,不再叫“姐夫”,而是直接喊“卫国”。
他觉得,我帮他是应该的,因为我欠着他的。
还有我姐。
有一年我生病住院,要做个小手术。她来医院看我,带了一篮子水果。
她在病床边坐了两个小时,跟我聊了一个半小时她儿子的新工作,半个小时她邻居家的八卦。
临走时,她把那篮水果又提走了。
她说:“你这刚做完手术,也吃不了什么,别浪费了,我带回去给我孙子吃。”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亲人。
他们像一棵藤蔓,紧紧地缠绕着你。
你好的时候,他们想从你身上分点阳光雨露。
你不好的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吸干你最后一点养分。
至于朋友。
退休后,我跟老李老张他们建了个微信群,叫“红星F4”,还有一个老同事,姓马。
刚开始,群里还挺热闹,今天你发个养生链接,明天我发个搞笑视频。
后来,老马的儿子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老马在群里,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能不能借点钱周转一下。
群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跟死了一样。
过了好半天,老李发了一张他钓到一条大鱼的照片。
老张发了一个孙子弹钢琴的视频。
我看着手机屏幕,觉得无比讽刺。
最后,我给老马打了电话,把我手头不多的积蓄,转给了他两万。
老马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儿地感谢我。
第二天,我发现,我被移出了那个“红星F4”群。
后来我才知道,是老李和老张觉得我跟老马走得近,怕我哪天也找他们借钱。
呵呵。
这就是友情。
脆弱得像一张纸,一点风吹草动,就破了。
我沿着路一直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我们厂的老厂区。
这里已经废弃了,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巨大的车间只剩下空荡荡的骨架。
我走到我们以前的总装车间门口,那扇铁门已经锈迹斑斑。
我记得,我刚进厂的时候,十八岁,是个愣头青。
我师父是个不苟言笑的老技术员,他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图纸,不是操作机器。
他指着一台巨大的车床对我说:“小子,记住,这机器,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马虎一点,它就能要了你的命。人,其实也一样。”
那时候,我不懂。
我现在懂了。
人和人之间,也是一台机器。
你投入真心,投入精力,小心翼翼地维护。
可到头来,你发现,这台机器的很多零件,早就烂掉了,锈透了。
你再怎么维护,它也只会发出难听的噪音,甚至会在关键时刻,把你给伤了。
那还不如,关掉它。
让它彻底停下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我找了个台阶坐下,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赵磊打来的。
“爸,你在哪儿?”他的声音充满了焦虑。
“没事,我随便走走。”
“你快回来吧,妈都急哭了。”
我沉默了。
我能想象出家里的情景。
方建军他们肯定早就走了,走的时候,一定还骂骂咧咧。
方惠一个人,守着一桌子残羹冷炙,哭得伤心欲绝。
她会觉得,我让她在亲戚面前丢尽了脸。
“爸,你别生我妈的气,她也是好面子。”赵磊在电话那头说,“舅舅他们,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那样的人。”
“儿子,”我打断他,“爸没生气。”
“爸只是……累了。”
真的,就是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是那种长年累月,应付着各种虚情假意,扮演着一个“好亲戚”、“好朋友”、“好同事”的角色的疲惫。
“我今天做的事,你会不会觉得,爸太冲动了?”我问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赵磊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成熟而坚定的语气说:
“爸,你做的对。”
“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你是我爸,我不想看到任何人欺负你,哪怕他们是亲戚。”
那一瞬间,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原来,我的儿子,什么都懂。
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他只是选择善良。
他不是懦弱,他只是在保护这个家,不想让我和方惠为难。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为他遮风挡雨。
其实,他也一直在用他的方式,支撑着我。
“好儿子。”我吸了吸鼻子,“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回家的路,好像没有那么漫长了。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
方惠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像只兔子。
赵磊和小雅坐在她旁边,默默地陪着她。
看到我回来,方惠“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赵卫国,你今天是要把我气死啊!你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后我们家还怎么在亲戚面前抬头?”
她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我的胸口。
没什么力气。
我没躲,也没说话,就让她捶着。
我知道,她需要发泄。
赵磊想上来拉她,我用眼神制止了。
哭了大概有十分钟,方惠自己也哭累了,停了下来,靠在我身上抽噎。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方建军骂得多难听?你姐也说你做得太过分了,老李他们,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你还这么做?”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们的脸面,不是靠他们给的。”
“我们的日子,也不是过给他们看的。”
“方惠,我们都六十了,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不想再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委屈自己,也委屈我们的儿子。”
我指了指赵磊和小雅。
“这,才是我们的家。”
“别人怎么看,重要吗?”
方惠愣愣地看着我,眼泪还在往下掉,但眼神里,有了一丝动摇。
这么多年,她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活在亲戚的比较里。
她争强好胜,爱面子,希望所有人都说她好。
可结果呢?
她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尊重,反而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
“可是……那是我亲弟弟啊……”她还在喃喃自语。
“他把你当亲姐姐了吗?”我反问,“他把你儿子当亲外甥了吗?这么多年,他除了从我们家索取,还给过我们什么?”
方惠说不出话了。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妈,”小雅这时候开口了,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爸说得对。”
“以前,我跟赵磊回您家,每次看到舅舅他们,我都觉得压力很大。他们总是话里话外地贬低赵磊,抬高自己。我知道,您和爸心里也不好受,但为了所谓的和气,一直忍着。”
“今天爸这么做,我心里……其实挺痛快的。”
“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真的没必要去讨好所有人。”
小雅的一番话,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方惠彻底不哭了。
她呆呆地坐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
我知道,想让她几十年的观念一下子转变过来,是不可能的。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已经把我的态度,明确地告诉了她。
这个家,从今天起,要换一种活法了。
那天晚上,赵磊和小雅没有走,就在家里住下了。
我们一家四口,围在一起,吃着中午剩下的饭菜。
没有了外人,气氛反而轻松了很多。
方惠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会默默地给我和儿子夹菜。
吃完饭,赵磊陪我到阳台看鱼。
“爸,对不起。”他忽然说。
“对不起什么?”我不解。
“都是因为我没出息,才让您和妈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傻小子,说什么呢?”
“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有出息。”
“你踏实,善良,有责任心。你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养家,不坑蒙拐骗,不投机取巧。这,就是最大的出息。”
“至于别人怎么说,让他们说去吧。”
“狗有狗道,人有人道。我们,走我们自己的人道。”
赵磊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他笑了。
那晚,我睡得特别香,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厨房里没有剁馅的声音,安安静静的。
我走到客厅,看到方惠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她看到我,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桌子。
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两个刚煮好的鸡蛋。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很暖。
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我把方建军的微信删了。”
方惠一边织毛衣,一边淡淡地说。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姐的,我也屏蔽了朋友圈。”她又补充了一句。
“好。”我说。
我们俩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透。
几十年的夫妻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都懂了。
吃完早饭,我从储藏室里,把我那套宝贝渔具翻了出来。
我擦拭着鱼竿,整理着鱼线,心情无比舒畅。
“干嘛去?”方惠问。
“钓鱼。”
“一个人?”
“嗯,一个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来一个保温杯,递给我。
“给你泡了杯热茶,河边冷,带着喝。”
我接过保温杯,沉甸甸的。
“好。”
我背上渔具包,走出了家门。
阳光很好,不刺眼,暖洋洋的。
我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家的窗户在六楼,方惠正站在阳台上,看着我。
她没有招手,也没有喊我。
我们就那样,静静地对望着。
我忽然觉得,这一刻,我们才是最懂彼此的。
我转过身,大步朝着河边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进入了下半场。
一个没有了不必要的亲戚,没有了虚伪的朋友,只有家人和自己的下半场。
知天命的年纪已经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要听的,是我自己的命。
河边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水流声。
我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支好鱼竿,抛出鱼线。
浮漂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就像我的人生。
前半生,被各种人情世故的风吹得摇摆不定,身不由己。
后半生,风停了。
剩下的,只有平静。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我没有删掉那些人,也没有屏蔽他们。
我只是把他们,全都设置了“仅聊天”。
从此,我的朋友圈里,只有我的家人,我的鱼,我的花,我的每一顿饭,我的每一次日出和日落。
我的世界,一下子就清净了。
也一下子,变得无比广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马发来的信息。
“老赵,听说你昨天六十大寿?不好意思,我最近手头紧,也没给你准备礼物。迟到的祝福,生日快乐。”
我笑了笑,回复他:
“谢了。哪天有空,一起钓鱼?”
他很快回复:
“好啊!”
我收起手机,看着水面上的浮漂。
它轻轻地,往下沉了一下。
鱼,上钩了。
明天,是个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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