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01 铁西区的风
九六年的风,吹在身上,总带着一股子铁锈和煤灰的味道。
我叫阮柏舟,那年二十二,在铁西区开了个摩托车修理铺。

铺子不大,我跟两个伙计,每天跟机油、零件打交道,手上那股子汽油味,用肥皂搓三遍都下不去。
那是个什么都在变化的年代。
新盖的楼房像雨后春笋,一天一个样。
马路上的“面的”越来越多,但我们这种小城市,最方便的还是摩托车和自行车。
所以我的生意,还算不错。
我当时的人生理想,特别简单。
多挣点钱,把我那台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幸福250”换成“本田王”,再在南市区买个带阳台的房子。
这理想,在我遇见温未晞老师那天,发生了动摇。
那天下午,天有点阴。
我正蹲在铺子门口,给我自己的破车调化油器,一辆半旧的“凤凰28”自行车停在了我面前。
我抬起头。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扶着车把,有点为难地看着我。
她头发很长,在脑后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干净。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我们铁西区的人。
“师傅,能帮忙看看车吗?”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像收音机里放的歌。
“链子掉了,好像还卡住了。”
我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还是觉得一手油。
“没问题,我看看。”
我走过去,一眼就看出了毛病。
链条不仅掉了,还因为老化,一节卡死在了牙盘里。
“小毛病。”
我让她把车扶稳,抄起家伙三下五除二就把链条弄了出来。
“链子有点干,还老化了,我给你上点油,不过最好还是换一根。”
“那……那就换一根吧。”
她点点头。
我手脚麻利地从墙上挂着的一堆零件里找了根新的,几分钟就给她换好了。
换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我能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露水,也不是雪花膏,说不上来,但很好闻。
“多少钱?”
她从一个精致的小皮包里拿钱包。
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不要钱。”
她愣住了。
我赶紧解释:“小事儿,街坊邻居的,换根链子算什么事。”
其实我根本不认识她。
她看着我,笑了笑。
“那怎么行。”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块的,硬塞到我手里。
“谢谢你,师傅。”
我捏着那张还带着她体温的钱,心里有点乱。
“你……你不是这附近住的吧?”
我没话找话。
“嗯,我住教师大院,在三中教书。”
她扶着车,准备走。
三中,我们市最好的高中。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难怪气质这么好,原来是老师。
“我叫温未晞。”
她好像看出了我的拘谨,主动说了名字。
“我叫阮柏舟。”
我赶紧报上大名。
“阮师傅,今天谢谢了,我先走了。”
她冲我点点头,骑上车,像一只白蝴蝶,消失在了铁西区灰扑扑的街景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手里的十块钱都忘了收起来。
那之后,我脑子里就总是晃着那条白裙子。
我的伙计大飞看出了我的魂不守舍。
“舟哥,想啥呢?”
“想个女的。”
“谁啊?咱这片儿的?”
“三中的老师。”
大飞夸张地吹了声口哨。
“我靠,文化人啊。难追。”
是啊,难追。
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铁西区到南市区的距离。
人家是教书育人的知识分子,我呢,一个浑身机油味的修车工。
可我就是着了魔。
过了两天,我特意骑着我那台破摩托,绕到三中门口去。
放学的时候,学生一波一波地往外涌。
我看见她了。
她跟几个同样是老师的人走在一起,还是那么显眼。
她今天没穿裙子,是一件淡蓝色的衬衫,配一条长裤,很精神。
我不敢靠得太近,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我看见她跟同事告别,然后朝教师大院的方向走。
她身边还跟着个小姑娘。
比她矮一点,瘦瘦的,背着个书包,走路有点慢。
我猜,那是她妹妹。
她们一起走进了一栋老式的红砖筒子楼。
我把那栋楼的样子死死记在心里。
回去的路上,铁西区的风吹得我心里又凉又热。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追她。
不管有多难。
回了铺子,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攒了小半年的钱全取了出来。
第二天,我就去车行,提了一辆崭新的“本田王125”。
红色的,锃亮,在阳光下晃眼。
骑着新车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风从耳边刮过去,好像连烦恼都能吹走。
但我知道,光有辆好车,还远远不够。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再次跟她说话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我骑着我的“本田王”,又在她家楼下晃悠。
我看见她跟她妹妹一起从楼里出来。
她妹妹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好像要去买菜。
温未晞好像在叮嘱她什么。
然后,她妹妹点点头,一个人朝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我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我拧动油门,跟了上去。
在她身后不远处,我按了一下喇叭。
她回过头,有点警惕地看着我。
“你好。”
我把头盔面罩推上去,冲她笑。
“你是……温老师的妹妹吧?”
她点点头,没说话,眼睛里还是有防备。
“我叫阮柏舟,修车的,上次给你姐修过自行车。”
我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诚无害。
“哦。”
她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你去买菜啊?挺远的,要不我带你一程?”
她看了看我锃亮的摩托车,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网兜,摇了摇头。
“不用了,谢谢。”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哎,别啊。”
我急了,把车往前骑了一点,拦住她。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提着东西不方便。我保证,就把你送到菜市场门口,绝对不多走一步。”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
她长得跟她姐姐不太一样。
温未晞是那种明艳的好看,像盛开的月季。
她妹妹五官更柔和,有点苍白,像一朵没怎么见过太阳的小茉莉。
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呼吸有点急,好像很累的样子。
“上来吧,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我拍了拍后座。
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坐了上来。
我心里一阵狂喜。
“坐稳了!”
我故意喊了一嗓子,轻轻一拧油门,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从她家到菜市场,走路要十几分钟,骑摩托,两分钟就到了。
我把车停在市场门口。
“谢谢。”
她从车上下来,小声说。
“客气啥。”
我挠挠头,“你叫什么名字?”
“温佳禾。”
“佳禾,好名字。”
我笑着说,“以后要去哪,要是碰见我,随时叫我。”
她没应声,只是对我鞠了一躬,然后提着网兜走进了闹哄哄的菜市场。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美滋滋的。
我好像,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02 一封失败的情书
自从送温佳禾去过一次菜市场,我的胆子就大了起来。
我知道,直接跟温未晞搭话,她肯定对我爱答不理。
曲线救国。
我把目标,先放在了她妹妹温佳禾身上。
我摸清了她去买菜的时间,隔三差五就“偶遇”她。
“佳禾,买菜去啊?上来!”
“佳禾,今天风大,我送你!”
一开始,她还挺不好意思,总是拒绝。
但她好像身体确实不太好,走路稍微快一点就喘。
一来二去,她也就默许了我的接送。
在车上,我总是想方设法地打听她姐姐的事。
“你姐平时喜欢干啥啊?”
“看书,听音乐。”
“听什么音乐啊?”
“英文歌。”
“哦哦,真有文化。她……她有没有对象啊?”
问到这,温佳禾在后座上就不说话了。
我有点急,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我心里乐开了花。
没有就好,没有我就有机会。
跟温佳禾混熟了,我也敢去她们家楼下了。
有时候,我借口路过,给她家送点东西。
“佳禾,我铺子里伙计家自己种的西瓜,拿去给你跟你姐尝尝。”
“佳禾,天热,我买了冰棍,给你姐也留两根。”
每次,都是温佳禾出来拿。
她姐姐温未晞一次都没露过面。
但我知道,她肯定知道我。
有一次,我把一袋子苹果递给温佳禾。
她刚接过去,楼道里就传来她姐姐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佳禾,跟谁说话呢?赶紧进来!”
温佳禾身子一僵,对我说了句“谢谢”,就匆匆回去了。
我站在楼下,听着“砰”的一声关门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大飞看我每天献殷勤,却连正主的面都见不着,替我着急。
“舟哥,你这不行啊,太慢了。”
他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追女的,得主动出击,得浪漫!”
“怎么浪漫?”
我没经验。
“写情书啊!”
大飞一拍大腿,“我跟你说,女人都吃这一套。你得写得情真意切,让她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情书?
我长这么大,除了修车说明书,就没看过几本书。
让我写文章,那不是要我命吗?
“我……我不会写啊。”
“没事,我帮你!”
大飞胸脯拍得山响。
于是,那个下午,我们修车铺就停业了。
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憋一封情书。
我买来了最贵的,带着香味的信纸。
大飞叼着烟,像个大作家一样,在屋里踱步。
“开头,要震撼!就写,啊,我亲爱的温老师!”
另一个伙计,瘦猴,说:“不行不行,太俗了。得有诗意。比如,你就像那夜空中的月亮,照亮了我黑暗的世界!”
我听得一头雾水。
最后,在他们的七拼八凑下,一封惊天地泣鬼神的情书诞生了。
“致我心中最敬爱的温未晞老师:
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的心,就像被闪电击中。我的世界,因为你而变得五彩斑斓。你那白色的连衣裙,是你纯洁无瑕的象征;你那知识的芬芳,是我毕生仰望的高山。我,一个普通的修车工,阮柏舟,愿意做你最忠实的骑士,用我结实的臂膀,为你遮风挡雨。请接受我这颗火热的心!”
我读了一遍,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这行吗?”
“绝对行!”
大飞打包票,“保证把那女老师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这信,怎么送出去呢?
直接给她,我没那胆子。
交给她妹妹,又觉得不太好。
大飞又出主意了。
“我有个哥们儿,在三中管广播室。咱们把这封信,让他在全校广播里念出来!你想想,全校师生都听见了,她多有面子!当场就得答应你!”
我一听,腿都软了。
在全校广播里念?
这也太……太夸张了吧。
“不行不行,这要是搞砸了,她不得恨死我?”
“怕什么!这叫惊喜!舟哥,干大事的人,不能畏首畏尾!”
我被他忽悠得热血上头,竟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于是,我揣着那封肉麻的情书,跟着大飞去找了他那个在广播室的哥们儿。
我塞了两包“红塔山”,又许诺以后他修车免费。
那哥们儿拍着胸脯答应了。
约好了,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播。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既兴奋,又害怕。
脑子里一会儿是温未晞听到情书后感动流泪的样子,一会儿是她指着我鼻子骂我流氓的样子。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把自己拾掇得利利索索,换上最干净的衣服,骑上我的“本田王”,早早地就等在了三中校门外。
课间操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音乐停了。
广播里传来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然后,一个男生的声音响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下面,播送一封来自高三(二)班同学的点播,一封写给温未晞老师的信。”
来了!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致我心中最敬爱的温未晞老师……”
广播里,那个有点变声期的男嗓,正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念着我那封肉麻的情书。
我都能想象到,整个校园里,成百上千的学生和老师,都在听着。
我紧张又期待地看着校门口。
广播念完了。
校园里先是一片寂静,然后,我似乎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喧哗声。
又过了几分钟,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了出来。
我看见了温未晞。
她几乎是跑出来的。
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好像有火。
她一眼就看见了我,径直朝我走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坏事。
“阮柏舟!”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都在发抖。
“你是不是疯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谁让你这么做的?你知不知道这让我多丢人!全校都在看我的笑话!”
她的眼圈红了。
“我……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你想让我答应你?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看上你一个修车的?”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我心上。
“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请你以后,不要再来骚扰我!也不要再来骚扰我妹妹!”
她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我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周围有学生对我指指点点,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骑车回的铺子。
大飞和瘦猴看我脸色不对,谁也不敢说话。
我把自己关在里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丢人。
真他妈的丢人。
我把自己的脸丢尽了,也把她的脸丢尽了。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敲了敲我铺子的卷帘门。
我没理。
敲门声固执地响着。
我不耐烦地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温佳禾。
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饭盒,怯生生地看着我。
“柏舟哥……”
我看到她,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灭了。
“你来干什么?你姐不是不让你跟我来往吗?”
我的声音很冲。
她被我吓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走。
她把饭盒递给我。
“我姐……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给你带了点饭。”
我看着那个饭盒,没接。
“我不饿。”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小声说。
我心里一动。
她怎么知道我一天没吃东西?
她把饭盒硬塞到我手里。
“你快吃吧,不然凉了。”
她说完,转身就小跑着走了,好像怕我再把饭盒还给她。
我站在门口,提着那个还温热的饭盒,心里五味杂陈。
打开饭盒,里面是白米饭,还有两个菜。
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炒青菜。
很家常的菜。
我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咸的。
不知道是菜咸,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滴进了饭里。
03 夏夜里的口琴声
情书事件之后,我消沉了好几天。
铺子里的生意也懒得管,整天就是抽烟,发呆。
大飞和瘦猴看我这样,也不敢再给我出什么馊主意了。
我不敢再去三中门口,也不敢再去教师大院。
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在温未晞的世界里演了一出滑稽戏,然后被毫不留情地赶下了台。
她那句“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是啊,她是对的。
她是白天鹅,我就是个癞蛤蟆。
我甚至开始有点讨厌我这身洗不掉的机油味了。
一个星期后的晚上,我正在铺子里喝闷酒。
卷帘门又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哪个熟客车坏了,没好气地喊:“关门了,明天再来!”
敲门声停了停,又响了起来。
更轻,也更执着。
我烦躁地走过去拉开门。
还是温佳禾。
她站在昏暗的路灯下,身影显得特别单薄。
“柏舟哥。”
她手里又提着那个保温饭盒。
“你怎么又来了?”
我皱着眉。
“我姐说了,不让你再找我。”
“我……我不是来找你的。”
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是……路过。”
路过?
从她家到这,八竿子打不着。
她把饭盒递过来。
“我妈今天从老家来了,做了我最爱吃的粉蒸肉。我……我给你带了点。”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自从那天广播事件后,我跟她也断了联系。
我以为她也会像她姐姐一样,躲着我,讨厌我。
我接过了饭盒。
“谢谢。”
我的声音有点哑。
“你快回去吧,天晚了,不安全。”
“嗯。”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块因为失恋而结的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天起,温佳禾隔三差五就会“路过”我的修车铺。
有时候带一盒饭,有时候带两个苹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过来跟我说几句话。
“柏舟哥,你吃饭了吗?”
“柏舟哥,今天天气预报说要下雨,你出门记得带伞。”
她从来不提她姐姐,也不提那天的事。
她就像一股清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我心里的火和怨气给浇灭了。
我渐渐地又恢复了过来。
但对温未晞,我还是不死心。
我总觉得,是我的方法不对。
情书太俗,太张扬,不符合她知识分子的身份。
我得换个有“文化”的方式。
我又去找大飞。
大飞被我上次的失败吓怕了,一个劲地摆手。
“舟哥,算了吧。那娘们儿是个硬骨头,啃不动。”
“不行,我非要啃下来不可。”
我着了魔。
“你再给我出个主意,这次要文雅点的。”
大飞想了半天,一拍脑袋。
“有了!那些电影里不都演吗?男主角在女主角窗下弹吉他,唱歌!多浪漫!”
弹吉他?
我连五线谱都看不懂。
“我不会弹吉他。”
“那……你会吹口琴不?”
口琴。
这个我小时候玩过。
虽然吹得不怎么样,但至少能吹出个调调。
“会一点。”
“那就行!就吹口琴!”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专门去百货大楼,买了一把最好的“英雄”牌口琴。
然后,我找了一盘磁带。
是当时最火的一首情歌,《心太软》。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自己关在铺子里,对着录音机,一句一句地学。
终于,我能磕磕巴巴地把整首歌吹下来了。
我选了一个夏天的晚上。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
我换了身干净衣服,揣着口琴,又一次摸到了教师大院的楼下。
我抬头看了看,三楼的那个窗户,亮着灯。
我知道,那就是她家。
我躲在楼下的一棵大槐树后面,心里紧张得怦怦直跳。
深吸一口气,我拿出囗琴,放在嘴边。
有点跑调的口琴声,在寂静的夏夜里,显得特别突兀。
我吹得很卖力。
我幻想着,温未晞听到这深情的琴声,会推开窗户,惊喜地看着我。
然而,窗户没推开。
旁边的窗户,倒是推开了一扇。
一个大妈探出头来,没好气地喊:“谁啊?大半夜的吹喇叭奔丧呢?”
我吓了一跳,口琴声戛然而止。
接着,二楼、四楼的窗户也开了。
“有病吧,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再吹我报警了啊!”
骂声此起彼伏。
我吓得魂飞魄散,抱着脑袋,像老鼠一样蹿出了教师大院。
我又失败了。
而且,比上次更丢人。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铺子,把那把口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我真是个蠢货。
接连的打击,让我彻底死了心。
我决定放弃了。
我不配。
我把自己灌得烂醉。
第二天,我顶着宿醉的头痛,决定再也不去想温未晞了。
可我心里还是憋着一股劲。
我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认输。
我做不了她的骑士,但我至少不能像个小丑。
几天后,我又鬼使神差地晃到了教师大院附近。
我没敢靠近那栋楼,就在院子外面的一条小路上待着。
我看见温佳禾提着一个热水瓶,小心翼翼地从楼里走出来。
她们那栋楼,是老式的筒子楼,没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打开水都要去楼道尽头的水房。
我看见她走到楼后。
楼后面有一个铁门,通向一条小巷,是条近路。
那扇铁门,又旧又破,门轴都锈死了。
每次开门关门,都会发出一阵“嘎吱——”的刺耳声音,拖得很长,像在呻吟。
温佳禾瘦小的身子,使出全身力气,才勉强把那扇门推开一道缝,侧着身子钻了出去。
我看着那扇门,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第二天,我带上了我的工具箱。
我没骑我那辆招摇的“本田王”,是推着一辆破自行车去的。
我等到中午,估计大家都在午休。
我一个人,溜到那栋楼的后面,开始跟那扇破铁门较劲。
除锈,上油,调整合页。
我干得很认真,就像在修理一辆最精密的摩托车发动机。
额头上的汗,滴下来,我都顾不上擦。
一个多小时后,那扇门终于不响了。
开关自如,顺滑无声。
我看着自己的杰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股憋着的劲,好像也顺着汗流了出去。
我没想让谁知道。
做这件事,不为感动谁,也不为表现什么。
就是想做。
我收拾好工具,推着车准备离开。
一转身,我愣住了。
温佳禾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静静地看着我。
不知道站了多久。
夏天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眼睛,很亮。
“柏舟哥。”
她轻轻地叫我。
“你……”
我有点慌,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朝我走过来,走到那扇门前。
她伸出手,轻轻一推。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她回头看我,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谢谢你。”
她说。
04 一扇修好的门
修好那扇门之后,我和温佳禾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还是会偶尔“路过”我的铺子。
但她不再只是匆匆地送点东西就走。
她会留下来,跟我说会儿话。
我们就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
我浑身机油味,她安安静静的。
我们聊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
聊我修过什么奇怪的摩托车,聊她最近在看什么书。
她说她喜欢看三毛,喜欢看席慕蓉。
我听不懂,但我喜欢听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慢慢的,柔柔的,像羽毛一样,能把我心里那些烦躁都抚平。
我才知道,她身体不好,有哮喘。
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能太劳累。
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看书。
“那你姐呢?她不陪你吗?”
我还是忍不住问。
“我姐忙。”
温佳禾说,“她要备课,还要去上夜校,学英语,准备考托福。”
“考托福?”
“嗯,她想出国。”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国。
这个词离我太遥远了。
像天上的星星。
原来,她想去的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远。
我跟她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城市,而是一个太平洋。
我彻底死心了。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绝望。
就像看着一艘船,慢慢地驶向远方,你知道你永远也追不上了。
那段时间,我没再见过温未晞。
但我从温佳禾的嘴里,还是能零星地听到一些关于她的事。
她评上了优秀教师,她收到了很多男老师的情书。
当然,那些情书,都被她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听到这,我心里竟然有了一丝诡异的平衡感。
原来被拒绝的,不只我一个。
一天下午,温佳禾又来了。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
“柏舟哥,能……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她有点不好意思。
“你说。”
“我家的水管……好像堵了。我姐不在家,我弄了半天也没弄好。”
“小事儿。”
我把手里的扳手一扔,擦了擦手,“走,我跟你去看看。”
我骑车带着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进了教师大院,走进了那栋我既熟悉又陌生的筒子楼。
楼道里很暗,堆满了各家的杂物。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和饭菜的混合味道。
她家在三楼。
一开门,一股淡淡的书香和墨水味扑面而来。
很小的两间屋子。
外面一间,放着一张床,一张书桌,应该是温佳禾的房间。
里间用帘子隔着。
屋子收拾得非常整洁。
墙上贴着英文单词卡片,还有一张世界地图。
那是温未晞的世界。
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厨房是公用的,在楼道尽头。
我看了看,是下水道堵了。
这活儿我拿手。
我让她找了个盆,放在水管下面,然后三下五除二就开始拆。
一股夹杂着菜叶和馊味的脏水涌了出来。
温佳禾“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我没在意,很快就从管子里掏出了一大团头发和油污。
“好了。”
我把管子重新装好,又用清水冲了一遍,确认通畅了。
我洗了洗手,手上的味道还是洗不掉。
“谢谢你,柏舟哥。”
温佳禾递给我一块干净的毛巾。
“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来一个东西,用报纸包着。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本书。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书很新,看得出是刚买的。
“你……你送我这个干嘛?”
我很意外。
“我听你说,你没怎么读过书。”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这本书。保尔·柯察金……他很了不起。”
我捏着那本书,心里热乎乎的。
长这么大,除了课本,这是我收到的第一本书。
还是一个女孩子送的。
“谢谢。”
我郑重地把书收好。
“佳禾,谢谢你。”
我说的,不只是这本书。
她笑了。
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
从她家出来,我心里很满。
好像那些修水管的脏污,都被那本书洗干净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喝酒,也没有去跟大飞他们瞎混。
我坐在铺子里,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看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很多字我都不认识。
我就一边查字典,一边看。
看得特别慢,但也特别认真。
我好像有点明白,温佳禾为什么送我这本书了。
她可能觉得,我也是一块需要锻炼的“钢铁”。
我跟温佳禾的来往,越来越频繁。
我们之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她知道我什么时候最忙,什么时候会坐在门口发呆。
我知道她喜欢吃甜的,不喜欢吃辣的。
有一次,我给她送一串糖葫芦。
在楼下,正好碰见了她姐姐温未晞。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愣在了原地。
温未晞也看见了我。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糖葫芦,眉头皱了起来。
“阮师傅。”
她还是叫我阮师傅,很客气,也很疏远。
“我跟你说过了,请你不要再来骚扰我们。”
“我……我不是来找你的。”
我鼓起勇气,迎上她的目光。
“我是来找佳禾的。”
温未晞愣住了。
她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正好,温佳禾从楼里出来了。
她看见我们三个人站在一起,气氛尴尬,有点不知所措。
“姐。”
我把糖葫芦递给温佳禾。
“给你的。”
温佳禾下意识地想接,但看了她姐姐一眼,又把手缩了回去。
“阮柏舟。”
温未晞的语气很严肃。
“佳禾年纪还小,身体又不好。我希望你不要……”
“姐!”
温佳禾突然打断了她。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
“柏舟哥是我的朋友。”
她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
“他对我很好。”
温未晞好像被妹妹的态度惊到了。
她看着温佳禾,又看了看我,眼神很复杂。
温佳禾没有再看她姐姐。
她从我手里,接过了那串糖葫芦。
然后,她当着她姐姐的面,咬了一口。
“谢谢你,柏舟哥。”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很甜。”
05 不再是情歌的磁带
那次“糖葫芦事件”之后,温未晞没有再明确地阻止我和佳禾来往。
但我也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更深的戒备。
像是在看一个,企图拐骗她妹妹的“坏人”。
我有点冤枉,但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和佳禾之间的交往,其实很纯粹。
我们甚至连手都没牵过。
我只是喜欢跟她待在一起。
听她念书里的句子,看她为了一道数学题愁眉苦脸。
她的世界,安静,简单,像一本需要慢慢读的书。
而我,好像成了她那本书里,唯一的一个,有点喧闹的标点符号。
秋天的时候,我攒够了钱,把那个小小的修理铺,盘了下来,成了真正的老板。
我请大飞他们吃了顿饭。
饭桌上,大飞喝多了,搂着我的脖子说:“舟哥,你现在也是个小老板了。那个女老师,要不……再试试?”
我摇了摇头,笑了。
“算了。”
不是因为灰心,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不怎么想起温未晞了。
偶尔在街上远远看见她,心里也不会再起波澜。
她还是那么好看,那么遥远。
就像墙上的一幅画。
你知道它很美,但你不会再想把它摘回家了。
一天,我正在整理铺子里的旧零件。
在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里,我翻出了那盘我曾经用来学吹口琴的磁带。
《心太软》。
看着那盘磁带,我想起那个在夏夜里被骂得狗血淋头的自己,忍不住笑了。
真是个傻子。
我把磁带上的灰擦干净,揣进了兜里。
下午,我去给一个客户送修好的零件。
路过教师大院的时候,我看见温佳禾一个人坐在楼下的石凳上。
她面前放着一个小小的收音机,但没有开。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地上的落叶发呆。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不好。
我把车停在她身边。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
她看见我,勉强笑了笑。
“没事,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我看得出,她有心事。
“跟你姐吵架了?”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坐到她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姐……可能真的要走了。”
“去哪?”
“她托福考过了,正在申请国外的学校。”
我的心沉了一下。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真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不为温未晞,而是为佳禾。
“那你呢?”
我问。
“我……”
她的眼圈红了。
“我妈想让我跟她一起去。她说国外的医疗条件好,对我的病有好处。”
“那不是挺好吗?”
我言不由衷地说。
“可是我不想走。”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想离开这里。”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我看得懂的,浓浓的不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
我从兜里,掏出了那盘《心太-软》的磁带。
“这个,送给你。”
她愣住了,看着那盘磁带。
“这是……”
“一首老歌了。”
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别误会,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这歌挺好听的,你无聊的时候可以听听。”
我把那盘曾经寄托了我所有痴心妄想的磁带,当成一个最普通的礼物,送给了她。
它不再是一封有声的情书。
它只是一盘磁带。
温佳禾接了过去,紧紧地攥在手里。
“谢谢。”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那天之后,一连好几天,我都没有再见到温佳禾。
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我忍不住,又骑车去了她家楼下。
我在那棵大槐树下,站了很久。
三楼的窗户,黑着。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我遇到了温未晞。
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
这是“情书事件”之后,我们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地,心平气和地站着。
“阮师傅。”
她先开了口。
“你在等佳禾吗?”
我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下,说:“我们能聊聊吗?”
我有点意外。
我们走到了院子里的一个角落。
“佳禾她……很喜欢你。”
温未晞开门见山。
我心里一跳。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做的那些事,修门,通下水道……佳禾都跟我说了。”
“我甚至……有点羡慕她。”
她自嘲地笑了笑。
“长这么大,你是第一个,为我做那些‘傻事’的人。虽然方式很笨,但……谢谢你。”
这是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谢谢”。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要出国了。”
她说。
“我知道。”
“我妈想让佳禾跟我一起走。但她不愿意。”
她看着我,目光灼灼。
“是因为你。”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阮柏舟,我问你一句实话。”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对佳禾,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只是因为追不到我,才把她当成替代品吗?”
“还是,你真的喜欢她?”
她的问题,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我喜欢佳禾吗?
我脑子里,闪过她每一次对我笑的样子,她送我书的样子,她为我打抱不平的样子。
那些画面,那么清晰。
我看着温未晞,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
“但我知道,我现在想见的,是她。”
“我修车的时候,会想她有没有在看书。”
“我吃饭的时候,会想她今天吃了什么。”
“看见好玩的东西,我会想,要是她在就好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
“但如果这就是,那我想,是的。”
我说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像把心里积压了很久的话,都说了出来。
温未晞静静地听着。
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地缓和了下来。
“我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
“佳禾这几天,住在外婆家。她哮喘犯了,不是很严重,在休息。”
“谢谢你告诉我。”
“阮柏舟。”
她叫了我的全名。
“佳禾是个好女孩。别让她伤心。”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那栋熟悉的筒子楼。
06 那一夜的摩托车
知道了佳禾的下落,我心里踏实了。
但我没去打扰她。
她需要休息。
我想,等她好一点,我再去找她。
我要把刚才对她姐姐说的那番话,亲口,再对她说一遍。
秋天的雨,说来就来。
那天晚上,我刚关了铺子的门,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紧接着,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我住在铺子后面的一个小隔间里。
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和呼呼的风声,心里莫名地有点不安。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看那本佳禾送我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书已经被我翻得起了毛边。
看着看着,我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是那种用拳头砸的,砰砰作响。
“谁啊?”
我披上衣服,大声问。
“开门!阮柏舟!快开门!”
是温未晞的声音。
带着哭腔,都变了调。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我赶紧把门拉开。
温未晞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快!佳禾……佳禾她……”
她话都说不完整了。
“佳禾不行了!快!送她去医院!”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
“人呢?”
“在家!她喘不上气了!药……药没用!”
“走!”
我从墙上扯下我的雨衣,抓起头盔,拉着她就冲进了雨里。
我的“本田王”就停在门口。
我跨上车,一脚发动。
“上来!”
温未晞也顾不上什么,笨拙地爬上了后座。
摩托车像一支离弦的箭,冲进了瓢泼大雨里。
雨太大了。
雨刮器一样的大雨,打在头盔面罩上,眼前一片模糊。
路上的积水很深,车轮碾过去,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我把油门拧到了底。
风声,雨声,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身后温未晞压抑的哭声,混在一起。
到了教师大院楼下。
我把车一扔,跟着温未晞就往楼上冲。
三步并作两步。
刚冲到三楼楼道,我就听见了佳禾痛苦的喘息声。
那声音,像一个破了的风箱,每一声,都撕心裂肺。
我冲进屋里。
佳禾半躺在床上,脸憋得发紫,眼睛睁得很大,充满了恐惧。
她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哮喘喷雾剂。
“打过120了吗?”
我冲温未晞喊。
“打了!电话根本打不通!线路坏了!”
她哭着说。
我看着佳禾的样子,知道不能再等了。
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我送她去医院!”
我当机立断。
我脱下我的雨衣,把还在发抖的佳禾从床上抱起来,用雨衣把她紧紧裹住。
她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佳禾,别怕!柏舟哥在!”
我在她耳边大声说。
“有哥在,你不会有事的!”
她好像听见了,抓住我衣服的手,紧了紧。
“未晞姐,你别跟着了,雨太大了,危险!在家等消息!”
我冲温未晞喊了一句,抱着佳禾就往楼下冲。
温未晞愣在原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把佳禾小心地放在摩托车的前面,让她靠在我怀里。
用我的身体,给她挡住风雨。
“佳禾,抓紧我!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
我再一次,冲进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去市医院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那个晚上,那条路变得无比漫长。
路灯,因为线路问题,灭了大半。
积水,淹没了路上的坑洼。
我好几次,都差点连人带车摔倒。
但我死死地握着车把,稳住了。
我不能倒。
我的怀里,是佳禾。
我能感觉到她急促的,越来越弱的呼吸,喷在我的胸口。
我的心,揪成了一团。
“佳禾,跟我说话!”
我大声喊。
“你想看什么书?哥明天就给你买!”
“佳禾,你不是想吃城东那家的桂花糕吗?等你好了,哥带你去吃!”
“佳禾!你应我一声!”
她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好像越来越软。
我怕了。
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
我感觉眼泪涌了上来,又被我逼了回去。
不能哭。
我得看着路。
我把油门,拧到了我这辆“本田王”的极限。
发动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嘶吼。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终于,我看见了市医院那栋亮着灯的大楼。
像在黑夜的大海里,看见了灯塔。
我直接把摩托车,骑上了通往急诊室的斜坡。
在门口,一个急刹,车子“吱”的一声,停住了。
我抱着佳禾,从车上跳下来,冲进了急诊大厅。
“医生!医生!救命!”
我声嘶力竭地喊。
几个护士和医生推着平车冲了过来。
我把佳禾小心地放在平车上。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她一直紧攥着的小手,松开了。
一个东西,从她手里掉了出来,滚落在地。
是那盘磁带。
我送给她的那盘,《心太软》。
07 感动你的人
急诊室的红灯,亮了很久。
我就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身上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但我感觉不到。
我的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未晞赶来了。
她应该是找了邻居的车。
她也是浑身湿透,脸色比我还难看。
她走到我身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们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两座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急诊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
我和温未晞,同时冲了上去。
“医生,我妹妹怎么样了?”
温未晞的声音都在抖。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送来得还算及时。”
他说。
“重度哮喘急性发作,加上情绪激动,缺氧很严重。再晚几分钟,就危险了。”
听到这句话,我和温未晞,同时腿一软。
我扶住了墙,才没让自己倒下。
温未晞,直接蹲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我走到温未晞身边,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站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
“阮柏舟。”
她叫着我的名字。
然后,她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
她说。
“今天,是你救了我们姐妹俩的命。”
我摇了摇头。
“别这么说。”
“不。”
她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
“以前,是我错了。我看不起你,我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现在才明白,人跟人之间,分的不是什么世界。”
“分的是,真心,和假意。”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擦擦吧。”
我接过来,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手帕上,有和她身上一样的,淡淡的香味。
但这一次,我心里很平静。
佳禾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们隔着玻璃,看着她在里面安静地睡着。
她的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吧,这里我守着。”
温未晞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
我确实需要回去。
铺子里的门还开着,我的车也还扔在医院门口。
我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几天后,佳禾可以见探视了。
我提着一篮子水果,走进了她的病房。
她靠在床头,正在看书。
还是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看见我,她眼睛一亮。
“柏舟哥。”
她的声音,还有点虚弱。
“感觉怎么样?”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好多了。”
她对我笑。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我们俩,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病房里很安静。
还是佳禾先开了口。
“我姐……都跟我说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水汪汪的。
“那天晚上,谢谢你。”
“傻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她的脸红了。
她从枕头下,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那盘磁带。
它的外壳,在地上摔出了一道裂纹。
“它也算,陪我共患难了。”
她摩挲着那道裂纹,小声说。
我看着她,心里那些积攒了很久的话,再也忍不住了。
“佳禾。”
我叫她。
“我有话,想对你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专注。
“我一开始,确实是为了追你姐,才接近你的。”
“我那时候,就是个蠢货。做了很多丢人的事。”
“但是,后来,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做那些事,不再是为了你姐了。”
“我修那扇门,只是因为,我不想再看你那么费力地推它。”
“我给你送糖葫芦,只是因为,我想看你吃东西时开心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冲进雨里,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一个念头,我不能让你有事。”
“佳禾,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我就是个修车的,身上总有股机油味。”
“但我想告诉你,我……”
我的话,被她打断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按在了我的嘴唇上。
“柏舟哥。”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你不用说。”
“你做的那些事,我姐她没看见。”
“我,都看见了。”
“你送的西瓜,你修好的门,你通的水管,你给我的书,还有那盘……你不好意思送出去的磁带。”
“我一件一件,都记着呢。”
她收回手,拿起那盘磁带,放在我手里。
“我姐说,我感动了你。”
“其实不是。”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轻轻地说:
“是你,感动了我。”
我握着那盘带着裂纹的磁带,感受着上面传来的,她的体温。
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暖洋洋的。
我知道,我那场一个人的,笨拙的追求,终于结束了。
而一个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08 桂花糕
佳禾出院那天,我去接的她。
天特别好。
秋高气爽。
温未晞也来了,她办好了出院手续,提着一个包。
我推着我的破自行车,佳禾就坐在我旁边的石凳上。
三个人,又一次,站在了一起。
气氛不再尴尬。
“阮柏舟。”
温未晞走到我面前。
“佳禾,就拜托你了。”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温未晞看着我,又看了看佳禾,笑了。
那是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释然的笑。
她没再说什么,冲我们摆了摆手,自己先走了。
高挑的背影,消失在医院门口。
我看着佳禾。
“走吧?”
“去哪?”
“带你去吃桂花糕。”
我说。
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我没骑车。
我们就那么,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
我推着车,她在旁边跟着。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城东那家卖桂花糕的店,在一个很深的小巷子里。
是个老奶奶开的,开了几十年了。
店面很小,但总是香气扑鼻。
我们要了两块热乎的桂花糕。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像一只小猫。
吃得很认真,很满足。
“好吃吗?”
我问。
她用力点头,嘴里塞得鼓鼓的,说不出话。
我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糯,带着桂花的清香。
一直甜到心里去。
“柏舟哥。”
她咽下嘴里的糕点。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
我想了想。
“就把铺子好好开着,多挣点钱。”
我的回答,很实在。
“然后呢?”
她追问。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然后,就攒钱,买个房子。”
“不用太大,有个小院子最好。”
“院子里,种上你喜欢的花。”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红到了耳根。
她低下头,用小勺子,一下一下,戳着盘子里剩下的那点糕点。
“我……我不想种花。”
她小声说。
“嗯?”
“我想……我想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看着她。
阳光透过老旧的木窗,洒在她低垂的眼睫毛上。
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我这二十多年,好像就是为了等到今天,坐在这里。
和她一起,吃这块桂花糕。
09 太平洋的风
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我每天修车,挣钱。
她每天看书,养身体。
我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好。
很多人都说,阮师傅现在不光手艺好,人也变得和气了。
我知道,是佳禾改变了我。
她就像一块磨刀石。
把我身上那些毛躁的,扎人的棱角,都一点一点,磨平了。
我们很少出去玩。
她身体不允许。
大部分时间,都是她来我铺子里。
她会带一本书,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安安静靜地看。
我就在旁边,摆弄那些油腻腻的零件。
我们不怎么说话。
但只要一抬头,能看见对方,心里就觉得特别踏实。
那个平静的下午,被温未晞的到来打破了。
她走进铺子的时候,我正在给一辆嘉陵换机油。
“阮柏舟,佳禾。”
她叫我们。
我和佳禾都抬起了头。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严肃。
“我们能谈谈吗?”
我擦了擦手,和佳禾对视了一眼。
我们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没有去别的地方。
就在铺子里。
温未晞坐在一个马扎上,我和佳禾坐在另一个上。
三个人,形成一个三角形。
像一场审判。
“我的签证,办下来了。”
温未晞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下个月,就走。”
我和佳禾都没有说话。
“我妈的意思,还是希望佳禾能跟我一起去。”
她看着佳禾,语气放得很缓。
“佳禾,我知道你不想走。但是,你再仔细想想。你的身体……国外的医疗条件,真的比这里好太多了。”
“而且,你也可以去读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不也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佳禾低着头,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
我心里很紧张。
但我什么也没说。
就像温未晞说的,她说的那些,都是为佳禾好。
我给不了佳禾那些。
我不能自私地,把她绑在我身边。
这个决定,必须她自己来做。
“姐。”
过了很久,佳禾才抬起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想过了。”
“我想得很清楚。”
她转过头,看着我。
然后,她当着她姐姐的面,伸出手,握住了我那只沾着机油的手。
我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我反过来,紧紧地握住了她。
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
“姐,我不走。”
佳禾说。
“外面的世界是很好,但我喜欢这里的世界。”
“我喜欢每天能看见柏舟哥,喜欢他铺子里的机油味,喜欢坐在他车后座,吹过我们脸上的风。”
“这些,在国外没有。”
“至于我的身体,”她笑了笑,“有他在,我不怕。”
温未晞看着我们紧握的手,沉默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我以为,她会发火。
或者,会像以前一样,冷嘲热讽。
但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时间已经停止了。
最后,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妥协。
“阮柏舟。”
她看向我。
“我把她交给你了。”
“如果有一天,你让她受了委屈,哪怕我远在太平洋那头,我也会回来,找你算账。”
我迎上她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
我只说了这三个字。
但我觉得,比任何誓言,都重。
温未晞站了起来。
她走到佳禾面前,伸手,抱了抱她。
“傻丫头。”
她拍了拍佳禾的背。
“以后,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了。”
佳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姐……”
“行了,别哭了。”
温未晞松开她,帮她擦了擦眼泪。
“我走了。”
她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走出了铺子。
阳光下,她的背影,依然骄傲,却多了一丝落寞。
我知道,她不是输给了我。
她只是,输给了她对妹妹的爱。
10 一封家书
温未晞走之前,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一顿饭。
就在她那个小小的,即将搬空的家里。
她亲手做了几个菜。
味道,很一般。
但我们都吃得很认真。
饭桌上,谁也没提以后。
我们聊过去,聊小时候的糗事。
温未晞说,佳禾小时候特别馋,为了偷吃一块糖,把暖水瓶打碎了,吓得躲在床底下不敢出来。
佳禾说,姐姐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奖状贴满了半面墙,害得她每次考试都压力特别大。
说着说着,她们俩都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又都红了。
我坐在旁边,安安静靜地听着。
给她们俩夹菜,添饭。
我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外人。
而是一个,很早就参与了她们生活的人。
送温未晞去火车站那天,是个阴天。
站台上,人来人往,充满了离别的气息。
佳禾拉着姐姐的手,一直在掉眼泪。
温未晞反而很平静。
她把自己的行李安顿好,然后走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打开一看,是一沓钱,还有一张存折。
“这是佳禾这些年的医药费,还有我妈给我们的一些钱。密码是佳禾的生日。”
“我不能要。”
我赶紧把信封推回去。
“你听我说完。”
她按住我的手。
“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佳禾的。钱你拿着,以后她万一生病,或者想买什么东西,你不能让她受委屈。”
“她脸皮薄,不好意思跟你开口。你得主动点。”
她的语气,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心里,酸酸的。
我把信封和存折,郑重地收好。
“我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
火车要开了。
“姐!”
佳禾哭着抱住她。
“给我写信。”
“好。”
“要经常打电话。”
“好。”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温未晞拍了拍妹妹的背,然后,轻轻地推开了她。
她转身上了车,没有再回头。
火车,缓缓地开动了。
我搂住佳禾颤抖的肩膀,看着那列绿皮火车,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我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关于远方,关于出国,关于那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都随着那列火车,一起带走了。
我身边的这个世界,才是我的。
是真实的,有温度的。
回去之后,佳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妈妈写信。
她坐在书桌前,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写了改,改了又写。
我在旁边修一台收音机,没去打扰她。
晚饭后,我们一起去邮局,把那封厚厚的信,寄了出去。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佳禾很焦虑。
她每天都会去楼下的传达室问好几次,有没有她的长途电话。
一个星期后,电话终于来了。
是她妈妈打来的。
佳禾拿着话筒,只说了一句“妈”,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在旁边,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
我只看到佳禾,一边哭,一边笑,不停地点头。
挂了电话,她扑到我怀里,放声大哭。
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哭出来。
我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妈……同意了。”
她仰起脸,眼睛肿得像桃子,但亮晶晶的。
“她说,只要我开心,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她还说,让我……让我带你,过年的时候,回家看看。”
11 铁门里的春天
第二年春天。
我的修车铺,扩大了。
我在隔壁,又租下了一间铺面。
一半修车,一半卖些时髦的摩托车配件。
大飞成了我的伙计。
我不管他了,他反而变得靠谱起来。
佳禾的身体,在我的“监督”下,养得很好。
脸颊上,有了肉,气色也红润了许多。
她没再去看那些深奥的书。
她报了一个会计班。
她说,以后要帮我管账,不能让我这个稀里糊涂的家伙,被人骗了。
我们搬出了那个小小的隔间。
在离铺子不远的地方,租了一个带院子的小平房。
房子很旧,但很干净。
我们在院子里,真的种下了一棵桂花树。
树苗,是佳禾亲手挑的。
她说,要看着它,跟我们一起,慢慢长大。
那个春天,我们领了结婚证。
没有办酒席,就请大飞他们几个最好的兄弟,吃了顿饭。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
我拉着佳禾的手,跟所有人说:
“这是我媳妇儿。”
“我阮柏舟这辈子,做的最牛逼的一件事,就是娶了她。”
大家都起哄,笑我。
佳禾就坐在我身边,脸红红的,一直对我笑。
婚后的日子,平淡,琐碎,但充满了阳光。
我们会在晚饭后,一起去散步。
我还是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她就走在我身边。
我们会为了晚饭谁洗碗,用“石头剪刀布”来决定。
我总是会故意输给她。
我们也会吵架。
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我们从不冷战。
每次吵完,我都会去给她买一串糖葫芦,或者一块桂花糕。
她看见吃的,气就消了。
温未晞会定期给我们写信。
信里,她会讲她在那边的生活,学*很忙,也很辛苦。
她也会问佳禾的身体,问我的生意。
字里行间,少了很多棱角,多了很多温柔。
每一封信的最后,她都会写:
“替我照顾好她。”
夏天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花。
小小的,黄色的花朵,藏在叶子下面。
风一吹,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佳禾摘了很多桂花,做成了糖桂花。
她把糖桂花,装在一个漂亮的玻璃瓶里。
“等冬天,我们做桂花糕吃。”
她说。
那天下午,铺子里不忙。
我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着太阳。
佳禾就坐在我旁边,给我念报纸。
她念得很慢,遇到我不认识的字,还会给我解释。
院子门口的那扇铁门,已经被我修好了。
开关的时候,再也没有了那刺耳的呻吟。
只有轻轻的,“吱呀”一声。
很温暖。
我听着她的声音,看着满院子的阳光。
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个骑着“本田王”,在筒子楼下,声嘶力竭地吹着《心太软》的傻小子。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等待,就是为了换来这样一个下午。
我肯定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可现在,我躺在这里。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爱的人,就在身边。
我才明白。
原来,我这一辈子,所有的好运气。
都用来遇见她了。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