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电脑机房里,混浊的空气被风扇搅得嗡嗡作响,像一群飞不出去的夏蝉。我的指尖悬在鼠标上,离那个灰色的“确认修改”按钮只有一厘米。屏幕上,“第一志愿:燕州师范大学”这行字,是我用了一整个暑假的憧憬和踏实,一笔一划描摹出的安稳未来。
可现在,它被一行刺眼的黑体字取代了——“第一志愿:北京大学”。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我知道是谁干的。除了陆泽远,没人有我的准考证号和密码,也没人会有这么疯狂又自以为是的胆子。我攥着鼠标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心全是黏腻的汗。我恨不得现在就冲到他家,把他那个自作聪明的脑袋拧下来。

为了让我复读,他竟然敢偷改我的高考志愿。他凭什么?凭我们俩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还是凭他每次考试都甩我一大截,就觉得能规划我的人生?
愤怒像一锅滚开的水,在我胸腔里翻腾。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发抖的手指稳定下来,对准那个“修改”按钮,准备把这荒唐的一切拨乱反正。我的未来,是当一个安安稳稳的小学老师,不是去那个遥不可及的地方,陪他演什么“青梅竹马同闯京城”的戏码。
就在我的食指即将按下的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眼前那台老旧的电脑屏幕,忽然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开一圈圈水波纹。紧接着,一行行五颜六色的、字体不一的小字,像潮水般从屏幕右侧涌向左侧,瞬间覆盖了整个志愿填报页面。
【千万别改!乔思雨你个傻子,改了就万劫不复了!】
【快回家!你爸出事了!就在现在!机床上!】
【陆泽远是为了你好啊!他后来为了你……】
【师范那个专业,三年后就没了!毕业即失业!】
【求你了,别点那个按钮,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惊得猛然向后一仰,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这是什么?幻觉吗?这些字像活了一样,在我眼前疯狂滚动,信息量大到我的大脑瞬间宕机。可那条“你爸出事了”的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心上。
01
我们家和陆泽远家,就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是红砖铺的,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起一个个小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我们两家,都是红星机械厂的双职工。我爸乔卫国和陆泽远的爸陆建斌,是一个车间的老师傅,我妈孙晓梅和陆泽远的妈,是厂子弟小学的老师。
我和陆泽远,就是那种最典型的“厂矿子弟”。从幼儿园到高中,我们几乎没分开过。他从小就聪明,脑子活络,学什么都快。我呢,就是那种需要把课本翻来覆去啃,才能考个中上游的普通姑娘。
我们俩的关系,与其说是青梅竹马,不如说更像一种被大人强行绑定的“互助小组”。他负责给我讲那些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数学题,我负责在他妈出差时,把他从游戏厅里揪出来,押送回家吃饭。
巷子里的风,常年带着一股机油和铁屑混合的味道。我爸乔卫国,是厂里数一数二的八级钳工,那双手布满老茧,却能把一个零件打磨得跟镜子似的,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他总说:“思雨,人这辈子,得有门吃饭的手艺。手艺是啥?是良心,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爸对我没什么太高的要求,就希望我能考个师范,将来当个老师,稳定,体面,离家近。他说:“女孩子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多好。”
我妈孙晓梅也这么想。她当了一辈子老师,深知这份工作的甘苦。她说:“思雨,安稳就是福。你爸和我,没多大本事,就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所以,考上本市的燕州师范大学,毕业后回到子弟小学教书,成了我从高一开始就定下的人生航标。这个目标不高不低,踮踮脚就能够着,像一件合身的棉布衣裳,舒服,妥帖。
陆泽远不这么想。
他不止一次在给我讲题时,用笔敲着我的脑袋说:“乔思雨,你的脑子能不能别总想着那些家长里短?格局大一点行不行?”
高考前那次模拟考,我发挥得不错,离燕州师范的分数线还高出十几分。我兴冲冲地告诉他,他却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就这点出息?”他靠在窗台上,傍晚的夕阳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那张清瘦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你就没想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的?”我理直气壮地反驳,“我爸妈都在这儿,朋友也在这儿。再说,我这分数,去外面能上什么好学校?还不如在本地,安安稳稳的。”
他沉默了。那天的风很大,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看着远方工厂那根冒着白烟的大烟囱,很久才说了一句:“安稳?有时候,你以为的安稳,其实最靠不住。”
当时我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是板上钉钉要去清华北大的料,自然不懂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小富即安”。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们两家人一起吃的饭。陆泽远毫无悬念地成了市理科状元,而我,比预估的差了一点,但上燕州师范也绰绰有余。饭桌上,大人们喜气洋洋,我爸喝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地夸陆泽远有出息,说他是我们这条巷子里飞出去的金凤凰。
我爸拍着陆泽远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泽远啊,以后思雨就拜托你了。你俩一起长大,以后到了外面,你可得帮叔叔阿姨多照看着她点。”
我当时心里还咯噔一下,想着我们俩一个在北京,一个在燕州,隔着十万八千里,怎么照看?
现在我才明白,陆泽远那小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去燕州。他用他那套自以为是的逻辑,给我规划了一条他认为“正确”的道路,甚至不惜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02
从机房里魂不守舍地跑出来,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那些血红色的弹幕,尤其是那句“你爸出事了”,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回响。理智告诉我,这太荒谬了,肯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可情感上,一种不祥的预感却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疯了一样往家的方向跑。夏日的午后,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气。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里火辣辣地疼,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痛。
我们家住的职工宿舍楼,是那种老式的红砖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斑驳脱落。还没跑到楼下,我就看到我们家那个单元门口围了一圈人,邻居张大妈、李师傅他们都在,交头接耳,神色慌张。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思雨回来了!”张大妈眼尖,第一个看到了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那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我妈孙晓梅被人搀扶着,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她的头发乱了,脸上挂着泪痕,一看到我,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抱住我:“思雨啊……你爸他……你爸他出事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刚才屏幕上那些疯狂滚动的字,和眼前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声,重叠在了一起。
是真的。
竟然是真的。
我爸在车间操作一台老旧的铣床时,机器的一个防护零件老化脱落,他的右手被卷了进去。等工友们拉下电闸,把他送到医院时,右手的三根手指已经血肉模糊。
我和我妈赶到医院时,手术室的灯还亮着。陆泽远的爸妈也来了,陆建斌师傅一脸的自责和后怕,他是我爸的搭档,出事时他正好去上了个厕所。
“都怪我,都怪我……”陆建斌师傅一个劲儿地捶着自己的腿,“我要是在旁边,兴许就能搭把手,老乔他……”
我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我扶着她冰凉的身体,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块即将崩塌的浮冰上,四周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陆泽远也来了。他风尘仆仆,额头上全是汗,显然也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站到了我身边,递过来一瓶水。
我没有接,甚至没有看他。此刻,我心里五味杂陈。愤怒、怨恨,都已经被巨大的恐惧和慌乱所取代。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如果不是他偷改了我的志愿,如果不是我看到了那些诡异的“弹幕”,我就不会提前知道这一切。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我还是没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那这预知,又有什么意义?是让我提前品尝这份锥心之痛吗?
几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对我们说:“手术很成功,人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他的右手,三根手指的功能会受到严重影响。以后,精细的活儿,怕是干不了了。”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们一家人的头顶。
我爸,乔卫国,一个干了一辈子钳工,把手艺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他的手,废了。
03
我爸醒来后,一句话都没说。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眼睛里空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他的右手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像一个笨重的白馒头,安静地放在被子外面。
我妈坐在床边,红着眼睛,不停地给他擦脸,喂他喝水,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话,可他就像没听见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我知道,他的心,跟着那三根手指一起,死了。对于一个手艺人来说,手就是他的第二生命。厂里那些高精度的零件,非得我爸这样的老师傅亲手打磨不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现在,这双手废了,他的天,也就塌了。
家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医药费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家底很快就见了空。厂里虽然给报销一部分,但很多进口药都不在范围内。我妈不得不放下为人师表的清高,挨家挨户地去借钱。昔日那些热情的邻里,一听“借钱”两个字,脸上的笑容就变得勉强起来。
这几天,陆泽远和他爸妈几乎天天都来。陆建斌师傅每次来,都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站在病床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能重重地叹一口气。
陆泽远则默默地做着一切。他去食堂打饭,去缴费处排队,晚上就睡在走廊的长椅上。他想跟我说话,好几次都欲言又止,但我始终避着他。
我的志愿,最终还是没改回来。
那天我从机房跑掉后,就错过了最后的修改时间。我的档案,就以“北京大学”这个刺眼的志愿,被投了出去。结果可想而知,我的分数,离北大的线差了整整一百多分,连人家的门槛都摸不着。
落榜了。
这个结果,在家里掀起的波澜,甚至还不如我爸换一次药来得大。我妈只是叹了口气,摸着我的头说:“没事,思雨,落榜就落榜吧,大不了咱们复读一年。现在家里这样,你就算考上了,咱们也未必供得起。”
我爸听到了,眼珠子动了动,嘶哑着嗓子,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读!砸锅卖铁也得读!”
他的声音像破锣一样难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把头转向我,那双曾经明亮有神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思雨,你得争气!你得走出去!别像我……一辈子守着个破厂子,到头来,连个吃饭的家伙都保不住……”
他说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滑了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个在车间里说一不二的老师傅,就那么躺在病床上,无声地流着泪。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陆泽远在窗台边说的那句话:“你以为的安稳,其实最靠不住。”
我爸的手艺,曾经是我们家最坚实的依靠,是我们引以为傲的资本。可一场意外,就把这份“安稳”击得粉碎。原来,把一辈子的希望寄托在一门手艺、一个单位上,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那天晚上,陆泽远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找到了我。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他递给我一罐冰可乐,拉环“嗤”地一声被打开。
“对不起。”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只待在燕州。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好得多。”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火。那火里,有迷茫,有恐惧,也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
“我看到那些‘弹幕’了。”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它说,师范那个专业,三年后就没了。是真的吗?”
陆泽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什么弹幕。但是,关于专业调整的事,我确实听说过一些风声。教育改革,很多传统师范专业都在合并或者取消,尤其是一些地方院校。我不敢赌,更不敢拿你的未来去赌。”
他顿了顿,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认真:“乔思雨,我承认我做事的方法很混蛋。我向你道歉。但是,我的初衷,是希望你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一个有更多选择的未来,而不是早早地就把自己定死在一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轨道上。”
“更好的未来?”我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连未来在哪里都看不到了。”
“看得到!”他忽然提高了音量,抓住了我的手腕,“你为什么看不到?复读一年,就一年!我陪你!我把我所有的笔记、错题本都给你,我每个周末都回来给你讲题!乔思雨,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你完全有能力考一个比燕州师范好得多的学校!”
他的手很用力,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了过来。我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有我从未见过的执拗和坚定。
我的心,在那一刻,忽然乱了。
04
决定复读,像是在一片废墟上,重新打下第一根地基。
我爸出院后,整个人都蔫了。他不再去厂里,整天就坐在阳台那把旧藤椅上,一坐就是一天。曾经那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现在连握紧一个杯子都有些费力。他学着用左手吃饭,笨拙得像个孩子,米饭撒得到处都是。我妈就在旁边,不厌其烦地帮他收拾,眼圈总是红红的。
家里的经济状况,一下子跌入了谷底。为了给我爸治手,家里的积蓄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妈一个人撑着,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回来还要照顾我爸,备课,洗洗涮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在这种情况下提复读,我自己都觉得奢侈。
可我妈却异常坚定。她把我拉到房间,关上门,从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存折。
“思雨,这是妈给你攒的嫁妆钱,本来想等你结婚再给你的。现在,你先拿着,去报个好点的复读班。”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那上面是一个我不敢看的数字,“你爸说得对,咱家现在这个样子,你更得走出去。我和你爸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能再走我们的老路。”
我握着那个小小的存折,感觉有千斤重。我知道,这不仅是钱,这是我爸妈后半辈子的希望。
复读班的日子,是单调而压抑的。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除了做题就是考试。周围的同学,一个个都面无表情,像一台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巨大的压力下,我的成绩起伏不定,好几次模拟考,成绩甚至还不如去年。
我开始怀疑自己,怀疑陆泽远的判断。也许我根本就不是那块料,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我的归宿就该是燕州师范,而不是在这里,耗费着家里的血汗钱,去追逐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陆泽远每个周末的“远程辅导”,成了我唯一的救赎。
他真的做到了他的承诺。每周五晚上,他都会坐一夜的绿皮火车,从北京赶回来。周六一整天,他就在我们家的小客厅里,给我圈重点,讲错题,分析试卷。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总能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开那些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
他带来的,不只是解题方法,还有来自那个广阔世界的讯息。他会给我讲大学里有趣的课程,讲那些学识渊博的教授,讲他在图书馆里看到的奇闻异事。他的描述,像一扇窗,让我看到了工厂、宿舍楼之外的另一种人生。
一次,我对着一道复杂的物理题,烦躁地扔下笔:“我不行,我脑子太笨了,我根本考不上!”
他没有骂我,只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地把解题过程写了出来。他的字迹清隽有力,和他的人一样。
“乔思雨,你不是笨。”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只是被‘我不行’这三个字给困住了。你爸是厂里最好的钳工,他能把一块铁疙瘩,打磨成精密的零件。学*也一样,就是个手艺活儿,靠的是耐心,是琢磨,是千百次的重复。你爸的这股劲儿,你身上也有。”
他指了指我的心脏:“别让别人,也别让你自己,给它设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陆泽远,和我记忆里那个只会用笔敲我脑袋的毒舌少年,不太一样了。他好像一夜之间,就长成了一个可靠的大人。
那天晚上,他走之后,我妈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她坐在我旁边,看着我桌上堆积如山的复*资料,轻声说:“思雨,妈看出来了,泽远那孩子,对你是真心的。”
我脸一红,支吾道:“妈,你说什么呢,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我妈笑了笑,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朋友能每个星期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就为了回来给你讲几个小时的题?傻姑娘,别把别人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我妈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里,泛起了一圈圈涟漪。我开始回想,从小到大,陆泽远好像一直都在我身边。他嘴上嫌我笨,却总是在我被难题卡住时,第一时间出现;他嘲笑我没出息,却在我被人欺负时,第一个替我出头。
他为我做的一切,真的是一句简单的“朋友”,就能概括的吗?
05
时间在试卷和*题册的缝隙里,过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第二年春天。我的成绩,在陆泽远的“高压”辅导下,稳步提升。从一开始的起伏不定,到后来稳定在年级前列。复读班的老师找我谈话,说照这个势头,冲一冲重点大学,希望很大。
我爸的情况,也在慢慢好转。在陆建斌师傅的劝说下,他开始去厂里的技校,给年轻的学徒们上课。他虽然不能再亲手操作,但一辈子的经验和理论知识,都还在脑子里。他讲课的时候,眼睛里重新有了光。他说,看着那些年轻人,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把手艺传下去,也算是对得起自己这双手了。
家里的债务,在亲戚朋友和厂里的帮助下,也一点点地还上了。生活,似乎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就在这时,一个新的危机,悄然而至。
红星机械厂,这个我们几代人赖以生存的庞然大物,要进行改制重组了。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整个厂区炸开了锅。一时间,人心惶惶。裁员、下岗、买断工龄……这些曾经只在电视新闻里听到的词,一夜之间,成了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爸因为是工伤,又转了技术指导岗,暂时没有受到波及。但我妈所在的子弟小学,因为生源逐年减少,成了第一批被“优化”的对象。学校要被合并到市里的教育集团,一部分老师可以转岗,另一部分,就要面临提前退休,或者拿一笔补偿金,自谋出路。
我妈教了一辈子书,兢兢业业,桃李满天下。可在一纸文件面前,她几十年的付出,变得轻飘飘的。她不愿意离开讲台,可转岗的名额有限,需要竞争,需要考评,对于她这样快到退休年龄的老教师来说,非常不利。
那段时间,我妈的白头发,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饭也吃得很少。
一天晚上,我起夜,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我悄悄走过去,看到我妈戴着老花镜,正在灯下看一本书,是关于“多媒体教学”的。她看得很吃力,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眉头紧锁。
我知道,她是在为转岗考评做准备。她那个年纪,连电脑开关机都弄不明白,现在却要从头学起这些新潮的玩意儿。
我心里一阵酸楚。我走进去,从后面抱住她:“妈,别看了,太晚了,对眼睛不好。”
我妈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是我,勉强笑了笑:“妈没事,再看一会儿。活到老,学到老嘛。不能让学生们觉得,孙老师落伍了。”
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疲惫的脸,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找到了复读班的班主任,告诉他,我想参加今年的高校自主招生。
班主任很惊讶:“乔思雨,你的成绩很稳定,没必要冒这个险。自主招生要准备很多材料,还要面试,会分散你很多精力。”
“老师,我想试试。”我态度很坚决,“我想考燕州大学的中文系。”
燕州大学,是本省最好的综合性大学,虽然比不上清北,但在全国也排得上号。更重要的是,它的自主招生政策里,有一条是针对“在教育领域有特殊贡献的家庭子女”有适当倾斜。我妈教了一辈子书,荣誉证书有一大摞,或许,这能成为我的一个加分项。
我没敢把这个决定告诉家里人,怕他们担心。我只是在每个周末,跟陆泽远通电话时,提了一句。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突然想考燕州大学了?”他问。
“离家近。”我找了个借口,“方便照顾家里。”
他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好,我支持你。把自主招生的要求发给我,我帮你准备材料。”
从那天起,除了高考复*,我的生活又多了一项内容。陆泽远几乎是手把手地教我怎么写自荐信,怎么整理我妈的那些获奖材料,怎么模拟面试。他从北京给我寄来厚厚一摞参考书,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说:“乔思雨,你不用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的梦想。但如果你决定了,就一定要做到最好。”
我不知道我的梦想究竟是什么。是当一个安稳的老师,还是去北京看一看更大的世界?我只知道,那一刻,我不想再让我妈那么辛苦,不想再看到我爸那种落寞的眼神。我想快点长大,快点撑起这个家。
如果考上燕州大学,能让这一切早点实现,那我愿意去试。
06
自主招生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
初审的材料,我改了十几遍。陆泽远比我还上心,逐字逐句地帮我抠,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他说,自荐信就像一个人的脸,第一印象很重要。
幸运的是,我的材料通过了初审。面试那天,我妈特意请了假,陪我一起去省城。她给我穿上了她最好的一件连衣裙,一遍遍地帮我整理衣领,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比我自己还像个考生。
面试的教授们很和蔼,问了我很多关于文学、关于教育的看法。当他们看到我提交的补充材料里,有我妈厚厚一沓的“优秀教师”证书,和她最近写的关于多媒体教学的心得笔记时,一位头发花白的男教授,推了推眼镜,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你的母亲,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教育工作者。”他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不仅仅是在为自己面试,也是在为我妈几十年的坚守和付出,争取一份应有的尊重。
最终,我通过了燕州大学的自主招生,获得了高考加三十分的资格。
这个消息,像一阵春风,吹散了笼罩在我们家上空的阴霾。我妈高兴得直掉眼泪,抱着我,一遍遍地说:“我的思雨长大了,有出息了。”我爸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他拿出偷偷藏起来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呛得直咳嗽,眼睛却亮晶晶的。
有了这三十分的加持,我的高考压力小了很多。心态一放松,状态反而更好了。接下来的几次模拟考,我的成绩节节攀升,甚至有一次,总分超过了当年北大的提档线。
拿到成绩单的那天,我看着那个数字,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陆泽远在电话里,声音听起来比我还激动:“我就知道!乔思雨,我就知道你可以!”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我还是想去燕州大学。我已经和他们签了协议,只要过了重点线,就能被录取。”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你真的想好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嗯。”我轻轻地应了一声,“我想早点毕业,早点工作,帮家里分担一些。我妈……她太辛苦了。”
“我明白了。”他说,“你的选择,我都支持。”
挂了电话,我心里却空落落的。我不知道他那句“我支持你”,有几分是真心的。
高考如期而至。这一次,我走进考场,心里异常平静。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题目,此刻在笔下,都变得清晰流畅。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校门,看到我爸妈和陆泽远一家人,都等在外面。阳光下,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期盼。
陆泽远朝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是我最喜欢喝的那种。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接过汽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说不出的痛快,“感觉……比去年好。”
他笑了,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眼里的光,比天上的太阳还要亮。
“乔思雨,”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欢迎来到,一个新的世界。”
我没懂他话里的意思。我以为,他说的是我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他说的“新世界”,远不止于此。
07
高考成绩出来,我考了六百八十七分。
这个分数,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它不仅远超燕州大学的录取线,甚至比当年北大的分数线,还高出了十几分。
复读班的老师给我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得发抖:“乔思雨!你可以报北大了!你这是咱们复读班飞出去的金凤凰啊!”
我爸妈也激动得不行,我妈抱着电话,跟亲戚朋友报喜,声音都哽咽了。我爸则拿出纸笔,在上面一遍遍地写着“北京大学”四个字,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只有我自己,心里乱糟糟的。
我确实可以报北大了。可是,我和燕州大学签了自主招生的协议。虽然那协议不具备强制性,只是一种君子协定,但如果我反悔,就意味着失信。从小到大,我爸妈教我的,就是“人无信不立”。
更重要的是,我真的要去北京吗?去那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离家一千多公里。家里的情况刚刚好转,我妈的工作还没着落,我爸的身体也需要人照顾。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一整天。
晚上,陆泽远来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滔滔不绝地跟我讲大道理,只是安静地坐在我对面。
“还在犹豫?”他问。
我点点头。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我爷爷,也是红星厂的工人,第一代。当年厂里要引进一台苏联的先进机床,没人会用。我爷爷,就带着几个人,靠着一本俄语字典,硬是把那本厚厚的说明书给啃下来了,把机器给开动了。后来,他还对那台机器做了好几项技术革新。”
“我爸总说,我爷爷那辈人,有一种精神。就是不信邪,不服输,敢去啃最硬的骨头。他们相信,靠自己的脑子和手,能创造出新的东西,能让日子越过越好。”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乔思雨,去北大,不是为了什么光宗耀祖,也不是为了满足谁的期望。而是因为,那里有最好的老师,最聪明的同学,最前沿的知识。你去了,才能看到更远的地方,才能学到最硬的本事。将来,不管遇到什么变故,你都有安身立命的资本,有保护家人的能力。这,才是真正的‘安稳’。”
“可我跟燕州大学……”
“一个大学,如果因为一个学生选择了更适合自己的地方,就觉得被背叛,那这个大学的格局,也太小了。”陆泽远打断我,“真正好的大学,是希望自己的学生,都能有最好的发展。我相信燕州大学的老师们,能够理解。”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把生锈的锁。
是啊,我一直以来追求的安稳,究竟是什么?是守着一份随时可能变化的工作,还是掌握一身谁也拿不走的真本事?我爸的经历,我妈的困境,不都已经给了我答案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又看到了那些“弹幕”。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血红色的警告,而是一片金色的祝福。
【去吧,去追逐你的光。】
【别怕,你的背后,有我们。】
【未来的你,会感谢现在这个勇敢的决定。】
第二天,我郑重地在志愿表上,填下了“北京大学,中文系”。
当我按下“确认提交”按钮的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释然。
08
几年后,初秋,北京。
我站在未名湖畔,看着湖边的垂柳,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不远处,博雅塔的影子,倒映在粼粼的波光里,宁静而深远。
我已经是北大中文系大三的学生了。
这几年,我过得非常充实。我像一块海绵,拼命地吸收着知识的养分。那些曾经只能在书中仰望的学术泰斗,现在就站在三尺讲台上,为我们授业解惑。我和一群来自天南海北的、同样优秀的同学,一起读书,一起讨论,一起为了一个课题争得面红耳赤。
我的眼界,被无限地拓宽了。我不再是那个只想着“安稳”二字的工厂女孩,我开始思考文学的价值,思考社会的变迁,思考人生的更多可能性。
家里的情况,也越来越好。我妈最终通过了考评,成功转岗,现在已经能熟练地运用多媒体课件上课了,深受学生们的喜爱。红星厂的改制,虽然阵痛,但也带来了新的生机。我爸的技术指导工作,得到了厂里新领导的重视,他还被评为了市里的“工匠精神传承人”。
我用我拿到的奖学金,给家里换了新的电器,给我爸买了他一直想要的按摩椅。每次打电话回家,听着电话那头我妈爽朗的笑声,我就觉得,一切的辛苦,都值得了。
至于那些诡异的“弹幕”,从我填报完志愿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我至今也无法解释那到底是什么。或许,是平行时空的我的呐喊?又或许,那只是我潜意识里,对未来的恐惧和渴望,在那个特殊的时间点,以一种极端的方式爆发了出来。
但不管它是什么,我都感谢它。是它,在那个命运的十字路口,狠狠地推了我一把,让我没有走向那条看似安稳,实则充满未知的道路。
当然,我最该感谢的,是陆泽远。
他现在是清华大学精密仪器系的高材生,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忙着他的那些瓶瓶罐罐和精密图纸。我们俩的学校,只隔着一条马路。我们常常在周末,一起去图书馆,或者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北京的胡同里,寻找那些隐藏在市井中的美食。
我们的关系,也早已超越了“朋友”。一切都那么自然,水到渠成。
今天,是他的生日。我约了他来未名湖边见面。
他远远地走过来,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身姿挺拔,像一棵小白杨。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等很久了?”他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没有,刚到。”我笑着,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生日快乐。”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派克钢笔。
“送我笔?”他挑了挑眉。
“嗯。”我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陆泽远,谢谢你。谢谢你当年,帮我改写了人生的剧本。”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把我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我。
“傻瓜。”他在我耳边轻声说,“剧本是你自己写的。我只是一个,帮你翻开第一页的人。”
湖边的风,温柔地吹过。我靠在他怀里,看着眼前这片开阔的湖光山色,心里一片宁静。
我知道,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未来还会有很多挑战,很多未知。但这一次,我不再害怕。因为我的手里,已经握住了那支,可以由自己书写未来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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