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李国庆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塞进行李箱的角落。

箱子是那种最便宜的硬塑料壳,颜色已经磨得看不出来,边角上全是划痕。
他拉上拉链,发出“刺啦”一声脆响。
这声音,像是给他这二十年的漂泊,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窗外,深圳的夜色依旧璀璨。
无数栋高楼亮着灯,像一棵棵巨大的、发光的树。
这片钢筋水泥的森林,他曾经以为能扎下根。
现在看来,终究是想多了。
他今年四十六,属羊的,算虚岁,快五十了。
都说七十后是最后一代还能吃苦的人,也是最不信命的一代。
李国庆觉得自己就是个典型。
二十年前,他揣着三百块钱和一张中专毕业证,从老家县城挤上绿皮火车。
那时候他想,不混出个名堂,绝不回去。
现在,他确实要回去了。
不是衣锦还乡,是“混不下去了”。
公司在年前进行了一次大裁员,他这个干了十五年的老技术员,名字赫然在列。
HR找他谈话,话说得很客气,什么“公司结构调整”、“感谢您多年的贡献”,临了递过来一个信封。
里面的补偿金,付完这个月的房租,大概还能剩下几千块。
他没闹,甚至没怎么争辩。
到了这个年纪,脸皮好像比什么都重要。
他只是平静地收拾东西,关掉电脑,走出那栋他进出了五千多个日夜的大厦。
回头望了一眼,玻璃幕墙反射着黄昏的光,有点晃眼。
他没告诉老婆王秀英。
王秀英在另一家公司做保洁,工作不算累,但时间长。
他们有个儿子,叫李昂,在老家上高三,明年就高考了。
每个月,夫妻俩雷打不动地往家里寄五千块钱。
其中四千是给儿子的补课费和生活费,一千是给李国庆他妈的养老钱。
他妈一个人在村里住。
李国庆的父亲走得早,是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
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也是他拼命挣钱的动力。
现在,这根动力没了。
他决定先不告诉任何人,自己回老家一趟。
算是……探探路。
或者说,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从深圳北站坐高铁,到省城,再转大巴到县城,最后坐上那辆通往他们镇上的、破破烂烂的中巴车。
车里一股混杂着柴油、汗臭和劣质香烟的味道。
李国庆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色。
南方的冬天也是绿的,不像北方,一片萧瑟。
可这绿,看得他心里发慌。
车子颠簸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镇上。
镇子变了,又好像没变。
以前的泥巴路变成了水泥路,两边多了许多三四层的小楼,外墙贴着俗气的瓷砖。
一些挂着“手机充值”、“淘宝代购”招牌的小店夹杂在中间。
空气里飘着一股熟悉的、炸油条的味道。
李国庆拖着行李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箱子的轮子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像是在嘲笑他的落魄。
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
他们用一种审视的、陌生的眼光打量着他。
“哎,这不是国庆吗?”
一个戴着毡帽的老头认出了他,眯着眼睛,嘴里的旱烟袋一翘一翘的。
是村里的三叔。
李国庆挤出一个笑容:“三叔,是我。”
“哟,真是国庆!发财回来了?”
三叔的声音很大,立刻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等待好戏上演的探究。
在这个村里,出去的人,只有两种。
一种是真发财了,开着小轿车,大包小包地回来,给老人盖房子,给孩子发红包。
另一种,就是像李国庆这样,悄无声息地回来,待不了几天又得走的。
而像他这样拖着行李箱,一脸疲惫的,基本就属于后一种。
“发什么财,就是厂里放假,回来看看我妈。”李国庆含糊地回答。
“哦,看姨啊,应该的,应该的。”
三叔嘴上说着,眼神却在他那个破箱子上瞟来瞟去。
李国庆不想多说,加快了脚步。
他家在村子最里头,一栋老旧的瓦房。
院墙的泥皮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砖头。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正屋的门锁着,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记得他妈说过,农闲的时候,她会去镇上的小儿子,也就是李国庆的弟弟李国栋家帮忙带孩子。
李国栋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混,后来在县城结了婚,开了个小超市。
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在县城有房有车,算是安稳了下来。
李国庆没钥匙,只能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
屁股底下的石头冰凉,透着寒气。
他掏出手机,想给弟弟打个电话,犹豫了半天,还是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自己被裁员了?
在那个好强的弟弟面前,他这个大哥的面子往哪儿搁。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离家的场景。
那天,母亲也是站在这门口,往他兜里塞了几个煮鸡蛋,红着眼圈说:“国庆,在外面别硬撑,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家里有你一口吃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刺耳。
什么叫混不下去?
他一定能混出个名堂来。
现在看来,母亲的话,竟一语成谶。
一根烟抽完,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准备去弟弟家。
刚走出院门,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大众轿车从村口的方向开了过来,在他家门口停下。
车窗摇下,是弟弟李国栋那张略显发福的脸。
“哥?你咋回来了?”
李国栋下了车,身上穿着一件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金光闪闪的手表。
他的语气里带着惊讶,但没有多少惊喜。
“厂里放假,回来看看妈。”李国庆还是那套说辞。
“妈在我那儿呢。”李国栋说着,从后备箱拎出一袋米和一桶油,“正好,我来给妈送点东西。你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回来。”
兄弟俩一时无话。
李国庆能感觉到,弟弟的眼光在他身上和行李箱上扫了一圈。
那种感觉,就像在检查一件货物的成色。
“哥,你是不是……遇到啥事了?”李国栋终于还是问了。
他混社会早,眼光毒得很。
李国庆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放假回来探亲的。
李国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没事,但那两个字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回答。
李国栋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李国庆的肩膀:“先进屋吧,外面冷。妈在我那儿念叨你好几次了,说你今年过年都没回。”
进了屋,李国庆把箱子放在墙角。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股陈旧的、混杂着草药和灰尘的味道。
李国栋给他倒了杯热水。
“哥,到底咋回事?”
李国庆捧着搪瓷缸子,手心的温度让他稍微感觉到了一点真实。
他把裁员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李国栋听完,又点上一根烟,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我就说,你们那厂子,早晚得黄。都什么年代了,还靠着那点老本。你也是,一个技术员,干了十几年,说裁就裁了。”
李国庆没吭声。
“那你咋想的?嫂子知道不?”李国栋问。
“不知道。我没敢跟她说,想先回来看看。”李国庆说,“我想着,能不能在县城找个活干。”
这句话,他几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
李国栋愣了一下,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哥,你听我说,千万别有这个想法。”
“为啥?”
“县城就这么大点地方,有啥活给你干?你那个技术,在这儿屁用没有。再说,你都快五十的人了,谁要你?”李国栋的话很直接,像刀子一样扎人。
“我可以干点别的,保安,或者……”
“保安一个月两千块,你够干啥?你儿子明年上大学,不要钱?妈的身体,不要钱?你在深圳好歹还能挣一万多,回来能挣三千就不错了。”李国栋打断他。
李国庆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却发现弟弟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国栋似乎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语气缓和了一些,“我是说,你在外面待惯了,回来不*惯。村里这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能有啥不*惯的。”李国庆嘟囔了一句。
“哥,你别天真了。”李国栋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你这次回来,是打算常住,还是暂时歇歇?”
李国庆沉默了。
他不知道。
他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会飘到哪里。
“我跟你说实话吧,哥。”李国栋压低了声音,“你要是想回来养老,等你六七十了,动不了了,回来盖个房子,种种菜,那行。现在这个岁数回来,晚了。”
“为啥?”
“人情世故,你懂吗?”李国栋指了指窗外,“你出去二十年,村里的红白喜事,你参加过几次?谁家孩子满月,谁家老人去世,你送过礼吗?你跟村里这帮人,还有多少交情?”
“我……”
“你没有。”李国栋替他回答了,“你现在回来,大家表面客气,心里都把你当外人。你想在县城找工作,托谁?找谁帮忙?人家凭啥帮你?”
李国庆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以为的退路,原来布满了看不见的荆棘。
“那我怎么办?”他像个无助的孩子,看着自己的弟弟。
李国栋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了。
李国栋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这里有五千块,你先拿着用。别跟嫂子说。你先在家待几天,陪陪妈。工作的事,别想了,过完年,你还是回深圳去吧。哪怕找个厂里看大门的活,也比回来强。”
李国庆看着那沓钱,脸上火辣辣的。
他一个当大哥的,不但不能帮衬弟弟,反而要拿弟弟的钱。
这比裁员通知还让他难受。
“钱我不能要。”他把钱推了回去。
“拿着!”李国栋把钱又推过来,语气不容置疑,“咱俩是亲兄弟,你跟我客气啥!你现在难,我帮你一把是应该的。等你以后缓过来了,再还我就是了。”
李国庆的手,停在半空中。
最终,他还是收下了。
不收,他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李国栋开车把母亲送了回来。
母亲看到他,先是惊喜,然后是担忧。
她拉着李国庆的手,摸了摸他的脸,眼圈就红了。
“瘦了,黑了……在外面受苦了吧?”
李国庆强笑着:“没有,妈,我好着呢。”
饭桌上,母亲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都快五十的人了,别在外面漂了。在家里找点事干,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多好。”
李国庆埋头吃饭,嘴里嚼着菜,却尝不出一点味道。
他能感觉到,母亲和弟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无奈。
他知道,他们都不相信他能留下来。
他们觉得,他只是暂时的失败,很快就会“觉醒”,然后重新回到那个他熟悉的、虽然辛苦但至少能挣钱的城市。
夜深了。
李国庆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户的玻璃上,哈出了一层白气。
他能听到院子里,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想起在深圳的出租屋,虽然小,但楼下就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凌晨三点都能点到外卖。
而在这里,晚上九点以后,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和寂静。
他突然明白,自己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他的生活*惯,他的思维方式,甚至他的身体,都已经被那个城市改造过了。
他像一棵被移植的树,根须已经被切断,再也无法适应故乡的土壤。
第二天,李国庆起得很早。
他帮母亲把院子里的草拔了,又把漏雨的屋顶修补了一下。
他想用干活来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
中午的时候,三叔又溜达了过来。
他背着手,看着李国庆干活,嘴里啧啧有声。
“国庆就是能干,城里待了这么多年,这身力气还在。”
李国庆停下手中的活,递了根烟过去。
三叔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有抽。
“国庆啊,听说你回来了,村里好些人都念叨你呢。”三叔说,“你二爷家的孙子,小石头,你还记得吧?”
“记得,小时候老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李国庆说。
“那小子,现在出息了。”三叔眉飞色舞地说,“在县城开了个装修公司,手下二三十号人,去年刚买了辆宝马。前两天还跟我说,想请个有文化的人帮他管管账。你这不是正好吗?大学生……哦不,中专生,也是有文化的人。”
李国庆心里一动。
管账?
他在厂里是搞技术的,对账目一窍不通。
但这是个机会。
他不能总靠弟弟。
“他在县城哪里?”李国庆问。
“就在城东那个建材市场旁边。你去了打听一下‘小石头装饰’,都知道。”三叔说,“你要是想去,我让他来找你?”
“不用,我自己去找他。”李国庆说。
他想主动一点,显得有诚意。
下午,他换了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小石头的装修公司,门面不小。
两层楼,玻璃门擦得锃亮。
李国庆走进去,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立刻迎了上来。
“您好,请问找谁?”
“我找小石头,王磊。”李国庆说出了小石头的大名。
“您是……”
“我是他叔,李国庆。”
年轻人一听,态度立刻变得更加恭敬。
“李叔您好,王总在楼上办公室,我带您去。”
办公室里,王磊正打着电话,看到李国庆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国庆叔!啥风把您给吹来了!”
王磊比李国庆的儿子大不了几岁,但派头十足。
他递上烟,亲自倒茶。
寒暄了几句,李国庆说明了来意。
王磊听完,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arle的盘算。
“国庆叔,您想来帮我,那真是求之不得啊。”王磊说,“我这儿正好缺个可靠的人,帮我看着工地,协调一下材料什么的。”
“我……我没干过这个。”李国庆有些底气不足。
“没事,一回生二回熟嘛。”王磊笑着说,“您是长辈,人品我信得过。这样,您先试试,试用期两个月,工资嘛……”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李国庆心里一凉。
他在深圳,就算不干技术,去送外卖也不止这个数。
“叔,县城就这行情。”王磊一脸为难,“您看,我这小本生意,养着一大家子人呢。等以后业务好了,肯定给您涨。”
李国庆沉默了。
他看着王磊那张年轻而精明的脸,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这就是三叔口中“出息了”的人。
这就是他在县城能指望上的“机会”。
他站起身,笑了笑:“我再考虑考虑。”
“别啊叔,明天就能来上班。”王磊还在挽留。
李国庆没回头,走出了那扇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
他站在马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县城的街道很乱,三轮车、摩托车、小轿车挤作一团。
喇叭声,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里没有深圳那种井然有序的地铁,没有穿行在CBD里步履匆匆的白领。
这里只有琐碎的、嘈杂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生活。
李国庆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时代抛弃的零件。
无论在哪里,都找不到合适的位置。
他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
母亲做好了饭,在等他。
看到他回来,母亲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见到人了吗?”
“见到了。”李国庆闷声回答。
“那……工作的事?”
“不合适。”李国庆不想多说。
母亲没再问,只是默默地给他盛了一碗饭。
饭桌上,母子俩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母亲才开口,声音很轻:“国庆,是不是在外面……遇到坎了?”
李国庆扒饭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到母亲满是担忧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根针,扎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他赶紧低下头,猛扒了两口饭,把眼泪和饭一起咽了下去。
“没有,妈,就是有点累。”
他撒了谎。
他不敢承认自己的失败。
不仅仅是为了面子,更是为了不让母亲担心。
他知道,如果自己承认了,母亲一定会劝他留下来。
而留下来,意味着他要面对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充满敌意的世界。
他要面对村里人异样的眼光,面对弟弟时不时的“接济”,面对自己内心巨大的失落感。
这种感觉,比在深圳失业还要可怕。
至少在深圳,他是一个人。
在这里,他感觉自己像个寄生虫。
吃完饭,他躲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招聘软件。
他把定位改到深圳,开始搜索工作。
保安,仓库管理员,快递分拣员……
这些他以前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岗位,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他投了十几份简历,然后开始刷新,等待回复。
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没有人回复。
他的年龄,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把他挡在了劳动力市场的大门之外。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床上。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妻子王秀英打来的视频电话。
李国庆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里,王秀英的脸有些疲惫,背景是他们租住的那个小单间。
“国庆,你跑哪儿去了?我下班回来没看见你。”王秀英问。
“我……我出来办点事。”李国庆含糊地说。
“办事?什么事要跑一天?你是不是回老家了?”王秀英很敏感。
李国庆一时语塞。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王秀英的脸色变了:“你真回去了?李国庆,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别瞒着我!”
看着妻子焦急的脸,李国庆再也撑不住了。
他把被裁员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视频那头,王秀英先是愣住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你怎么……怎么不早跟我说?这种事,你一个人扛着?”
“我怕你担心。”李国庆的声音也哽咽了。
“那你回老家干嘛?工作丢了就再找啊!你现在回去,能干啥?”王秀英的语气里充满了埋怨和不解。
“我……我想着回来歇歇。”
“歇歇?李国庆,你儿子明年就上大学了!学费生活费一年得好几万!还有房租,还要给你妈寄钱!你拿什么歇?”
王秀英一句句的质问,像锤子一样砸在李国庆心上。
他无力反驳。
“我……我明天就回深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
“你赶紧回来!就算找不到原来的工作,去干点别的也行!总比在老家待着强!”王秀英说。
挂掉电话,李国庆瘫坐在床上。
妻子的话,虽然刺耳,但和他内心深处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必须走。
这里不是他的归宿。
他只是在逃避。
第二天一早,他把行李箱重新打开,把昨天拿出来的东西又一件件塞了回去。
母亲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他。
“要走了?”
“嗯。”李国庆不敢看她的眼睛。
“不再待几天了?”
“不了,厂里催得急。”李国庆继续撒谎。
母亲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她把手帕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
“这是你这些年寄回来的钱,我没怎么花,都给你攒着呢。你拿着,出门在外,没钱不行。”
李国庆看着那沓钱,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这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
他如果拿了,算什么?
“妈,我不要,我有钱。”
“你有什么钱!”母亲第一次对他提高了声音,“工作都丢了,还嘴硬!拿着!这是妈给你的,不是借的!”
说着,她就把钱硬塞进了李国庆的口袋里。
那一刻,李国庆感觉自己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他一个快五十的男人,还要拿老母亲的养老钱。
这种屈辱感,让他无地自容。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家。
他没有让弟弟来送,自己拖着箱子,走到了镇上,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从车窗望出去,看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他的母亲。
她一直站在那里,直到车子转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
李国庆把头埋在膝盖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他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事业失败,家庭失败,连做个儿子,都做得如此不孝。
回到县城,离回深圳的火车还有几个小时。
他找了个小饭馆,点了一碗面,慢慢地吃着。
饭店的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则新闻,说的是一些大城市的人才引进政策,鼓励年轻人返乡创业。
李国庆看着新闻里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的面孔,感觉自己和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时代。
他吃完面,付了钱,拖着箱子在县城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想给儿子李昂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回老家了。
但他又怕影响儿子学*。
儿子是他的骄傲,是全家的希望。
他不能让儿子知道,他的父亲,已经是个被社会淘汰的人。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交替闪烁。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是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请问,是李国庆吗?”男人试探着问。
李国庆愣住了。
“你是……”
“我是陈立群啊,你忘了?高中同学!”男人笑着说。
李国庆在记忆里搜索了半天,才想起来。
陈立群,他高中时的同桌,后来考上了大学,听说毕业后留校当了老师。
“哎呀,真是你!刚才看你背影就觉得像。”陈立群很热情,“你这是……要出门?”
“嗯,回深圳。”李国庆说。
“在深圳发展?不错啊。”陈立群说,“我前几年还去过深圳出差,变化真大。”
两个二十年没见的老同学,就在县城的马路边,聊了起来。
陈立群告诉李国庆,他大学毕业后,放弃了留校的机会,回县中当了老师,一干就是二十年。
“你怎么回来了?”陈立群好奇地问。
李国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他把失业的事,回老家的事,想在县城找工作的事,都说了。
说出来之后,他感觉心里轻松了不少。
陈立群听完,没有丝毫的嘲笑或同情,只是平静地听着。
“所以,你还是决定回深圳?”陈立群问。
“嗯,不回去能怎么办呢?”李国庆苦笑。
“国庆啊,”陈立群看着他,眼神很真诚,“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李国庆被问住了。
他想要什么?
年轻时,他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挣钱,想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现在呢?
他好像……不知道了。
“我在县中教了二十年书,见过太多学生了。”陈立群说,“有些孩子,拼命想考出去,觉得外面的世界才是精彩的。也有些孩子,就愿意留在家乡,开个小店,陪着父母,也挺好。”
“人这一辈子,没有哪条路是绝对正确的。关键看,哪条路走得踏实,走得心安。”
陈立群的话,像一块石头,在李国庆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可是,我这个年纪,回来能干什么?”李国庆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忘了你学的是什么专业了?”陈立群笑了,“机械制造。咱们县,虽然比不上大城市,但也不是没有工厂。城西的工业园,有好几家机械厂,规模不小。”
李国庆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对啊,他怎么忘了这个!
他之前一直想着找那些“服务员”、“保安”之类的活,完全忘了自己的老本行。
“可是,人家会要我这个年纪的吗?”他还是有些担心。
“不试试怎么知道?”陈立群说,“我有个学生,就在那园区的一家厂里当人事主管。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
李国庆的心,怦怦直跳。
这是一种久违的、叫做“希望”的感觉。
他看着陈立群,用力地点了点头。
陈立群当场就打了电话。
他开着免提,李国庆能清楚地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对方听完陈立群的介绍,沉默了一会儿,说:“四十六岁……有点大了。不过,如果是有十几年经验的老师傅,我们老板倒是挺看重的。让他明天上午来厂里一趟吧,我跟老板说一声。”
挂掉电话,陈立群拍了拍李国庆的肩膀:“你看,机会不就来了吗?”
李国庆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谢什么,老同学了。”陈立群笑着说,“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那一刻,李国庆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他本来已经准备彻底离开,没想到在绝望的边缘,又被拉了一把。
第二天,陈立群陪着李国庆去了城西的工业园。
那是一家做精密零件的工厂,规模很大,环境比李国庆原来那个厂还好。
人事主管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很干练。
他看了李国庆的简历,又问了一些技术上的问题。
李国庆虽然多年没接触过最新的设备,但底子还在,回答得有条不紊。
最后,主管说:“情况我基本了解了。我们老板想亲自见见你。”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很威严。
他没有问太多技术问题,只是和李国庆聊起了家常。
“听口音,你是本地人?”
“是,就是咱们镇上李家村的。”
“哦,李家村的。怎么想着从深圳回来发展了?”
李国庆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在深圳的厂子倒了,年纪大了,人家也不要了。想回来看看,能不能找个活干,离家近点。”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窘迫。
老板听完,点了点头。
“我这儿,倒是正好缺个车间主任。”老板说,“需要个有经验、能镇得住场子的人。你以前管过人吗?”
“管过,我以前是技术组长,手下带过七八个人。”李国庆说。
“那行。”老板站起身,伸出手,“你的情况,老陈也跟我说了。我相信他介绍的人。你要是愿意,明天就来上班。试用期三个月,工资八千,转正后一万二,有五险一金。”
李国庆愣住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八千!
虽然比他在深圳的巅峰时期少了一些,但在县城,这绝对是高薪了。
更重要的是,这个工作,给了他久违的尊严。
他握住老板的手,用力地摇了摇:“愿意!我愿意!”
走出工厂大门,阳光正好。
李国庆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看着身边的陈立群,激动得热泪盈眶。
“老陈,我……”
“行了,大男人哭什么。”陈立群笑着递给他一张纸巾,“晚上我做东,给你庆祝!”
李国庆给妻子王秀英打了个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
王秀英在电话那头,先是沉默,然后哭出了声。
“太好了……太好了……国庆,你不用回深圳了!”
是啊,不用回深圳了。
他可以留在家乡,陪着母亲,看着儿子考上大学。
他的人生,在四十多岁的关口,拐了一个弯,驶向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他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
母亲听了,笑得合不拢嘴,眼泪却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
“好,好,留下来好……”
李国庆又给弟弟李国栋打了电话。
李国栋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哥,你比我想象的,要强。”
李国庆笑了。
他知道,弟弟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混不下去”才回家的人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几天后,李国庆在县城租了个小房子,把母亲接了过来,顺便照顾即将高考的儿子李昂。
李昂看到父亲回来,也很高兴。
一家三代人,终于在分离多年后,在这个小县城里,重新聚在了一起。
生活虽然平淡,但充满了烟火气。
李国庆每天骑着电瓶车去上班,穿梭在县城熟悉的街道上。
他会和厂里的同事,在休息时聊起家常,讨论谁家的孩子学*好,谁家的菜价又涨了。
他不再是那个深圳写字楼里,盯着电脑屏幕的技术员。
他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儿子,一个生活在具体的人群中的,有血有肉的人。
一天下班,他路过镇上的邮局,想起了什么。
他走了进去,给以前深圳厂里一个关系还不错的老同事,寄了一点家乡的特产。
他在包裹里,夹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老王,我在老家找到工作了。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奉劝那些和我一样,快五十的70后,如果在外面真的累了,倦了,别硬撑。但,也千万别觉得老家就是退路。能回去的,是找到了根的人。回不去的,是心还在外面飘着。路,终究是自己走出来的。无论在哪,都得让自己站直了。”
写完,他走出邮局,抬头看了看天。
县城的天空,没有深圳那么高,那么蓝,但离他很近,很真实。
他知道,他的故事,远没有结束。
但至少,他找到了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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