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日头毒得像要把地面烤化。我蹲在自家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母亲把最后一捆晒干的麦子归拢到麦秸垛上，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在沾满尘土的衣服上洇出深色的印记。那时我刚上小学二年级，还不懂“考大学”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最近家里的气氛很凝重，姑姑要参加高考的事，成了全家上下最挂心的议题。
姑姑是爷爷最小的孩子，也是家里唯一读过高中的姑娘。在那个普遍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小村子里，姑姑能坚持读到高三，已经让爷爷承受了不少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大家都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还能给家里添点彩礼。但爷爷性子倔，认准了姑姑是块读书的料，硬是咬牙供她读到了高三。
高考临近，姑姑却突然回了家，红着眼圈跟爷爷说不想考了。问了半天，才知道是学校要收一笔资料费和报名费，一共两百多块钱，家里实在拿不出来。爷爷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子的火星在昏暗的屋里一明一暗，半天没说一句话。母亲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拉过姑姑的手说：“妮儿，别着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那天晚上，母亲和父亲在屋里聊到很晚。我半夜醒来，还能听到他们压低的说话声。父亲说：“家里就剩几百块钱，还是留着给娃交学费的，哪还有钱给她？再说，你娘家那边也不宽裕，怎么好意思开口？”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哥嫂他们虽然不富裕，但多少能帮衬点。妮儿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不能让她一辈子困在这穷山沟里。”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揣着家里仅有的三百块钱，背上一筐自家种的红薯和小米，踏上了回娘家的路。母亲的娘家在邻县的一个村子，距离我们家有几十里山路，不通车，只能靠步行。我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心里莫名的有些难过。
母亲这一去就是三天。回来的时候，她的脚磨起了好几个大水泡，嘴唇也干裂起皮，但脸上却带着一丝欣慰。她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数了数，一共两万块。原来，母亲不仅向哥嫂借了钱，还挨家挨户找了几个亲戚，好说歹说才凑齐了这笔钱。要知道，在一九九八年，两万块钱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母亲把钱交到姑姑手里，语重心长地说：“妮儿，这钱是大家凑的，你一定要好好考，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将来出人头地了，别忘了这些帮过你的人。”姑姑接过钱，眼泪掉了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了钱，姑姑重新回到了学校。她更加刻苦地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直到深夜才休息。高考那天，母亲特意煮了两个鸡蛋，陪着姑姑去了县城的考点。考试结束后，姑姑的心情很复杂，既期待又忐忑。
等待成绩的日子是漫长的。那段时间，姑姑每天都帮着家里干活，沉默寡言。直到有一天，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到我们村，高喊着姑姑的名字，递过来一封录取通知书。姑姑颤抖着双手打开通知书，看到上面“北京某重点大学”的字样时，当场就哭了出来。全村人都为姑姑感到高兴，爷爷更是放了一挂鞭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开学前，母亲又给姑姑准备了行李，把家里攒的鸡蛋、腊肉都塞了进去，还特意给她买了一身新衣服。送姑姑去县城坐车的时候，母亲反复叮嘱她：“到了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学*，缺钱了就给家里写信。”姑姑含泪点头，上车前，她紧紧抱了抱母亲，说：“嫂子，谢谢你，我不会忘记你的恩情的。”
姑姑去北京上大学后，偶尔会给家里写信，寄一些钱回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信件越来越少，寄回来的钱也越来越少。后来，家里给她写信，她也很少回复了。有人说，姑姑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了，看不起老家的穷亲戚了。母亲却总是替她辩解：“妮儿学*忙，可能没时间写信。”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长大，家里的生活也慢慢好了起来。父亲承包了村里的几亩果园，母亲在家养猪、养鸡，收入越来越多。我们盖了新房，买了摩托车，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但母亲始终没有忘记姑姑，时常会念叨：“不知道妮儿在北京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成家。”
转眼间，八年过去了。二零零六年的夏天，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这是我第一次去北京，母亲特意跟我一起去，说是想送送我，其实我知道，她是想趁机看看姑姑。出发前，母亲特意准备了家乡的土特产，还反复打听姑姑的消息。但我们只知道姑姑毕业后留在了北京工作，具体地址和联系方式都没有。
到了北京，安顿好我的住处后，母亲就拉着我四处打听姑姑的消息。我们去了姑姑当年就读的大学，问了学校的老师和学生，都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后来，我们又去了一些据说姑姑可能工作的地方，也都一无所获。母亲有些失望，但并没有放弃，她说：“北京这么大，总能碰到的。”
那天下午，我和母亲去天安门广场游玩。广场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游客。母亲牵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走散了。突然，母亲停下了脚步，眼睛紧紧盯着不远处的一个女人。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妆容精致，正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并肩走着，身边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是妮儿！”母亲激动地说，声音都有些颤抖。我仔细一看，那个女人确实和姑姑长得很像，只是比我记忆中成熟了很多，也洋气了很多。母亲拉着我，快步走上前去，想跟她打招呼。
就在我们快要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姑姑似乎也看到了我们。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惊慌和躲闪。没等母亲开口，她就猛地拉着身边的男人和孩子，加快脚步往前走去，还特意绕到了人群的另一边，避开了我们的视线。
母亲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她站在原地，看着姑姑匆忙离去的背影，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我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妈，可能是我们认错人了。”我安慰母亲说。母亲摇了摇头，哽咽着说：“不会错的，就是她。她看到我们了，她故意躲开了。”
那天晚上，母亲一夜没睡。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姑姑当年寄回来的信，默默流泪。我知道，母亲不是因为姑姑没有认她而生气，而是因为她的一片真心被辜负了。当年，母亲为了帮姑姑凑学费，不惜放下尊严向娘家借钱，可如今，姑姑却因为怕被老家的亲戚拖累，刻意躲避我们。
第二天，母亲就说要回老家。我挽留她，让她多在北京待几天，好好玩玩。母亲说：“不了，我在这里也待不踏实。既然她不想见我们，我们也没必要再找她了。”临走前，母亲把准备给姑姑的土特产都留给了我，说：“你自己吃吧，不用再找她了。”
母亲走后，我心里一直很不舒服。我不明白，姑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大城市的生活，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本性吗？难道当年的恩情，她都忘记了吗？
后来，我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得知了姑姑的情况。原来，姑姑毕业后嫁给了一个北京本地人，丈夫家里条件很好。为了在婆家站稳脚跟，她一直隐瞒自己的农村出身，说自己是独生子女，父母都是干部。她害怕老家的亲戚会暴露她的身份，影响她的生活，所以才刻意疏远我们，甚至在遇到我们的时候选择躲避。
知道真相后，我心里五味杂陈。我既为姑姑感到悲哀，也为母亲感到不值。悲哀的是，姑姑为了所谓的“幸福生活”，竟然放弃了亲情，背叛了曾经帮助过她的人。不值的是，母亲当年倾尽全力帮助姑姑，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放假回家的时候，我把姑姑的情况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说：“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要她过得好就行。”从那以后，母亲就很少再提起姑姑了。
时间又过去了很多年。我毕业后也留在了北京工作，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偶尔，我也会在街头看到一些和姑姑长得很像的人，但我再也没有主动上前确认过。我知道，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必再强求。
有一次，我带着孩子回老家看望母亲。母亲已经老了，头发都白了，但身体还算硬朗。她抱着我的孩子，给她讲我小时候的事情，也偶尔会提起当年帮姑姑凑学费的事。她说：“当年我之所以帮她，不是想图她什么回报，只是觉得她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不想让她因为没钱而耽误了前程。现在她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看着母亲慈祥的笑容，我突然明白了。母亲的善良和宽容，是我永远都学不完的。而姑姑，虽然在物质上获得了成功，但她却失去了最宝贵的亲情和良知。或许，在某个深夜，她也会想起当年在老家的日子，想起那个为了帮她凑学费而奔波劳碌的嫂子吧。
北京的街头，依然人来人往。我偶尔会想起八年前那个夏天，母亲和姑姑在北京的擦肩而过。那匆匆的一瞥，那刻意的躲避，成了我心中永远的遗憾。但我也明白，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选择和遗憾。我们能做的，就是坚守自己的本心，珍惜身边的亲情和友情，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如今，母亲已经不在了。但她教给我的道理，我永远都记在心里。我会像母亲一样，做一个善良、宽容、懂得感恩的人，用自己的行动去温暖身边的人。我也希望，姑姑能够早日醒悟，明白亲情的可贵，不要让自己的人生留下更多的遗憾。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