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年),秦观在《与李乐天简》中谈及扬州之游:“时复扁舟,循邗沟而南,以适广陵,泛九曲池,访隋氏陈迹。入大明寺,饮蜀井,上平山堂,折欧阳文忠所种柳,而诵其所赋诗,为之喟然以叹。
遂登摘星寺。寺,迷楼故址也,其地最高,金陵、海门诸山,历历皆在履下。其览眺所得,佳处不减会稽望海亭,但制度差小耳。仆每登此,窃心悲而乐之。人生岂有常?所遇而自适,乃长得志也。”

这首词可能创作于此次游览之后,不仅迷楼、欧阳公平山堂等景物与游览相合,且词中的情绪与“人生岂有常?所遇而自适,乃长得志也”也如出一辙,乃摹今吊古、豪旷自放之作。
《望海潮·广陵怀古》宋·秦观
星分牛斗,疆连淮海,扬州万井提封。花发路香,莺啼人起,珠帘十里东风。豪俊气如虹。曳照春金紫,飞盖相从。巷入垂杨,画桥南北翠烟中。
追思故国繁雄。有迷楼挂斗,月观横空。纹锦制帆,明珠溅雨,宁论爵马鱼龙。往事逐孤鸿。但乱云流水,萦带离宫。最好挥毫万字,一饮拚(pàn)千钟。
在北宋婉约词风盛行的文坛中,秦观以其深情绵邈、凄丽哀婉的笔触独树一帜,被后人誉为“婉约派一代词宗”。然而,在他众多描写离愁别绪、儿女情长的佳作之外,还有一首气势恢宏、意境高远的豪放之作——《望海潮·星分牛斗》。
这首词以星分牛斗开篇,气象万千,将读者带入一片浩瀚苍茫的天地之间。词中不仅描绘了山川形胜、城郭繁华,更在结尾处笔锋一转,由景入情,由情入理,道出“此去何求?烟霞痼疾,泉石幽癖”的人生喟叹,于壮阔意境中透出深沉的哲思,展现了秦观内心深处对仕途羁绊的厌倦和对林泉高致的向往。
“星分牛斗,疆连淮海,扬州万井提封”
开篇起笔不同凡响,词人从天文地理落笔,总写州郡的雄阔。“星分牛斗”古人将天上星辰与地上州郡的位置相对应,地上的扬州,正对应着天上的牛斗二星。
“疆连淮海”《书·夏书·禹贡》:“淮海惟扬州。”指扬州北至淮河,南连大海。点明其地理优势,控扼江淮,通达四海。
“扬州万井提封”《汉书·刑法志》云:“一同百里,提封万井。”古代八家为井,万井即八万余户,此极言扬州人烟繁盛。“提封”大略、通共的意思。
这三句像是电影里的航拍镜头,由天及地,由远及近,如画卷徐徐展开,奠定了全词雄浑苍茫的基调。
“花发路香,莺啼人起,珠帘十里东风”
接下来“花发路香”三句转入细腻描绘。春日的扬州,花香满路,莺声盈耳,百姓安居,市井喧闹。
“珠帘十里”句更以夸张笔法,极写街市之繁华、楼阁之连绵,令人联想到杜牧笔下“春风十里扬州路”的盛景。三句动静结合,声色俱备,将一座生机勃勃的江南名城呈在读者眼前。
“豪俊气如虹。曳照春金紫,飞盖相从”
“豪俊”指满怀豪情壮志、才智出众之士。“气如虹”形容人之豪迈超俊,气概非凡,意气风发,光彩照人。
“曳照春金紫”意思是穿着华丽的春服。“曳”拖的意思。《诗经·唐风·山有枢》:“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引申为穿戴。
“照”本义是光线射到,这里指服饰有迷人的色彩和光泽。“金紫”本义指丞相、太尉、列侯等所佩的金印紫绶。《史记·蔡泽列传》:“怀黄金之印,结紫绶与要(腰)。”这里指贵人的华丽服饰。
“飞盖”指疾驰的马车,“盖”车篷的意思。此景和上面“珠帘十里东风”的美丽景象相结合,构成了一副富丽堂皇、引人入胜的都市行乐图。
“巷入垂杨,画桥南北翠烟中”
两句归结到词人自身,游赏归来,路入垂杨巷陌,行过翠烟画桥,可见词人居处之妍丽,情绪之高昂。
“追思故国繁雄。有迷楼挂斗,月观横空”
三句点明怀古主题。“故国”指故乡。秦观是高邮人,属扬州,称扬州为故国十分恰当。“迷楼”在扬州西北,为隋炀帝淫乐场所。
“挂斗”好像高挂在星斗上一样。“月观”观阁名,隋炀帝曾与萧妃住于此。昔日扬州,曾是隋唐重镇,帝王行宫,极尽奢华。
迷楼高耸,仿佛与星辰相接。月观凌空,宛如浮于云际。这二句极尽夸张,再现了隋炀帝时期扬州的奢靡盛况。
“纹锦制帆,明珠溅雨,宁论爵马鱼龙”
“纹锦制帆”以锦缎作船帆。《大业拾遗记》:“至汴,帝御龙舟,萧妃乘凤舸,锦帆彩缆,穷极侈靡。”
“明珠溅雨”《隋遗录》载:炀帝让宫女在龙舟上洒明珠,模拟雨雹的声音。三句以奇丽意象,描绘龙舟竞发、珠玉纷飞的壮观场面,连“爵马鱼龙”般的珍奇玩好都不足道矣。
“爵马鱼龙”爵通“雀”,爵马鱼龙泛指百戏杂耍。鱼龙之戏始自两汉《汉书·西域传》载:“作曼衍鱼龙角之戏以观视之。”词人在此不着一字褒贬,然铺陈愈盛,反衬愈烈,为下文的衰亡之叹蓄势。
“往事逐孤鸿。但乱云流水,萦带离宫”
“往事”三句,写故国繁雄已成为往事,景随昔人没,事与孤鸿去,沧海桑田,物换星移,如今只有乱云流水,烟笼离宫。
“往事逐孤鸿”一句陡转,繁华如梦,转瞬成空。昔日帝王豪情、万民景仰,如今唯余“乱云流水,萦带离宫”。
孤鸿南飞,象征着历史的无情流逝;乱云流水,则喻示世事的动荡无常。曾经巍峨的宫殿,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被荒草流水环绕,冷落萧条。此情此景,令人唏嘘不已。
“最好挥毫万字,一饮拚千钟”
结尾两句直接套用欧阳修《朝中措·送刘仲原甫出守维扬》一词中有“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的词句。“拚”舍弃的意思。“钟”古代圆形的壶。
面对历史兴亡,词人选择以文酒自遣,以豪情对抗虚无。挥毫万字,是才士的自信与张扬;一饮千钟,是名士的旷达与超脱。
这不仅是对当下才情的抒发,更是对精神自由的礼赞。在历史的废墟前,唯有诗酒与文墨,能超越时空,留下不朽的印记。
《望海潮·广陵怀古》打破了人们对秦观“专主情致”的固有印象。此词融地理、历史、人文于一体,既有宏大的空间铺展,又有深邃的时间追溯。既有对往昔繁华的追忆,也有对人生哲理的思索。其语言华美而不失骨力,意境壮阔而兼具深情。结尾“挥毫万字,一饮拚千钟”,更是将词人的才情、豪气与旷达推向了高潮,展现出一位婉约词人在柔情之外的另一重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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