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们总爱把年少的自己比作一张白纸，干净、纯粹，没有一丝褶皱，没有半点污渍。那时候的世界，非黑即白，喜恶都写在脸上，喜欢谁就使劲凑上去分享零食和秘密，讨厌谁就扭头走掉，连假装客套都觉得别扭。撒谎时会脸红心跳，藏不住半点心事，那份笨拙的天真，是长大后再也找不回的宝藏。
我以前就是这样一个揣着满心赤诚的人，浑身带着未经世事打磨的棱角，眼里容不得半分不公。记得高三那年，班里评选奖学金，班长拿着加分表站在讲台上念名单，我一眼就瞥见了猫腻——几个和他走得近的同学，明明没参加过活动，却凭空多了好几项加分。那一刻，我脑子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完全没顾上课堂的安静，大步冲上去一把夺过加分表，“啪”地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的声响，打破了教室的沉寂，我梗着脖子冲班长喊：“这太不公平了！凭什么有人可以靠着关系占便宜？”
全班同学都愣住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班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后来，我爸被班主任请到学校，回家的路上，他一路沉默，脸色铁青。刚进家门，他就气得手抖，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怎么就这么轴？就不能学着圆滑点？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不服气，梗着脖子顶嘴：“圆滑就是当睁眼瞎吗？就是看着不公平装看不见吗？我偏不！”我的犟脾气彻底点燃了父亲的怒火，他拿起墙角的拖布棒就朝我腿上打，一下又一下，母亲哭着扑上来拦，却被他一把推开。那天，我的腿疼得钻心，好几天都没法正常走路，可心里却憋着一股劲：我没错，为什么要妥协？
那时候的我，认定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容不下半点灰色地带。父亲总叹气说我一根筋，说我迟早要栽跟头。那时候的我，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只觉得父亲太过世故，不懂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可后来呢？后来的我，真的栽了跟头，栽得鼻青脸肿。
大学毕业那年，我揣着一沓厚厚的奖状和精心打磨的简历，挤在人头攒动的招聘会上，眼睛死死盯着心仪公司的展位。为了这个岗位，我准备了整整三个月，笔试成绩名列前茅，满心以为胜券在握。可面试的时候，一个平时成绩平平、却最会来事的同学，却抢了我的风头。他根本没怎么聊专业知识，反而拍着面试官的肩膀说段子，临走时还“不经意”地递上一本自己手绘的日记本，里面全是些讨好的话。而我，攥着简历，紧张得手足无措，连自我介绍都差点卡壳。
最终，录取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我失魂落魄地走出招聘会现场，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凛冽的风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像无数根细针扎着。看着马路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我忽然就想起了父亲当年打我时说的那句话：“当今社会做人得圆滑点，会来事，才不会吃亏，傻孩子。”那一刻，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进了我混沌的心里，我终于懂了父亲的无奈，也懂了年少的自己有多天真。
就像杨绛先生说的：人间不会有单纯的快乐，快乐总夹带着烦恼和忧虑。成长这趟列车，从来都是单向行驶，没有回头路可走。我们揣着满心的赤诚和棱角上车，却在一路的颠簸和磕碰里，被迫丢掉一些东西，又捡起一些东西。那些丢掉的，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那些捡起的，是在风雨里护住自己的铠甲。
后来我进了职场，才真正明白“江湖”二字的重量。我学会了在被同事冷嘲热讽时，先压下心底的怒火，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说“没事”；学会了在领导画着虚无缥缈的大饼时，点头附和着“好的”，转头默默为自己找好退路；学会了在被误解、被冤枉时，不再红着眼睛据理力争，而是笑着摆摆手说“算了，没必要”。
前几天参加同学聚会，多年未见的班长一眼就认出了我，他拍着我的肩膀哈哈大笑：“你现在可真不一样了！当年那个一点就炸的小刺猬，居然也学会了和气生财，真是刮目相看啊！”
我举起酒杯，笑着和他碰杯，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心里却突然涌上一股酸涩，眼眶微微发热。是啊，我变了，变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了。我终究还是成了曾经最不屑的那种人——世故、圆滑，带着一身的烟火气。
上个月，公司新来的实*生犯了个错，把一份重要的文件弄错了数据，眼看就要被领导问责。换作以前的我，肯定会直接冲上去和领导对峙，分个是非对错。可那天，我却没有硬碰硬，而是私下找领导，泡了一杯热茶，慢慢捋清了前因后果：实*生是新人，对流程不熟悉，而且文件出错也有审核环节的疏漏。最后，我既保住了实*生的工作，也没让责任落到自己头上。
实*生红着眼眶跟我说谢谢的时候，我看着他那张带着倔强和慌张的脸，忽然就像看到了当年那个摔加分表的自己。那一刻，我心里忽然豁然开朗：原来，成长的代价，从来不是失去原来的样子，而是把原来的那份尖锐，磨成了保护自己，也能照亮别人的温柔。
我们不是变成了白纸背面的污渍，再也洗不干净；而是在那张白纸上，一笔一划地画满了山川湖海、风雨晴阴。那些曾经的棱角，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更温润的弧度；那些曾经的执拗，没有消散，只是藏在了更坚实的心底。
这世上，没有谁能永远做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那些被我们“丢掉”的原来的样子，都变成了铠甲，护我们在风雨里跌跌撞撞；也变成了软肋，让我们在深夜里想起年少时，还会心头一软。这，就是我们跌跌撞撞长大的，最好的证明。
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某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忽然想起当年那个敢爱敢恨、眼里有光的自己？想起那个为了公平奋不顾身，为了梦想一腔孤勇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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