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染了半辈子的头发

老周确诊那天,是我们高中毕业三十七周年聚会的第三天。
微信群里突然安静了,就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前一天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下次聚会去哪家馆子,谁谁谁的孙子要过百日,突然之间,所有的对话都停在了下午两点十七分。
“老周查出来了,胰腺癌,晚期。”
发消息的是班长**,就这十二个字,后面跟了三个句号,沉重得像是用锤子砸在屏幕上。
我盯着手机看了足足五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最后只发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苍白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
老周大名叫周建国,我们那届三班的体育委员。他年轻时一头浓密的黑发,跑起来像匹野马。我记得高三运动会,他三千米跑下来,汗水把额前的头发浸得一缕一缕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时他十八岁,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跑道。
第一次发现老周染发,是十年前的同学聚会。
他推门进来时,我差点没认出来。不是因为他胖了或者老了,而是那一头乌黑得不太自然的头发——太黑太密,黑得像墨,密得不真实。四十五岁的人,头发比我们这些还没开始白的人还要黑。
“建国,你这头发保养得可以啊!”有人打趣道。
老周摸了摸头发,笑得有点局促:“哪能跟你们比,我这是后天加工。”
后来我才知道,他三十二岁就开始白头发了。先是两鬓,然后是头顶。“像撒了层盐,”他后来告诉我,“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就觉得老了。”
老周在税务局工作,按他的话说,是个“和数字打交道的小科员”。他说单位里那些年轻人,一个个头发乌黑亮丽,自己站在中间,像个老前辈。“其实我也就比他们大个十来岁,可这一头白发,人家开口就喊‘周老师’。”
于是从三十五岁那年开始,他每月雷打不动去理发店染发。从最初的自然黑,到后来的深棕色,再到这几年流行的“雾感灰黑”。染发剂从几十块的到几百块的,他都试过。
“有一次用了劣质染发剂,头皮痒了一个星期,”有次喝酒时他跟我说,“可那又能怎么办?总不能顶着一头白发去开会吧?领导还以为我精神不济呢。”
我们这帮老同学里,染发的不在少数。男的大多是为了显得年轻些,在单位里不那么扎眼;女的理由就更多了——掩饰衰老,换种心情,或者单纯就是爱美。但像老周这样坚持了整整二十年的,还真不多。
确诊后的第二周,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约好去医院看他。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老周靠在床上,头发——我第一次看见他没染过的头发——花白得像秋后的芦苇。不是全白,是那种灰白相间的颜色,有点稀疏,软软地贴在头皮上。
“来了?”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倒是比染发时显得柔和些。
我们带了水果、营养品,还有一束俗气的康乃馨。东西堆在床头柜上,像座小山,却越发显得病房冷清。
“头发怎么不染了?”我故作轻松地问。
老周摸了摸自己的头,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品:“医生不让了。化疗后头发会掉,染了也是白染。”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省事。每个月省下一百多块钱,一年就是一千多,二十年就是两万多。早知道……”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知道下半句是什么。
老周的妻子小玲坐在床边削苹果,手很稳,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到垃圾桶里都没断。她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削着,削完一个又拿起一个。
“医生说,可能和长期染发有关。”小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他们问老周染发染了多少年,我说二十年。医生就没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越发衬得这安静令人窒息。
“也不一定,”老周说,“医生没说肯定。可能有关,可能无关。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
但我们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如果老周没有染那二十年的头发,现在会不会躺在另一张病床上,或者根本就不会躺在这里?
从医院出来,我们几个站在停车场,谁都没急着上车。
“我去年也开始染了,”说话的是大刘,我们班当年的学霸,现在是一所高中的副校长,“白头发越来越多,学生背地里都叫我‘白头翁’。”
“我还不是一样,”老王接话,“跑业务的,形象就是门面。客户一看你一头白发,心里先打了个折扣——这人老了,精力跟不上了,办事怕是不利索。”
我突然想起自己。我四十八岁,鬓角也开始白了,老婆上个月还给我买了盒染发膏,说是“植物配方,纯天然”。那盒子现在还放在浴室柜里,没拆封。
“你们说,咱们这么拼命把白头发藏起来,到底是在骗谁?”大刘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没人回答。答案我们都知道,只是说不出口。
老周开始化疗后,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第三次化疗结束,他索性让护士帮他把头发全剃了。
他在朋友圈发了张光头照,配文:“省洗发水了。”下面齐刷刷一排点赞,留言都是“加油”“坚强”“一定会好起来的”。老周每条都回一个笑脸,标准的黄色emoji,看不出是苦笑还是真笑。
我去看他时,他正对着镜子照自己的光头。
“像不像葛优?”他问。
“比葛优帅。”我说。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出了声:“建国啊建国,染了半辈子头发,最后还是个光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这话他说得轻飘飘的,却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老周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下楼走走,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晒晒太阳;坏的时候,整日整夜地疼,止痛针打下去也只能管几个小时。
有一次状态稍好,我们聊起了高中时候的事。他说记得我借给他半块橡皮,记得运动会他跑三千米时我在旁边喊“加油”,记得毕业那天我们在操场上抱头痛哭,说要做一辈子的兄弟。
“那时候真傻,”老周说,“以为一辈子很长。”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知道我最怀念什么时候吗?”他望着窗外,“不是年轻时候,是四十岁那年。头发刚开始白,还没想着要染。有白有黑,像芝麻盐。那时候身体还好,儿子刚上初中,父母都还健在。每天上班下班,平平常常的。”
“要是能回到那时候多好。”他轻轻说。
化疗到第六次,老周撑不住了。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肝和肺。
最后一次去看他时,他已经瘦得脱了形,但精神居然不错。他让小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二十来个染发剂盒子。
“这些年用过的,我都留着,”老周说,“想着等退休了,就不染了,让头发自然白。到时候把这些盒子拿出来看看,也算是个纪念。”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是那种最便宜的染发剂,盒子都磨破了边:“这是我用的第一个。三十五岁生日那天买的。站在超市货架前挑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选了最便宜的。”
又拿起一个精致的黑色盒子:“这个是儿子工作后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的,说是什么进口货,不伤头发。贵得要死,我用了一次就舍不得用了。”
他把盒子一个个拿出来,又一个个放回去,动作很慢,像在抚摸旧照片。
“这些,都帮我扔了吧。”最后他说。
小玲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老周走的那天,下着小雨。追悼会上,他的遗照是年轻时的黑白照片,头发乌黑浓密,笑得一脸灿烂。照片下面,放着他最后用的那顶假发——乌黑的,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们这些老同学站成一排,一个个上前鞠躬。我抬起头时,突然注意到,我们这一排十个人,八个染了头发,黑的、棕的、深栗色的,在殡仪馆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不真实。
只有两个人没染——老张,他从来不在乎这些,头发白就白了,反而有种仙风道骨的感觉;还有我,从看完老周那次回家,我就把浴室柜里那盒染发膏扔了。
三个月后,同学又聚了一次。这次人来得特别齐,连在外地工作的都赶回来了。
饭桌上,大家很默契地没怎么提老周,只是聊工作,聊孩子,聊那些不痛不痒的话题。酒过三巡,不知道谁起了头,说起了染发的事。
“我戒了,”大刘说,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学生们现在叫我‘刘爷爷’,我应得挺自在。”
老王也说他不染了:“客户要是嫌我老,那就嫌吧。真有心合作,看的也不是头发颜色。”
一个接一个,那天晚上,有六个男同学说,他们再也不染发了。
女同学们反应不一样。李梅说:“我还染,但换植物染发剂了,半年一次,不多染。”张丽说:“我白了就白了,白头发也挺好看的,有种岁月的美。”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各人的选择。
聚会结束,我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经理叫住我:“先生,您有东西忘了。”
他递过来一个小盒子,我接过来一看,是包烟——不是我买的,我戒烟很多年了。
打开烟盒,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兄弟,如果还能重来,我想顶着一头白发,坦然地老去。”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站在饭店门口,初秋的风已经有点凉了。我摸了摸自己的鬓角,那里新长出的头发,在路灯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头发的特写,发到朋友圈,配了三个字:
“挺好看的。”
放下手机,我走进夜色里。街边的橱窗映出我的影子,花白的头发在城市的霓虹中,泛着柔和的光。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