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教育局的职称评审材料,今年又涨了厚度。

城西实验学校的李老师把牛皮纸袋放在膝上,隔着袋子都能摸到里面硬邦邦的证书边缘。公交车上挤满了赶早的人,他护着那袋材料,像护着一袋刚碾出来的新米。
“老李,也去送审?”邻座是六中的李老师,两人在教研会上见过几次。
“是啊。您也是?”
“第五年了。”六中的李老师苦笑,拍了拍自己手里更厚的纸袋,“去年说缺省赛获奖,今年补了;前年说论文不够,去年发了三篇;大前年说继续教育课时不够……”
两个人都沉默了。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倒,像一列列沉默的阅卷老师。
教育局大楼前已经排起了队。今年中小学正高级职称全区只有七个名额,队伍却从大厅排到了台阶下。人挨着人,纸袋碰着纸袋,沙沙的响。
“听说了吗?”前面有人压低声音,“连孔子都被驳回了。”
几个脑袋凑到一起。原来局里最近收到份“特殊申请”——有人要为孔子追认正高级职称。批复昨天内部传开了,九条驳回理由,条条扎心。
“无国家承认学历学位……”
“无教师资格证……”
“优生率才2.4%……”
人群里响起几声干笑,很快又灭了。那笑声落在初秋的空气里,竟有些冷。
02
评审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李老师在门口最后检查材料:学历证书、教师资格证、计算机二级、英语六级、省级培训结业证、公开课录像U盘、获奖证书复印件、期刊论文收录证明……厚厚一摞,用彩色索引贴分门别类。
他想起二十年前刚工作时,师父说过的话:“老师这行,看的是你让学生眼里亮起的光。”师父是特级教师,退休时只有三本荣誉证书,却教出过科学家、作家,还有一个在山区支教导年的全国模范。
“下一位!”
推门进去,长方形桌子后面坐着五个人。中间那位头发花白,戴眼镜,面前堆着半尺高的材料。
“李建国老师?”
“是。”
“材料我们先看过了。有几个问题需要核实。”
空气突然收紧。李老师感觉手心在出汗。
“您第一学历是大专,后续本科是函授?”
“是的,工作后进修的。”
“教师资格证上是高中语文,但2018年你参与编写过初中校本教材?”
“那是学校课程改革项目……”
“跨学段参与教学,需要提供跨学段任教资格证明。你没有。”
记录员在纸上划着什么。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继续教育证书显示,你去年有32个课时空缺。”
“我母亲住院,请了陪护假……”
“可以理解。但规定是规定。”花白头发的评审推了推眼镜,“还有,你近五年没有班主任经历。”
“我一直在带高三毕业班,学校安排专职教学……”
“班主任工作是育人重要环节。这一点,你的‘育人成果’板块会受影响。”
李老师张了张嘴,想说带高三毕业班难道不是育人吗?想说那些深夜的长谈,那些压在作业本里的鼓励纸条,那个想辍学被他劝回来的学生去年考上了师大……但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轻微的吞咽。
他忽然想起孔子“无教学工作总结”那条驳回理由。那位带着弟子周游列国、在陈蔡之间饿着肚子还能弦歌不辍的夫子,恐怕也写不出一份符合“新时代教学常规管理细则”的总结吧?
03
走廊里的队伍缩短得很慢。
出来的人表情各异。有人面带微笑,脚步轻快;多数人脸色平静,但那平静像是糊上去的一层薄纸;还有人眼睛红着,匆匆走过时带起一阵风。
“不通过?”
“嗯。”
“今年又卡什么?”
“说我的课题是‘校本课题’,不算‘规划课题’。”穿灰色外套的男老师把材料袋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带了四届毕业班,平均分都在区里前三……没用。课题级别不够。”
另一个女老师小声说:“我缺‘海外研修经历’。可我们学校哪有钱让老师出国研修?”
队伍移动了半步。大厅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红色标语:“深化教育评价改革”“破除五唯顽瘴痼疾”。那红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轮到六中的李老师了。他进去时背挺得笔直,十五分钟后出来,背有些驼了。
“怎么说?”
“论文不够。”他苦笑,“我有六篇,但其中四篇发在《金陵教育研究》上,他们说这本期刊去年被调出了‘核心期刊目录’。剩下两篇是核心,但我是第二作者。”
“你带学生拿过创新大赛全国一等奖啊。”
“那是‘综合实践成果’,不属于‘学术成果’板块。”他摇摇头,“评分表上,一个核心期刊独著论文,抵三个国家级竞赛一等奖。白纸黑字。”
队伍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说某个学校校长通过了,因为主持了国家级课题;有人说其实有“隐形指标”,要兼着行政职务才好评;也有人说,今年指标少,区里要“平衡”,得照顾到各个学校……
李老师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材料袋的封口。他想起自己袋子里那篇发在《语文教学通讯》上的文章,那是他二十多年课堂心得的总结,编辑说“有真东西”。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那本期刊,还在核心目录里吗?
04
傍晚时分,李老师终于又站到了评审桌前。
“你的材料我们仔细看了。”花白头发的评审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教学成绩很突出,所带班级高考成绩连续六年超区平均分。学生评价也高,这很难得。”
李老师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但是。”评审重新戴上眼镜,“‘硬伤’也很明显。学历层次不够,没有跨学段资格证明,继续教育课时不足,无班主任经历,论文虽然数量达标,但影响因子偏低……”
“我想解释一下。”李老师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我没有读硕士,是因为当时父亲病重,需要钱。工作后函授了本科,但确实没再考研。没有当班主任,是因为学校需要我专注高三教学,带出了十二个清北学生。继续教育课时缺,是因为我在陪护假期间,给病房里一个孩子补完了高三全部古文,他后来考上了大学。”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可能确实不符合表格里的每一条。但我想知道,评定一个老师,究竟是看表格里的勾,还是看他教室里走出过什么样的人?”
评审室里安静了几秒。记录员停下了笔。
花白头发的评审看着他,缓缓说:“李老师,我理解。我女儿也是老师,在村小,十年没评上一级。”他翻了翻面前的评分表,“但这就是规则。规则面前,人人平等。就像……就像孔子不符合条件,也不能追认。”
“可孔子是孔子啊。”李老师脱口而出。
“是啊。孔子是孔子。”评审轻轻叹了口气,“但规则是规则。我们需要标准,需要可量化的指标,否则怎么保证公平?怎么防止人情、关系?怎么……”
他没说完。但李老师懂了。
05
走出教育局时,天已擦黑。
梧桐叶子开始落了,一片刚好落在李老师的材料袋上。他没拂去,任由它贴着“李建国”三个打印字。
公交站台边,几个同样抱着材料袋的人在等车。没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秋天田野里一捆捆等待归仓的稻子。
车来了。李老师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补*班的招牌亮得刺眼:“金牌讲师”“提分保障”“论文代发”。
他打开手机,班级群里跳出消息。那个最调皮、被他留堂十二次背课文的孩子,发来一条长信息:“李老师,今天企业面试,考官让我背《滕王阁序》。我背出来了,全办公室鼓掌。谢谢您当年不放弃我。”
李老师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退休时说的话。那天师父整理办公室,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是个孩子的字迹:“老师,我今天听懂《离骚》了。原来屈原不是傻,是太爱他的国。”
师父捏着那张纸条,对年轻的他说:“你看,这才是教师的职称。”
车到站了。李老师抱着那袋精心准备却注定无用的材料,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书店的橱窗里,陈列着新版的《论语》,旁边是《三天攻克职称英语》《教师资格证必过宝典》。
他抬起头,看见自家窗户透出的暖光。妻子应该做好了晚饭,女儿可能在写作业——她今年高二,作文里写:“我的理想是当老师,像爸爸那样的老师。”
风吹过,满街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翻动的书页,又像是许多年前,那个带着弟子行走在列国之间的老先生,衣袂飘动的声音。
路还长。李老师抱紧了怀里的材料袋,继续往前走。袋子里,那些硬邦邦的证书边缘,在夜色中渐渐变得柔软,像被月光浸透的稻穗。
他知道明天还要上课,要讲《侍坐章》,讲孔子问弟子们的志向。他得告诉孩子们,两千多年前有个老先生,没有证书,没有论文,没有职称,却让整个民族记住了“教育”两个字最初的样子。
至于评审——他想起孔子那九条驳回理由,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或许那位老先生此刻,正坐在某颗星星上,继续给他的三千弟子讲课呢。而人间的我们,还在为几个指标、几张证书,在秋风里排着长队。
公交车开远了,尾灯在街道尽头缩成两个红点,像评阅试卷时打的勾,又像两个小小的、不肯熄灭的句号。
(布莱克说:“辛勤的蜜蜂永远没有时间的悲哀。”在教育方面,我从来都是一个乐观主义者,仅以此系列文字作为金砖,但愿能敲开理想中那扇神圣的、闪耀金光的教育殿堂的大门,让更多的人关注教育。法国作家罗曼·罗兰在《米开朗基罗传》一书中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热爱生活可以表现在诸多方面,有人喜欢钓鱼,在烈日下可以一整天的守着几根吊杆不吃不喝;对于喜欢敲击键盘的人来说,手指不停的跳动,敲着敲着灵感就来了,就越觉得生活充满乐趣。好之者不如乐之者,“键盘手”需要有一种更高的情怀站在伟人肩膀上看世界,通过敲击键盘能够“寻觅知音,辟邪小人,超越自我”。本系列文章均采用“天问体”,问天问地,问得问失,问东问西,问黑问白,促进教育和谐健康发展。)
思考:
1.精简评审材料,摒弃冗余证明,聚焦核心教学实绩
2.打破“唯论文”“唯课题”,将育人实效纳入核心评分
3.优化指标设置,弱化学历出身,认可在职进修成果
4.取消非必要门槛,如偏远地区教师海外研修硬性要求
5.保障课时弹性,陪护等合理休假期间课时可酌情抵扣
6.明确班主任经历认定,认可毕业班专职教学的育人价值
7.合理增加高级职称名额,缓解供需失衡矛盾
8.公示评审标准与流程,消除隐形指标与信息差
9.建立多元评价体系,纳入学生反馈、同行口碑等维度
10.强化评审人员培训,避免机械套用规则忽视教育本质
11.(取消职称评审制度,按照学历、年限,直接晋级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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