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2010年春天,我们高中毕业三十年,班长杜志军张罗着要搞个聚会,我专门从外地请假赶回去参加。那次聚会上,有个老同学的举动让我记到现在。
我们那一届是1980年从南阳一中毕业的,高三二班。那会儿刚恢复高考没几年,整个班52个学生,最后只有5个人考上了大学。我运气还算好,考上了省里的一所师范学院,毕业后分配到机关工作。这一干就是二十六七年,到2010年的时候,我已经混到副处级的位置。对于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孩子来说,这个结果我自己还算满意。

接到杜志军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加班。他在电话里说,咱们毕业都三十年了,该聚一聚了,联系了好长时间才把班里同学的消息都打听到。我当时就答应了。八十年代初通讯不方便,毕业以后大家就各奔东西,很多人这三十年里连面都没见过。我心想,能见一见当年的老同学,也是件值得的事。
为了这次聚会,我特意请了一个礼拜的假。我们单位请假不容易,但我跟领导说是高中同学三十年聚会,领导也就批了。我提前四天就回了老家,买了周四晚上的火车票,周五早上到县城。
县城这些年变化大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我1998年在市里买了房子,把老婆孩子都接过去住,从那以后就很少回老家。这次一下火车,站在广场上往四周看,到处都是新建的高楼。我打车去宾馆的路上,司机一路给我介绍,说这几年县城发展快,房价都涨到三千多一平了。以前的老街道基本都拆了重建,我们念书的那个老一中也早就不在了。
我在县城宾馆住下后,给杜志军打了电话。杜志军说他正在市里办事,让我先休息,等他晚上回县城请我吃饭。晚上七点多,杜志军开着一辆黑色轿车来接我。车子挺气派,一看就不便宜。杜志军比以前胖了不少,头发也有些秃了,但精神头很好。
杜志军在县城一家饭店订了包间。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这些年他一直在搞房地产开发,县城有好几个楼盘都是他公司建的。他在市里和县城都有房子,平时主要住市里,县城这套房就是用来回老家办事的。说话间,我能感觉到他对这些年的成就挺满意的。
我跟杜志军上学时候关系就不错。他当年虽然成绩一般,但人聪明,办事有分寸,大家才选他当班长。杜志军家跟我家一样,也是农村的,他爹在公社做会计,条件算是普通。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了两年,后来去县城一个建筑公司当学徒工。九十年代初建筑行业开始红火,他就琢磨着自己出来单干,承包一些小工程。后来胆子越来越大,项目越接越大,到2000年左右就成立了自己的房地产公司。
吃完饭,杜志军问我这几天的安排。我说想去看看几个老同学,顺便也去老一中原址转转。杜志军说他这两天也有点事要办,等聚会那天再详聊。我们约好周日中午在县城的金都大酒店碰头,那天的聚会就定在那里。
周五下午,我去了老一中的原址。那里已经建起了新的教学楼,跟我们当年念书的那个破旧校园完全不是一个样子。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脑子里全是以前的画面。那会儿条件差,冬天教室里冷得要命,大家就挤在一起复*功课。高三那年,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就想着能考上大学跳出农门。
周六上午,我去了王燕燕家。王燕燕是我高中的同桌,当年她成绩是全班最好的,年年考第一。我能考上大学,她帮了大忙。那时候她数学特别好,我数学不行,她就经常放学后给我讲题。有时候一道题她得讲好几遍,我才能听明白,她也不嫌烦。
王燕燕现在在县城第二高中教语文,已经是高级教师了。她爱人我也认识,叫张建国,我们当年在补*班一起学*过,后来他考上了医学院,现在在县人民医院当外科主任。我去的时候,张建国正好在家,他们两口子招待得很热情。我们聊了一下午,大部分时间都在回忆高中的事。王燕燕说她这些年也见过几个老同学,但大部分人都失去联系了。她说这次聚会她肯定去,想看看大家都过得怎么样。
周六晚上,我又去看了住在县城的另外两个同学。一个在县教育局工作,一个在县医院做行政。见面聊了聊,基本都是工作上的事,家长里短的也说了些。我能感觉出来,这三十年下来,大家的生活轨迹差异很大。考上大学的基本都在城里有了稳定工作,没考上的大部分还在农村,或者在县城做点小生意。
周日中午十一点,我就到了金都大酒店。酒店是县城新开的,装修得挺豪华。杜志军订的是二楼的一个大包间,能坐二十多个人。我到的时候包间里还没人,只有服务员在摆桌子。我在沙发上坐着等,一直等到十一点半,陆陆续续才有同学进来。
王燕燕和她爱人来得比较早,跟着来的还有几个住在县城的同学。大家见面都挺客气,握手问好,相互打量着对方。三十年不见,很多人我第一眼真认不出来了。有的人头发都白了,有的人胖得走形了,只有听到名字才能对上号。来的同学基本都穿得很正式,男的西装革履,女的也都打扮得挺讲究。
到了十二点,包间里已经坐了十三四个人。大家分散在几个位置,聊的都是工作和家庭的事。有人在说自己孩子考上了哪个大学,有人在说自己单位最近的变动,也有人在打听别人现在在哪里高就。我挨个跟大家打了招呼,最后坐到了王燕燕旁边。我俩是老同桌,坐一起说话也方便些。
十二点十分,杜志军才到。他一进门就跟大家道歉,说路上堵车来晚了。杜志军穿了一身深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上戴着一块挺贵的手表。他进来后挨个跟同学握手,嘴上不停地说着客套话。等他坐下后,清点了一下人数,加上他一共是14个人。
杜志军站起来说了一番话。他说这次聚会筹备了挺长时间,班里52个同学都通知到了,但有的实在来不了。有些同学在外地工作,路太远赶不回来;有些同学说家里有事走不开;也有些同学联系上了但最后还是没来。他说能来的都是真心想见老同学的,大家应该珍惜这个机会。说完这些,他让大家回忆回忆上学时候的事,也讲讲这些年的经历。
杜志军讲完,把话筒递给了我。我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就是感谢杜志军组织这次聚会,祝大家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之类的。说完赶紧坐下了,我不太喜欢在这种场合讲太多。
杜志军正准备让服务员上菜,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裤子上还有些泥点子,脚上是一双旧球鞋。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不好意思,来晚了。"
我认出来了,这个人是刘旭东。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也来了。刘旭东高中毕业后就回农村了,这三十年我一次都没见过他。他跟包厢里其他人的穿着打扮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格格不入。
有几个同学认出了刘旭东,开始开玩笑说他迟到要罚酒。刘旭东也不推辞,走到桌边拿起一杯白酒,仰头就喝了下去。他喝完酒,脸有些红,但还是笑着。我起身给他让了个座位,让他坐在我和王燕燕中间。
杜志军让刘旭东也说两句。刘旭东清了清嗓子,说话声音不大。他说自己这些年一直在老家种地,前些年种粮食,这几年改种果树,弄了十来亩地。他说自己没什么出息,混得最差,能来参加聚会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但那个笑容让人看着难受。
上学的时候,刘旭东就是个乐天派。他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在他初中时候就去世了,就靠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但刘旭东从来不在人前诉苦,总是嘻嘻哈哈的,大家都喜欢跟他开玩笑。他成绩不算好,但人缘特别好。高考那年,他考得不理想,连专科都没上,直接就回家帮母亲种地了。
刘旭东讲完,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大家本来都在聊各自的成就,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人,说自己在农村种地,反差太大了。刘旭东大概也感觉到了,又开了个玩笑,说自己种的苹果挺甜,欢迎大家去他果园摘苹果。这才把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服务员开始上菜。杜志军让大家先吃先喝,别客气。但我注意到,很多人都在用眼角余光打量刘旭东。有人在窃窃私语,大概是在议论他的情况。刘旭东倒是显得很自在,吃菜喝酒都很随意,偶尔还跟旁边的人说两句话。
吃到一半,有人提议大家轮流讲讲这些年的经历。几个在体制内工作的同学讲了讲自己的职位变动,几个做生意的讲了讲生意上的事。讲到后来,大家都有意无意地在显摆自己的成就。我注意到,刘旭东一直安静地坐着,只是在听别人讲,自己不怎么插话。
快到下午两点的时候,饭局基本结束了。大家开始相互留联系方式,拍照留念。杜志军提议大家到酒店门口合个影,我们十五个人站成两排,让服务员帮忙拍了几张照片。拍完照,有几个同学就先走了,说家里还有事。
我和杜志军送其他同学下楼。刘旭东走在最后,我特意等了他一下。我们并排往外走,我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刘旭东说还行,虽然挣钱不多,但也够生活。他说他母亲现在七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他要照顾老人,不能出远门。我问他为什么不在县城找个工作,他说自己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手艺,在县城也找不到什么好活干,还不如在家种地自在。
到了酒店门口,刘旭东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一看就是长年干农活的手。我们没再多说什么,他骑着一辆旧摩托车就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晚上,我和杜志军又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杜志军跟我说起刘旭东的事。他说前几年他就找过刘旭东,想让他到公司里干点活,哪怕当个门卫也比在家种地强。但刘旭东说什么也不答应,说他要照顾母亲,离不开家。杜志军说他也理解,刘旭东就是个实在人,心眼好,就是命不好。
我听了之后没说什么。其实今天来的这15个人,表面上看大家发展得都还行,至少都有份正经工作,有稳定收入。但我心里清楚,很多人来参加这个聚会,目的并不单纯。有的是想炫耀一下自己这些年的成就,有的是想拓展点人脉资源,也有的就是想看看别人混得怎么样,好做个比较。只有刘旭东,他来就是单纯想见见老同学,他还是以前那个样子,没什么改变。
这次聚会之后,我再也没参加过同学聚会。后来也有人组织过几次,我都找借口推掉了。不是我清高,实在是同学聚会变味了。大家见面不是在比谁混得好,就是在显摆谁的车好房子大,早就没有当年那种纯粹的感情了。我能理解,毕竟三十年过去了,人都在变,环境也在变,想保持原来的样子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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