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六月八日,清晨六点。
窗外的知了还没开始叫,空气里透着一股暴雨前的闷热。

我把熬了两个小时的小米粥端上桌,旁边摆着两个刚剥好的土鸡蛋,还有一碟昨晚特意腌好的爽口萝卜皮。
这是高考的最后一天。
只要熬过今天上午的综合和下午的英语,这场持续了十八年的“战争”,就算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在这件穿了五年的老头衫上蹭了蹭,走到女儿林悦的房门前。
手刚抬起来,还没敲下去,门猛地开了。
林悦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一看就是昨晚又熬夜玩手机了。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到餐桌前,屁股往椅子上一墩。
我赔着笑脸:“悦悦,快吃,吃完爸送你去考场,今天最后一天了,坚持住。”
林悦拿起筷子,在小米粥里搅了两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又是粥?又是鸡蛋?”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我不吃这些猪食!”
我愣了一下,心里的火苗窜了一下,又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悦悦,早上吃清淡点好,不容易闹肚子。等你考完了,想吃什么爸都带你去。”
“我现在就要吃!”
林悦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戾气,那是被惯坏了的孩子特有的、毫无顾忌的嚣张。
“我要吃肯德基全家桶!现在就去买!不买我就不去考试!”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十分。
肯德基哪怕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离这儿最近的也要开车二十分钟。
一来一回,再加上买的时间,还得考虑早高峰的堵车。
更重要的是,大清早空腹吃那么油腻的东西,万一考试时候闹肚子怎么办?
“悦悦,别闹了。”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那东西油大,考完试爸给你买两桶,行不行?”
“不行!”
林悦猛地站起来,一把将那碗熬得金黄的小米粥扫到了地上。
“稀里哗啦——”
瓷碗碎裂的声音,伴随着滚烫的米粥溅了一地。
几滴滚烫的粥溅在我的脚背上,钻心的疼。
但我没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狼藉。
“林建国,我告诉你,半个小时内我要是见不到全家桶,这试我就不考了!”
她双手抱胸,下巴扬得高高的,像个不可一世的女王。
“反正复读费也是你出,丢人也是丢你的人,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转身就往卧室走,“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碗粥在地上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讽刺的米香。
卧室里,妻子刘梅被吵醒了,披着衣服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看到地上的碎碗,又看看紧闭的女儿房门,她*惯性地就把矛头对准了我。
“林建国,你又怎么惹悦悦生气了?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
她一边埋怨,一边蹲下去收拾碎片。
“她要吃肯德基,还要全家桶。”
我声音沙哑,感觉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那就去买啊!”
刘梅站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仿佛我是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孩子都要高考了,想吃口东西怎么了?你就不能顺着她点?”
“六点钟吃全家桶?还要半小时送到?她是去考试还是去野餐?”
我指着地上的粥,手指微微颤抖。
“我五点钟起来熬的粥,她一口没喝就给砸了!刘梅,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哎呀,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刘梅急得直跺脚,推了我一把。
“赶紧去买啊!要是真耽误了考试,你能负得起这个责吗?那是孩子的一辈子啊!”
“你也知道是一辈子?”
我看着眼前这个和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拿她的一辈子来威胁我?还要我负责?”
“林建国!你是不是疯了?”
刘梅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快去啊!你是想看着女儿毁了吗?”
卧室门又开了,林悦探出头来,手里晃着手机。
“还有二十五分钟。买不回来,我就撕准考证。”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眼神里带着一种吃定我的笃定。
在这一刻,我看着那张和我有着几分相似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股绝望的寒意。
我想起了这三年。
为了给她凑一对一的补课费,我戒了烟,戒了酒,连以前最爱去的钓鱼都不去了。
我那辆开了十年的破大众,修了又修,舍不得换。
为了让她安心学*,我在公司申请了夜班,白天还要跑网约车。
我哪怕累得在车里睡着,只要她一个电话说想吃城南的蛋糕,我二话不说就开过去。
我想起了上个月。
她模拟考成绩下滑,老师把我叫到学校训话。
我像个孙子一样给那个比我小十几岁的班主任点头哈腰,赔礼道歉。
回家后,我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压力大。
她是怎么说的?
“看见你就烦,一身穷酸气,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我要是有个有钱的爹,我还用这么拼命?”
当时刘梅在旁边说什么?
她说:“孩子压力大,发泄两句怎么了?你个大男人心眼怎么这么小?”
是啊,我心眼小。
我心眼小到为了省几块钱的停车费,把车停在两公里外,大热天走回来给她们娘俩送饭。
我心眼小到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内裤破了洞都舍不得扔。
我看着地上的小米粥,那是老家寄来的新米,我昨晚特意挑拣了半天,把里面的沙子一颗颗挑出来。
现在,它变成了垃圾。
就像我这十几年的付出,在她眼里,也是垃圾。
“林建国,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刘梅推搡着我,去拿玄关的车钥匙。
林悦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仿佛在看一只被耍得团团转的猴子。
她笃定我会去。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只要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就会妥协,会退让,会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去满足她那些无理的要求。
因为我是父亲。
因为我要负责。
因为“为了孩子”。
可是,凭什么?
那根崩得紧紧的弦,在这一刻,突然断了。
断得干脆利落,断得悄无声息。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的浊气终于排空了一些。
我转过身,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沙发垫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清晨,像是一声号角。
我翘起二郎腿,从茶几底下摸出那包藏了很久、一直没舍得抽的“利群”。
点火,深吸,吐圈。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呛得我眼泪差点流出来,但也让我前所未有的清醒。
“林建国,你干什么?你抽烟?”
刘梅惊呆了,手里的车钥匙掉在地上。
林悦也愣住了,嘴角的冷笑僵在脸上。
“爸,你什么意思?”
我弹了弹烟灰,看着那点猩红的火光,平静地开了口。
“没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迎着她们母女俩不可置信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要吃全家桶,自己去买。你要是不想考,那就别考。”
“你爱考不考,关我屁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
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林悦的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一丝恐慌。
“我说,关、我、屁、事。”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平稳,更冷漠。
“林建国!你疯了是不是!”
刘梅冲过来,想要抢我手里的烟。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想害死女儿吗?”
我一把推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踉跄了几步,撞在鞋柜上。
“我害死她?”
我冷笑一声,站起身,指着林悦。
“十八岁了,成年了。连这点基本的是非观都没有,连这点控制力都没有。”
“为了口吃的,拿自己的前途威胁父母。”
“这种废物,考上大学又能怎么样?出来也是个祸害!”
“爸!你骂我废物?”
林悦气得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好!好!林建国,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她猛地冲进房间,拿出一把剪刀,抓起桌上的准考证。
“你不去买是吧?我现在就剪了它!我看你后不后悔!”
剪刀的刃口闪着寒光,抵在准考证的边缘。
刘梅吓得尖叫一声,扑过去就要抢。
“悦悦!别冲动!别冲动!妈去买!妈这就去买!”
“不许去!”
我大喝一声,声音如雷霆炸响。
刘梅被我吼得一哆嗦,停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看着林悦,看着她手里那张薄薄的纸。
那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入场券,现在在她手里,却成了勒索我的筹码。
“剪。”
我坐回沙发,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冰冷。
“你尽管剪。剪完了,你就不用去考了,正好省了大学四年的学费。”
“你也别指望复读。从今天开始,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花。”
“你满十八岁了,我有义务抚养你到成年,现在义务尽到了。”
“你想剪就剪,想死就死,想去要饭就去要饭。”
“我林建国这辈子,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唯独对不起我自己。”
“现在,我不想伺候了。”
林悦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嚣张和笃定正在一点点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她发现,我是认真的。
那个任劳任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老实人林建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酷、决绝,甚至有些陌生的男人。
“你……你不管我了?”
林悦的声音带着哭腔,剪刀在手里微微颤抖。
“我凭什么管你?”
我反问道,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不是说看见我就烦吗?你不是嫌我穷酸吗?”
“既然我这么让你丢人,那你还花我的钱干什么?”
“你的前途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
“你考上清华北大,我也沾不到光,还得累死累活供你读书。”
“你考不上,去端盘子洗碗,那是你自己的命。”
“以前我觉得我是你爹,得给你兜底。”
“现在我想通了,烂泥扶不上墙,我为什么要为了这一堆烂泥,把自己搭进去?”
刘梅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她哭着扑过来打我。
“林建国!你个没良心的!你怎么能这么对孩子!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
我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身上,不痛不痒。
比起这三年的心酸,这点痛算什么?
我抓住刘梅的手腕,眼神冷厉地盯着她。
“刘梅,惯子如杀子。她今天变成这样,你有一半的功劳。”
“你要是心疼她,你自己去买。但我告诉你,家里的车钥匙在我这,钱也在我卡里。”
“你想去买全家桶?行,走路去,来回一小时,你看她还赶不赶得上考试。”
刘梅愣住了。
她是个家庭主妇,这么多年没上过班,家里的经济大权一直是我在管,虽然平时我都会把工资上交,但卡确实是我的名字。
她看着墙上的钟。
六点二十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着她们母女俩的神经。
林悦终于慌了。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博弈,一次必胜的撒娇。
只要她闹一闹,那个软弱的父亲就会妥协,就会像条狗一样跑出去给她买吃的。
可这次,剧本变了。
她看着手里那张准考证,剪也不是,放也不是。
剪了,她就真的完了。
不剪,她的面子往哪搁?
这种僵持,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里,我抽完了一支烟,又点上了一支。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心里却越来越冷。
这就是我的家。
这就是我拼了命维护的家。
充满了算计、威胁、索取和理所当然。
没有温情,只有交易。
“哇——”
林悦突然大哭起来,把剪刀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我不考了!呜呜呜……你们都欺负我……我不活了……”
她一边哭,一边用脚踢着地板,像个三岁的孩子。
若是以前,我早就心疼得不行,过去哄她了。
可现在,我只觉得厌烦。
甚至觉得恶心。
我站起身,走到玄关,换上皮鞋。
“你要是不考,现在就回房间睡觉,别在这嚎丧,吵得我头疼。”
说完,我拿起车钥匙,看都没看她们一眼,推门走了出去。
“你去哪!”
刘梅在身后尖叫。
“上班。”
我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
“林建国!你回来!你不管女儿了吗!”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个歇斯底里的声音。
到了楼下,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活过来了。
我没有去上班。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路过考点的时候,看到门口挤满了家长。
有的拿着扇子给孩子扇风,有的提着保温杯,有的穿着旗袍寓意“旗开得胜”。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灼和期盼。
曾几何时,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前两天,我也是这样守在门口,像个虔诚的信徒,祈祷着神迹降临。
可现在,看着这些人,我只觉得可笑。
我们在感动谁?
感动我们自己吗?
如果孩子懂得感恩,我们的付出才有意义。
如果养出的是个白眼狼,那我们的付出,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手机一直在响。
是刘梅打来的,还有林悦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直接关机。
车子开到了江边。
我找了个空地停下,看着滚滚东流的江水,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起了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我也有梦想,也想闯荡一番事业。
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为了所谓的稳定,我放弃了去深圳的机会,留在这个小县城,当了一名普通的职员。
这一干,就是二十年。
我把自己活成了影子公司,活成了提款机,活成了她们母女俩的背景板。
我以为这就是责任。
但我忘了,责任是相互的。
我也需要被尊重,我也需要被理解。
不知过了多久,车窗被敲响了。
是一个交警。
“同志,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
我回过神来,连忙道歉:“不好意思,马上走。”
我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半。
第一场考试已经开始了半个小时。
如果林悦去了,现在应该正在答题。
如果她没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启动车子,鬼使神差地,开回了家。
我倒要看看,这场闹剧,到底怎么收场。
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
地上的粥和碎碗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林悦的房门紧闭着。
刘梅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看到我回来,她猛地站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林建国,你还知道回来!”
她冲过来,扬手就要打我。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冷冷地看着她。
“悦悦去考试了吗?”
“去了!”
刘梅咬牙切齿地说道,“她哭着去的!连早饭都没吃!眼睛都肿了!”
“林建国,你满意了?要是悦悦考砸了,我跟你没完!”
听到“去了”两个字,我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动。
意料之中。
她那种惜命又虚荣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敢放弃高考?
之前的威胁,不过是试探我的底线罢了。
一旦发现我底线硬了,她自然就怂了。
这就是人性。
欺软怕硬,哪怕是对自己的父亲。
“去了就行。”
我甩开刘梅的手,走到餐桌旁倒了杯水。
“考砸了也是她自找的。早起闹那一出,消耗的是她自己的精力。”
“你还是人吗?”
刘梅指着我的鼻子骂道,“那是你亲闺女!你就这么冷血?”
“我冷血?”
我放下水杯,转过身看着她。
“刘梅,这二十年,我工资卡在你手里,我每个月只有五百块零花钱。”
“我爸生病住院,我想拿两万块钱出来,你跟我吵了三天三夜,最后只给了一万。”
“你妈过生日,你随手就是个金镯子,八千多,眼都不眨一下。”
“悦悦要买那一千多一双的鞋,你说买就买。我那双皮鞋底都磨穿了,让你给我买双新的,你说还能穿,补补就行。”
“到底是谁冷血?”
刘梅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那……那能一样吗?悦悦是孩子,正是长身体、要面子的时候……”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父母给的。”
我打断了她的话。
“还有,别拿孩子当挡箭牌。你惯着她,是因为她在替你实现你没实现的梦想,你想让她飞上枝头变凤凰,好让你在亲戚面前扬眉吐气。”
“你爱的不是她,是你自己的虚荣心。”
“你胡说!”
刘梅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
“我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你竟然这么说我!”
“操心?”
我笑了,笑得有些悲凉。
“你操心的是怎么打麻将吧?你操心的是怎么跟隔壁王大妈攀比吧?”
“家里地没拖,衣服没洗,饭是我做。你除了每天对着悦悦念叨‘你要争气’,你还干了什么?”
“林建国,我要跟你离婚!”
刘梅终于祭出了她的杀手锏。
以前每次吵架,只要她一说离婚,我就立马软了。
因为我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但是今天,这两个字听在我耳朵里,却像是天籁之音。
“好。”
我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
“离。”
刘梅愣住了。
她张大了嘴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
“我说,离。”
我走到卧室,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皮箱。
那是二十年前我来这个城市时带的,现在,它又要陪我离开了。
“林建国,你别后悔!你别以为我不敢!”
刘梅慌了,她追在后面喊道。
“我不后悔。”
我打开衣柜,开始收拾我的衣服。
几件衬衫,两条裤子,几双袜子。
少得可怜。
属于我的东西,在这个家里,竟然只有这么一点点。
“房子是婚后财产,一人一半。车子归你,折价给我。存款……”
我顿了一下。
“存款估计也没多少了吧?都被你们挥霍得差不多了。”
“不过没关系,我不计较了。只要能离开这个家,我净身出户都行。”
“林建国!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刘梅突然扑过来,死死拽住我的箱子。
“你个没良心的陈世美!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说,那个是谁?”
我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心里只觉得悲哀。
到了这个时候,她想的依然不是反思,而是推卸责任,是泼脏水。
“刘梅,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我用力掰开她的手指。
“没有人。只有我自己。”
“我想为自己活几年。哪怕只有几年。”
收拾好东西,我提着箱子走到门口。
刘梅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林建国,你走了就别回来!等悦悦考完试,我看你怎么跟她交代!”
“不用交代。”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等她考完试,告诉她,全家桶我没买。以后,也没人给她买了。”
“让她学会自己买单吧。”
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得让我有些眩晕。
我把箱子扔进后备箱,坐进车里。
手机开机。
无数条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跳出来。
我没有看,直接把刘梅和林悦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清静了。
我发动车子,驶出了小区。
路过一家肯德基时,我停下了车。
进去点了一个全家桶。
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拿着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真油。
真腻。
一点都不好吃。
但我吃得很香,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滴在炸鸡上。
这是我第一次给自己买全家桶。
以前总觉得太贵,不舍得。
现在才发现,原来我也买得起,我也配吃。
吃完最后一块鸡翅,我擦了擦嘴,走出肯德基。
外面的天很蓝,云很白。
我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林悦考完试回家,发现我走了,肯定会闹翻天。
刘梅肯定会发动七大姑八大姨来讨伐我。
甚至可能会闹到我单位去。
但我不在乎了。
人一旦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是会麻的。
但只要站直了,看着远处的风景,就会发现,原来站着呼吸,是这么的顺畅。
我拿出手机,给老板发了条微信:
“李总,那个去非洲的项目,我还来得及报名吗?”
两分钟后,李总回了消息:
“老林?你不是说家里走不开吗?那个项目可是要去三年,虽然工资翻倍,但条件很苦。”
我笑了笑,回复道:
“没事,我现在,了无牵挂。”
放下手机,我看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
高考还在继续。
对于林悦来说,这是她人生的一个关卡。
对于我来说,这也是我人生的一场“高考”。
题目是:如何找回失去的自我。
我想,我已经交卷了。
至于分数多少,未来会给我答案。
我踩下油门,车子汇入滚滚车流,向着未知的方向驶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考场里。
林悦正咬着笔杆,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发呆。
她肚子里空荡荡的,发出“咕咕”的叫声。
脑子里全是早上那一幕。
父亲那冰冷的眼神,那句“关我屁事”,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不是因为考试,而是因为她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彻底失去了。
那是她曾经肆意挥霍的、以为永远不会枯竭的——父爱。
窗外的知了终于开始叫了。
那是盛夏的声音。
也是成长的代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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