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现在一听见有人提高考,我耳朵还得竖一下 —— 不是可惜,是想起 1992 年 6 月 7 号早上那碗没喝完的粥!
那天我起得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鸡刚叫第二遍。我一睁眼就听见厨房有动静,穿好衣服趿着鞋跑过去,就看见我妈王秀兰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搅粥,烟筒里飘出的烟顺着窗户缝钻出去,在晨光里飘成一缕白丝。

“妈,咋起这么早?” 我走过去,伸手想帮她递碗,她把我手拨回来。
“你别动,手上有油。” 她低头看着粥锅,热气熏得她额头上出了层细汗,“今天是啥日子你忘了?高考啊!我三点就醒了,想着给你熬点小米粥,养胃,考试的时候不心慌。”
我鼻子有点酸,靠在门框上看她。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带我,在县城边上种两亩地,还得抽空去镇上的纺织厂打零工,供我读书。那时候村里能考上高中的就少,我不仅考上了,还进了重点班,全村人都觉得我能考上大学,我妈更是把所有希望都搁我身上。
“粥里卧了俩蛋,” 她掀开锅盖,用筷子扎了扎,“你快洗漱去,洗完就能吃了。今天别慌,考场就在县一中,离咱家就两里地,走路十分钟就到,咱不赶时间。”
我 “哎” 了一声,转身去院子里洗漱。压水井压出来的水有点凉,泼在脸上提神,我看着井里自己的影子,心里琢磨着昨天复*的数学公式,还有语文可能考的作文题。同桌张建军昨天还跟我说,他爸给他找了个县教育局的熟人,要是考得差几分,说不定能通融,我当时还笑他,说咱得凭真本事。
洗漱完回来,粥已经盛在桌上了,白瓷碗里飘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我妈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个白面馒头,掰了一小块往嘴里送。
“快吃啊,发啥愣?” 她看我不动,又催了一句,“蛋别煮老了,你不是爱吃流心的吗?”
我拿起筷子,扎破一个蛋,黄澄澄的蛋液流出来,拌在粥里,香得我咽口水。刚吃了两口,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喊我的名字 —— 是邻居赵婶,赵桂兰。
“卫东!陈卫东!在家没?” 赵婶的声音有点急,还带着喘气声。
我放下碗,跟我妈对视一眼,都有点纳闷。“咋了赵婶?” 我跑出去开门,就看见赵婶扶着墙,手里还拿着个菜篮子,额头上全是汗。
“卫东啊,你快去看看你李大爷!” 赵婶拉着我的胳膊,手都在抖,“我刚去菜地摘菜,路过他家门口,听见里面‘哐当’一声,喊了两声没人应,门还虚掩着,我不敢进去,你快去看看!”
我心里 “咯噔” 一下。李大爷叫李建国,就住在我家隔壁,六十多了,儿女都在外地打工,就他一个人过。前阵子他就说过心口疼,去卫生院拿了点药,说没啥大事,就是老毛病。
“我去看看!” 我转身就想往李大爷家跑,我妈从屋里追出来,手里还拿着我的书包。
“卫东!你干啥去?你不是要高考吗?” 我妈把书包往我怀里塞,“让赵婶去叫别人,你赶紧吃了粥去考场!”
“妈,李大爷家就他一个人,万一有事咋办?” 我把书包放在门槛上,“我去看看就回来,耽误不了多久,考场近。”
赵婶也赶紧说:“秀兰啊,不是我不让卫东去考试,是李大爷那动静听着吓人,万一真出事了,咱邻居能不管吗?卫东去看看,要是没事,再去考场也不晚。”
我妈皱着眉,看了看李大爷家的方向,又看了看我,咬了咬牙:“那你快去快回!粥我给你留着,回来再吃!”
我 “哎” 了一声,拔腿就往李大爷家跑。他家的门果然没关严,留了条缝,我推开门就喊:“李大爷!您在家吗?”
没人应,只有屋里传来微弱的咳嗽声。我顺着声音往里走,堂屋里摆着一张旧藤椅,地上掉了个搪瓷杯,水洒了一地,李大爷就躺在藤椅旁边的地上,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手里还攥着一个药瓶,瓶盖掉在一边。
“大爷!您咋了?” 我赶紧蹲下来,扶着他的胳膊,他的手冰凉,眼睛半睁着,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能说出话。
“心… 心口疼… 喘不上气…” 他指着桌上的药瓶,“药… 药在那儿… 我刚想拿… 就晕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桌上还有一个药瓶,标签上写着 “硝酸甘油”,是卫生院开的治心脏病的药。我赶紧拿起药瓶,倒出两片,又跑去厨房找水。他家的水缸在厨房,我舀了瓢水,倒在一个干净的碗里,端着跑回来,把李大爷的头稍微抬起来一点,喂他把药吃了。
“大爷,您现在感觉咋样?” 我蹲在他身边,手放在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又快又乱。
他喘了口气,脸色稍微好点了,但还是没力气:“好点了… 你… 你快… 高考… 别管我…”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到七点十分了 —— 高考八点半开考,按理说我现在该往考场走了,可李大爷这样,我咋能走?他要是再晕过去,家里没人,连个叫救护车的都没有(那时候县城里还没有救护车,要去医院得自己找车)。
“大爷,您别说话了,我先送您去医院!” 我想把他扶起来,可他身子沉,我刚扶到一半,他又 “哎哟” 一声,说头晕。
“不行… 我站不起来… 你… 你去叫人…” 他拉着我的手,力气不大,可我能感觉到他的依赖。
我想起村口王师傅有辆三轮车,平时拉点货,也给人拉个脚,我赶紧说:“大爷,您在这儿等着,我去叫王师傅,让他送您去医院!”
我起身就往外跑,刚跑到门口,就看见赵婶和我妈都站在那儿,我妈手里还拿着我的书包,眼睛红红的。
“咋样了卫东?李大爷没事吧?” 赵婶赶紧问。
“心口疼,吃了药了,得送医院!” 我对着村口的方向喊,“王师傅!王师傅在家吗?”
喊了两声,就看见王师傅从他家院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旱烟袋,“谁啊?大清早的喊啥?”
“王师傅!” 我跑过去,拉着他的胳膊,“快!用您的三轮车送李大爷去医院,他晕倒了!”
王师傅一听,赶紧把烟袋揣进兜里,“咋回事啊?走!去看看!”
我们几个一起跑到李大爷家,王师傅和我一起把李大爷扶起来,慢慢挪到三轮车上。我妈从家里拿了床被子,盖在李大爷身上,“老哥哥,你忍忍,一会儿就到医院了。”
李大爷点了点头,看着我说:“卫东… 委屈你了… 高考…”
“大爷,别说这话!” 我打断他,“先去医院,别的都不重要。”
王师傅发动三轮车,“坐稳了!我快点开!” 三轮车 “突突突” 地响起来,我坐在车斗里,扶着李大爷,看着路边的树往后退,心里也没空想高考的事儿,就盼着赶紧到医院。
县城的医院离村里有三里地,王师傅开得快,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我们把李大爷扶下来,我跑去挂号,值班的医生过来给李大爷量血压、听心跳,说:“是急性心梗,幸好送来得及时,再晚一会儿就危险了!赶紧住院!”
我忙着办住院手续,刚填完表,就看见我妈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个没喝完的粥碗,“卫东,咋样了?李大爷没事吧?”
“医生说没事,得住院。” 我接过粥碗,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肚子 “咕咕” 叫了一声。
我妈摸了摸我的头,眼圈又红了:“傻孩子,饭也没吃,高考也没去… 这可咋整啊…”
“妈,没事。” 我喝了口粥,粥已经凉了,可我还是觉得香,“李大爷没事就好,高考明年还能考,人要是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时候,医生走过来说:“谁是病人家属?得交住院费,先交五百块。”
李大爷一听,赶紧说:“我… 我有钱… 在我口袋里…” 我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有三百多块钱,还有几张粮票。
“不够啊。” 我皱了皱眉,我妈赶紧说:“我这儿有!我昨天刚领了工资,二百块,你拿着!”
我把钱凑够,交给医生,办好手续,把李大爷送到病房。李大爷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眼泪都下来了:“卫东啊… 大爷对不住你… 你这高考… 是一辈子的大事… 都怪我…”
“大爷,您别这么说。” 我帮他掖了掖被子,“我要是今天走了,您出点事,我这辈子都不安心。再说,我明年还能考,不怕。”
正说着,就听见病房门口有人喊我:“陈卫东!你咋在这儿?”
我回头一看,是张建军,他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准考证,“我考完第一科语文了,听我妈说你没去考场,还救了人,我就赶紧过来看看。”
“你咋知道我在这儿?” 我挺意外。
“我问赵婶了,她说你送李大爷来县医院了。” 张建军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今天语文题不难,作文是《发生在我身边的一件事》,我还想着你要是在,肯定能写得好。”
我笑了笑:“没事,你考好了就行。”
“那你咋办?明年复读吗?” 张建军问。
“再说吧,先把李大爷照顾好。” 我看了看李大爷,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平稳。
张建军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复*资料,你拿着,要是想复读,就看看,有啥不懂的,等我考完试给你讲。”
“谢了建军。” 我接过笔记本,心里暖暖的。
我妈在旁边说:“建军啊,真是麻烦你了,还特意跑过来送资料。”
“阿姨,不麻烦,我跟卫东是好朋友。” 张建军挠了挠头,“那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数学考试,考完我再来看你们。”
张建军走了之后,我妈说:“卫东,你在这儿看着李大爷,我回去给你做点饭,再拿件衣服过来,医院里凉。”
“好,妈,你路上慢点。” 我送我妈到门口,看着她走了,才回到病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翻开张建军的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公式和重点,字写得工工整整。我看着看着,也没觉得可惜,就觉得心里踏实 —— 至少我没做错事。
中午的时候,我妈提着饭过来了,有炒青菜,还有一个炒鸡蛋,“快吃,热乎的,我在家重新做的。”
我刚拿起筷子,就看见李大爷醒了,“卫东啊,你吃你的,不用管我,我不饿。”
“大爷,您也吃点,我妈做的菜好吃。” 我给李大爷盛了点饭,夹了点菜,递到他手里。
李大爷接过碗,慢慢吃着,说:“秀兰啊,你养了个好儿子,心善,比我那俩不孝子强多了,我病了,他们都没回来。”
我妈叹了口气:“老哥哥,孩子们在外头也不容易,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卫东就是你半个儿子,有啥事儿,让他帮你。”
下午的时候,张建军考完数学又过来了,说数学题有点难,不过他应该能考好。他坐了一会儿,跟我聊了聊考试的情况,就回去了,说明天考完英语再过来。
晚上我在医院陪李大爷,他睡不着,跟我聊他年轻时候的事儿,说他以前当过兵,参加过抗美援朝,还立过功,说着说着就哭了,说现在老了,没用了,还得麻烦别人。我劝了他半天,他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妈来换我,让我回家休息一会儿,说她在这儿看着。我回到家,推开房门,看见书桌上还摆着我的复*资料,还有准考证,上面的照片是我去年拍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笑得傻乎乎的。我拿起准考证,看了看,也没觉得难过,就把它夹在课本里,想着明年再用。
上午的时候,张建军考完英语,直接来我家了,手里拿着一张纸,“卫东,这是我记下来的考试答案,你看看,要是明年复读,也有个参考。”
我接过纸,上面写满了答案,还有他标注的易错点,“谢了建军,你真是太够意思了。”
“咱哥们儿,说这干啥。” 张建军坐在我旁边,“我跟我爸说了你的事儿,我爸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多帮你。对了,我爸在县中学教数学,要是你明年复读,我让他给你找个好老师。”
“真的?那太好了!” 我挺高兴,本来还担心复读没人指导,现在有张建军帮忙,心里更有底了。
过了三天,李大爷的儿女从外地回来了,他儿子叫李志强,女儿叫李红梅,一进病房就给我磕头,说谢谢我救了他们爹。我赶紧把他们扶起来,“别这样,都是邻居,应该的。”
李志强从包里拿出一千块钱,塞到我手里,“兄弟,这钱你拿着,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救了我爹,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我把钱推回去,“钱我不能要,大爷住院的钱我已经交了,你们好好照顾大爷就行。”
李红梅说:“兄弟,你要是不要钱,我们心里过意不去,你看你为了救我爹,连高考都错过了,这可是大事啊。”
我妈在旁边说:“孩子们,心意我们领了,钱真不能要,卫东明年还能考,你们把钱留着给老哥哥治病吧。”
李大爷也说:“志强,红梅,别逼卫东了,他是个好孩子,不图钱。”
李志强和李红梅没办法,只好把钱收起来,说以后有啥事儿,让我尽管找他们。
李大爷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康复得差不多了,就出院了。回家那天,李志强用他的摩托车送我们回去,还买了好多东西,给我妈买了件新衣服,给我买了支钢笔,说让我明年复读用。
回到家,我妈把李大爷送回他家,还帮他收拾了屋子,说以后让我常去看看他。我每天除了帮我妈种地、去工厂打零工,就拿出张建军的复*资料来看,张建军放假回来,就帮我补课,讲他在学校学的知识,还有考试的技巧。
转眼到了 1993 年,我报名复读,去了县中学,跟张建军的弟弟张建国一个班。张建军当时已经考上了省师范大学,他每次放假回来,都会给我带新的复*资料,还跟我说大学里的事儿,让我加油。
高考那天,我妈又给我熬了粥,卧了俩蛋,说:“卫东,别紧张,跟平时一样就行,妈相信你。”
我吃了粥,背着书包去考场,路过李大爷家,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苹果,“卫东,考试加油!这个苹果你拿着,平平安安的。”
我接过苹果,“谢谢大爷,我会加油的。”
走进考场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没有去年的紧张,只有踏实。我想起 1992 年的那天,想起李大爷躺在地上的样子,想起我妈红着的眼圈,想起张建军送资料的身影,我知道,就算去年错过了高考,我也没做错 —— 有些事,比高考更重要,比如人命,比如良心。
考完试,我走出考场,看见我妈、李大爷、张建军都在门口等我,张建军还拿着一束野花,“卫东,考完了!不管咋样,咱先庆祝庆祝!”
我笑了,走过去,跟他们一起往家走。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我手里的苹果还带着李大爷手心的温度。
后来我考上了省师范大学,跟张建军在一个城市,周末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吃饭、聊天。李大爷的身体一直很好,我每次放假回家,都会去看他,他还会给我留着他种的蔬菜,说比菜市场买的新鲜。我妈也不用再去工厂打零工了,我在大学里勤工俭学,能养活自己,还能给我妈寄点钱。
再后来,我毕业了,回到县中学当老师,教数学,就像张建军的爸爸一样。我教过很多学生,每次高考前,我都会跟他们讲 1992 年的那件事,告诉他们:高考很重要,但不是人生的全部,有比考试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善良,比如担当 —— 这些东西,能让你一辈子都踏实。
现在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今年也要高考了,昨天晚上,我给他熬了粥,卧了俩蛋,跟他说:“儿子,明天考试别慌,尽力就好,不管考成啥样,爸都为你骄傲。”
他看着我,说:“爸,我知道,就像你当年救李爷爷一样,对吧?你常说,良心比分数重要。”
我摸了摸他的头,笑了 —— 是啊,良心比啥都重要,1992 年那碗没喝完的粥,我记了一辈子,不是因为错过高考,是因为那一天,我守住了自己的良心,这比任何文凭都珍贵。
现在每次路过县医院,我都会想起 1992 年 6 月 7 号的早上,想起李大爷慢慢好起来的脸色,想起我妈递过来的那碗凉粥,心里还是暖暖的 —— 这辈子,我从没为那天的选择后悔过,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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