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
高考结束的铃声,像一声冗长的叹息,穿透闷热的空气,抵达考场外每一个焦灼的家长耳中。
我站在那棵熟悉的香樟树下,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伸长脖子。

人群开始骚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周念,我的女儿,从那扇铁门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扑向我,甚至没有看我。
她只是径直走到我面前,停下,像**青春期特有的小小雕像,倔强,又脆弱。
“妈,我要吃全家桶。”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考完试后的虚脱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看着她,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刘海,和那双酷似周明凯的、此刻写满挑衅的眼睛。
三天。
整整三天,我像一个尽职的提线木偶,扮演着完美的后勤部长。
五点半起床熬粥,七点准时叫早,检查准考证,开车送考,中午送饭,午休提醒。
我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贴上封条,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现在,盒子快盖不住了。
我说:“先回家,我给你炖了汤。”
“不。”她摇头,重复了一遍,“我就要吃全家桶。现在就要。”
她似乎觉得力度不够,又补充了一句,像将军下达最后的通牒。
“你不买,我就不考了。”
周围的家长和考生,已经有人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同情的,看热闹的。
我笑了。
不是微笑,是那种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高考已经结束了。
她用一个已经失效的条件来威胁我。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不大,但足以让她听清。
“你爱考不考,关我屁事。”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周念的眼睛猛地睁大,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她眼里的挑衅迅速褪去,被震惊和委屈填满。
我知道,我亲手打碎了她十八年来对我无所不能、有求必yect的认知。
我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向停车场。
我的背挺得笔直。
我知道她没有跟上来。
我知道她会哭。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高考结束的这一刻,也跟着一起,结束了。
这一切的引爆,其实是在两天前。
一个同样闷热的,即将落雨的周四晚上。
周明凯要出差,去邻市参加一个为期两天的项目评审会。
这是常态。他是建筑设计师,常年奔波在各个工地和会议室之间。
我像往常一样,在他洗澡的时候,帮他预订高铁票。
打开熟悉的订票软件,输入他的身份证号。
在选择乘车人的一栏,系统自动跳出了“常用同行人”。
第一个,是我的名字,林舒。
第二个,是一个陌生的备注:小安。
我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像被瞬间冰冻。
小安。
多亲昵的称呼。
我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随即,一种熟悉的、属于我职业本能的冷静迅速占据了高地。
我是做风控的,在一家不大不小的信托公司。我的工作,就是从庞杂的数据和虚假的陈述里,找出可能引爆的风险点。
我审查过上百个项目,看过无数份尽职调查报告。
我*惯了不相信任何表面的和平。
我点开了那个头像。
一个年轻女孩的自拍,背景是某个网红咖啡馆。长发,大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很明亮。
这是我脑海里跳出的第一个词。
像一颗刚被擦亮的玻璃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不像我。
我是一块被生活盘了多年的旧玉,温润,但早已失去了夺目的光彩。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迅速退出软件,删掉搜索记录,将手机放回原位。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像一台过载的鼓风机。
周明凯擦着头发走出来,带着一身湿热的水汽。
“订好了?”
“嗯。”我点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明天上午九点半的。”
“辛苦了老婆。”他走过来,*惯性地想抱我一下。
我下意识地侧身,躲开了。
“我去看看汤。”
我几乎是逃进了厨房。
砂锅里的小火慢炖着莲子猪心汤,据说安神,适合考前的孩子。
也适合,此刻的我。
我关了火,靠在冰冷的琉璃台面上,大口呼吸。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周明ken睡在我的身边,呼吸均匀。我们结婚十九年,这张一米八的床,承载了我们大半的生命。
我曾经以为,它会是我们最坚固的堡垒。
现在我才发现,堡垒的一角,早已被白蚁蛀空。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送走周明凯,我回到了那个被我们称之为“家”的房间。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像一个侦探一样,在自己的家里,搜寻丈夫出轨的证据。
生活有时比最荒诞的戏剧还要讽刺。
我打开他的电脑。
密码是女儿的生日。他总说自己记性不好,所以家里所有的密码都和女儿有关。
曾经我觉得这是爱的证明。
现在只觉得是绝妙的伪装。
我没有去看那些聊天软件。太低级,也太容易被清理。
我打开了他的网盘。
里面分门别类,全是他的项目图纸和资料。
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很奇怪,叫“柠檬”。
我点开它。
里面还有一个子文件夹,叫“柠檬水”。
我的直觉告诉我,就是它了。
点开。
照片,视频,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是那个叫“小安”的女孩。
他们在项目工地的合影,他帮她戴安全帽,眼神温柔得像一滩春水。
他们在庆功宴上,隔着人群遥遥举杯,嘴角是心照不宣的笑意。
他们在一间看起来像酒店房间的地方,她穿着他的白衬衫,长发微湿,抱着他的胳膊,笑得像个孩子。
一张张,一段段。
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在我心里反复切割。
我看到了他们高铁票的截图,座位是连在一起的。时间,是上个月。目的地,是那个以温泉闻名的城市。
我记得,那次他说,是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
我还记得,他回来时,给我带了一串当地的黑曜石手串,说能辟邪。
现在想来,那辟的,或许是我吧。
我没有哭。
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液体,尤其是在需要解决问题的时候。
我将所有照片、视频、车票截图,全部打包,加密,发送到了我的私人邮箱。
然后,我格式化了他的电脑硬盘。
我不是善良。
我只是不喜欢脏。
做完这一切,我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放了很多醋,很多辣椒。
我需要一些强烈的味道,来覆盖心里的那片荒芜。
我一边吃,一边想。
想我和周明凯。
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就结了婚。从一无所有,到在这座城市里有房有车,有一个即将参加高考的女儿。
我们像两只勤勤恳恳的工蚁,一点点搭建起自己的巢穴。
我们不是没有过矛盾。
为了买房,为了孩子上学,为了双方父母的养老。
每一次,我们都吵,但最后都会和好。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婚姻,就像房间里那盏用了十几年的灯泡。
它不亮了,有点昏黄,但只要不坏,就可以一直用下去。
我们早就没了爱情。
剩下的,是亲情,是责任,是十九年共同财产和人际关系编织成的一张大网。
我们是这张网上的两只蜘蛛,谁也离不开谁。
我以为。
现在,我发现,他早就给自己织了另一张网。
而我,还傻傻地守着这张破旧的,满是窟窿的网。
面吃完了,碗也洗了。
我给周念打了电话,提醒她中午记得热汤喝。
她的声音很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你比闹钟还准时。”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
暴雨,就要来了。
高考最后一天的晚上,周明ken回来了。
他提着周念最爱吃的那家店的榴莲千层,一脸疲惫,又带着讨好的笑。
“念念呢?考得怎么样?”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在房间。”
他换了鞋,把蛋糕放进冰箱,然后走到我身边坐下。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这几天陪考太累了?”
他伸出手,想来碰我的额头。
我躲开了。
这是今天第二次。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尴尬。
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在我们之间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
“林舒,你到底怎么了?”
我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看得他眼神开始闪躲,看得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
就是那张,女孩穿着他的白衬衫,笑得一脸天真的照片。
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没有说话。
沉默,是最好的审讯。
他的目光触及屏幕的那一刻,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冷的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
就像在看一份写满了坏账的财务报表。
我只是在评估,这个项目的损失,有多大。
“周明凯。”我开口,声音像淬了火的钢,又冷又硬,“我们谈谈。”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慌乱和祈求。
“小舒,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我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你告诉我,是哪样?”
“是我喝多了,就那一次……”
“哪一次?”我追问,“是上个月去泡温泉那次,还是大年三十你在公司加班那次?”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徒劳地挣扎着。
“我……我只是……太累了。”
他终于放弃了辩解,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公司压力大,家里……念念要高考,你又一直为了孩子的事……我觉得自己像被掏空了,就是一个黑洞。”
“她,”他艰难地吐出那个代词,“她很年轻,很……明亮。和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能喘口气。”
明亮。
又是这个词。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所以,你需要一个充电宝。”
我说。
“一个年轻的,明亮的,能让你喘口气的充电宝。”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错了,小舒。我知道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看在念念的份上,我们……”
“念念?”我轻笑了一声,“你还记得你有女儿?”
“今天下午,她考完试,让我给她买全家桶。”
“她说,不买,她就不考了。”
“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你爱考不考,关我屁事。”
周明凯猛地睁开眼,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还是个孩子!”
“是啊。”我点头,“她是个孩子,所以她可以不懂事,可以提无理的要求。”
“那你呢?周明凯,你四十岁了,你也是个孩子吗?”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终于下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会和你吵,也不会闹。”
我背对着他,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
“我们都是成年人,成年人只讲利弊,不谈对错。”
“离婚,是必然的。”
“但是,不是现在。”
“念念马上要填志愿,上大学。我不想因为我们的事,影响她。”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转过身,重新看向他。
他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脸色灰败。
“第一,我们立刻分居。你搬出去。关于离婚的财产分割,我会让律师联系你。我们会尽量平和地告诉念念这件事。”
“第二,在这间房子里,我们继续扮演一对合格的父母。直到念念上大学,适应了新生活。”
“在这期间,你必须遵守协议。”
“什么协议?”他哑声问。
“一份婚内忠诚协议。”
我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文件。
是我今天下午,在公司里,亲手拟定的。
“我咨询过律师。这份协议,具备法律效力。”
我把文件扔在他面前。
“第一,断绝和那个女孩,以及任何其他婚外关系的所有联系。包括但不限于电话、微信、邮件、见面。”
“第二,你名下所有工资卡、理财账户,全部上交由我保管。每月,我会给你五千块零用钱。所有超过一千块的支出,必须向我报备。”
“第三,除了必要的出差,晚上十点前必须回家。出差行程需要提前三天报备,并提供酒店、航班信息。”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违约责任。以上任何一条,如果你做不到,那么在离婚时,你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的百分之七十。”
周明凯看着那份协议,手在发抖。
“林舒,你这是……”
“这是合同。”我平静地说,“婚姻,本质上也是一种契约。你违约在先,现在,我们只是在拟定一份补充协议,来约束你接下来的履约行为。”
“你觉得,不公平吗?”
他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眼睛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和哀求。
“小舒,我们十九年了……”
“对,十九年。”我点点头,“十九年的时间,我投入了我的青春,我的事业,我的健康。”
“我为了给你生一个孩子,做了三次试管,打了上千针。我的肚子上,现在都还有消不掉的针眼。”
“我以为,我们是在共同经营一家公司。我负责后方,你负责前方。”
“我以为,我们是合伙人。”
“现在,我发现,你拿着公司的钱,去投资了另一家‘子公司’。”
“周明凯,你告诉我,这公平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终于崩溃了。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像个孩子一样,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没有去安慰他。
我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
心,像一口枯井,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雨,越下越大。
第二天,我约了那个叫安然的女孩。
地点是我挑的,就在我们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馆。
这是我的主场。
我比她早到了十分钟,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
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化了淡妆。
我需要这场会面,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我的节奏上。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素面朝天。
很年轻,很干净。
就像她的名字,安然。
她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站住,有些局促地看着我。
“林……林姐。”
我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吧。”
她坐下,双手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我给她点了一杯柠檬水。
“谢谢。”她小声说。
我看着她,这个让我和周明凯十九年婚姻毁于一旦的女孩。
我发现,我竟然恨不起来。
她太年轻了。
年轻到,甚至不配做我的对手。
“你不用紧张。”我开口,语气平和,“我今天找你,不是来打你,也不是来骂你。”
她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只是想跟你确认几件事。”
“第一,你和周明ken,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咬着嘴唇,沉默了。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我说,“但是,我希望你说的,是实话。因为,这关系到你接下来的职业生涯。”
我加重了“职业生涯”四个字。
她浑身一颤,脸色更白了。
她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去年十月。”她终于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十月。”我点点头,“那个时候,你刚进公司实*?”
“是。”
“他带你?”
“嗯。他是我们组的指导老师。”
“他跟你说,他结婚了吗?”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说了。”
“那他跟你说,他有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女儿吗?”
她猛地摇头。
“没有。他说……他说他和您感情不好,早就分居了。只是为了孩子,才没有办手续。”
我笑了。
多么经典的说辞。
每一个出轨的男人,都会给自己塑造一个“婚姻不幸者”的人设。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很累,压力很大。他说,和我在一起,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说,他喜欢我的‘明亮’。”
又是这个词。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得像小鹿一样的眼睛。
我忽然觉得很可悲。
为她,也为我自己。
我们都成了周明凯逃避现实的工具。
一个,是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的“兴奋剂”。
一个,是维持他体面生活和慈父形象的“稳定器”。
“安然。”我叫她的名字。
“你今年,二十二岁?”
“是。”
“大学刚毕业?”
“嗯。”
“很好的年纪。”我说,“有大把的时间,去认识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
“周明凯,你给不起你想要的未来。”
“他不会离婚。就算离了,他也是一个净身出户的中年男人。他给不了你房子,车子,也给不了你所谓的‘安全感’。”
“你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他用谎言和一点点中年男人的成熟魅力,给你编织的一个梦。”
“现在,梦该醒了。”
她的眼圈红了,眼泪在打转,但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我……我不是为了他的钱。”她辩解道,“我是真的喜欢他。”
“我知道。”我点点头,“喜欢,是一个很美好的词。”
“但是,你的喜欢,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之上。”
“你的‘明亮’,是以我的‘灰暗’为代价的。”
“这不道德。”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今天找你,是来通知你。”
“从今天起,断绝和周明凯的一切联系。”
“我会和他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谈。你可以选择主动离职,公司会给你一笔不错的补偿。或者,你也可以选择被动离开,以‘不正当男女关系,影响公司声誉’为由。”
“你自己选。”
她终于哭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桌面上。
“对不起……林姐,对不起……”
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直到她哭够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推到她面前。
“擦擦吧。”
“我不怪你。”我说,“你只是太年轻,分不清什么是崇拜,什么是爱情。”
“但是,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这是你人生中的第一课。”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我……我辞职。”
“好。”我点点头,“明智的选择。”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我又停下。
我回头看着她。
“还有一件事。”
“柠檬,和柠檬水。这个文件夹,是你建的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因为……生活给了我一个酸涩的柠檬,但是周总……他把我变成了甜甜的柠檬水。”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冷。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们之间,还有过这样“浪漫”的隐喻。
而我,连一颗酸涩的柠檬,都算不上。
我只是那个被榨干了汁水,扔进垃圾桶的柠檬皮。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那份协议,周明凯签了。
签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我看着他在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我们的婚姻,从一份证书开始。
现在,用另一份协议,来苟延残喘。
何其荒谬。
生活,开始按照协议上的条款,一板一眼地进行。
周明凯的工资卡,准时上交。
他的微信,对我开放。
他开始准时回家,开始学着做饭。
虽然,他做的菜,总是咸淡不均。
他还买回来一个榨汁机。
每天晚上,他都会剥好一个石榴,榨成汁,端到我的书房。
红色的石榴汁,装在透明的玻璃杯里,像血。
他大概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来讨好。
我知道。
但我喝不下去。
我只是放在一边,等他走了,再倒掉。
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们能看到彼此,能听到彼此说话。
但是,我们再也触摸不到彼此了。
周念,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纽带。
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她房间。
这是自高考那天之后,她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
“妈,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那天,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
我坐在她床边,摸了摸她的头。
“没关系。妈也有不对的地方。”
“妈,你和爸,是不是吵架了?”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
孩子总是最敏感的。
即使我们再努力地伪装,空气中那份凝固的,不自在的气氛,也骗不了她。
“没有。”我摇头,“就是……你爸工作压力大,我陪考也累,我们都有些情绪。”
我不想骗她。
但我更不想,在她即将开始新生活的时候,给她一个破碎的家。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妈,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雕刻着平安扣的玉坠。
“这是奶奶给我的。”她说,“她说,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一代传一代的。”
“她说,等我以后有了孩子,也要传下去。”
我看着那枚玉坠。
色泽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我婆婆,在我生下周念后,亲手给我戴上的。
她说,这是周家的媳妇,才有的。
我一直戴着,直到三年前,我最后一次试管失败。
那天,我从医院回来,一个人在浴室里,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和布满针眼的肚皮。
我忽然觉得,自己不配戴着它。
我把它摘下来,放进了周念的盒子里。
我告诉自己,我没能完成的使命,就让我的女儿,去完成吧。
现在,它又回到了我的手上。
“妈,你戴上吧。”周念把玉坠塞进我手里,“奶奶说,它能保平安。”
“它能保护我们家。”
我握着那枚冰凉的玉坠,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十九年来,我第一次,在女儿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我不是什么战无不胜的女金刚。
我只是一个,会痛,会累,会失望的,普通女人。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周念的录取通知书来了。
是她心仪的大学,心仪的专业。
我们请了亲戚朋友,在一家酒店,给她办了升学宴。
宴会上,周明凯很忙碌。
他端着酒杯,游走在各个酒桌之间,和每一个亲戚朋友寒暄,敬酒。
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作为父亲的骄傲和喜悦。
他演得很好。
好到,连我都快要相信,我们还是那个幸福美满的三口之家。
我看着他微醺的脸,和鬓角不知何时冒出的白发。
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男人,我爱过吗?
一定,是爱过的吧。
在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在那个骑着单车穿过整个校园,只为给我送一串糖葫芦的午后。
只是,时间,是一把最无情的刻刀。
它把所有的爱情,都雕刻成了亲情。
又把所有的亲情,风化成了责任。
宴会结束,我们送走宾客。
周念被她的同学拉去KTV了。
回家的路上,是周明凯开的车。
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Yesterday once more》。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s……”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小舒。”周明凯忽然开口。
“嗯?”
“等念念……上了大学,安顿好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们就……把手续办了吧。”
我的心,轻轻地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这份协议,困不住你,也困不住我。它只是……一个缓冲带。”
“这套房子,还有大部分存款,都给你和念念。我只要……能维持基本生活的就行。”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这座我们一起生活了十九年的城市。
我忽然发现,我竟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过。
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就像一个背负了很久重物的人,忽然卸下了包袱。
身体是轻了。
但肩膀上,却留下了深深的,无法磨灭的勒痕。
车子,驶入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停稳。
我们谁都没有动。
在黑暗而狭小的空间里,我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周明凯。”我开口。
“嗯。”
“那个玉坠,我收到了。”
他愣了一下。
“是念念给我的。”
“她说,是奶奶给的,能保我们家平安。”
我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的侧脸。
“你说,它现在,还管用吗?”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把头,深深地埋在了方向盘上。
我听到了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生活,像一列设定了轨道的火车。
即使中途有过剧烈的颠簸,最终,还是会回到既定的轨道上,继续向前。
我们送周念去了大学。
帮她铺好床铺,买好生活用品,陪她吃了在大学食堂的第一顿饭。
临走的时候,她抱着我,哭了。
“妈,你要照顾好自己。”
“还有……爸也是。”
我拍着她的背,点点头。
“知道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回程的高铁上,我和周明凯并排坐着。
一路无话。
我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陌生的城市,一点点,变回熟悉的模样。
我忽然觉得,我和周明凯,就像这两条平行的铁轨。
曾经,我们共同承载着一列叫做“家”的火车。
现在,火车到站了。
我们这两条铁轨,也将延伸向,各自不可知的远方。
回到家,推开门。
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了女儿的欢声笑语。
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寂静,将我吞没。
我忽然有些不适应。
周明凯默默地收拾着行李箱。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还放着他昨天榨好的石榴汁。
我拿出来,喝了一口。
很甜。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点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林姐,你以为安然是周总的唯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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