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
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
我叫林岚,十九岁,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参加高考。

天还没亮透,我娘就把我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岚岚,快点,喝碗玉米糊糊,垫吧垫吧。”
我娘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紧张,比我自己还紧张。
碗里的玉米糊糊很稀,上面飘着几粒干瘪的咸菜。
我知道,这已经是家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早饭了。
我爹坐在小板凳上,闷着头抽旱烟,烟雾缭绕里,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吧嗒吧嗒抽烟的频率,暴露了他心里的不平静。
“吃饱点。”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脑子才够用。”
我点点头,大口大口地把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喝了下去。
胃里有点东西,心里好像也踏实了一点。
我娘给我裹上家里最厚的那件棉袄,棉袄是姐姐穿旧的,袖口都磨破了,露出发黄的棉絮。
“围巾,围巾戴上!”她又把一条灰扑扑的毛线围巾在我脖子上绕了好几圈,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娘,我不冷。”
“胡说!今天这天,能冻掉人耳朵!”
她一边说,一边用她那双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给我搓着冻得通红的脸蛋。
“岚岚,咱家就指望你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口。
我是家里老二,上面一个姐姐已经嫁人,下面一个弟弟还在上小学。
我爹是厂里的老工人,一个月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紧巴巴的。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我爹一宿没睡,第二天红着眼睛跟我说:“岚岚,去考,砸锅卖铁也供你。”
从那天起,我没日没夜地看书。
厂里废弃的仓库,是我找到的唯一能安静看书的地方。
白天糊火柴盒,晚上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看书,一本数学教材,被我翻得卷了边。
我太想考出去了。
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灰蒙蒙的小城,不想像我娘一样,一辈子围着锅台转。
我想到北京去,听说那里的大学,楼房都高得望不到顶。
走出家门,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我的脖领子,我打了个哆嗦。
街上已经有不少和我一样去考场的年轻人,每个人都穿着最厚实的衣服,脸上是和我一样的,混合着紧张和期盼的表情。
我们是特殊的一代。
被耽误了太久,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谁都想死死抓住。
考场设在城里的第一中学,是座老旧的苏式建筑,墙皮都有些剥落了。
我站在考场外,心脏“咚咚咚”地跳,像揣了只兔子。
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反复默念着那些数学公式,物理定律,生怕一紧张就忘了。
监考老师进来了。
两个男老师,一前一后。
走在前面的那个,年纪稍长,大概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表情很严肃,像庙里的菩萨,不苟言笑。
他就是顾老师。
当时我当然不知道他姓什么,只觉得他那双眼睛很厉害,像鹰一样,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所有人的小动作都无所遁形。
另一个年轻些,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顾老师拿着考卷,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布考场纪律。
“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偷看……”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在安静的考场里回荡。
我偷偷打量他,他的嘴唇很薄,紧紧抿着,好像对谁都有天大的意见。
我心想,这老师可真够凶的。
发卷子了。
纸张是那种很粗糙的黄麻纸,油墨味有点刺鼻。
我拿到卷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道题……会。
第二道题……也会。
我心里一喜,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是整个教室里唯一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做得还算顺利,但越到后面,题越难。
有一道解析几何的大题,我卡住了。
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
怎么回事?这个知识点我明明复*过很多遍的。
我开始出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卷子上,晕开了一小团墨迹。
我更慌了。
不能慌,林岚,你不能慌!
我闭上眼睛,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没用。
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我感觉考场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让我喘不过气来。
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在寒风里摇晃着枝丫,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顾老师在过道里来回踱步,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感觉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
我不敢抬头,假装在认真思考。
其实我的手心已经湿透了,连笔都快握不住了。
时间不多了。
我听到周围同学翻动卷子的声音,还有人已经开始检查了。
我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突然,我眼前一黑。
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耳边传来一阵嗡鸣,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叫。
我努力想看清卷子上的字,但那些黑色的印刷体,在我眼里变成了一堆跳动的、模糊的符号。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完了。
这是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我完了。
我爹娘的期望,我自己的梦想,全完了。
……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
这是哪儿?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别动。”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了那张严肃的脸。
是那个监考老师,顾老师。
他正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
见我醒了,他把缸子递过来。
“喝点水,里面放了糖。”
他的声音,不像在考场上那么冷冰冰了,甚至还带了点……温和?
我愣愣地接过缸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我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我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晕倒了。”他说,“在考场上。”
“考场……”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所有记忆都回来了。
那道该死的解析几何,那片突如其来的黑暗。
“我的考试!”我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牵扯得脑袋一阵发晕。
“我的卷子还没答完!”
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准备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苦,最后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收场。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你别激动。”顾老师皱了皱眉,把一个枕头垫在我身后,“你这是低血糖,加上精神太紧张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手帕是蓝色的,洗得很干净,上面还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先把眼泪擦擦。”
我接过手帕,胡乱地在脸上一通抹。
“老师,我的考试……是不是作废了?”我带着哭腔问。
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他沉默了。
他的沉默,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我知道,我完了。
我的大学梦,碎了。
我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哭得泣不成声。
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
我甚至能想到我爹娘失望的眼神,想到邻居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样子。
“那个林家的丫头,平时看着挺机灵,没想到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是啊,高考都能晕倒,真是没出息。”
我的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地颤抖着。
顾老师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没有劝我,也没有不耐烦。
他就让我哭,让我把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发泄出来。
过了很久,我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哭完了?”他问。
我点点头,不敢看他。
我觉得自己太丢人了。
“身体是本钱。”他说,“为了考试把身体搞垮了,不值当。”
我没说话。
道理我都懂,可事到临头,谁能那么洒脱?
“你叫林岚,是吗?”他又问。
我有点惊讶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是。”
“家住纺织厂宿舍?”
“嗯。”
“行了,你再休息会儿,等会儿我送你回家。”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他抽烟的姿态很安静,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模糊了他依然严肃的轮廓。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在那个年代,老师和学生之间,是有着很清晰的界限的。
尤其是在考场上,监考老师对于考生来说,就是权力的化身,是规则的执行者。
他完全可以把我交给学校医务室,然后回去继续监考。
但他没有。
他守在这里,等我醒来,还给我喝糖水。
我心里对他,除了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能走了吗?”
我点点头,掀开被子下了床。
腿还是有点软。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扶了我一把。
他的手很有力,隔着厚厚的棉袄,我都能感觉到那份稳稳的支撑。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长这么大,我还没和除了我爹和弟弟之外的男性有过这么近的接触。
我们走出医务室,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考试应该已经结束了。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脸上表情各异,有兴奋的,有沮丧的,有茫然的。
他们热烈地讨论着考题,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亢奋。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我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低着头,跟在顾老师身后。
他的自行车停在车棚里,是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
“上来吧。”他拍了拍后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
自行车在暮色中穿行。
冬天的街道很萧条,路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
风从我耳边刮过,带着哨音。
我坐在他身后,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紧紧地抓住车座的边缘。
他的后背很宽阔,替我挡住了大部分的寒风。
我们一路无话。
快到我家楼下时,他突然开口了。
“别想太多。”他说,“人生路还长着呢。”
我“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到了楼下,我跳下车。
“谢谢您,老师。”我鞠了一躬。
“上去吧。”他点点头,推着车,转身就要走。
“老师!”我鼓起勇气叫住他,“我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名字。”
他回过头,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硬朗的线条。
“我姓顾,顾卫国。”
“顾老师。”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谢谢您,顾老师。”
他摆了摆手,跨上自行车,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上了楼。
家里的灯亮着,我爹和我娘都没睡,正在等我。
看到我回来,我娘立刻迎了上来。
“岚岚,考得怎么样?”
她满是期盼的眼神,像一根针,扎得我心口生疼。
我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娘,我对不起你们……”
我把考场上发生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我娘听完,呆住了,手里的围裙“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我爹手里的烟袋锅也停住了,半天没动一下。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到的,只有我自己的哭声和我娘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我苦命的娃啊!”
我娘突然一把抱住我,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里,有心疼,有失望,有对命运不公的控诉。
我爹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到阳台,又点上了他的旱烟。
那晚,我们一家三口,谁都没有吃饭。
第二天,我晕倒在考场上的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大院。
我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话。
“听说了吗?林家那闺女,平时看着挺厉害,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可不是嘛,白瞎了那么多书了。”
“就是命不好,没那个福气。”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一遍遍地凌迟着我的心。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出门。
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完蛋了。
我娘每天端着饭菜来敲我的门。
“岚岚,开门,吃点东西吧。”
“我不吃!”
“你不吃怎么行?身体会垮的!”
“垮了就垮了!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我冲着门外大喊。
门外传来我娘的啜泣声。
我爹也来了,他不像我娘那样劝我,只是在门外重重地叹了口气。
“让她静静吧。”他说。
那几天,我觉得自己就像掉进了一个黑洞,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我甚至想到了死。
我想,也许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就在我快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我们家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顾老师。
那天下午,我正躺在床上发呆,听见我娘在外面惊讶地喊:“哎呀,是您啊,快请进,快请进!”
我没在意,以为是哪个邻居串门来了。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林岚在家吗?我来看看她。”
是顾老师!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人用鞭子抽了一下。
他怎么会来?
我赶紧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地用手梳了梳乱糟糟的头发。
我听到我娘把他让进了屋,又是倒水又是拿水果。
“顾老师,真是不好意思,还让您跑一趟。”我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局促。
“应该的。”顾老师说,“我是她的监考老师,她出了事,我也有责任。”
“您千万别这么说,是我们家岚岚自己不争气。”
他们在外面的谈话,一字不落地传进我的耳朵。
我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让她出来吧,我跟她说几句话。”顾老师说。
我娘过来敲门。
“岚岚,顾老师来看你了,你快出来。”
我磨蹭了半天,才把门打开一条缝。
顾老师就坐在我们家那张破旧的方桌旁,腰板挺得笔直。
他看到我,对我招了招手。
“过来。”
我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挪到他面前。
“顾老师。”
“坐。”
我拉了张小板凳,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我,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此刻却没什么压迫感。
“听说你这几天不吃饭?”
我点点头。
“为什么?”
“我……我没考上大学,没脸吃饭。”
“谁说你没考上大学了?”他反问。
我愣住了。
“考试都没考完,怎么可能考上?”
“谁说考试没考完,就一定没机会了?”
他的话像一个谜语,把我给说糊涂了。
我爹我娘也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顾老师从他随身带来的一个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
“这是省教育局刚下的文件。”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关于今年高考中,因特殊情况未能完成考试的考生的处理办法。”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
上面是铅字打印的红头文件。
我一眼就看到了最关键的那句话:
“……对于因突发疾病等不可抗力因素,导致未能完成考试,且有医院证明和监考老师证明的考生,经审查核实后,可获准参加补考……”
补考!
我可以参加补考!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把那段话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这是真的?”我抬起头,声音都在发抖。
“当然是真的。”顾老师说,“文件都下来了。”
我爹激动地凑过来,扶着他的老花镜,也把那文件看了一遍。
“哎呀!哎呀!这可真是……真是太好了!”他激动得搓着手,语无伦次。
我娘更是直接哭了出来,不过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谢谢,谢谢顾老师!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我娘说着就要给顾老师跪下,被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大姐,你这是干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应该的,应该的!”我娘还在抹眼泪,“要不是您,我们家岚岚这辈子就完了!”
顾老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上扬一个很好看的弧度,眼睛里像有星星。
“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他说,“主要是政策好,国家体谅你们这些考生不容易。”
我看着他,心里明白,事情肯定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在那个年代,一个普通中学老师,要把一个考生的特殊情况上报到省里,还要得到批准,这中间要走多少流程,求多少人,可想而知。
“顾老师,”我站起来,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
这一声谢谢,是发自肺腑的。
他救了我两次。
一次是在考场上,救了我的命。
一次是在今天,救了我的梦想。
“行了,别谢来谢去的了。”他摆摆手,“当务之急,是好好准备补考。”
他告诉我,补考的时间定在一个星期后,只有一天,所有科目一起考完。
“时间很紧,你得抓紧了。”他说。
“嗯!”我用力地点头。
心里的那团死灰,在这一刻,彻底复燃了。
顾老师又从包里拿出一摞书和笔记。
“这些是我以前教高三时用的资料,你拿去看吧,应该对你有帮助。”
我接过来,那是一摞沉甸甸的希望。
书页已经泛黄,但里面的笔记,用钢笔写得工工整整,一目了然。
“顾老师,这……这太贵重了。”
“书是用来为人服务的,放在我这里也是落灰。”他说得云淡风轻。
那天,顾老师在我们家待了很久。
他跟我分析了我上次考试失败的原因,指出了我知识点的薄弱环节,还帮我制定了一个详细的复*计划。
他说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让我茅塞顿开。
我爹娘把他当成了活菩萨,非要留他吃饭。
“不了,我学校还有事。”他婉拒了。
临走前,他走到我面前,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林岚,记住,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嗯,我记住了。”
“还有,”他顿了顿,“别再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了,尽力就好。”
送走顾老师,我立刻回房间,把自己埋进了书堆里。
我的人生,被按下了重启键。
我不能再辜负任何人。
不辜负我爹娘,不辜负顾老师,更不能辜负我自己。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学*状态。
我把顾老师给我的复*计划贴在墙上,每天严格按照计划执行。
天不亮就起,凌晨才睡。
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饿了就啃个冷窝头。
顾老师给我的那些资料,简直是宝藏。
很多我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看了他的笔记,一下子就豁然开朗。
我这才知道,他原来是市一中最好的数学老师。
这期间,顾老师又来过我们家两次。
一次是给我送来了几根蜡烛,说晚上看书,煤油灯太伤眼睛。
一次是给我带来了一份模拟试卷,说是他自己出的题,让我做做看,找找感觉。
我娘每次都想塞点东西给他,鸡蛋、红薯干什么的,都被他拒绝了。
“大姐,你再这样,我可就不来了。”他总是板着脸这么说。
我娘也就不敢再提了,只是每次他来,都把家里最好的茶叶泡上。
我爹话不多,但他看顾老师的眼神,充满了敬重和感激。
我弟弟也很喜欢他,每次他来,都“顾叔叔、顾叔叔”地叫个不停,缠着他问东问西。
我们家那间小小的,常年弥漫着忧愁和窘迫气息的屋子,因为顾老师的到来,变得明亮和温暖了许多。
补考那天,天气格外的好。
冬日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温度,但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还是在市一中,还是那个考场。
但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走进考场时,我又看到了顾老师。
他还是那一身蓝色的中山装,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
但他看到我时,几不可察地,对我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个鼓励的眼神。
我的心,一下子就定了下来。
这一次,我答得很顺利。
那些题目,好像都变成了我熟悉的老朋友。
我甚至有时间检查了两遍。
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出考场,阳光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我做到了。
等待成绩的日子,是另一种煎熬。
但这一次,我没有那么焦虑了。
就像顾老师说的,尽力就好。
结果出来那天,是邮递员把通知书送到我们大院的。
“林家的,有你的信!大学通知书!”
邮递员那一嗓子,吼得整个大院都听见了。
我娘第一个冲了出去,从邮递员手里抢过那个红色的信封,手都在抖。
信封上,“北京师范大学”那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娘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突然“哇”的一声就哭了。
我爹也红了眼眶,他抢过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邻居们都围了过来,昔日的冷嘲热讽,全都变成了羡慕和恭维。
“哎呀,林师傅,你家岚岚可真有出息!”
“这可是咱们大院飞出的第一个金凤凰啊!”
“以后可得请客啊!”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有点晕。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录取通知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顾老师。
没有他,就没有这一切。
我一定要去当面谢谢他。
第二天,我揣着通知书,去了市一中。
学校放假了,很安静。
我向门卫大爷打听顾老师的家,大爷很热情地给我指了路。
顾老师的家,就在学校后面的教职工宿舍,一排红砖平房里。
我找到他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很温婉的女人,应该是顾师母。
“你找谁?”
“我……我找顾老师,我是他的学生,我叫林岚。”
“哦,是林岚啊,快进来,老顾天天念叨你呢。”师母很热情地把我让了进去。
顾老师的家很小,也很简陋。
屋子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最显眼的,就是靠墙的一整面书架,上面塞满了书。
顾老师正坐在书桌前备课,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通知书收到了?”
“嗯!”我把通知书递给他,像交一份答卷。
他接过去,仔细地看了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好啊!师范大学,以后出来也是当老师,好!”
“顾老师,谢谢您。”我又一次,郑重地向他鞠躬。
“说了多少次了,别这么客气。”他扶起我,“你能考上,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师母给我倒了杯水,笑盈盈地看着我。
“这孩子,长得真俊。”
我的脸又红了。
我在顾老师家坐了一会儿,他问了我很多关于未来的打算,给了我很多建议。
他就像一个长辈,一个引路人,为我拨开前路的迷雾。
临走时,师母非要塞给我一把糖。
“拿着,沾沾喜气。”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走到门口,顾老师叫住我。
“林岚。”
“嗯?”
他从书桌上拿起一支钢笔,递给我。
“这支笔,跟了我很多年了,送给你。”他说,“希望你到了大学,继续好好学*,用你手里的笔,写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英雄牌钢笔,笔帽上甚至还有一点锈迹。
但我知道,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
我握着那支笔,眼眶又湿了。
“顾老师,我……”
“去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前程似锦。”
我转身,不敢再回头。
我怕眼泪会掉下来。
开学前,我们家请了客。
我爹把他珍藏了多年的好酒都拿了出来。
我们家的小屋子,第一次那么热闹。
我特意给顾老师送了请帖,但他没来。
他托人带话,说学校临时有事。
但我知道,他是不想我们家破费。
九月,我登上了北上的火车。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载着我的梦想,驶向那个我向往已久的城市。
我娘在站台上,哭得像个泪人。
我爹站在她旁边,一个劲地抽烟,眼圈红红的。
我把头伸出窗外,用力地向他们挥手。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在送行的人群里,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还是那件蓝色的中山装,还是那副挺拔的身姿。
是顾老师。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人群的末尾,看着我乘坐的火车远去。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夺眶而出。
大学生活是崭新的,也是艰苦的。
我靠着助学金和勤工俭学,读完了四年。
那四年里,我一直和顾老师保持着通信。
我跟他讲学校里的趣事,讲我的困惑和迷茫。
他每次回信,都很及时,信里总是充满了鼓励和智慧。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刚劲有力。
那支他送我的钢笔,我一直用了四年。
毕业后,我没有留在北京。
我选择了回家乡,回到了我们那个小城,也成了一名中学老师。
巧的是,我被分配到的学校,正是市一中。
我和顾老师,成了同事。
那时候,他已经不怎么带课了,主要负责教务工作,头发也白了不少。
见到我,他很高兴。
“我就知道,你这丫头会回来的。”
我们一起共事的那些年,他教了我很多。
如何备课,如何管理班级,如何跟学生沟通。
他是我工作上的导师,也是我生活中的长辈。
后来,他退休了。
退休那天,我去他家看他。
他正在院子里侍弄他的那些花花草草。
师母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爱好,就是这个。
我们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聊着天,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顾老师,”我看着他被岁月刻上痕迹的脸,“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什么事?”
“当年,您为什么会……那么帮我?”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藏了很多年。
我们非亲非故,他为我做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监考老师的职责。
他沉默了一会儿,摘下老花镜,慢慢地擦拭着。
“你知道吗,岚岚,”他缓缓开口,“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个大学梦。”
我愣住了。
“那年,我也考上了,是南京大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通知书都寄到家里了,但因为家里成分不好,政审没通过,名额被顶替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他说,“所以,当恢复高考的时候,我比你们这些孩子还激动。我觉得,国家给了你们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多好啊。”
“我在考场上看到你,那么瘦小的一个丫头,脸色苍白,一看就是营养不良。你答题的样子,很专注,也很拼命。我当时就在想,这又是一个想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孩子。”
“你晕倒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怕,我真的怕,你会因为这个,跟我一样,留下终生的遗憾。”
“所以,后来帮你跑那些手续,我觉得是我应该做的。我不想看到一个努力的孩子,因为一次意外,就被毁掉一辈子。我只是……不想让你重复我的路。”
他说得很平静,但我能听出那平静背后,隐藏了多少不甘和酸楚。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斑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他帮我,不是因为我有多特殊。
而是因为,他在我的身上,看到了他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他是在弥补自己的遗憾。
他把那个未能实现的大学梦,寄托在了我们这些学生的身上。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握住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顾老师,谢谢您。”
这一次,他没有说“别客气”。
他只是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背。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艰苦的岁月,那些不为人知的挣扎,都过去了。
如今,我也到了顾老师当年的年纪。
我也成了一名老教师,带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我常常在课堂上,跟我的学生们,讲起一九七七年那个冬天的故事。
讲起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考场,讲起那个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监考老师。
我会告诉他们,人生就像一场漫长的考试,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道题是什么。
你可能会遇到难题,可能会卡壳,甚至可能会像我一样,突然“晕倒”。
但请不要害怕,不要放弃。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些不期而遇的温暖,和一些萍水相逢的善良。
就像那碗温暖的糖水,那件宽阔的蓝色中山装,那支写满了人生智慧的旧钢笔。
它们会支撑着你,走过最黑暗的时刻,迎来属于你自己的,柳暗花明。
而我,也要努力成为像顾老师那样的人。
把这份善良和温暖,传递下去。
这,或许就是生命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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