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手机屏幕的光,在熄了灯的卧室里,白得刺眼。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足足三分钟。
三分钟里,窗外的知了声嘶力竭,六月末的燥热黏在皮肤上,像是怎么也揭不掉的膏药。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很轻,但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
照片里,林澈和那个转校生并肩站在山顶。
背后是漫天的火烧云,金红一片,泼洒得毫无章法,烧透了半边天。女孩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马尾辫被风吹得扬起,发梢扫过林澈的胳膊。林澈侧着脸,也在笑,是我很久没见过的、那种毫无负担的放松的笑。
配文很简单:“和有趣的人,看了一场盛大的日落。@林澈”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点赞和评论。
“哇!好配!”
“澈哥可以啊!”
“这算是官宣吗?/坏笑”
“山顶风景独好,人也独好。/狗头”
林澈没有回复任何一条。但他的头像,就安静地躺在那个“@”的后面。
像一种默认。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扔到床头。
黑暗瞬间涌上来,吞没了那刺眼的光,也吞没了我脸上可能存在的任何表情。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还有我自己的呼吸。
很静。
静得能听见昨天下午,林澈在电话里对我说的话。
“小晚,对不起啊,明天临时有点事,爬山去不了了。你自己……也别去了吧,太热,怕你中暑。”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点模糊,背景音很嘈杂,像在街上。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敷衍?
我当时正对着摊开的数学模拟卷,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卡了整整半小时,草稿纸划烂了三张,思路还是一团乱麻。焦躁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人喘不过气。林澈的电话像一根针,轻轻一戳,那股憋着的火气就有点漏。
“什么事?”我问,笔尖无意识地在卷子上戳着,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那边停顿了一下。
“就……家里有点事。”他含糊道,“我妈让我回去一趟。”
“哦。”我应了一声,没再追问。林澈家的情况我知道一些,他妈妈身体不太好,偶尔需要他回去。这个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
只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像水底的泡泡,悄无声息地浮上来,又破掉。
“那你忙吧。”我说,“卷子还没做完。”
“嗯,你也别熬太晚。”他嘱咐了一句,很快挂了电话。
忙音传来,嘟嘟嘟的,短促而空洞。
我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窗外的夕阳正浓,把书桌一角染成暖橙色,可我握着笔的手指,却有点凉。
我和林澈,认识十七年了。
从穿开裆裤在泥地里打滚,到背着书包一起上下学,再到高中分科,他理我文,教室隔了三层楼,但每天晚自*下课,他总会准时出现在文科楼下的香樟树影里。
两家的父母是旧同事,住同一个老家属院,阳台对着阳台。小时候,我妈在厨房炒菜,缺根葱都能直接推开窗,朝对面喊一嗓子:“林澈妈妈,借根葱!”
他的童年糗事,我如数家珍。我的少女心事,第一个知道的也总是他。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在一起,是顺理成章,是水到渠成。
包括我自己。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从三位数跳到两位数,现在,已经是个孤零零的“8”。
红色的,触目惊心。
我们约好考前最后一次放松,去爬城郊的栖霞山。不高,但登顶能看到整座城市。说好了要一起看日落,给这场漫长的、兵荒马乱的青春,一个有点仪式感的告别。
然后,他“家里有事”。
然后,他出现在了别人的朋友圈里,和那个“有趣的人”,看了那场本该属于我们的“盛大日落”。
有趣的人。
我咀嚼着这三个字,舌尖泛起一点涩。
那个转校生,叫苏晴。上个学期才从省城转来,插进林澈他们理科重点班。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但成绩好得吓人,第一次月考就冲进了年级前十。据说钢琴过了十级,还会跳芭蕾。
是和我们这种在题海里扑腾、身上总带着点灰扑扑的奋斗痕迹的“普通好学生”,不太一样的存在。
明亮,新鲜,带着来自更大世界的气息。
像一束光,突然打进了我们这座小城中学沉闷的走廊。
我见过她几次。在光荣榜前,她和林澈的名字挨得很近。在食堂,她端着餐盘,有些无措地站在拥挤的队伍边缘,是林澈侧身让她先过。在篮球场边,她安静地站着,手里拿着一瓶水,目光追着场上某个奔跑的身影。
原来,那瓶水是给他的。
原来,那些“偶然”的遇见,都不是偶然。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绵密的钝痛。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像有根生锈的针,在里面慢慢地捻。
我掀开薄被,下床,走到窗边。
推开玻璃窗,夜风裹挟着热浪涌进来,扑在脸上,闷得人发慌。对面楼的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大概是同样被高考煎熬着的家庭。林澈家的阳台一片漆黑,他应该还没回来。
或者,回来了,但已经睡下。
在山顶看完日落后,也许他们还去吃了宵夜,也许沿着江边散了步,也许……有无数种“也许”,在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滋生。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
尖锐的疼痛让那些纷乱的画面暂时退去。不能想了。还有八天就高考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冯晚,你不能在这个时候乱。
可是,理智是一回事,情绪是另一回事。
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不动的时候尚可忍耐,稍一牵扯,便是钻心的疼。
我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空调的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像遥远的潮汐。睡意全无。
脑海里反复闪回那张照片。
林澈的笑容,苏晴依偎的姿势,那些暧昧的评论……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反复审视,然后衍生出更多令人窒息的猜想。
我们之间,算什么呢?
十七年的光阴,那些一起走过的路,分享过的秘密,互相打气熬过的夜,难道都比不过一个转校生几个月的“有趣”?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几乎是弹坐起来,抓过手机。
屏幕亮起,是林澈发来的微信。
“睡了吗?”
简单的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月亮的表情符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沉下去。如果是以前,我会立刻回复,也许会抱怨一下数学题好难,也许会问他妈妈身体怎么样了,也许会撒个娇说明天早餐想吃巷口的豆浆油条。
但现在,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是在山顶告别了苏晴,在回家的路上,终于想起了我这个被爽约的“青梅”吗?
还是在和“有趣的人”聊天的间隙,抽出空来,履行一下“例行关心”的义务?
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印子。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
“没。”
发送。
几乎是在下一秒,对话框上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一行字跳出来:
“明天早上,老地方,给你带豆浆油条?”
老地方。是我们上学时常碰头的那个公交站牌后面,有棵很大的榕树,树荫能遮住大半个人行道。
豆浆油条。是我最喜欢的那家,老板炸的油条特别酥脆,豆浆是石磨的,有股淡淡的焦香味。
你看,他多了解我。
了解我的*惯,我的喜好,我所有细枝末节的脾性。
可越是了解,此刻的“照常”就越显得讽刺。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演员已经心不在焉,却还凭着肌肉记忆,念着熟悉的台词。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某处一直绷着的弦,在看清那根刺的真面目后,“啪”一声,断了。
我慢慢地打字:
“不用了。”
“明天我想多睡会儿。”
“直接学校见吧。”
发送。
这一次,隔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透出了一点熹微的灰白。
他才回复:
“好。”
“那你好好休息。”
“晚安。”
我没有再回。
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缩起来。
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原来真正的难过,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睁着眼,在黑暗里,一遍遍重温那些让你难过的画面,直到它们烙印在视网膜上,一闭眼就能看见。
我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睡着的。
好像只是闭着眼睛,在混沌的思绪里漂浮了很久,然后闹钟就响了。
尖锐的铃声撕破清晨的宁静。
我坐起来,头有些沉,眼皮也肿。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
用冷水扑了扑脸,勉强打起精神。换校服的时候,手指碰到床头柜上一个小小的木头青蛙。
那是林澈小学时手工课做的,很粗糙,上了绿色的漆,已经斑驳了。他当时做了两个,一个自己留着,一个送给了我。说这是“信物”,以后不管谁去了多远的地方,看到这个青蛙,就要想起对方。
幼稚得可笑。
可那个粗糙的木头青蛙,在我床头柜上,一放就是十年。
我拿起它,冰凉的木头触感贴着指尖。摩挲了几下,然后把它转了个面,塞进了抽屉的最里面。
眼不见为净。
出门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煎鸡蛋。油烟机的轰鸣声里,她探出头:“小晚,林澈刚在楼下喊你,你没听见?”
我系鞋带的手一顿。
“可能我戴耳机了。”我含糊道,拉开门,“妈,我走了。”
“哎,鸡蛋马上好……”
“不吃了,来不及了。”
我快步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清晨略带凉意的空气涌进来。我下意识地朝榕树那边看了一眼。
树荫下空荡荡的。
只有早班公交车驶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真的来了?还是妈妈听错了?
我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又归于沉寂。来了又怎样呢?豆浆油条,还是解释道歉?无论是哪一种,那张山顶日落的照片,都已经横亘在那里了。
像一道突然裂开的沟壑。
我抬脚,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仿佛只要走得足够快,就能把昨晚那些辗转反侧和清晨这点莫名的空落,都甩在身后。
早读课的教室,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包子味、油墨味和睡眠不足的沉闷气息。大部分人都在埋头苦读,嘴唇翕动,背诵着古文或英语范文。也有几个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我的座位靠窗。
坐下,拿出语文课本,翻到《逍遥游》那一页。“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字迹在眼前晃动,却一个也钻不进脑子。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理科楼的一角。林澈的教室,就在那边三楼。
他会和苏晴讨论昨晚的日落吗?会一起对答案吗?会相约课间去小卖部吗?
念头像讨厌的飞虫,赶走了又来。
同桌周晓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压低声音:“哎,冯晚,你看到没?”
“什么?”我回过神。
“苏晴的朋友圈啊!”周晓眼睛瞪得圆圆的,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就昨天那条,她和林澈!我的天,炸了!咱们班群里昨晚半夜都在说这个!”
我的心猛地一缩。
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哦”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课本上。
“你就‘哦’?”周晓凑得更近,气息喷在我耳朵上,“你俩不是……那什么吗?林澈这算怎么回事?考前搞这一出?”
“我们没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就是邻居,一起长大而已。”
“得了吧。”周晓显然不信,“谁看不出来啊?他天天等你下课,给你带早餐,篮球赛只喝你送的水……这还叫‘没什么’?”
以前或许“有什么”。
但现在呢?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只是用手指用力按着课本的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周晓见我不愿多说,撇撇嘴,也转回去继续背书了,但时不时还偷瞄我一眼,眼神里充满探究和同情。
同情。
我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
早读课的下课铃终于响了。教室里的沉闷被打破,瞬间嘈杂起来。收作业的,讨论题目的,赶着去厕所的,人声鼎沸。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看着窗外发呆。
走廊上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几个男生起哄的口哨声。
“澈哥,可以啊!”
“什么时候请客吃饭?”
“藏得够深啊!”
我脊背微微僵直。
不用看也知道,是林澈过来了。以前课间,他也常会从理科楼溜达过来,有时是送本笔记,有时就是站在窗外,和我隔着玻璃挥挥手,或者用口型说“出去走走?”
但今天,这喧哗声格外刺耳。
脚步声在教室后门停下。
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背上,带着迟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冯晚。”他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不高,但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很清晰。
全班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聚焦过来。
好奇的,看热闹的,等着剧情发展的。
我慢慢转过身。
林澈站在后门口,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校服衬衫,额前的碎发被汗微微打湿。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金黄的油条和透明的豆浆杯。
他还是买了。
迎着我的目光,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提着袋子的手指紧了紧。
“给你。”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把袋子递过来。
我没有接。
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甚至有点冷。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林澈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低声说:“早上……我去找你,你没下来。就……顺便买了。”
“我吃过了。”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他的脸色白了白。
“小晚……”他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
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从他身后晃了出来。
是苏晴。
她也穿着校服,但衬衫熨帖,裙子长度合宜,马尾扎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她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题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微笑。
“林澈,你的物理笔记我对照完了,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能再问问你吗?”她的声音软软的,目光清澈地看着林澈,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眼前这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秒。
所有人的视线,在我、林澈和苏晴之间来回逡巡。
林澈明显僵了一下,他看看我,又看看苏晴手里的*题册,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
“你去吧。”我抢在他前面开口,语气平淡无波,“笔记要紧。”
说完,我径直转回身,重新面向窗户,拿起笔,在摊开的练*册上随便划拉着。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身后传来苏晴轻柔的道谢声,和林澈有些含糊的回应。
然后是两人并肩离开的脚步声。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几秒钟,随即“轰”的一声,议论声像炸开的锅。
“,修罗场啊!”
“冯晚刚才那眼神,吓死我了……”
“林澈到底啥意思?两边都吊着?”
“我看苏晴是故意的吧?早不来晚不来……”
“啧,高考前演这出,真是……”
那些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我用力握着笔,笔尖深深陷入纸张,几乎要戳破。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生疼。
一整个上午,我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
老师讲的内容左耳进右耳出,笔记记得乱七八糟。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林澈悬在半空的手,是他看向苏晴时那一瞬的犹豫,是苏晴出现时那“恰好”的时机。
以及,全班同学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
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背上。
课间操的时候,人群涌动。我故意磨蹭到最后才出教室,不想在队列里和林澈打照面。他们理科班的队伍,就在我们旁边。
果然,隔着攒动的人头,我看到了林澈。
他个子高,站在队伍偏后的位置,有些心不在焉地跟着节拍做动作,目光却时不时往我们班这边瞟。
当他的视线终于和我对上时,我立刻移开了目光,看向主席台上领操的同学,面无表情。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黯然地收了回去。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痛了一下。
但我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把每一个伸展运动都做到位。仿佛只要动作足够标准,就能维持住那摇摇欲坠的尊严。
午休时间,我拒绝了周晓一起去食堂的邀请,说想留在教室多看会儿书。
等人都走光了,教室空下来,我才慢慢舒了一口气,趴在课桌上。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那种需要时时刻刻绷着神经,维持平静假象的累。
抽屉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林澈发来的消息。
“小晚,我们谈谈。”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谈什么?
谈他为什么爽约?谈他和苏晴怎么回事?谈我们之间算什么?
还有必要吗?
那张照片,今早苏晴的出现,全班同学的注目……一切都已经摆在了明面上。谈话,无非是听一些苍白的解释,或者,更残忍的,是得到一个我早已隐隐预感到的答案。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抽屉。
不想谈。
至少现在不想。
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根刺,来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班主任抱着一摞模拟卷进来,脸色凝重。
“这次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整体不太理想。特别是有些同学,成绩波动很大。”
我的心提了起来。
“距离高考还有七天。”班主任敲了敲黑板,“这是最后冲刺的关键时刻!我希望某些同学,能把心思都收回来,放在学*上!不要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
他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从我这边掠过。
我的脸微微发烫,低下头,盯着卷子上鲜红的分数。
比上次退了十五名。
刺眼的数字旁边,是班主任用红笔写下的批注:“状态下滑,基础题失误增多,望调整心态。”
调整心态。
说得轻巧。
我把卷子折起来,塞进课桌深处。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心头翻涌的酸涩和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去山顶看日落,可以和“有趣的人”谈笑风生,而我却要在这里,承受成绩下滑的后果,承受老师含蓄的批评,承受所有人或明或暗的打量?
就因为我是被留下的那个?
就因为我在乎得多?
这不公平。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烧得我眼眶发热。我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点湿意泛滥。
放学铃响,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不想再面对任何可能的“偶遇”,不想再看到林澈,或者苏晴,或者任何熟悉的人。
我走得飞快,书包在肩上一颠一颠。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地上。
走到公交站,正好错过一班车。我靠在广告牌上,看着车流人海,发呆。
“冯晚。”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林澈绕到我面前。他额头上沁着细汗,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过来的。校服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
“我等了你很久。”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焦急,有愧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惫,“我们谈谈,好不好?”
他的语气近乎恳求。
我抬眼看他。夕阳的金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清晰的轮廓。这张脸,我看了十七年,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可此刻,却觉得有些陌生。
“谈什么?”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昨天……爬山的事。”他抿了抿唇,“还有苏晴。”
“哦。”我点点头,“那你解释吧。我听着。”
我的平静,似乎让他有些意外,也更不安。他舔了舔嘴唇,组织着语言。
“昨天……我妈身体是不太舒服,我回去看了看。后来……苏晴打电话,说她心情不好,想找人爬山散散心……她刚转学过来,也没什么朋友……我,我就想,反正我也在家,离栖霞山也近,就当……顺便陪她一下。”
“顺便。”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轻轻笑了,“真巧。你妈‘正好’不舒服,她‘正好’心情不好,栖霞山‘正好’离你家近。”
林澈的脸色变了变。
“小晚,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点好奇,“我想的是,你为了陪一个‘心情不好’、‘没什么朋友’的转校生,放了你青梅竹马的鸽子,去看了场‘盛大’的日落,还被人拍了照,发朋友圈,@了你,引来全校围观。”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
每说一句,林澈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没有……”他想辩解。
“没有什么?”我问,“没有放我鸽子?没有和她去爬山?没有看日落?还是……没有让她@你?”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
“林澈。”我叫他的名字,看着他的眼睛,“我们认识十七年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
“十七年,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有点基本的坦诚和尊重。”我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下去,“如果你觉得陪她更重要,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冯晚,苏晴心情不好,我想去陪她,我们改天再爬吧。’——这句话,很难说出口吗?”
“还是说,”我顿了顿,感觉喉咙发紧,“你心里清楚,这么说我会不高兴,所以选了那个更省事、更不容易被追问的借口——‘家里有事’?”
林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反应,印证了我的猜测。
心口那处钝痛,骤然变得尖锐。原来,比背叛更伤人的,是这种小心翼翼的、充满算计的隐瞒。他不仅选择了别人,还试图用谎言,让这个选择看起来更“合理”,更“无辜”。
“不是的,小晚,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他急切地上前一步,想抓我的胳膊。
我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这个动作,让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抹清晰的受伤。
“别碰我。”我说。
声音不大,但里面的冷意,让他停下了所有动作。
公交车就在这时进站了,“嗤”的一声,车门打开。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刷卡,上车。
车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林澈那张苍白失措的脸,隔绝在外。
我走到车厢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街景开始向后流动。我靠着冰凉的玻璃窗,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街巷,看着那个站在站台上、身影越来越小的少年。
眼睛终于模糊了。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校服裤子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我抬起手,用力抹掉。
却越抹越多。
十七年。
原来崩塌起来,也只需要一张照片,一个谎言,和一个没有伸过来的手。
我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车厢里人不多,有人投来好奇的一瞥,又很快移开。
在这个人人自顾不暇的世界里,一个高中女生的眼泪,微不足道。
也好。
我需要的,正是这不被打扰的崩溃。
哭过之后,心里那片灼烧般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只剩下空荡荡的麻木。
车子到站,我下车,慢慢走回家。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味飘出来。妈妈从厨房探头:“回来啦?洗手吃饭。林澈妈妈送了点自己包的荠菜馄饨过来,我煮了,你尝尝。”
又是林澈。
这个名字,像无处不在的空气,渗透在我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个不停。
不用看也知道,是林澈。
我没有理会。
过了一会儿,震动停了。世界重新陷入寂静。
我坐在地上,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黑暗和密闭的空间,给了我一点点虚幻的安全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
“小晚?吃饭了。”妈妈的声音传来。
“我不饿,你们先吃吧。”我闷声说。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妈妈走开的脚步声。
我依旧坐着没动。
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想,什么也不想做。只是觉得很累,很空,好像身体里某个重要的部分被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呼呼漏风的洞。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一次,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连着好几声。
我终究还是没忍住,从书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林澈发来的。
一连好几条。
“小晚,对不起。”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骗你。”
“我和苏晴真的没什么,就是同学,她觉得压力大,找我倾诉,我一时心软……”
“你别不理我,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高考就剩七天了,我们不能这样。”
“你还记得我们约好要考同一所城市的大学吗?”
最后一条,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是的,我们约好的。
约好了要一起离开这座小城,去更大的地方,看更广阔的世界。约好了大学还要继续做邻居,他学他的理工科,我读我喜欢的文学或历史。约好了要一起度过没有父母管束、自由自在的四年,也许……还会有更远的未来。
那些夏夜,在阳台吹着风,看着星星,一遍遍勾勒的蓝图。
曾经是我灰暗枯燥的高中生活里,最明亮、最温暖的期待。
现在,这期待被他自己亲手蒙上了阴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我按亮,又暗下去,再按亮。
最终,我一个字也没有回。
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扔到床角。
然后起身,拉开房门,走到客厅。
爸爸在看新闻,妈妈在收拾碗筷。看到我出来,妈妈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馄饨还给你温着。”
“没事,妈,有点累。”我勉强笑了笑,走到餐桌边坐下。
妈妈很快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清汤里浮着碧绿的葱花和紫菜,一个个元宝似的馄饨皮薄馅大,散发着荠菜特有的清香。
是林澈妈妈的手艺。她包的馄饨,馅里总会加点虾皮和炒香的芝麻,特别鲜。
我舀起一个,送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很好吃。
可我却尝出了一点苦味。
我低着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馄饨很烫,热气熏着眼睛,有点想流泪。
但我忍住了。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爸妈面前哭。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像往常一样,关心着我的饮食起居,操心着我的高考。我不能让他们再为我担心。
“慢点吃,烫。”妈妈在一旁坐下,看着我,“小晚,是不是学*压力太大了?我看你这几天精神都不太好。”
“还好。”我含糊道,“就是……有点紧张。”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爸爸从报纸后抬起头,“身体最重要。林澈那孩子怎么样?他妈妈说他最近好像也有点心事重重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还好吧。”我迅速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可能……压力也大。”
“你们俩互相多鼓励鼓励。”妈妈叹口气,“这高考,真是磨人。等考完了就好了。”
等考完了就好了。
大人们总是这么说。
好像高考是一道分水岭,过了这道坎,所有烦恼都会自动消失。
真的是这样吗?
我吃完最后一口馄饨,放下碗。
“我回房看书了。”
“去吧,别看太晚。”妈妈叮嘱。
回到房间,关上门。我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一小片桌面。
我拿出数学卷子,摊开。那道卡了我很久的题,还在那里,像一张嘲讽的脸。
我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看题干,画图,列公式。
思路依旧滞涩,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咬合。
但我没有放弃,一遍遍尝试,一遍遍推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终于解出那道题,写下最后一个步骤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种微弱的、久违的成就感,从心底升起。
虽然微小,但很真实。
它告诉我,有些东西,是可控的。比如这道题,比如我的笔,比如我接下来要付出的努力。
至于那些不可控的,比如人心,比如承诺,比如猝不及防的变卦。
也许,我只能学着接受,或者,放下。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手机依旧保持着飞行模式,安静地躺在床角。
我没有去碰它。
洗漱,关灯,上床。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
高考倒计时,还有七天。
这七天,我要怎么过?要怎么面对林澈?要怎么处理心里这根刺?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没有答案。
但至少,今晚,我解出了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这算是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胜利。
我闭上眼睛。
睡意迟迟不来,但疲惫感终于压过了那些纷乱的思绪。
迷迷糊糊间,我想,也许明天,会有不一样。
第二天,我是被闹钟叫醒的。
睡眠质量很差,断断续续,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醒来时,头还是沉的。
但我没有赖床,迅速起身,洗漱,换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气色依然不好,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
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调回了正常模式。
瞬间,微信的提示音像爆豆子一样响起来。
大部分是林澈的。从昨晚到今早,发了二十几条。
从道歉,到解释,到恳求,到最后的……似乎有些无奈和焦躁。
“小晚,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理我?”
“我们见面说,好不好?”
“就算要判我死刑,也给我一个申辩的机会吧?”
“明天就周一了,学校见。”
我没有点开细看,只是扫了一眼最上面的几条预览,然后,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终,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也没有拉黑他。
只是关掉了微信的提示音,把手机塞进书包最里层。
然后,我拉开抽屉,看着那个被我藏起来的木头青蛙。
看了几秒,我伸出手,把它拿了出来,放回了床头柜原来的位置。
不是原谅。
而是,我不想再用藏起回忆的方式,来惩罚自己。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躲不掉。
我背上书包,走出房间。
“妈,我走了。”
“不吃早饭了?”
“路上买。”
今天,我没有绕路,也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脚步。
像往常一样,走向那个公交站,走向那棵大榕树。
远远的,我就看到了树下的身影。
林澈站在那里,手里依旧拎着那个白色的塑料袋。他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落叶。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一点光,但很快,那光又黯淡下去,被紧张和忐忑取代。
我脚步未停,径直走到站牌前,和他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定。
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公交车来的方向。
“小晚……”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车来了。”我打断他,指了指路口转弯处出现的公交车。
他剩下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公交车停稳,车门打开。
我刷卡上车。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渐渐失去温度的袋子,看着我上了车,看着车门关闭,看着车子驶离。
我从车窗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心里很平静。
没有昨天那种尖锐的痛,也没有想象中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到了学校,早读课,一切如常。
林澈没有再来我们班门口。
课间操,我依旧在队列里,目不斜视。
午饭时间,我和周晓一起去了食堂。周晓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我夹起一筷子青菜,平静地说。
“你……和林澈,真的完了?”周晓压低声音。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但至少现在,我不想谈这个。”
周晓识趣地没有再问,转而聊起了昨晚看的综艺。
下午,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不是批评,而是谈心。
“冯晚,最近状态调整得怎么样?”班主任给我倒了杯水,语气温和。
“还好,老师。”
“上次模拟考,有点波动,这很正常。关键是及时调整。”班主任看着我,“老师知道,你这个阶段,可能……会遇到一些学*之外的困扰。”
我抿了抿唇,没说话。
“高中时代的感情,很纯粹,也很脆弱。”班主任斟酌着词句,“老师不是要干涉你们,只是希望你们能明白,眼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有些事,有些人,或许可以等高考之后,再慢慢去想,去处理。给自己一个更冷静、更理智的环境和心态,去做选择,不好吗?”
我抬起头,看着班主任镜片后关切的眼睛。
他大概听说了什么。在这个小城中学,没有什么秘密能真正守住。
“我明白,老师。”我轻声说,“我会调整好的。”
“那就好。”班主任欣慰地点点头,“老师相信你。最后几天,摒除杂念,全力以赴。你的实力,远不止上次那个分数。”
“谢谢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很安静。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班主任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些许心头的迷雾。
是的,眼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是高考。
是我寒窗十二年的最终一战。
是我离开这里,去看更大世界的门票。
林澈,苏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相比之下,忽然显得那么轻,那么微不足道。
不是不在乎了。
而是,我忽然看清了主次。
回到教室,我拿出错题本,开始认真订正上次模拟考的错题。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但很专注。
当人把全部心神投入到一件具体的事情上时,那些纷扰的杂念,自然会退避三舍。
放学铃响,我收拾书包。
刚走出教室门,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林澈。
他似乎等了一会儿,靠着墙,眼神有些空。看到我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
“小晚。”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周围还有同学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澈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抿了抿唇,低声说:“能……找个地方,说几句话吗?就几分钟。”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忽然想起班主任的话。
等高考之后,再慢慢去想,去处理。
“林澈。”我开口,声音平静,“高考前,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他愣住了。
“现在说再多,可能也只是情绪化的争吵,解决不了问题,还会影响考试。”我继续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等考完了,如果你还想谈,我们再谈。”
这不是原谅,也不是和好。
只是一种“暂停”。
给彼此一个缓冲和思考的空间。
林澈看着我,眼神剧烈地波动着,似乎想从我的平静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缝。
但他没有找到。
我的脸上,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良久,他肩膀垮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好。”他哑声说,“等考完。”
“嗯。”我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跟上来。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7跳到6,再到5、4、3……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焦灼、期待和淡淡离愁的气氛。同学录开始悄悄流传,关系好的互相写着祝福的话。老师们也不再讲新课,只是带着我们一遍遍过重点,梳理易错点。
我和林澈,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冷战”状态。
不是那种充满敌意和争吵的冷战,而是一种……疏离的默契。
我们不再一起上下学,不再课间碰面,不再发微信。
在学校里偶尔遇见,也只是目光轻轻碰触一下,然后各自移开,像两个最普通的、关系淡漠的同校生。
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看我。
在操场上,在走廊里,在食堂的角落。
他的目光,像带着温度的蛛丝,若有若无地缠绕过来。
而我,学会了无视。
我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投入到最后的复*中。早起背单词,课间刷题,晚上整理错题到深夜。
用极致的忙碌,来填充所有可能胡思乱想的空隙。
周晓有时会小声告诉我一些“情报”。
“林澈今天打篮球心不在焉,被球砸了脑袋……”
“苏晴好像找过林澈几次,但林澈好像都躲开了……”
“班里有人说你俩肯定分了,林澈听了脸色可难看了……”
我只是听着,不置可否。
分了吗?
好像也没有正式说过。
但那种亲密无间、彼此笃定的感觉,确实已经消失了。
像一面完好的镜子,虽然还没彻底碎裂,但已经有了清晰的、无法忽视的裂痕。
高考前最后一天。
学校放假,让我们回家自行调整状态,看考场。
我起了个早,去了栖霞山。
不是和林澈约好的那次,是我自己一个人。
爬得很慢。
六月的山道,绿荫浓密,知了声声。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
但我没有停。
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向上。
脑海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只是感受着肌肉的酸胀,呼吸的急促,山风掠过汗湿皮肤的微凉。
爬到山顶,已是下午。
山顶空无一人。
只有猎猎的风,吹动着我的头发和衣角。
我走到悬崖边的观景台,扶着栏杆,向下望去。
整座小城尽收眼底。熟悉的街道,密集的楼房,蜿蜒的河流,像一幅摊开的、略显陈旧的画卷。
这就是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不久之后,我就要离开这里,去往未知的远方。
而那个曾经约定要一起看风景的人,已经失约在先。
夕阳正在西沉。
和照片里一样,是盛大而辉煌的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际,云层的边缘镶着灿烂的金边。
很美。
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我静静地站着,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远山的轮廓,看着天空从绚烂的金红,渐变为温柔的橙粉,再到沉静的靛蓝。
心里很安静。
没有怨,没有恨,也没有多少悲伤。
只有一种辽阔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原来,有些风景,一个人看,也很好。
原来,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天色完全暗下来,星星开始一颗颗浮现。
我转身,下山。
回到家,妈妈准备好了清淡可口的饭菜。爸爸难得没有看新闻,而是问我准考证、身份证、文具都检查好了没有。
“都好了。”我说。
“今晚早点睡,别紧张。”妈妈给我夹了块鱼,“平常心对待。”
“嗯。”
晚上,我最后检查了一遍考试用品,把它们整齐地装进透明的文件袋里。
然后,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边。
我知道,林澈一定给我发了消息。也许是加油,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我没有看。
不需要了。
我只需要知道,明天,我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考试。
那是我自己的战争。
与任何人无关。
我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山顶那场一个人的日落。
盛大,安静,温柔地包裹着一切。
然后,沉入黑甜的梦乡。
高考两天,过得很快。
像一场高度浓缩、紧张有序的梦境。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走出考场时,夏日炽烈的阳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校门口人山人海,家长、记者、欢呼的学生……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天空。
我顺着人流往外走,心里空落落的,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解脱感,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淡淡的茫然。
结束了。
十二年,就这么结束了。
“小晚!”
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传入耳中。
我转过头,看到妈妈和爸爸挤在人群里,用力朝我挥手。妈妈手里还捧着一束小小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
“考得怎么样?”爸爸接过我的书包,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还行。”我说,接过妈妈递来的向日葵,低头闻了闻,有淡淡的、阳光的味道。
“不管考得怎么样,都结束了,辛苦了。”妈妈拍拍我的肩膀,眼圈有点红。
我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外挪。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林澈。
他和他的父母站在一起,就在不远处。他也刚考完,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正笑着和他爸爸说着什么。
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他忽然转过头来。
隔着涌动的人潮,我们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
他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下。
然后,他对他父母说了句什么,分开人群,朝我走了过来。
我父母也看到了他,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作声。
林澈走到我面前,停下。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考得……怎么样?”他问,声音干涩。
“还行。”我回答,和刚才回答爸爸时一样的两个字。
“那就好。”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向日葵上,又移开,看向我的眼睛,“小晚,现在……考完了。”
“嗯。”
“我们……能谈谈了吗?”他问,眼神里带着希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我看着他。
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少年。这个曾经是我世界里最明亮一部分的人。这个让我在高考前一周,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失望和心寒的人。
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鼻尖细小的汗珠,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周围的喧嚣渐渐褪去。
我点了点头。
“好。”
我们约在了常去的那家奶茶店。
高考结束后的下午,店里挤满了学生,闹哄哄的,洋溢着一种解放了的快乐。我们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两个位置。
点了两杯最普通的珍珠奶茶,面对面坐下。
吸管戳破塑料薄膜的声音,在相对无言的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澈双手捧着奶茶杯,指尖微微用力,塑料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低着头,盯着杯中沉沉浮浮的黑色珍珠,很久没有开口。
我也没有催他,只是小口地喝着奶茶。甜腻的味道滑过喉咙,并不怎么好喝,但能让人手里有点东西可以握着。
“小晚。”他终于抬起头,声音很低,“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我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那天……我不该骗你。也不该……放你鸽子,去陪苏晴。”他语速很慢,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她刚来,没什么朋友,挺孤单的,心情也不好……你又一直很独立,很懂事,我觉得……偶尔一次,你应该能理解。”
“独立”,“懂事”。
这两个词,像两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我心上。
所以,因为我独立懂事,我的感受就可以被理所当然地排在后面,就可以被“偶尔”牺牲一下,是吗?
“后来去爬山……我也没想到她会拍照,还发朋友圈。”林澈的眉头拧了起来,带着懊恼,“我看到的时候,已经很多人点赞评论了。我让她删掉,她说只是觉得风景好,没别的意思,删了反而显得心虚……我……”
他顿住了,似乎也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
“然后呢?”我问,语气依旧平静。
“然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了。”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肯定生气了。我想找你解释,又怕越描越黑。那天早上我去找你,买豆浆油条,是想……像以前一样,也许你吃了,气就消了一点……”
“可我没想到,苏晴会那个时候过来。”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她真的只是来问问题……但我当时……我当时应该立刻跟她说清楚的,应该先顾着你的感受……可我……我犹豫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小晚,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这几天,过得特别难受。看着你不理我,看着我爸妈和你爸妈见面时都有点尴尬……我才发现,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砸得特别彻底。”
“我和苏晴,真的没什么。”他急切地补充,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就是普通同学。她可能……是对我有点好感,但我跟她明确说过了,我有喜欢的人,我们不可能。”
“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小到大,都是你。从来没有变过。”
奶茶店里的嘈杂仿佛瞬间远去。
只剩下他这句话,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
从小到大,都是你。
如果是以前听到,我大概会心跳加速,会脸红,会偷偷开心很久。
可现在,我心里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甚至,有一点想笑。
“林澈。”我放下奶茶杯,塑料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他屏住呼吸,看着我。
“我相信你现在说的是真心话。”我说,“我也相信,你和苏晴可能真的没什么实质性的发展。”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话锋一转,“问题不在这里。”
他眼中的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问题在于,你选择了欺骗,而不是坦诚。”我慢慢地说,“问题在于,你在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犹豫了,并且选择了那个让你自己更轻松、却伤害了我的选项。”
“问题在于,”我顿了顿,感觉喉咙有些发紧,“我在你心里,好像已经变成了一个‘独立懂事’、‘应该能理解’的选项。一个可以暂时被搁置、被牺牲,事后用一句道歉和一份早餐就能哄好的选项。”
“不是这样的!”林澈急切地反驳,声音提高了一些,引来旁边几桌的侧目。他压低了声音,眼眶有些发红,“小晚,你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我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重复着这个词,轻轻摇了摇头,“林澈,我们认识十七年了。十七年的情分,抵不过你的一时糊涂吗?”
他哑口无言,脸色苍白。
“我不是在跟你算旧账,也不是要你保证以后绝不再犯。”我吸了口气,继续说,“我只是突然发现,我们之间,可能和我一直以来以为的,不太一样。”
“我以为我们是彼此最特别、最笃定的存在。是那种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第一时间选择对方,信任对方,站在对方身边的人。”
“但这件事让我看到,不是的。”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你会对我撒谎,会在我和别人之间犹豫,会为了‘不显得心虚’这种可笑的理由,放任一个暧昧的朋友圈存在,让我成为别人议论和同情的对象。”
“林澈,我要的不是一个永远不会犯错的人。”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但我想要一个,把我放在他原则之前的人。一个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轻易就用谎言和敷衍来对待我的人。”
“我要的是一份,哪怕笨拙,哪怕直接,但足够坦荡和坚定的喜欢。”
“而不是这种,需要我‘独立懂事’、需要我‘应该能理解’的喜欢。”
我说完了。
奶茶店里的嘈杂声浪重新涌回来。
林澈坐在我对面,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睛死死地看着我,里面充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恍然。
他似乎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他失去的是什么。
不是一次爬山,不是一场日落。
而是我对他那份毫无保留的、建立在十七年共同成长基础上的、近乎本能的信任和依赖。
那东西碎了。
就很难再拼凑回原来的样子。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说,“我还能……弥补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卑微的祈求。
像一只做错了事,害怕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
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波动就平息了。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也许时间可以。也许不行。”
“但我现在,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我说,“我们都刚考完,接下来要等分数,填志愿,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们都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想一想,我们到底想要什么。想一想,我们之间,除了十七年的回忆,还剩下什么。想一想,如果真的继续走下去,我们需要建立什么样的新的相处方式。”
这不是推脱,而是我真实的想法。
经过这一周,我突然觉得,我和林澈,或许都太*惯彼此的存在了。*惯到把很多东西都当成了理所当然,包括对方的感受,包括这份感情的坚固程度。
我们需要重新审视。
在不再是“高考生”这个身份之后,在即将踏入更复杂世界的门槛前。
林澈看着我,眼神剧烈地挣扎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想立刻保证,想立刻挽回。
但最终,他只是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好。”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
我没有回应这句话。
等?等什么呢?等我气消?等我回心转意?还是等他证明自己?
未来太不确定了。
我拿起还剩大半杯的奶茶,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我爸妈还在等我。”
“小晚!”他也急忙站起来。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阳光下,他的眼睛湿漉漉的,泛着红。
“不管你怎么决定,”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我都接受。是我活该。”
“但是,冯晚,”他叫了我的全名,声音微微发颤,“我喜欢你。这句话,永远算数。”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酸涩,微疼,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但我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推开奶茶店的玻璃门,走进了午后炽热的阳光里。
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一定还在看着我。
就像过去很多次,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或者站在原地,目送我的背影。
但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走出很远,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到奶茶店的招牌,我才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香樟树上。
怀里的向日葵,被太阳晒得有些蔫了,但金黄的颜色依然耀眼。
我低头,看着那些向着太阳努力张开的花瓣。
它们也曾经历黑暗的泥土,破土而出,迎着风雨,才终于开出这样灿烂的花。
我呢?
我的十八岁,我的“成人礼”,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教会了我关于信任、选择和成长的一课。
很痛。
但也许,是必要的。
我抬起头,看着湛蓝高远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夏日草木蒸腾的气息,有远处飘来的食物香味,有这座小城熟悉的、略带浑浊的烟火气。
高考结束了。
一个时代,落幕了。
而新的时代,正在我脚下,徐徐展开。
未来会怎样?
我和林澈会怎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要学着,不再把所有的期待和安全感,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我要自己,一步一步,走向我的未来。
无论那里,有没有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拿出来看,是班级群的消息,炸开了锅。大家在讨论今晚的散伙饭,在约着去KTV,在兴奋地规划着漫长的、没有作业的暑假。
热闹是他们的。
我关掉群消息,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被我置顶、却又几天没有点开的对话框。
林澈的头像,还是我们去年冬天一起堆的那个丑丑的雪人照片。
我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取消了置顶。
让那个雪人,随着冬天一起,沉入列表的底端吧。
夏天来了。
该往前看了。
我收起手机,整理了一下怀里的向日葵,迈开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这一次,影子只是安静地跟着我,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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