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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我高考落榜,母亲让我跟表姐去打工,第三天姐姐姐夫突然来了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一九九零年的夏天,像一口被人遗忘在灶台上的铁锅,烧得滚烫,沉闷,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儿。

知了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一声叠着一声,把午后的空气搅得愈发粘稠。

我叫李文峰,十八岁,刚刚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大溃败。

90年我高考落榜,母亲让我跟表姐去打工,第三天姐姐姐夫突然来了

高考成绩单像一张皱巴巴的废纸,被我妈拍在饭桌上。

那力道,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嗡嗡作响,水花溅出来,在积了油垢的漆面上留下一个迅速蒸发的水印。

“三百二十七分。”

我妈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那平静里藏着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你就是拿脚去考,也不止这个分数吧?”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磨破了边的白色回力鞋,鞋尖上沾了一块泥点,已经干成了灰白色。

我没法回答。

我能说什么?说我考试那天拉肚子了?说我前一天晚上紧张得一夜没睡?说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我明明有思路,时间却不够了?

所有的解释在那个鲜红的“三百二十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像个笑话。

我爸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的“大前门”,烟雾缭绕,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烟头在一明一暗,像他此刻的心情。

家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知了和风扇徒劳的噪音。

那台“华生”牌落地扇已经很老了,转起来的时候,整个脑袋都在晃,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一股机油味儿,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完了。”

我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复读?我不敢想。我们家这条件,多供我一年,我妈头上的白头发就得多一半。

更何况,我没那个脸。

整个大院里,就我一个今年的高考生。过去三个月,我走到哪儿,叔叔阿姨们都笑眯眯地问,“文峰,考得怎么样啊?准备上哪个大学啊?”

我妈总是替我回答,“这孩子争气,肯定没问题。”

现在,这“没问题”三个字,成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我的脸上,也抽在我妈的脸上。

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只是十分钟。

我爸终于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在门槛的水泥地上碾了碾。

“算了。”他声音沙哑,“考不上就考不上吧,也不是只有读书一条路。”

我妈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算了?李建国,你说得轻巧!什么叫算了?他这辈子就这么算了?”

“那不然呢?你还想怎么样?逼死他?”我爸的火气也上来了。

“我没想逼死他!我是想让他有出息!”

“有出息?你看看咱们家,谁有出息?我吗?你吗?咱们不都是土里刨食的命?”

他们吵了起来。

那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子,在我心里来回地割。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一点都不疼。

心里的疼,早就盖过了一切。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躺在竹席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大块水渍,形状像一幅残破的地图,我看了它很多年,今天却觉得它格外刺眼,像我那破碎不堪的未来。

门外,我爸妈的争吵声变成了压抑的啜泣声。

是我妈在哭。

我把头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我头发上的汗味。

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第二天,我妈没去上班。

她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给我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吃了。”她把碗推到我面前,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我默默地吃着。

面条有点坨了,汤也咸得发苦。

“我给你表姐方芳写信了。”她突然说。

我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

方芳表姐比我大五岁,初中毕业就去了南方,在一家电子厂打工。每年过年回来,都穿得洋气,还给我们带“的确良”的布料和各种新奇的吃食。

我妈一直很羡慕舅舅家,说方芳有本事,一个月挣的钱比她和我爸加起来都多。

“你表姐说,她们厂里还在招人。”我妈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收拾收拾东西,过两天就过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不去。”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不去?”我妈冷笑一声,“那你想干什么?在家里待着?等着街坊邻居戳我们的脊梁骨吗?”

“我可以复读。”我小声说,连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复读?拿什么复读?钱呢?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你还有脸复读吗?你拿什么保证你明年就一定能考上?”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打得我抬不起头。

是啊,我拿什么保证?

我连这次都考不好。

“文峰,听妈的。”她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只常年干粗活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出去闯闯,不比闷在家里强?你表姐在那边,能照顾你。挣点钱,学门手艺,以后……以后总有出路的。”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和眼里的红血丝,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出路。

我的出路,原来在千里之外的流水线上。

三天后,我妈把我送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一个巨大的帆布行李包,里面塞着两套换洗的衣服,一床薄被子,还有我妈连夜给我做的几张大饼。

我爸没来,他说厂里要加班。

我知道,他是不想看这个场面。

站台上,人挤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各种方言。

我妈隔着车窗,一遍遍地嘱咐我。

“到了那边,要听你表姐的话,别跟人吵架。”

“钱要省着点花,别乱买东西。”

“吃饭要吃饱,别饿着自己。”

“想家了……就给家里写信。”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我鼻子一酸,也想哭,但还是忍住了。

我是个男人了,虽然是个失败的男人。

汽笛长鸣,车身哐当一下,缓缓开动。

我妈的身影越来越小,她站在原地,不停地挥手,直到我再也看不见。

我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房屋,心里空落落的。

故乡,再见了。

我的大学梦,也再见了。

火车坐了两天一夜。

车厢里拥挤不堪,连过道上都坐满了人。我蜷缩在座位上,几乎没怎么动过。

饿了就啃一口我妈做的大饼,硬得像石头,但嚼着嚼着,就有一股粮食的香味,还有一点咸咸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对面坐着一家四口,也是去南方打工的,两个孩子很吵,男人女人操着一口我听不懂的方言,不停地在吵嘴。

我戴上耳机,想听听歌,可那台老旧的随身听里,放的还是高考前我最爱听的那些励志歌曲。

“阳光总在风雨后……”

我烦躁地把它关了。

狗屁的阳光,我现在只看到风雨。

下了火车,一股湿热的浪潮瞬间将我包裹。

这里是广东,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空气是粘的,天是灰蒙蒙的,到处都是高大的榕树和我不认识的植物。耳边全是听不懂的粤语,人们走路的速度都比我们老家快了好几倍。

我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方芳表姐。

她比过年时黑了,也瘦了,烫过的头发有些枯黄,但眼神很亮,透着一股精明和干练。

“文峰,来啦!”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路上累坏了吧?”

我点点头,叫了声,“姐。”

“走,先带你去宿舍。”

表姐的宿舍,在一个叫“工业区”的地方。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一排排长得一模一样的厂房和宿舍楼,像巨大的水泥火柴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塑料和机油混合的怪味。

我们的宿舍在四楼,一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住了八个人。

房间里乱七八糟,堆满了各种行李和生活用品,墙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很多都已经洗得发白。

“条件简陋了点,你先凑合着。”表姐帮我把行李放到一张空着的上铺,“下铺都住满了,你只能睡上面。”

我看着那张只铺了一层草席的床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我未来的“家”?

晚上,宿舍的姐妹们都下班回来了。

她们来自五湖四海,说着各种口音的普通话,看到我这个唯一的男性,都有些好奇。

表姐把我介绍给她们,“这是我表弟,李文峰,刚从老家过来。”

一个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冲我摆摆手,“你好啊,我叫小琴。”

另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很沉默的女人只是对我点了点头。

她们都很累,回来简单洗漱一下,就各自躺在床上,不怎么说话。

房间里只有风扇在吱呀作响。

我躺在床上,身下的草席很硬,硌得我骨头疼。

隔壁床铺飘来一股廉价雪花膏的香味,混合着汗味,钻进我的鼻子里。

楼下传来男男女女的喧闹声,还有录音机里放着的流行歌曲,是王杰的《一场游戏一场梦》。

为什么你背着我爱别人……

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这不是梦,这是我的现实。

第二天,表姐带我去厂里办入职。

我们进的是一家叫“星光电子厂”的港资企业,生产游戏机卡带。

厂区很大,也很破旧。

人事部的一个中年女人,画着浓妆,很不耐烦地收了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让我填了一张表,然后就带我去车间。

“B栋,三楼,拉头。”她指着一栋厂房,对我表姐说,“方芳,你带他过去吧,跟你们拉长说一声。”

“好的,谢谢霞姐。”表姐点头哈腰地笑着。

我跟在后面,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老家,我妈在单位里也是个小领导,从来没见她对谁这么低声下气过。

车间里的噪音震耳欲聋。

几百号人穿着蓝色的工衣,戴着帽子和口罩,并排坐着,像一排排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流水线飞快地运转着,每个人都在低头忙着自己手里的活,没人抬头看我们一眼。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锡焊味。

我们的拉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得像根竹竿,板着脸,叫阿强。

他扫了我一眼,问,“读过书吗?”

“高中毕业。”我说。

“高中毕业?”他嘴角撇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嘲讽还是什么,“行吧,坐那儿,先看着。”

他给我指了一个空位。

我的工作,是把一种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插到绿色的电路板上。

听起来很简单。

但流水线的速度非常快,电路板一块接着一块地从我面前流过,我必须在几秒钟之内,准确无误地把芯片插进去。

我看了半个小时,眼睛都花了。

“会了吗?”阿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应……应该会了。”

“那就开始吧。”

我笨手笨脚地开始操作。

第一个,芯片拿反了。

第二个,没对准孔位,插歪了。

第三个,手一抖,芯片掉到了地上。

“搞什么!”阿强吼了一声,整个拉的人都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火烧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弯腰去找。

“别找了!”阿强从旁边拿了一块新的给我,“快点!后面都堵住了!”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一整天下来,我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

脖子是僵的,腰是酸的,眼睛是花的,两只手的手指头又麻又疼。

最要命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那种高度重复、不能出错的压力,让我几乎窒息。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

两毛钱的饭,五毛钱的菜,一大勺冬瓜,里面飘着几片可怜的肉末。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锈钢的快餐盘,吃得飞快,叮当作响。

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怎么不吃了?”表姐问。

“吃饱了。”

“你这才吃几口?不吃饱晚上哪有力气?”她皱着眉,把她盘子里的一个鸡腿夹给了我。

那是她特意加的餐,一块五一个。

“姐,我不要。”

“吃吧,你还在长身体。”她不容分说地按住我的筷子,“刚开始都这样,过几天*惯了就好了。”

*惯。

我真的能*惯这样的生活吗?

晚上回到宿舍,我连澡都懒得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考场,手里拿着笔,对着一张空白的试卷,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监考老师走到我面前,我抬头一看,发现是拉长阿强。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废物!连这个都不会!”

我惊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宿舍里的人陆续起床,洗漱,赶着去上早班。

新的一天,又是重复的一天。

第三天。

我感觉自己已经是个熟练工了。

虽然还是会出错,但至少不会再手忙脚乱地把芯片弄掉。

我的大脑已经进入一种半麻木的状态,眼睛盯着流水线,手在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我开始有闲工夫观察周围的人。

坐在我左边的是个四川妹子,很年轻,可能比我还小,手上却已经有了薄薄的茧。

右边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沉默寡言,休息的时候就拿出钱包,看里面一张发黄的照片。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在流水线上,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上午十点,是固定的休息时间,十五分钟。

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瞬间瘫在椅子上。

我去厕所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我清醒了一点。

回到车间门口,我看到表姐正站在那里,和一个男人说话。

是我们的拉长,阿强。

表姐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不知道在说什么,阿强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多想。

这种事,在这里大概很常见。

下午,我的状态越来越差。

长时间的重复劳动,让我的眼睛酸涩无比,看东西都开始出现重影。

一个不留神,我又把芯片插歪了。

更糟糕的是,我没有发现,那块有问题的电路板就这么流了下去。

直到流到后段的质检环节,才被发现。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整个车间都安静了下来。

阿强拿着那块次品,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面前,一把摔在我的工作台上。

“李文峰!是不是你干的!”

他的声音像是要吃人。

我吓了一跳,看着那块电路板,点了点头。

“妈的,你眼睛瞎了吗?这么简单的活都干不好!”他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知道这块板子报废了要赔多少钱吗?你知道因为你一个人,整条拉的产量都受影响了吗?”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眼神各异。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但更多的是麻木。

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屈辱,愤怒,委屈……所有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在学校,我虽然成绩不是顶尖,但也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从来没受过这种指责。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不是故意的?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完了?”阿强冷笑,“我看你就是个废物!读书读傻了吧!滚!给我滚去后面仓库搬货!”

搬货。

那是对犯错工人的惩罚。

仓库里又热又闷,堆满了各种包装好的成品,我要把它们一箱箱地搬到指定的位置。

每一箱都沉得要命。

我咬着牙,一箱一箱地搬。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工衣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背上,又粘又痒。

我感觉自己的胳at a time.

我不知道自己搬了多久,只觉得两条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就在我快要虚脱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文峰!”

这个声音……

我猛地回过头。

仓库门口,逆着光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女的穿着一条当时最时髦的碎花连衣裙,男的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是我的亲姐姐,李文娟,还有我的姐夫,赵军。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愣住了,以为是自己热出了幻觉。

“文峰!真的是你!”

姐姐快步向我跑来,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怎么……你怎么在这里干这个?”

她抓住我的胳膊,我的胳膊上全是灰尘和汗水,蹭了她一身。

姐夫也走了过来,他皱着眉头,看着我,又看了看周围堆积如山的货物。

“谁让你干这个的?”他问,声音很沉。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阿强就从后面跟了过来。

“哟,搬个货还有人探亲啊?”他阴阳怪气地说,“李文峰,你活干完了吗?没干完别想下班!”

姐姐猛地转过身,瞪着阿强。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让我弟弟干这个?”

我姐是读过大学的,在市里的中学当老师,身上有股读书人的傲气。

阿强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嘴脸,“我是他拉长!他活干不好,不罚他罚谁?”

“他还是个孩子!刚来不懂事,你就不能好好教吗?”

“孩子?进了工厂,就没有孩子,只有工人!”阿强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们城里人懂什么?赶紧走,别妨碍我们生产。”

“你……”我姐气得脸都白了。

“算了,文娟。”姐夫拉住了她,然后转向阿强,递上了一根烟,是“红塔山”。

阿强看到烟,脸色缓和了一点。

“师傅,我们是这孩子的家人,从老家过来的。”姐夫的语气很客气,“孩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我们想带他出去吃个饭,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阿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斜着眼打量了一下我姐夫。

“吃饭?行啊。”他慢悠悠地说,“今天的活干完,爱去哪儿去哪儿。”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这都什么人啊!”我姐气得直跺脚。

“行了,别生气了。”姐夫拍了拍她的背,然后对我说,“文峰,你先去跟你们管事的请个假,我们出去说。”

我脑子还是一片空白,机械地点了点头。

我找到了表姐,她看到我姐和姐夫,也吃了一惊。

“姐?姐夫?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再不来,文峰都要被人欺负死了!”我姐没好气地说。

表姐的脸色有点尴尬,她帮我跟阿强请了假,阿强大概是看在姐夫那根烟的份上,很不情愿地准了。

我们走出了工厂。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厉害,我眯了眯眼睛,才适应过来。

自由的空气,真好。

姐夫在工厂外面的小卖部买了几瓶汽水。

我们找了个树荫下的石凳坐下。

冰凉的汽水滑过喉咙,我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妈让你来的?”我问姐姐。

“不是。”姐姐摇了摇头,“我给你写信,你一直没回。我不放心,就跟赵军过来了。”

我这才想起来,姐姐确实给我写过信,寄到老家。但我走得匆忙,我妈可能忘了跟我说。

“你看看你,才几天,就瘦成这样了。”姐姐摸着我的脸,眼泪又快掉下来了。

“我没事,姐。”我躲开她的手,有点不自在。

“还没事?脸都快没肉了!”她又转向我姐夫,“赵军,你看看,这都什么地方啊!怎么能让文峰待在这儿!”

姐夫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文峰,跟我们回去。”他说。

回去?

我愣住了。

回哪里去?回老家吗?

回去继续面对那些同情的、嘲笑的目光吗?

“我不回。”我几乎没有犹豫。

“为什么不回?”姐姐急了,“在这里有什么好?又累又受气,还挣不了几个钱!”

“我不想回去被人看笑话。”我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

“谁看你笑话了?考不上大学怎么了?考不上大学就不是人了?”姐姐的声音有些激动。

“文峰,”姐夫开口了,他的声音总是那么平静,却很有力量,“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一股劲。你觉得高考失败了,没脸见人,想出来证明自己,对不对?”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证明自己,有很多种方法。但不是在这里。”姐夫指了指不远处的工厂大门,“在这里,你耗费的是你的身体,你的时间,还有你的锐气。你每天累得像条狗,回到宿舍倒头就睡,你还有时间思考未来吗?你还有精力去学*吗?”

“你每天面对的,就是这些骂你‘废物’的人,久而久之,你会不会真的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他的一字一句,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是啊。

才三天,我就已经快被磨平了。

我开始怀疑自己,开始觉得,也许我真的就只配干这个。

“可是……我还能干什么呢?”我迷茫地问。

这个问题,从我知道高考成绩那天起,就一直在问自己。

我什么都不会。

除了读书,我什么都不会。

可我连书都读不好。

“跟我走。”姐夫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深圳。”

深圳。

这个名字,在九十年代,像一个闪闪发光的传说。

报纸上,电视里,天天都在说。

那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是冒险家的乐园,是遍地黄金的地方。

“去深圳干什么?”我问。

“我在那边开了个小档口,在华强北,卖电子元件。”姐夫说,“刚起步,正缺人手。你过来帮我。”

我惊呆了。

我姐夫,一个和我姐姐一样,从我们那个小地方走出去的大学生,居然在深圳做起了生意?

“你……你不是在国企上班吗?”

“早辞了。”姐夫笑了笑,“铁饭碗是好,但一眼就能看到头。没意思。”

我看着他,感觉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种自信,那种对未来的笃定,是我身上完全没有的。

“可是……我什么都不懂。”我还是没底气。

“不懂可以学。”姐夫说,“你比我聪明,你读了那么多书,学这些东西肯定快。再说了,你是我小舅子,我还能坑你吗?”

姐姐也在旁边劝我,“是啊文峰,你就跟我们走吧。总比在这里强一百倍。你姐夫还能亏待你?”

我犹豫了。

一边是暗无天日的流水线,一边是充满未知的深圳。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去!去深圳!

但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你行吗?你连插芯片都插不好,你去了能干什么?别又给你姐夫添麻烦。

“我……我得问问我表姐。”我找了个借口。

“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姐夫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文峰,你已经十八岁了,是个成年人了。你的人生,要自己选择,自己负责。”

自己选择,自己负责。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子。

是啊。

我不能总活在别人的安排里。

我妈让我来打工,我就来了。

现在,有一个新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我为什么不敢抓住?

“好。”我抬起头,看着姐夫,“我跟你们去。”

姐姐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姐夫也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他说,“走,先去吃饭,吃顿好的。”

那天晚上,姐夫带我们去了一家镇上最好的饭店。

他点了一桌子菜,有我最爱吃的红烧肉,还有一条清蒸鲈鱼。

我狼吞虎咽,感觉自己好像几百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表姐也被我们叫了出来。

她听说了我要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事啊。”她说,“跟着你姐夫,肯定比在厂里有前途。”

她的笑容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羡慕。

“姐,”我给她倒了一杯酒,“这几天,谢谢你照顾我。”

“谢什么,一家人。”她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一口干了,“以后混好了,别忘了姐姐就行。”

我知道,她过得也不容易。

一个人在外面漂泊,每个月把大部分工资都寄回家里,供弟弟读书。

我们都是被生活推着走的人。

只是,我的面前,似乎出现了一条岔路。

吃完饭,姐夫去结了账。

我姐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钱。我跟赵军的一点心意。”她说,“你拿着,给自己买几件好点的衣服。到了深圳,不能穿得这么寒酸。”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至少有五百块。

“姐,我不能要。”我赶紧推回去。

五百块,那是我在厂里不吃不喝干三个月的工资。

“拿着!”姐姐把我的手按住,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疼你谁疼你?再说了,这钱也不是白给你的,等你以后挣大钱了,十倍还给我。”

我的眼眶又热了。

回到宿舍,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一床被子。

宿舍里的人都还没回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我只待了三天的“家”,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有我的屈辱,有我的汗水,但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入社会的地方。

它让我知道了,生活有多么不容易。

也让我明白了,尊严是需要靠自己去争取的。

表姐送我到宿舍楼下。

“文峰,”她叫住我,“你姐夫是个有本事的人,你跟着他,好好学。”

“嗯,我知道了,姐。”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以后……别那么犟了。有时候,低个头,不丢人。”

我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指我对阿强的态度。

我点了点头。

“姐,你多保重。”

“行了,快走吧。”她挥了挥手,转身就上楼了,没有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弱,却很倔强。

我和姐姐、姐夫坐上了去深圳的汽车。

那是一种很豪华的大巴,座位是软的,还有空调。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星光电子厂”那几个掉漆的红色大字,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再见了。

我心里默默地说。

我不会再回来了。

车窗外,夜色渐浓。

城市的灯火,像一条条流光溢彩的河,在我眼前铺开。

姐姐靠在姐夫的肩膀上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一点睡意都没有。

“在想什么?”姐夫突然问。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这不是梦。”姐夫笑了,“这是现实。一个比你想象中更残酷,也更精彩的现实。准备好了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我的大学,在那个夏天结束了。

但我的社会大学,才刚刚开学。

我知道,前面的路,一定不会平坦。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认输了。

……

很多年后,当我已经在华强北拥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我还会时常想起那个炎热的夏天。

想起那张三百二十七分的高考成绩单。

想起绿皮火车上硬邦邦的大饼。

想起流水线上刺鼻的锡焊味。

想起拉长阿强那张刻薄的脸。

也想起我姐姐和姐夫突然出现时,仓库门口那道刺眼的光。

那道光,不仅照亮了那个昏暗的仓库,也照亮了我灰暗的人生。

它告诉我,一次的失败,并不代表人生的终结。

只要不放弃,总会有新的路,在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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