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身为言皇后的独女,我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言渚。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那颗心追着他跑了整整十年。

可他倒好,在二十岁那年状元及第的荣耀之日,竟挥剑斩断红尘,转身遁入了空门。
在满城惋惜的叹息声中,我于金榜之下,抬手遥遥一指那位新科探花郎:
「本公主的新驸马,便定是他了!」
这段时日以来,太子哥哥已经是第三个用同样的问题来问我的人了。
“元瑛,你当真要下嫁于他?”
在他之前,父皇问过,母后也问过。他们眼中的担忧,如出一辙。
我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幅崔进士的肖像画上。画中男子身着墨色进士服,眉眼清朗,身姿挺拔,确是一派玉树临风的气度。派去打探的嬷嬷也回过话,说他家世清白,过往干净,从未有过什么红颜知己。
“自然是真。”我将视线从画上移开,迎上太子哥哥的目光,反问道,“难道太子哥哥觉得他样貌不佳吗?”
太子眉头紧锁:“孤并非此意,只是担心你一时意气用事。你若实在放不下言渚,孤可以下令让他还俗……”
“哥哥,”我笑着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脸上漾开一个轻松明快的笑容。
“我当初只说过非状元不嫁,可没指名道姓非哪个状元不可。如今这一科的状元郎既然已经出家,那由探花郎递补上来,不也算是状元吗?”
君若无心我便休。
我痴心十年要嫁给状元,又没说一定要嫁给言渚那个状元。
2
作为帝后唯一的掌上明珠,我这一生顺风顺水,唯一的波折,便是言渚。
言渚与我那古板严肃的御史外公性子截然不同,他生来洒脱不羁,如风一般自由。我自小便喜欢像个小尾巴似的黏着他。
这样的亲近,终结于我七岁那年。我偷偷跟着他溜出宫玩,却不慎走失,直到天黑才被寻回来。
那一次,舅舅勃然大怒,将他打得险些去了半条命。就连一向对我温和慈爱的母后,都罕见地沉下了脸。
从那以后,他便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我。
人的执念或许就是这样,越是遥不可及,越是心心念念。他退得越远,我追得越紧。
他曾对我说,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金榜题名,好一展胸中抱负。
于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悄然变成了嫁给状元郎。
也不知这话是怎么传进他耳朵里的。他最终得偿所愿,高中状元。
却在我满心欢喜之时,选择了在放榜那日,剃度出家。
3
“礼毕——请驸马为公主揭盖头。”
随着司仪高唱,一方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被金秤杆轻轻挑起。
我缓缓抬眸,撞入一双清澈明润的眼眸里。
崔鹤行身着大红喜服,这喜庆的颜色愈发衬得他眉目如画,竟比那日打马游街时惊鸿一瞥,还要俊朗几分。
“请公主饮合卺酒。”他的声音温润如玉,恭敬地将酒杯递到我面前。
我心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想逗弄一下眼前这个看似沉稳的男人。
接过酒杯时,我的指尖佯装不经意,轻轻滑过他的手背。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将手收了回去。
“驸马这是……害羞了?”我挑眉轻笑,眼中带着一丝戏谑。
他微微一愣,没有回答,耳根却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
繁复的宫廷礼仪终于结束,宫人们躬身鱼贯而出,满室的喧闹瞬间褪去,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我望着眼前这个名义上已是我夫君的俊朗男子,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赐婚虽是我亲口所求,可当真与一个陌生男子共处一室时,我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时,他却已然起身,朝着我长身一揖:
“公主若是乏了,便请安寝。臣在外面那张小榻上守夜即可。”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我第一次宿在宫外,身边又没有熟悉的宫女陪伴,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脑海里先是闪过母后的脸,又想到父皇和太子哥哥,最后连母后宫里的那只京巴犬“金子”都想了一遍。
想着想着,眼泪便不争气地顺着眼角滑落,濡湿了枕巾。
细微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公主?”
纱帐外,一方干净的棉帕被递了进来。崔鹤行站在昏暗的阴影里,声音里带着关切。
我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低声解释道:“第一次在宫外过夜,有些……不*惯。”
他听后,在原地静立了片刻,似乎是确认我情绪平复了,才轻声应道:“臣就在外间陪着公主。”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之后,我迷迷糊糊地睡去,睡梦中,似乎总能听见外间有极轻的翻书声,也不知他究竟守到了何时。
第二天临睡前,我无意中一瞥,竟发现窗边小榻的案几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我平日里最爱看的睡前话本。
我心中微讶,嬷嬷们何时变得如此贴心,竟将书都挪到这里来了?可再仔细一看,那几册话本分明是市面上才出的最新一期。
“她们今日倒是心细。”我抱着崭新的话本,心情好了不少。
我没有看见,在我转身之后,烛火的映照下,外间那人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浅笑。
4
入宫谢恩之后,我便随着崔鹤行启程,前往他远在江南的故里——临水镇。
我早知他出身寒门,却没料到竟是这般清贫。
临水镇,顾名思义,整个镇子都依着一条唤作“澴水”的河流而建。可惜河道曲折,水流湍急,并无漕运之便。
他的父亲,原先只是在镇上支了个包子摊。是村里的老夫子见年幼的崔鹤行天资过人,不忍其才华埋没,才主动将他收入门下,分文不取。崔父便是靠着每日起早贪黑,一笼笼蒸出的热气腾腾的包子,硬是咬着牙,将儿子一路供成了金榜题名的探花郎。
我望着眼前这座略显斑驳的三合院,实在难以想象,这里竟挤着崔家祖孙三代。也难怪他平日里洁身自好,这般拮据的家境,哪里还有闲钱去谈什么风花雪月?
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崔鹤行的神情,只见他面色坦然,没有流露出半分局促与窘迫。
“臣家境寒微,委屈公主了。”他平静地开口。
我摇了摇头,真心实意道:“寒门出贵子,这本就是世间难得的佳话。”
崔鹤行闻言先是一怔,再抬眸看我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凝结了一点浅淡的笑意。
公主驾临,对于临水镇而言是天大的事。从州县总督到镇上里正,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各路官员一路鞍前马后,殷勤护送。或许是与有荣焉,崔父那平日里因劳作而微驼的背,今日也挺得笔直。
祭拜过崔家祖先,崔氏族长领着我们去了镇上为崔家新修的府邸。我在正厅接受了崔氏族亲的叩拜,略坐了片刻便觉得有些烦闷,于是信步踱至后院。
刚穿过一道垂花门,我便看见假山后,崔鹤行正与一位老者说着什么。我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隔着一排雕花栏杆,悄悄望了过去。看那位老者通身儒雅的书卷气,想必就是当年执教于他的那位恩师了。
只听见那夫子声音沙哑,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
“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冬天手都冻僵了,握不住笔,就哈一口热气搓一搓手,继续写。”
“我问你为何这般刻苦,你说‘男儿当握紧手中笔杆,写出些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的文字,这点寒冷又算得了什么?’”
“我那时是多么期盼着,等你金榜题名,能入主朝堂,安定国策,将你那一肚子的经纶抱负,都用在真正的地方啊。”
崔鹤行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夫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可如今你成了驸马,那高高的宫墙困住的,不只是你的人,更是你那一身的才华与本事啊!”
“往后,世人见你,只会说你是皇家的贵婿,又有谁会记得,你曾是那个能写出惊世策论的崔探花?”
我悄悄地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再看过去时,只见夫子抬手抹了抹眼角,从袖中取出一叠泛黄的纸张,递向崔鹤行:
“这是你当年的文章,我一直都替你留着。每次翻看,都仿佛看到你当年的意气风发。太可惜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后面的话语,被风吹散了。我心中五味杂陈,再没有勇气继续听下去。
过去我总觉得,公主招驸马是天经地义之事,却从未设身处地想过:我朝为防外戚干政,驸马一律不得担任任何有实权的官职。
一个才貌双全的探花郎,人人称羡;可一个才貌双全的驸马都尉,只会惹人叹惋。
恰在此时,崔鹤行从假山后走了出来,我赶忙一侧身,将自己隐匿在了树荫的暗影里。
5
回到府里,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崔鹤行虽与我结为夫妻,却因满腔抱负化为泡影,终日郁郁寡欢。我们之间,相敬如冰,最终成了一对被困在华美牢笼里的怨偶,在无尽的寂寥中,各自耗尽了年华。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心口怦怦狂跳,再也无法入睡。
“殿下醒了?”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的询问。
我撩开纱帷,只见崔鹤行独自坐在窗边的小榻上。一灯如豆,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
自成婚那日起,他便夜夜宿在那张窄榻之上,恪守着君臣之礼,从未逾越半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刚过子时。”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为我斟来一杯温水。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我接过水杯,温度恰到好处,熨帖着我的掌心。
“臣早已*惯了,昔日寒窗苦读,也常常是读书至子时才歇下。”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听不出丝毫抱怨。
我的呼吸,却在这一刻蓦地停滞了。
本朝祖制,驸马都尉皆不授实职。那他这十数年如一日的寒窗苦读,熬过的无数个孤灯下的子夜,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股浓重的愧疚感,如潮水般将我攫住。
我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手中的茶杯。
沉默在夜色里无声地蔓延,只听得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许久,我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道:“崔鹤行,你……可曾怨过我?”
他抬眼望来,那双眸子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沉。
“能尚德尚公主,是天恩浩荡,亦是臣此生之幸。”
又是这般滴水不漏的官场说辞。
可这一次,我却从这恭敬的言辞中,听出了一丝无法逾越的疏离。
是啊,我是君,他是臣。君臣有别,他又怎会、又怎敢对我说出那个“怨”字?
“睡吧。”我心中一阵烦闷,伸手吹熄了灯烛,翻身朝里侧躺下。
这一夜,又是辗转难眠。
6
第二日清晨,我便递了牌子入宫。
父皇早早便得了消息,特意在御书房备下了我最爱吃的荷花酥。他听着我眉飞色舞地描述临水镇一行,以及驸马对我如何体贴入微,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感叹道:
“朕与你母后当年,也算是阴差阳错,错点了鸳鸯,却不想成就了一段良缘。”
“儿臣当初……的确是行事草率了。”我挨着父皇坐下,声音低了下去。
母后闻言,伸出手指,亲昵地点了点我的额头:
“你这脾性,简直同你父皇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难怪他总是纵着你,由着你胡闹!”
“儿臣已经知错了。”我顺势挽住母后的胳膊,撒娇地摇了摇。
看着父皇沉浸在往昔的甜蜜回忆中,我抓住时机,将想为驸马求一个官职的想法,和盘托出。
“胡闹!”母后闻言,立刻蹙起了眉头,显然是要开口训斥我。
我连忙像小时候一样,躲到父皇的身后:“父皇,您看,母后又凶我!”
幼时每当我在宫中犯错,母后要罚我,我便会躲在父皇身后。父皇总会笑着打圆场:“罢了罢了,下次不许再犯便是!”这一招,向来是屡试不爽。
可这一次,父皇脸上的笑意,却缓缓收敛了。
我心中一紧,试探着问道:“父皇……可是不行?”
父皇的语气依旧宠溺,眼神却变得格外清明:“你可知,我朝为何从不授予驸马实权?”
我愣住了。
父皇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地解释道:“元瑛,你是朕的女儿,朕自然凡事都要为你深思远虑。”
“前朝那位开国皇帝,便是以驸马之身,借着公主的权势在兵部揽了实权,可他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废黜了那位曾助他登顶的公主。”
“驸马若无实权,他便永远需要依附于你,你的后半生才能安枕无忧。可一旦给了他权柄,假以时日,他羽翼丰满,人心最是易变,到那时你若受了委-屈,又该如何自处?”
说到最后,父皇的语气中满是疼爱:“只要父皇还在一日,便能护你一日周全。”
我攥着父皇的衣袖,眼眶微微发热。可一想到崔鹤行在深夜的灯下苦读的清瘦身影,心中便又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勇气:
“父皇,您常说要选贤任能,难道就因为一个或许根本不会发生的隐患,就要将他的满腹才学尽数埋没吗?”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母后忽然叹了口气,她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发,转向父皇,柔声道:
“陛下是担心元瑛将来受委屈,可夫妻之间,若只靠着‘君臣’这层关系来维系,反而生分了。”
“元瑛若眼看着他满腔抱负无处施展,心里定然也不会好受。驸马满腹经纶,若真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闲散之人,日子久了,恐怕这股志气也要被消磨殆尽了。”
母后说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父皇的神色。
“依臣妾看,不如这样,先给个不掌实权的差事,让他去六部历练一番。既能用上他的才学,又不至于动摇陛下为元瑛留的后路,岂不是两全其美?”
我闻言,眼中燃起希冀的光芒,紧紧地望着父皇。
见他眼神中的犹豫渐渐消散,我忙又轻声补充了一句:“父皇,儿臣向您保证,他若有半分不轨之心,儿臣第一个便来告诉您!”
父皇终于长叹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真是女大不中留啊!你瞧瞧,这胳膊肘都拐到别人家去了!”
他一边感慨着,一边与母后相视而笑。
我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连声音都变得轻快起来:“儿臣替驸马,谢过父皇隆恩!”
7
然而,崔鹤行在得知我为他向父皇求官之后,竟一反常态地拒绝了。
“本朝祖制,驸马不得出任实职。此例一开,恐怕会引来非议。”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臣不愿公主因此事为难。”
“这有什么为难的。”我语气轻快地说,“我是公主,想要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却摇了摇头:“公主的这份心意,臣感激不尽。能有幸尚得公主,已是崔氏满门的荣光,臣此生再无他求。只是,若因为臣而破坏了祖制,令公主被置于风口浪尖之上,臣纵是万死也难心安。”
他看得,竟比我还要通透几分。
可我一看到他手上那些因常年握笔而留下的薄茧,便又固执地摇了摇头:“你说的太晚了,本公主金口玉言,说出的话,可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几日后,我才从父皇身边的内侍口中得知,崔鹤行最终只领了工部一个从六品的闲职,负责管理水利修缮的文书事宜。
这个职位品阶不高,事务繁琐,唯一的好处便是没有实权,倒也不算公然违背祖制。
可这与他原本那条青云直上的进士之路,已是云泥之别。
我带着满心的疑惑去找他时,他正在书房里看书。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他鸦青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走到他身后,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你本该站在更高的地方,何苦要去领那样一个辛苦又不见功绩的小差事?”
“公主不必对臣心怀愧疚,”他转过身,温声对我说道,“此事,陛下已经与臣说过了。”
他看着我,目光坦然而真诚:“公主能体谅臣心中的抱负,如今臣能有机会做些为民的实务,已是天大的幸事。臣,心满意足。”
他的目光,像一潭温和的深水。
我望着那片深潭,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8
这日,长姐元瑶邀我一同去宝相寺礼佛。
我的公主府与长姐的大公主府相邻而建,为了方便说话,我们便同乘了一辆马车。
路上闲谈,无非是说她成婚数年一直无子,听闻宝相寺的送子观音极为灵验,便想着来求一求心安。言语间,长姐又旁敲侧击地提醒我,也该早日将为夫家开枝散叶的事情提上日程。
我看着长姐说话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在心中暗自感叹:她的生母韩嫔在宫中一向不得宠,性子又与世无争,连带着将长姐也养成了一副温吞谦和的性格。而她所嫁的赵家,是簪缨世家,门第高,规矩也大,想来长姐在子嗣一事上,定是受了不少压力。
可每当我细问时,她又总是欲言又止,不愿多说。
拜完佛后,长姐双手合十,指尖紧紧攥着签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显然是将满心的期盼都寄托在了这一支竹签上。
随着竹签“啪”地一声落地,她几乎是立刻俯身去拾。当目光触及签文上那个“中签”二字时,她眼底刚刚亮起的光,便倏地暗了下去。
长姐幽幽地叹了口气:“唉,又只是个中签。”
我随口宽慰她:“求签问卜,本就是为了知祸而避,知福而持。若非如此,这问卜又有何意义?”
说着,我指尖随意地捻起签筒晃了晃,一支竹签便顺着筒口滑落,“叮”的一声,清脆地落在青石板上。
我弯腰拾起,一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
“昔日鸳鸯今又复,来年连理更相依。”
——竟是一支上中签。
上中签虽不及上上签那般圆满,却也预示着吉兆,所求之事虽有波折,但最终仍能如愿。
可我如今,又能有什么所求之事呢?
那段妄念早已斩断,而我此生所求的安稳,似乎……都已在身边。
长姐侧过头,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我的签文之上。我心头一跳,指尖下意识地覆住了那个“上”字。
幸好长姐并未追问,只是轻叹一声,低声问道:“瑛儿,我听说,前些时日你替崔驸马向父皇求官了?”
9
我心中一动,没想到这件事竟会传到她的耳中。
看来,崔鹤行当初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
长姐的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声音也愈发轻了:“我家驸马回去后,时常在我面前提及,说你如何为崔驸马费心筹谋。他言语间,也多有想一同入朝为官的意思,可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向父皇开口。”
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下雨了。”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带着惊讶的低语。
我循声回头,只见不知何时,天地间已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雨雾。
恍惚间,我似乎感觉到有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正穿过重重雨帘,牢牢地落在我身上。
心头猛地一跳,我凭着那点莫名的直觉,倏然抬眼望去。
刹那间,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褪去了颜色。
在蒙蒙的细雨之中,那人一袭素白僧袍,身形清瘦,安静地立于回廊之下。他的目光穿越缭绕的香火与迷蒙的雨雾,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是言渚!
这是自我大婚之后,第一次与他相见。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不及防地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随之停滞。过往十年的种种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却又被一种更为强烈的理智死死压下。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往事已矣。
我几乎是立刻就收回了视线,没有半分流连。
“怎么了?”长姐察觉到我的异样,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重新在蒲团上跪好,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将心神沉浸在诵经声中。
等我们从大殿内出来时,那道回廊之下早已空无一人。
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时移世易,我已嫁作人妇,他亦是方外之人。再纠缠于那段旧情,只会让我们两人都陷入无尽的尴尬。
我望着廊外淅淅沥沥的细雨,正发愁该如何走到停放马车的山门口,忽然听见殿外有侍女轻声通禀:“殿下,崔驸马来了。”
我抬眼望去,只见细雨迷蒙之中,崔鹤行正撑着一柄青色的油纸伞,向我走来。
他青色的长衫下摆,被雨水洇湿了一小片深色,显然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长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对我露出了一个了然的浅笑:“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
送走了长姐,我快步走到他的伞下,忍不住蹙眉道:“下着雨,何必亲自过来?让府里的下人来接一趟便是了。”
“无妨。”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我身后的大殿,而后将手中的伞,又向我这边倾斜了几分。
“臣平日里独来独往,早已*惯了。”
10
伞不大,此时两个人都显得有些局促。
一阵风裹着雨丝吹来,我下意识朝他那边靠了靠。
他身体微微一僵,下一刻,一只温暖的手掌落在我的肩侧。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我低下头,任由他这般护着,走向马车。
一路无话,只有雨打伞面的细碎声响,和彼此间异常清晰的呼吸声。
回到府中,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旖旎气氛瞬间消散。
他替我解下披风,动作从容,语气却听不出情绪:「公主今日怎么想着去宝相寺进香了?」
我随口答道:「陪长姐去求个签。」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沉默片刻,状似随意地又问,「只见了大公主殿下么?」
我正接过热茶的手微微一顿,忽然想起廊下那双眼睛,心下莫名一虚,含糊道:「自然,不然还能有谁。」
他不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目光沉静,却让我无端感到一丝压力。
作为千娇百宠长大的小公主,我毫不留情地瞪了回去:「怎么了?」
见我有些不悦,他拱手道:「公主今日劳顿了,好生歇息。」
他语气平和依旧,却透着一股疏离,「臣还有些书卷未阅,恐打扰公主安寝,今夜便宿在书房。」
说完,竟不等我回应,转身便朝书房走去。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品出味儿来。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还是看到了什么?
他这是……吃味了?
11
晚些时候,便有侍女小心翼翼地来报,崔鹤行让身边的小厮将他日常用的几件衣物和书都搬去书房。
「不许搬。」我蹙眉对侍女道,用手揉揉眉心:「去,就说我头痛。」
侍女领命而去,我靠在软枕上,心中有些忐忑,又有些莫名的期待。
不出片刻,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他果然来了。
我心跳加重。
崔鹤行掀帘而入,并未立刻近前,只是站在内室入口处的灯影里,神色平静无波。
「听闻公主凤体不适?」
他开口,声音温润一如往常。
「嗯,」我抬手按着太阳穴,声音也放软了几分,「也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头痛起来。」
他静默一瞬,并未像以前一样嘘寒问暖,而是缓步走到桌边,自顾自斟了一杯温水。
「公主若是头痛,」他指尖摩挲着杯沿,「或可再去庙里求佛保佑。毕竟,宝相寺佛法无边,既能慰藉人心,想来治愈头痛这等小恙,亦不在话下。」
他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我按着太阳穴的手顿时僵住,抬起眼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他知道了。
他定然是知道了!
不仅知道,还这般不动声色地拿话刺我!
果然是状元之才!牙尖嘴利!
见我被怼得说不出话,他略一颔首:「既然公主暂无大碍,臣便不打扰公主歇息了。臣还有些书没看完,臣先告退了。」
说完,又是转身欲走。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下一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赤足几步拦在他面前:
「站住!你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就不许走!」
崔鹤行脚步顿住,垂眸看着我踩在地上的双足,并未退开。
「今日是长姐邀请我去礼佛,我没有任何其他想法。」
我的语气中不知不觉夹带着一丝委屈:
「你倒好,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搬去书房。崔鹤行,在你心里,我就是那般是非不分的人吗?」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臣没有那般想。」
他转身走到床边拿起我的软履,又走回我面前,屈膝半蹲下身。
「地上凉,公主先穿上鞋吧。」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方才的那点气愤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看到殿下与旁人同处一隅,臣心下确实不甚舒坦。一时失态,是臣之过。」他垂眸道。
他替我穿好鞋,刚要起身,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动作一顿,抬眼看我。
「那……」
我抿了抿唇,声音细若蚊蚋,「还搬去书房吗?」
他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公主『头痛』,臣不敢擅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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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日子很快到了中秋,宫宴之上灯火辉煌,众人齐聚一堂。
这是崔鹤行第一次以驸马身份参加宫宴,我让他一直跟着我。
我原以为他会在这样的场合里局促,却见他举止从容,言谈得体,与几位宗族耆老们交谈时,竟也能引经据典,应对自如。
宴会散后,众人各自登车回府。
刚到公主府门前,便见对面大公主府门口,长姐元瑶正扶着一个人下马车。
是大驸马赵鸣。
我同长姐相互见礼,目光瞥过醉醺醺的大驸马时,不禁直皱眉。
若不是当初韩嫔一心想给元瑶找个鼎盛的家族依靠,又何至于挑中了赵鸣这个草包?
赵家虽然身为列侯,却是武将起家,家风重武轻文,对经史子集向来不甚看重,家中子弟多是粗鄙无文之流。
赵鸣更是承袭了这般风气,空有驸马之名,无半点真才实学。
赵鸣显然已醉,此刻看见我和崔鹤行,便借着酒意扬声:「若说人生幸事,不过是娶得贤妻,借助岳家之力,平步青云,崔驸马,你说是不是?」
他话语中的讥讽毫不掩饰。
长姐脸色一白,悄悄拉他的袖子,却被他一把甩开。
我忙上前扶住长姐,目光冷冽地扫过去:「若真让姐夫去考科举,怕也只能写上自己的名字,余下的卷面,怕是搜肠刮肚也凑不出来半个字吧?」
「你怎么这般与你姐夫说话?」赵鸣借着酒意,色厉内荏地道。
我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笑,语气里半分敬意也无:「不过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勉强喊你一声姐夫罢了。」
「姐姐性子软,不与你计较这些失礼之处,可我今日,倒要好好治治你这藐视皇族的大不敬之罪!」
我厉声道。
崔鹤行却轻轻按住我的手,上前一步。
「赵驸马今日饮多了,怕是分不清场合与言语轻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还想争辩的赵鸣身上,笑意淡了几分:
「再者,我与公主成婚以来,从不敢借皇家半分力谋私,只知凭己身本事为百姓做事。」
「驸马若真觉郁郁不得志,不如多花些心思在学识上,而非借酒意迁怒旁人。」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驸马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指着崔鹤行「你……你……」噎了半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见长姐元瑶的脸色红白交错,告罪过后,强拉着几乎要恼羞成怒的赵鸣匆匆离去。
看着他俩的背影,我在心中猜测,这么些年,长姐怕是不太好过。
可婚姻的经营在自己,旁人又如何能左右?
至于元瑶回去怎么样,我也无暇顾及了。
「走吧。」我轻轻牵住崔鹤行的衣角,率先迈过府门。
他跟在身侧,嘴角始终噙着抹浅淡笑意。
待进了内院,他才开口:「公主今日,何必为臣开罪大驸马。」
话音落时,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被他看的不自在,耳朵一热。
「你是我的驸马,自然不能让旁人欺负了你去。」
他听着,嘴角的笑愈发深了。
13
按礼制,我初嫁第一年,居于皇城内的公主府,中秋佳节需向皇城周边的宗亲长辈登门送礼。
皇祖父本是旁支过继而来,父亲同辈的几位叔叔又早已赴封地就藩,是以皇城里的至亲宗亲本就不多,算下来,唯有一位嫡亲的姑姑仍在京中。
我和崔鹤行带了节礼前往荣阳长公主府。
姑姑守寡多年,性情豁达不羁,府中养了几位清秀面首,皆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妙人,过得比谁都自在。
见我们夫妇同来,她笑得意味深长,拉着我的手说:「年轻真好,瞧你们这蜜里调油的模样。好好享受二人时光,孩子的事不急。」
临走时,她又神秘兮兮地塞给我一个雕花木盒,再三叮嘱:
「回去再看,这是姑母特地为你准备的。」
可回府后我便将这事忘了,随手将盒子递给正整理书案的崔鹤行:「姑姑给的,你收着吧。」
他自然接过,打开盒盖只看了一眼,便「啪」的一声猛然合上。
只见他白玉般的面庞霎时染满红晕。
「怎么了?」我好奇地凑过去。
「没,没什么。」他将盒子背在身后。
被他这么一藏,我的好奇心更重了。
趁他不备,一把将盒子抢了过来。
可我很快就后悔了。
姑姑她!
竟然整整给我放了一盒羊肠!
甚至还贴心地在旁边放了本小册子!
纵使我再怎么愚钝,此刻又怎会不知这是干什么用的。
我的脸「轰」地一下也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合上盒子丢给崔鹤行。
他亦尴尬地到处找地方放。
是夜,月色极美,我们在院中小酌。
许是姑姑那份「厚礼」的缘故,席间气氛有些微妙。
崔鹤行似乎不胜酒力,几杯下去,眼尾便泛了红。
我让侍女扶他回房,她们不知我们分榻而眠,*惯性地将他安置在了我的床上。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看着他安静的睡颜,鬼使神差地,我俯下身,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14
清晨起来,揉揉酸痛的腰,我忍不住侧身狠狠地锤了一下崔鹤行。
他昨夜根本没醉!
他低笑出声,顺势握住我的手腕。
指尖在我掌心轻轻一挠,带来一阵酥麻。
「诡计多端的臭男人。」我面上爬过一丝绯红,嗔骂道。
他一个翻身,将我笼在影子里,目光缱绻:「臣的所有诡计,都用在怎么抱得公主归了。」
15
互通心意之后,我们的日常相处开始像平常夫妻那般亲昵。
入了深秋,他反倒愈发忙碌起来,常常下了值便钻进书房。
这日晚膳后,我端着一盏参茶走入书房,只见书案上堆满了《河防一览》《漕河图志》,他正伏案描绘着一幅水道图。
「还未到春天,怎就操心起夏日防洪的事了?」
我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
崔鹤行解释道:「治病于初萌,防患于未然。」
「怎么了?」我皱眉。
「临水镇地势低洼,年年洪涝。两岸堤坝还是三十年前所筑,我翻阅旧档,发现几处隐患。若遇特大洪峰,恐有溃决之险。」
崔鹤行眉头紧皱。
临水镇,那是他的故乡。
我心思一动:「那不然再买个宅子,把爹娘都接来?」
他摇摇头:「他们出来了,可镇上的乡亲父老又能怎么办?」
「修渠还是造坝?你写个折子,我亲自进宫递给父皇。」我立刻道。
他眼中漾开笑意,将我揽入怀中:「能得殿下如此,是臣之幸,亦是临水百姓之幸。」
16
此后多日,他便一心扑在这件事上,画图、撰文,常常忙至深夜。
又几日,我偶然瞥见崔鹤行在小书房的铜盆里烧着什么,神色间带着少见的冷肃。
我并未在意,只当是烧些寻常废稿。
一心希望他早点完成,能多点时间陪我。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日午后,言渚竟不顾身份,直闯公主府邸,拦在我的马车前。
他一身青色常服,发髻束起,是还俗的模样。
「阿瑛!」他声音沙哑,神情偏执。
「我给你写了整整十八封信!你为何一字不回?难道你就这般狠心,连一个悔过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蹙眉,满是不解:「什么信?我从未收到过。」
「我亲手所书,整整给你送了十八封。」言渚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我烧了。」此时,崔鹤行清越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
我回头,只见他不知何时站在阶上。
他走来,目光锐利地落在言渚身上:「言公子是想让公主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吗?」
他走到我身前,将我护在后方:「言公子,恕我直言,公主已嫁崔某为妻,如今你还俗来信,希望殿下如何回应?是为你还俗而欣喜?还是为已为人妇而遗憾?你想要的,究竟是令她好,还是令她永世难安?」
「我不是!」
闻言,言渚试图绕过崔鹤行,急切地向我解释:
「阿瑛,我绝非此意!你同他和离,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言渚的动作太大,我后退一步,险些站不稳。
崔鹤行扶住我,而后上前稳稳挡在我面前。
他如同母鸡护崽一般,张开手臂。
「言公子,当年您弃殿下于街巷时,是臣将她寻回。如今,臣亦不会让她因你而再陷纷扰。」
此言一出,满场俱静。
我心中一震,惊愕地望向他。
当年那个送我回去的人,竟是他!
17
言渚亦被这话钉在原地,脸色煞白。
半晌,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挣扎道:「你又焉知她此刻心意?万一她愿意等我一世呢?」
这话让崔鹤行的身形微微一僵,他侧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我。
那一刻,两人目光皆落在我身上。
我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角。
于言渚,我确实追逐了整整十年,几乎耗尽了整个少女时代的热忱。
若在从前,他此番回头,我或许真的会欣喜若狂,如今于我,应当是得偿所愿。
可时过境迁,那些模糊的好感早被岁月磨淡。
如今,坚定挡在我身前,是崔鹤行。
我迎上崔鹤行复杂的目光。
我喜欢他什么呢?
是纱帷递来的面帕,深夜的温水,还是那天大雨他倾着伞、半边湿透的肩膀?
我定了定神,走到两人中间,目光先掠过言渚苍白的脸,最终落回崔鹤行身上。
「我从未说过要等谁,从前不会,现在更不会。我如今是崔鹤行的妻,我的心意,只在他身上。」
言渚像是被这话抽走了所有力气,先前那点嘶声辩驳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喃喃道:「怎么会……当年你……」
「言公子,过往之事早已翻篇,你我各自安好,便是最好。」我打断他的话。
说罢,我不再看他,转身握住崔鹤行的手往府内走。
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一路向前,再未回头。
18
夜里,侍女一边为我梳头,一边小心翼翼地回禀宫中传出来的消息,说言家公子入朝了。
「陛下顾念言家世代清誉与娘娘的颜面,原是想在京中给他个清贵闲职。但言公子自己自请外放,赴任地方知县了。」
铜镜中,我能看见不远处看书的崔鹤行动作一顿,继而将目光投在我镜中的面容上。
我挥退侍女,转过身故意板起脸看他:「我们风光霁月的崔探花,不是一向自诩君子吗?怎的也做些窥探人心、小肚鸡肠的事?」
他被我点破,也不窘迫,放下书朝我走来,而后自然地拿起梳子。
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臣烧了言渚的信,殿下真的不生气?」
我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忐忑的模样,忽然觉得有趣,心底那点捉弄他的心思又冒了出来。
我起身走近他,仰头逼视着他的眼睛:
「生气?当然生气。」
果然,他眸光一黯。
我忍着笑,继续道:「我气的是,你竟现在才说。难道你也觉得我元瑛是那等是非不分、沉溺旧情的人吗?」
他怔住。
「于我而言,从他决定出家的那一刻起,我就同他毫无瓜葛了。」
我语气淡然。
「你烧了,倒是省事。难不成我还指望从那些悔恨之词里获得什么慰藉?还是你觉得,我看过那些信,就会动摇?」
崔鹤行深深地望着我,像是要确认我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出自真心。
良久,他紧抿的唇角缓缓松开。
「是臣狭隘了。」
他低声承认,语气里没了平日的周全持重,反而多了一点真实。「臣只是不希望有任何事再令殿下烦忧。」
「傻瓜。」
我轻嗔一句,心底却泛起一丝甜意。
「能让我烦忧的,从来都不是过去的人。」
而是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也会不安、会吃味、会为我计较的傻瓜。
19
崔鹤行那份关于修建澴水坝的折子写好后,我亲自进宫递给父皇,深得父皇赞赏,朝廷很快拨下款银,着手筹建。
转眼三月过去,雨季将至,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
夜间入睡时,即便只着轻薄寝衣,肌肤相贴也觉出一层黏腻。
我半梦半醒地往崔鹤行怀里蹭了蹭,含糊抱怨:「昨儿个梦里像是下了一场泼天大雨,哗啦啦的,吵得人头疼,醒来又什么都忘了。」
话音未落,便感觉拥着我的手臂骤然一紧。
「连年此季,江河横溢,百姓受苦。」
黑暗中,他沉默了一会儿,将我更深地揽入怀中。
「瑛儿,」他忽然唤我的名字,语气决然。
我一怔,只听他道:
「我不放心,我要亲自去临水镇一趟。」
20
崔鹤行很快向朝廷请旨,南下协理澴水坝工程,督察汛情。
他在临水镇出生,在澴水河边长大,这条奔腾不息的河流,它的脾性和脉络,早已如同掌纹般深深刻入他的生命。
我虽心中担忧,却知这是他的抱负所在,只能再三叮嘱随行侍卫护他周全。
或许是想分一杯羹,又或是看不惯崔鹤行专美,大驸马赵鸣不知使了什么门路,竟也挤进了督办此事的工部队伍。
一行人抵达时,汛期已然逼近。
天色终日阴沉,澴水的水位肉眼可见地一日日上涨。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竟在这里遇见了故人。
江陵新任知县,言渚。
故人重逢,身份迥异。
二人维持着场面上的客气,心下却各有波澜。
而赵鸣本就把它当作一个镀金的差事,因此并没放在心上,终日无所事事,每日吃了睡睡了吃。
夜深人静时,崔鹤行常独自步至堤岸,望着月光下汹涌暗沉的澴水出神。
只有他知道,公主那日的噩梦并非空穴来风。
前世的记忆如跗骨之蛆,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啃噬着他。
上一世,他同样尚了元瑛公主,却因心结难解,夫妻离心,彼此怨怼半生。
而那根最深的刺,便是源于澴水水坝的决堤。
那场洪水吞没了他所有的亲人宗族。
在那巨大的悲痛中,他将所有源头荒谬地归咎于公主当初的随手一指。
若不是那一指,他本该外放为官,一展抱负。
若不是那一指,他早已治理澴水,守护乡梓。
可除了悔恨,他又能做什么呢?
公主是君,他是臣。
他在悔恨与冷漠中与她相互折磨半生。
偏偏造化弄人,他竟在二人年近五旬时,一场大梦,重返少年。
重生之初,他本可以躲过指婚。
却在看见公主前世许久不曾展露过的明媚笑颜时,停住了脚步。
他想试试,或许今生,会不一样呢?
就像澴水,或许也能改变它溃堤的结局呢?
崔鹤行看着眼前翻涌的澴水,怔怔出神。
21
崔鹤行一门心思扑在建造堤坝上,日夜不停,终于赶在汛期前完工。
赵鸣很开心,拉着崔鹤行就要去喝酒。
这些时日,他全看在眼里,他这个妹夫是真有真才实学的!
修建堤坝是利在千秋的好事,主理官受到百姓爱戴,连带着打酱油的他都感觉与有荣焉。
六月,暴雨如注,汛期终于来了。
因临水镇新修水坝,洪峰过境时一路向下奔涌,却在汇入汉江后水量剧增,如困兽出笼,直扑下游江州。
为今之计,唯有掘开临水镇下游堤坝,分洪彭州,以保江州。
堤坝之上,风雨如晦,几人争执不下。
「临水镇下游地势低平,若不在此分流,恐怕会殃及整个荆汉平原。」言渚坚持道。
「不行!」
赵鸣脸色发白,死死拉住崔鹤行:「呆子!你听他做甚?水坝是我们好不容易修成的,这一炸不就前功尽弃吗!」
崔鹤行怔怔。
言渚大步上前,目光如炬:
「崔鹤行,我知你不舍故土,但若任洪水东去,江南百万生灵都将不保!这是无奈之举,望你以大局为重!」
「不行!」赵鸣见崔鹤行仍在犹豫,几乎要跳脚:
「崔鹤行,你是驸马!是京官!只要你咬死不松口,朝堂上谁又能真把我们怎么样?只要保住临水镇,就是大功一件!」
崔鹤行的目光扫过争执的两人,最终落在远处奔腾的浑浊江水上。
他仿佛再次被命运推到了同样的岔口。
他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旋即又缓缓松开。
前世家园尽毁、亲人离散的场面仍历历在目。
与前世不同,今生他早早预备,修建堤坝,疏散镇民。
只要他坚持不掘堤泄洪,他就能保住他的家园。
可为若是为了一己之私,造成更多的生灵涂炭,他做不到。
良久,他抬起眼,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掘堤!泄洪!一切后果,由我崔鹤行一人承担!」
22
命令既下,便是与天争时。
汛情比想象中的还要猛。
崔鹤行亲自带着人,争分夺秒地将临水镇下游区域的百姓全部安全转移至附近高地。
洪水汹涌地灌入泄洪道,暂时缓解了江州大坝的压力,但也将临水镇下游一带化为泽国。
赵鸣看着自己督建了几个月的心血被亲手「破坏」,气得几天没给崔鹤行好脸色。
这日,雨势稍歇,三人一同巡视主坝暗渠残留部分的水情。
残坝道路狭窄,赵鸣赌气不愿再往前:「要看你们去看!这鬼地方晃得人心慌,我就在这儿等着!」
崔鹤行与言渚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清楚,暗渠里藏着不少关键隐患,眼下还得再仔细探查一番才能放心。
两人继续向前,仔细检查渗漏情况。
就在两人小心地靠近一处曾加固过的暗渠时,脚下坝体猛地传来一阵剧烈震动声!
「不好!快退!」言渚失去重心,半边身子往下掉。
崔鹤行反应极快,一把拉住言渚。
可为时已晚!
早被洪水掏空基础的坝体骤然崩塌。
泥沙裹挟着二人的身体,瞬间被咆哮的洪水吞没。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是天崩地裂。
站在稍远处的赵鸣被这骇人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
23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看见崔鹤行用极其淡漠的眼神看我。
我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消失在浓雾里。
醒时,心头犹自怦怦狂跳。
这般心神不宁已有数日。
我开始有些后悔让崔鹤行入朝。
我应当一开始就听父皇的话,让他在家做个富贵闲人。
侍女替我梳洗时,见我眼下淡青,忍不住轻声说:「殿下这般牵挂,书信又迟迟不到,不如亲自去临水镇瞧瞧驸马吧?」
我心思一动,却又很快按捺住。
我摇摇头:「不行,我这时候去就只有添乱。我要在这等他回来。」
可是一个人在家始终坐立难安,我便邀了长姐元瑶一同前往宝相寺。
跪在佛前,我闭目虔诚祈祷。
指尖握住签筒轻轻摇动时,才惊觉掌心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这次,我看着落下的竹签,无比希望它是上上签。
可佛祖似乎并未听见我的祈求。
几日后,消息传来。
回禀的官员将话说得模糊,只道二位驸马与江陵知县巡视堤坝时,意外遭遇溃堤,一同坠入洪流,下落不明。
闻此噩耗,我几乎晕厥。
醒后,我强撑着身子起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去江陵!
太子哥哥闻讯匆匆赶来,拦在我面前。
「阿瑛,冷静些!你现在去也无济于事!临水镇已是一片泽国,路途艰难险阻重重,你千金之体,岂能涉险?」
「那你要我如何冷静!」
我泪如雨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管是生是死,我总要亲眼去看一看!」
「阿瑛!」太子哥哥还要再劝。
我抬头,满目凄惶:「哥哥,你就让我去吧!若换作是你在那里,嫂嫂能安心在京城等待吗?」
「我陪你去。」
太子哥哥最终长叹一声,不再阻拦。
24
当我赶到临水镇时,昔日的家园已成一片汪洋。
太子命人在临水镇周围水域找了许久,可得到的始终只有「尚无消息」的回禀。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声一声敲打在油纸伞上。
我立在泥泞的岸边,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浑黄水面,只觉得胸口似乎也被这洪水灌满,沉得喘不过气。
第三日,我耐心耗尽,夺过侍卫手中的桨,不顾太子哥哥的阻拦,执意要自己登上一条小舟。
「活要见人,死
我咽下喉间的哽咽。
「我总要自己去找。」
舟行水上,划过这曾布满崔鹤行身影的地方。
我想象着,未发洪水前,他在哪处画图,哪处休息。
也许他也曾像我一样,站在这里看着洪水肆意汹涌。
我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可回应我的只有水流声,和偶尔飘过的零星杂物。
直到夕阳将浑浊的水面染成一片血色,我才精疲力竭地蜷在船头。
太子的船默默靠过来,他看着我,眼中尽是不忍。
「阿瑛,回去吧。」他声音干涩,「天快黑了,再找下去
余下他的话消散在暮色里。
我抬头,望着最后一点天光沉入水底。
就在我几乎快要绝望之时,一骑快马疾驰而来,停在岸边。
侍卫滚鞍下马,声音激动:「殿下!找到了!驸马爷、大驸马和言大人他们回来了!现已安然抵达县衙!」
那一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我再也顾不得什么公主仪态、端庄体统,跌跌撞撞地朝着他们暂驻的官衙奔去。
当我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崔鹤行独自坐在廊下的阴影里,身上松散地裹着一件干净的素色衣袍,微湿的发丝贴在他略显苍白的额角,整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
压抑了数日的恐惧、绝望和期盼,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我几乎可以想象出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生死考验。
他似乎若有所觉,缓缓抬起头。
四目,骤然相对。
他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轻声唤道:「殿下。」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凝成一句带着颤音的哽咽:「没事就好
这时,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哎呀,小姨子,你是没看见那天有多险!」
赵鸣凑过来,绘声绘色地比划起来:
「那大水,轰隆一下!堤坝说塌就塌!我跟你说,也就是我反应快,远远瞧着不对劲就没往前凑……结果好家伙,一眨眼,他俩就没影儿了!可把我吓的!」
我心下一紧,看向崔鹤行。
他无奈地笑了笑,安抚似的轻轻在我手背上拍了拍,示意一切都已过去。
赵鸣却越说越起劲,根本停不下来:「等我好不容易找来条破船,顺着水往下漂,老天爷,漂了老远!你猜怎么着?嘿!居然让我找着了!他俩趴在一块破门板上,那叫一个狼狈,言大人那时候都快不行了,还说什么让鹤行兄照顾
他的话被崔鹤行一声轻微的咳嗽打断了。
赵鸣这才猛地收声,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
但我已听得心惊肉跳,即便他们如今好端端地坐在眼前,那惊心动魄的场面仍让我后怕。
「没事了,都过去了。」崔鹤行安慰道。
这时,言渚也从屋内走出。
他已换上一身整洁的官服,神色平静,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走上前来,对我恭敬行礼:「殿下。」
我看着他们三人,虽形容略显狼狈,却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下。
当晚,言渚前来辞行。
室内烛火摇曳,映着三人各异的心事。
崔鹤行望着跳跃的灯芯,忽然忆起那日洪水中的一幕。
浊浪滔天,他与言渚一同沉浮,拼尽全力才攀住一块随波逐流的破旧门板。
言渚那时已呛多了水,气息微弱:「鹤行兄,我坚持不下去了,这块木板坚持不了我们两个人,你一定要活下去,照顾好公主。」
话毕,他眼中滚下热泪,手臂微微松开,竟有放手之意。
「胡说什么!」崔鹤行反手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腕。
「想得美,你这份『人情』我可不领,你若死了,她又会愧疚一世!」
言渚意识已有些涣散,未能回应。
就在此时,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破空而来:「死什么死!谁准你们死了!」
只见赵鸣划着一艘小船艰难地破水而来。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控制着小船,一边大声抱怨:「早知道这么凶险,打死我也不来!来之前也没人跟我说要玩命啊!」
他费力地将几乎虚脱的二人连拖带拽弄上船,嘴里还不停念叨:「你俩可不能死,要是死了,小姨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崔鹤行瘫在船底,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又看向骂骂咧咧却终究救了他们的赵鸣,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多谢…姐夫…」
回忆至此,崔鹤行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言渚身上。
言渚神色平静,躬身行礼:「殿下,臣明日即将赴任江南西路,协理赈灾事宜。」
我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却听身旁的崔鹤行轻声问道:「言兄,当年你选择遁入空门,当真只是因为不愿尚主吗?」
我蘸药的手微微一顿,垂眸不语。
言渚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臣寒窗十载,所愿不过是施展平生所学,济世安民。尚主固然尊荣,却意味着此生再与实务权柄无缘。臣不愿一生困于朱门,做一个只能仰仗公主鼻息的闲散驸马。」
他唇角泛起一丝释然的微笑,目光在我与崔鹤行之间流转:「如今看来,阴差阳错,或许皆是最好的安排。鹤行兄心志之坚、用情之深,远胜于我。他能给殿下的幸福,亦是我所不能及。」
他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而后转身从容地踏入夜色之中,再未回头。
屋内静了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我仔细地将崔鹤行手臂上的纱布缠好,打了个结。
我看着崔鹤行,又忍不住问起,大婚时问过他的话。
「崔鹤行,你可怨我?」
他抬眼看来,声音依旧温和:
「德尚公主,是臣之幸。」
21.
许是崔鹤行感知到我的担忧,又或是经此一劫后心中夙愿已了, 崔鹤行终日安心在府中修书撰文。
我倚在窗边看他伏案的侧影,忍不住问他是否遗憾满腹才华无处可用时,他笑着看向我:「我本就不是为了成功立业。」
次年春我们的第一个孩子降生。
崔鹤行为他取名「崔澴」。
崔鹤行对这个孩子格外疼爱甚至亲自为他浆洗尿布。
我笑他太过仔细,他只是低头凝视着怀中婴孩熟睡的眉眼郑重道: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那般满足而宁静的神情,令我心头最柔软处微微一颤。
我亦含笑望他。
只觉岁月静好此生再无他求。
崔鹤行番外:
在我和博陵公主元瑛成婚的第三十年夏,一场高热让我梦回前世。
醒来时,我竟回到了进京赶考的那一年。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我怔怔地坐了很久,直到书童来催说再不出门就要误了考期。
踏出客栈所见皆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前尘往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不休最终定格在元瑛的身影上。
她坐在高台之上笑靥如花,明亮得灼人眼目。
我知道一会儿她会如同前世一般用那双纤纤玉手指着我,对陛下说:「就他了。」
这一世我本可避开这一切。
可当我看着她那婚后不曾有过的畅快笑容时我迟疑了。
明明可以轻易躲开却偏偏避无可避。
我停下脚步静静地看向她。
如她这样娇俏鲜活的人照亮了贫瘠的前半身。
可前世,她的心里始终装着言渚。
新婚夜我听见她躲在帐中细微的抽泣她还借着礼佛的名义偷偷去见言渚甚至将他写的十八封信仔细收好。她每读一封神色便寂寥一分。
而我只能远远望着,连妒忌的资格都没有。
直至澴水肆虐家园尽毁至亲罹难。
我痛彻心扉之下竟将滔天恨意倾泻于她。
她来寻我时,我心已成灰。
从此余生,相敬如冰。
可既得重来一世我决意改写结局。
我捺住性子在她落泪时悄然递上棉帕在她安寝时默默守在帘外。提前截下言渚送来的每一封信,阻止她与他相见。
这可能很自私。
但是,我没有办法看着她走向别人。
出乎意料的是与前世不同。
她会为小事向我致歉,会为我的前程向陛下求官,甚至会亲赴洪灾之地寻我。
而这些在前世,我们谁都不曾向对方吐露半分。
原来我们前世竟然错过这么多。
她曾好奇我为何如此疼爱崔澴。
可她不知道,这一切,原本在上一世就该属于我们。
我们错过了整整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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