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盯着屏幕上那个该死的PPT。
一行字,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客户那张永远不满意的脸,在我脑子里来回横跳。

屏幕顶端弹出的消息,来自一个被我静音了八百年的群。
“高三(2)班十年同学会”。
发起人是当年的班长,张伟。
一个名字,像针一样,扎进我混沌的脑子里。
许婧。
我关掉PPT,靠在办公椅上,天花板的白炽灯有点晃眼。
十年了。
真的十年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张伟艾特了所有人。
“各位老同学,毕业十年,风雨兼程,该聚聚了!暂定下下周六,老地方‘再回首’饭店,能来的吱一声!”
群里瞬间炸了锅。
一连串的“+1”。
我盯着那个名单,手指下意识地滑动,寻找。
找到了。
那个熟悉的,简约的,甚至有点清冷的头像。
一朵白色的雏菊。
她没改过。
她的名字后面,没有“+1”。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不紧,但就是有点喘不过气。
我老婆林薇的电话打了进来。
“老公,下班了吗?我妈炖了汤,你早点回来喝。”
“快了,还在改方案。”
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佩服。
“别太晚了,女儿想你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键盘的敲击声都显得空旷。
我到底在犹豫什么?
不就是个同学会吗?
我点开那个群,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最后,我打了个“1”,点了发送。
没有加号。
就一个冷冰冰的数字。
像是我此刻的心情。
去老家的动车票,我买得悄无声息。
我对林薇说,公司有个项目,要去邻市出差两天。
她信了。
她总是很信我。
她给我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两件厚衣服,说那边降温了。
“注意身体,别老熬夜。”她嘱咐道。
女儿跑过来,抱着我的腿,“爸爸早点回来,给我带好吃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心里五味杂陈。
我像个做贼的。
可我偷的到底是什么?一段回忆?一个念想?
动车穿过一个个隧道,光明与黑暗交替。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是我这十年的人生。
毕业,工作,恋爱,结婚,生子。
一切都按部就班,像设定好的程序。
我得到了很多,一个温馨的家,一个可爱的女儿,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
可我总觉得,好像丢了点什么。
丢在了那个蝉鸣不休的夏天。
高中毕业的散伙饭,就在“再回首”吃的。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多了。
哭的,笑的,抱着啃的。
我没怎么喝酒,我一直在找许婧。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一个人站在饭店的露台上,看着远处的霓虹。
风吹起她的长发,白色的连衣裙像要融进月色里。
我走过去,手里攥着一封准备了很久的信。
“许婧。”
她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酒后的微醺。
“陈阳。”
我们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最后,我还是没把那封信拿出来。
我问她:“你报了哪儿?”
她说了一个南方的城市。
离我们这儿,很远。
我知道,我们完了。
“祝你一路顺风。”我说。
“你也是。”她说。
然后,我们就真的,一路顺风,再也没见过面。
动车到站的提示音把我拉回现实。
熟悉的站台,熟悉的方言。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青草味。
是家乡的味道。
我没联系任何同学,自己打了辆车。
司机是个话痨。
“小伙子,回家探亲啊?”
“嗯,参加个同学会。”
“同学会好啊!联络感情嘛!”
我看着窗外,街道变了,又好像没变。
很多老房子拆了,盖起了高楼。
但街角那棵大榕树还在。
我和许婧曾经在树下躲过雨。
“再回首”饭店还是老样子,土里土气的招牌,但生意好像更好了。
我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很热闹了。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烟酒和香水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哟!陈阳来了!”
张伟嗓门最大,一把搂住我的肩膀。
“你小子,混得不错啊,看这身打扮,大城市精英范儿!”
我笑了笑,和他碰了下杯。
一圈人围上来,敬酒,寒暄,吹牛。
谁谁谁当了老板,谁谁谁考了公务员,谁谁谁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应付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搜索。
她还没来。
我的心,一半是失落,一半是说不清的庆幸。
或许,她不来也好。
见了面,又能说什么呢?
“陈阳,想什么呢?来,喝!”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有人开始唱歌,鬼哭狼嚎的。
有人开始翻旧账,说当年谁暗恋谁。
我被灌了不少酒,头有点晕。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欢呼。
“许婧!我们的班花终于来了!”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风衣,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
没怎么化妆,素净的脸。
她瘦了点,眼角有了些细微的纹路,但那双眼睛,还是和记忆里一样。
清澈,安静。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也看着她,整个世界仿佛都按下了静音键。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喧闹的圆桌,隔着十年的光阴。
张伟把她拉到我旁边的空位上。
“来,许婧,坐这儿,你们俩当年可是我们班的‘金童玉女’啊!”
周围一阵哄笑。
许婧的脸微微泛红,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和记忆里的一样。
我的心跳得很快,像擂鼓。
“好久不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有点干涩。
“嗯,好久不见。”她轻声回应。
一顿饭,我们俩没说几句话。
周围的喧闹,成了我们的保护色。
我偷偷看她。
她会下意识地把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不爱吃香菜,会默默地把菜里的香菜挑出来。
她喝酒会脸红,只喝了一点,耳朵尖就红了。
这些小*惯,都没变。
我心里又酸又软。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一群人嚷嚷着要去KTV续摊。
张伟问我:“陈阳,走不走?”
我看了看许婧,她正站在门口,准备叫车。
“我不了,有点累。”我说。
“那行,我们先走了啊!”
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
门口只剩下我和她。
晚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了些。
“你怎么回去?”我问。
“叫车了,就快到了。”
“我送你吧。”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她客气地拒绝。
这种客气,比什么都伤人。
“不麻烦。”我坚持。
她没再说话。
车来了。
我给她拉开车门,自己坐到副驾驶。
她报了个地址,一个我没听说过的小区。
车里很安静,只有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情歌。
“你……过得好吗?”我终于打破了沉默。
“还行吧。”她看着窗外,语气很淡,“开了个小书店,勉强糊口。”
“书店?”我有点意外,“挺好的,很适合你。”
她笑了笑,有点自嘲。
“是啊,除了这个,我好像也不会干别的了。”
“你呢?”她转头问我,“听他们说,你在大城市,做得很不错。”
“也就那样,混口饭吃。”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我们都在回避一些问题。
比如,你结婚了吗?你有孩子了吗?你幸福吗?
车到了她的小区门口。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解开安全带。
“没事。”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以为,今晚就这样结束了。
她却站在车边,没有马上离开。
“要不要……上去坐坐?喝杯茶?”她问,声音很轻。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好。”
她家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堆满了书,空气里有股旧书和墨水的味道。
很安逸。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
“随便坐。”
我坐在沙发上,有点局促。
她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椅上,抱着一个抱枕。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
“你……离婚了?”我还是问出了口。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两年前。”
“为什么?”
“性格不合吧。”她轻描淡写地说,“他想要的我给不了,我想要的,他也不懂。”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呢?”她反问我。
“我结婚了,有个女儿,五岁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刻意没去看她的眼睛。
“哦。”
她应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
“她……对你好吗?”她又问。
“嗯,挺好的。”
我们又一次沉默了。
这种沉默,像一张网,把我们都困在里面。
“当年……你为什么不把信给我?”她突然问。
我猛地抬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
“我看见了,你一直攥在手里。”
我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原来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我……我没勇气。”我艰难地说,“我听说你要去南方,那么远。”
“所以呢?”她追问,“远,就放弃了吗?”
“我怕耽误你。”
“陈阳。”她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不是怕耽误我,你是怕你自己。”
她一针见血。
是的,我怕。
我怕异地恋的辛苦,我怕未来的不确定,我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
我就是个懦夫。
“对不起。”我说。
眼泪,终于从她眼眶里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流着泪。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我想给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有什么资格?
“别哭了。”我的声音沙哑。
她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陈阳,你知道吗?我等了你一整个夏天。”
“我一直在想,你只要开口,我就为你留下来。”
“可是你没有。”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原来我错过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人生。
“对不起,许婧,真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除了这三个字,我还能说什么。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挤出一个微笑,却比哭还难看。
“是啊,没用了。”
我们都回不去了。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叫林薇的妻子,一个五岁的女儿,隔着十年的责任和生活。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们聊了很多。
聊高中时的趣事,聊这些年的经历。
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只是,我们心里都清楚,我们再也做不回朋友了。
凌晨的时候,我准备走。
她送我到门口。
“明天……就回去了吗?”她问。
“嗯,下午的车。”
“那……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去我的书店看看。”
“好。”
第二天,我按照她给的地址,找到了她的书店。
在一个很安静的老街区。
店名叫“婧默”。
取自她的名字。
店面不大,但很温馨。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木质的书架上。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咖啡的香气。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正在给一盆绿植浇水。
看到我,她笑了。
“来了?”
“嗯。”
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
仿佛我们不是错过了十年的故人。
而是我刚刚下班,来接开书店的她回家。
“随便看看吧。”她说。
我走在书架间,指尖划过一本本书的脊背。
店里没什么客人。
只有我和她。
还有一个在吧台后面打瞌SHUI的年轻女孩,应该是店员。
她给我煮了杯咖啡。
“尝尝,我自己烘的豆子。”
咖啡很香,有点苦,但回味甘甜。
像我们的人生。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
“为什么会想到开书店?”我问。
“不为什么,就是喜欢。”她说,“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梦想着以后能有这么一个小店,每天看看书,喝喝咖啡,挺好的。”
“是挺好的。”
至少,她还在坚持自己的梦想。
而我呢?
我的梦想是什么?
好像早就被日复一日的加班和PPT给磨没了。
“你女儿……可爱吗?”她突然问。
“嗯,很可爱,也很调皮。”
提到女儿,我的语气不自觉地温柔起来。
“她长得像你,还是像她妈妈?”
“眼睛像我,鼻子嘴巴像她妈妈。”
“真好。”她轻声说,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是羡慕吗?
或许吧。
我们聊着天,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看了看手表。
“我该走了,要去赶车了。”
“这么快?”
“嗯。”
她没说话,低头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我送你。”她说。
我们走出书店。
阳光正好。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秋天了。
我们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
快到路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
“陈阳。”
“嗯?”
“我们还能……再见吗?”她问,声音很小,像怕被风吹散。
我的心,又开始疼。
再见?
以什么身份?
老同学?前任暗恋对象?还是……别的什么?
“会的。”我撒了个谎。
一个连我自己都不信的谎言。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好,我等你。”
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我怕我会忍不住。
我招手叫了辆出租车。
“我走了。”
“嗯,一路顺风。”
还是这句“一路顺风”。
十年前,她送我。
十年后,我送她。
我们之间,好像永远都在告别。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
她还站在原地。
小小的,一个孤独的影子。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回到家,林薇和女儿都在。
一开门,女儿就扑了过来。
“爸爸!你回来啦!”
我抱起她,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爸爸给你带了礼物。”
林薇接过我的行李箱。
“累了吧?快去洗个澡,饭马上就好。”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闻着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
我突然觉得很愧疚。
我欺骗了她。
我心里装着另一个女人,却还在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给予的温暖。
我是个混蛋。
那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上班,下班,陪女儿,和林薇说话。
我努力扮演着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可是,我的脑子里,全都是许婧。
是她流泪的样子,是她微笑的样子,是她站在阳光下说“我等你”的样子。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和林薇的婚姻,到底是什么?
是爱情吗?
或许一开始是有的。
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她很温柔,很贤惠,把我照顾得很好。
我们之间,更像是亲情,是*惯。
没有激情,没有波澜。
像一杯温水。
可许婧,她是烈酒。
是我年少时的一个梦。
如今,这个梦,又回来了。
我该怎么办?
一周后,我收到了许婧的消息。
很简单,一张图片。
是她的书店。
照片里,她养的那盆绿植,开花了。
白色的小花。
我看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她一个字。
“好。”
我们的联系,就这样开始了。
一开始,只是偶尔分享一些日常。
她书店里来了个有趣的客人。
我工作中遇到了个奇葩的客户。
我们很有默契地,不提过去,不提未来。
只聊现在。
可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我们聊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入。
从书,到电影,到音乐。
我们发现,我们有那么多相同的爱好。
我们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灵魂伴侶。
和她聊天,是一种享受。
我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客套。
我可以做最真实的我。
而和林薇,我们的话题,永远是孩子,是房贷,是双方父母的身体。
我开始越来越晚回家。
我骗林薇说,公司加班。
然后一个人躲在车里,和许婧聊天。
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
我喜欢听她的声音。
很温柔,很平静,能抚平我所有的焦虑。
我知道,我正在走向一条危险的道路。
理智告诉我,应该停下来。
可是,情感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我像个瘾君子,贪婪地吸食着这份迟来的温情。
林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开始问我,为什么总是看手机。
为什么回家越来越晚。
我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疲惫和失望。
我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冷。
有时候,我们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家,成了一个冰冷的旅馆。
我开始害怕回家。
那天,是我的生日。
我忘了。
许婧记得。
零点的时候,她给我发了条消息。
“生日快乐,陈阳。”
后面,是一段她自己弹的钢琴曲。
是《卡农》。
我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我戴上耳机,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听了一遍又一遍。
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原来,还有人记得我的喜好。
原来,我不是一个只知道做PPT的机器。
我给她打了电话。
电话很快就通了。
“喂?”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许婧。”
“嗯?”
“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阳,你喝多了吗?”
“我没有。”我的声音很清醒,“我想见你,现在,马上。”
“你疯了?”
“是,我疯了。”
为了你,我早就疯了。
“你在哪儿?”她问。
我报了公司的地址。
“等我。”
她说。
我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方式来。
我只知道,我必须见到她。
我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等了很久。
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
许婧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外面只披了一件风衣。
头发凌乱,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她看到我,什么也没说,快步走过来。
然后,她抱住了我。
很紧,很紧。
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你这个傻瓜。”她在我耳边说,声音带着哭腔。
我也抱住她。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什么道德,什么责任,都被我抛在了脑后。
我只想抱着她。
永远不放手。
“我们……去哪儿?”她问。
“不知道。”
是啊,我们能去哪儿呢?
这个城市,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最后,我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家酒店。
我用我的身份证,开了一间房。
走进房间的那一刻,我们都有些不自然。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暧昧又危险的气息。
“你……先去洗个澡吧,身上都凉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
浴室里传来水声。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
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迷茫。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正在背叛我的家庭,我的妻子。
我正在摧毁我过去十年建立起来的一切。
值得吗?
浴室的门开了。
许婧裹着浴巾走出来。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脖颈滑下。
她的脸,因为热气,蒸得粉红。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羞涩,有紧张,还有一丝……决绝。
她朝我走过来。
一步,一步,像踩在我的心上。
她在我面前站定。
“陈阳。”
“嗯?”
“你后悔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我爱了十几年的眼睛。
我摇了摇头。
“不后悔。”
即使前面是万丈深渊,我也认了。
她笑了。
然后,她俯下身,吻住了我。
那个吻,很轻,很柔。
带着一丝凉意,和十年的委屈。
我回应她。
一开始,是试探,是温柔。
后来,是疯狂,是掠夺。
我们像是两只溺水的困兽,拼命地在对方身上,寻找救赎。
我们把十年的思念,十年的不甘,十年的遗憾,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衣服,一件件散落在地上。
我们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我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纱,照在她身上。
像一件圣洁的衣裳。
“许婧。”
“嗯。”
“我爱你。”
我说。
这句话,我迟了十年。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也是。”
那一夜,我们疯狂地索取,疯狂地纠缠。
我们用最原始的方式,来证明彼此的存在。
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我们像是要把过去十年错过的,都一次性补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才相拥着睡去。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们回到了高中。
我把那封信,交给了她。
她看着我,笑得很甜。
我们在那棵大榕树下,拉着手。
阳光,正好。
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
“我走了。忘了我吧。”
字迹很潦草,能看出写字的人,手在抖。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疯了一样给她打电话。
关机。
我给她发微信。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把我删了。
我冲出酒店,打车去了机场,去了火车站。
没有。
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颓然地坐在火车站的广场上。
人来人往,行色匆匆。
阳光刺眼。
我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明明昨天晚上,我们还好好的。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在那个城市,找了她三天。
她的书店,关门了。
她的家,人去楼空。
我问遍了所有能联系上的同学。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终于意识到。
她是真的,要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带着一身的疲惫和绝望,我回了家。
打开门。
林薇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离婚协议书。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都知道了?”
“嗯。”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什么时候?”
“你生日那天晚上。”
她说,她给我打电话,是酒店前台接的。
她说,她给我发消息,我一夜未回。
她说,她其实早就感觉到了,只是不愿意相信。
“陈阳,我们离婚吧。”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失望。
“我对你不好吗?”她问。
“好。”
“这个家,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无言以对。
是啊,为什么?
我拥有一个所有人都羡慕的家庭。
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我为什么还要去招惹许婧?
是因为不甘心吗?
还是因为,我骨子里就是个渣男?
“对不起。”
我又一次说了这三个字。
可我知道,这三个字,苍白无力。
“我不想听对不起。”林薇说,“我只想知道,你爱过我吗?”
我看着她。
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
我*惯了她的存在,*惯了她的照顾。
这是爱吗?
我不知道。
我的沉默,已经给了她答案。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明白了。”
她站起来,走进房间。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行李箱。
“女儿我带走了,你……好好想想吧。”
她从我身边走过,没有再看我一眼。
门,被关上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墙上,还挂着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里,我们笑得很甜。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行尸走肉。
我签了离婚协议。
房子,车子,存款,我大部分都给了林薇。
我只要了女儿的探视权。
我从那个我们一起生活了七年的家里,搬了出来。
租了一个很小的单身公寓。
公司那边,我也辞职了。
我没脸再待下去。
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失去了家庭,失去了事业。
也失去了……许婧。
我开始酗酒。
每天晚上,把自己灌得烂醉。
只有在醉酒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记痛苦。
我常常会想起许婧。
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决绝。
是不爱了吗?
还是,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报复我?
报复我当年的不告而别?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我变得越来越颓废,越来越不像个人。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张伟的电话。
“陈阳,你小子跑哪儿去了?怎么电话也打不通?”
“有事吗?”我的声音嘶哑。
“你是不是在找许婧?”
我的心,猛地一颤。
“你知道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张伟说,“但是,我前几天,碰到了她前夫。”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许婧她,生病了。”
“什么病?”
“好像是……心脏方面的病,挺严重的,要做手术。”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像被炸开了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们同学会那段时间吧,他说她当时刚查出来。”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不是不爱我。
她是不想拖累我。
这个傻瓜。
这个全世界最傻的傻瓜。
我冲出家门,买了最近一班去她老家的车票。
我一定要找到她。
我疯了一样,在那个城市里,一家医院一家医院地找。
终于,在市中心医院的心胸外科,我找到了她的名字。
许婧。
我冲到她的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到了她。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她瘦得不成样子。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听到声音,缓缓地睁开眼睛。
看到我,她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虚弱。
我走到她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声音哽咽。
她别过头,不看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让你抛妻弃子来照顾我吗?”
“我……”
“陈阳,我们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孩子了。”她打断我,“我们都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责任。我不能那么自私。”
“可你这样,对我公平吗?”我红着眼眶问她,“你一个人扛着所有,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只是……不想你为难。”
“我离了。”我说。
她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和林薇,离婚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你这个傻瓜!”她捶打着我的胸口,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任由她打着,然后,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我说。
“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要这么傻……”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她是在心疼我。
“不傻。”我摸着她的头发,“能再找到你,做什么都值得。”
许婧的手术,很成功。
我在医院里,陪了她一个月。
那一个月,我们像是把这辈子没说完的话,都说完了。
我给她讲我这些年的生活,讲我的工作,讲我的女儿。
她也给我讲她的书店,讲她失败的婚姻,讲她查出病情时的绝望。
我们像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动物,在彼此的身上,寻找温暖和慰藉。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洒在我们身上。
“我们……去哪儿?”她问。
“回家。”我说。
我没有带她回那个喧闹的大城市。
我们在她的家乡,租了一套小房子。
离她的书店很近。
她的书店,重新开张了。
我成了店里唯一的男店员。
每天,我们一起开门,一起打扫,一起给书上架。
中午,我做饭给她吃。
下午,我们一人捧着一本书,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
日子过得很慢,很平淡。
但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或许,就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看女儿。
林薇没有再婚。
我们见面的时候,像老朋友一样,可以平静地聊聊天。
她问我:“你后悔吗?”
我摇了摇头。
“对你,我很抱歉。但是,我不后悔我的选择。”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她说,“希望你,是真的找到了幸福。”
“你也是。”
女儿很喜欢许婧。
她会甜甜地叫她“婧婧阿姨”。
许婧也很喜欢她。
她会给她讲故事,教她画画。
看着她们在一起的样子,我常常会想。
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
如果,我们没有错过那十年。
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我们都为自己的年轻,付出了代价。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有一天,许婧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是一沓信。
信封已经泛黄。
“这是什么?”我问。
她笑了笑,递给我一封。
“你自己看吧。”
我打开信封。
熟悉的字迹。
是我高三时写的。
“许婧:
见信如晤。
……
我喜欢你,很久了。”
那封我最终没有送出去的信。
她是怎么拿到的?
“散伙饭那天晚上,你喝多了,信从你口袋里掉了出来。”她说,“我捡到了。”
“那你……”
“我一直在等你亲口对我说。”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
原来,我们之间,只差了一句“我喜欢你”。
“那现在,我说了。”我握住她的手,“许婧,我爱你。”
“我知道。”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我也是。”
我们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读完。
像是重新走了一遍我们的青春。
那些暗恋的,悸动的,酸涩的,美好的时光。
都回来了。
真爱背后,是什么?
是年少时的奋不顾身,是错过后的刻骨铭心,是重逢时的失而复得。
也是,当我们洗尽铅华,看透了生活的本质后,依然愿意牵着对方的手,走完余生的那份笃定。
我和许婧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
它只是两个普通人,在时间的洪流里,不断地错过,又不断地寻找。
最终,在对的时间,找到了对的人。
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
余晖透过书店的玻璃窗,洒在我们身上。
我看着身边正在安静看书的许婧,她的侧脸,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我拿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文。
只有一张照片。
和一颗心。
很快,张伟在下面评论。
“靠!你俩终于修成正果了!”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下。
窗外,晚风拂过。
书店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结局。
也是我人生的,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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