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踮着脚,费力地把最后一道菜,一盘清蒸鲈鱼,往餐桌正中间送。

“谁的电话?”我老公陈默从厨房探出头,他额头上全是汗,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没空,拿手肘碰了碰我儿子,小远。
“妈,是你手机。”
小远划开屏幕,看了一眼,说:“是姥姥。”
我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鱼放下,擦了擦手,接过电话。
“喂,妈。”
电话那头声音很嘈杂,麻将牌哗啦啦的响动里,我妈的大嗓门显得特别亢奋。
“晓静啊!告诉你个大喜事!你侄子,大鹏,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一本!省内最好的大学!”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真的啊?那太好了!这孩子争气!”
“可不是嘛!我跟你哥,你嫂子,现在就在外面吃饭庆祝呢!你赶紧带小远也过来,就咱们常去那家,鸿运楼!”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菜。
为了庆祝我儿子小远考上大学,我跟陈默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
“妈,我们……我们菜都做好了,就在家吃了,你们好好庆祝,我晚点给大鹏打个电话。”
“做好了就放着,明天吃!多大点事儿!”我妈的语气不容置疑,“大鹏考上大学,这么大的喜事,你们当姑姑姑父的,能不到场吗?像话吗?”
我捏着手机,看着我儿子。
小远冲我摆摆手,用口型说:“没事,妈,去吧。”
他总是这么懂事。
我叹了口气,“行,那我们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陈默也听见了,他解下围裙,脸色不太好看。
“又来这套。”
我拍拍他的胳膊,“算了,大喜的日子,别计较。”
话是这么说,可我自己心里也堵得慌。
小远比大鹏就小半个月,今年一起高考。
半个月前,小远的分数出来,超了一本线三十多分,稳稳当当地被一所北京的重点大学录取了。
我当时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一时间就给我妈打了电话报喜。
我妈在电话里“哦”了一声,说:“还行,考得不错。”
然后就没下文了。
没有说要庆祝,更没有说要过来看看。
现在,大鹏考上了省内的一本,她就立刻在外面摆了庆功宴,还非要我们全家过去作陪。
我换衣服的时候,陈默在旁边说:“你弟也真是,早不通知晚不通知,非得饭点叫人。”
“他可能也是刚知道。”我替我哥辩解了一句,但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到了鸿un楼,推开包厢门,热浪和喧闹声扑面而来。
我哥一家三口,我爸,我妈,还有几个不怎么熟的亲戚,满满当当坐了一大桌。
我妈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
我哥,王强,看见我们,立刻站起来,有点夸张地喊:“哎哟,我们家另一个大学生和他妈可算来了!”
他拍了拍小远的肩膀,“可以啊小远,跟你哥一样有出息!”
我嫂子也笑着说:“小远真厉害,都考到北京去了,以后就是首都的人了。”
这些话听起来都很好听,但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小远礼貌地喊了一圈人,然后安安静静地在我旁边坐下。
我妈的视线从我们进门开始,就没离开过她的大孙子,大鹏。
“来,大鹏,多吃点这个,补补脑子,上大学了也得用功!”她一边说,一边给大鹏夹了个大虾。
大鹏,我哥的儿子,长得人高马大,可能是因为刚考完试,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得意洋洋的劲儿。
他对我妈的夹菜来者不拒,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知道了,奶奶。”
我哥在旁边附和:“就是,听你奶奶的。你奶奶为了你,可是操碎了心。”
一顿饭,几乎成了大鹏的个人表彰大会。
从他幼儿园多么聪明,到小学次次考第一,再到初中多么有毅力,高中刷了多少套题。
我妈和我哥你一言我一语,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跟我老公陈默,还有我儿子小远,就像是三个误入别人家宴的观众。
陈默低着头,默默地给小远剥虾,一句话也不说。
我能感觉到他的不高兴,他把剥好的虾仁,一个一个,整整齐齐地码在小远的碗里。
小远也沉默着,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安抚。
我心里那股堵着的气,越来越重。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环节。
我妈清了清嗓子,从她那个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信封。
“大鹏!”她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这是奶奶给你的奖励!”
我妈把那个红包,郑重地塞到大鹏手里。
“你考上大学,是我们老王家的荣耀!奶奶没什么大本事,这里是一万块钱,你拿着,给自己买个好手机,再买身好衣服,到了大学,别让人家看扁了!”
一万块钱!
包厢里响起一片惊叹声和恭维声。
“哎哟,老太太真大方!”
“大鹏有福气啊!”
我哥和我嫂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妈,你给太多了!这孩子不能要!”
嘴上这么说,大鹏的手却把红包抓得紧紧的。
我妈一摆手,“给他他就拿着!我孙子,我乐意!”
说完,她似乎才想起来什么,目光在我们这一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儿子小远身上。
她又从包里掏了掏,拿出一个小一点的红包,也更薄。
她招了招手,对小远说:“小远,来,到姥姥这儿来。”
小远看了我一眼,站起身,走了过去。
我妈把那个小红包塞给小远,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语气也平淡了不少。
“小远也考得不错,这是姥姥给的奖励。”
她顿了一下,似乎觉得需要解释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全桌人都听见。
“你哥是男孩,以后要撑起一个家的,花销大。你是弟弟,花的少点也够了。”
我哥立刻接话:“就是,小远,你别跟你哥比。你哥以后是要娶媳妇的。”
我看着我儿子。
小远捏着那个红包,站在那里,没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到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我的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
这么多年积压在心里的所有委屈、不甘、愤怒,在这一瞬间,全部炸开了。
我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妈皱起了眉头,“晓静,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我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妈,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我说让你儿子别跟你侄子比,有什么问题吗?”她一脸莫名其妙。
“没问题?”我气得笑了起来,“大鹏是男孩,以后要撑起一个家。那小远呢?小远不是男孩吗?他以后就不娶媳妇,不撑家了吗?”
“你这孩子怎么钻牛角尖呢?”我妈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哥就大鹏这一个儿子,我不疼他疼谁?你非要比这个,有意思吗?”
“我没跟他比!”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就是想问问你,在你心里,小远到底算什么?他也是你亲外孙!他考的大学比大鹏好,分数比大鹏高,你不为他高兴,不给他庆祝就算了,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这么区别对待,你让他脸往哪儿搁?”
我嫂子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开口了:“晓静,你这话说的,妈怎么就没为小远高兴了?这不是也给红包了吗?你总不能要求妈给两个孩子一模一样吧?大鹏从小就在妈身边长大,感情能一样吗?”
“对啊!”我哥也帮腔,“妹妹,你不能这么不懂事。妈年纪大了,她乐意给谁多少是她的自由,你当女儿的,怎么还因为这个跟妈吵架呢?”
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我妈。
她坐在那里,一脸的不悦和失望。
“王晓静,你是不是觉得你儿子考上北京的大学,就了不起了?就可以不尊重长辈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心疼小远。”
“你心疼他?我看你就是自己心里不平衡!”我妈一拍桌子,声音比我还大,“我早就跟你说过,你是个女儿,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你哥才是我们老王家的根!我把钱给我亲孙子,天经地义!你有什么不平衡的?”
“你儿子有你,有陈默,我们家大鹏呢?他爸妈挣钱多不容易!我多补贴一点怎么了?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不好看,你安的什么心?”
“我告诉你,王晓静,做人不能太自私!你不能只想着你自己那个小家!”
“你今天要是为了这点钱跟我闹,你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
我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所有的委"屈和不平,都只是“自私”和“心里不平衡”。
原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句话,她对我说了半辈子,也践行了半辈子。
我忽然不想再争辩了。
没有任何意义。
我转过身,拉起小远的手。
他的手也是冰凉的。
我看到他捏着那个薄薄的红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对他说:“小远,我们回家。”
然后,我看向陈默。
陈默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拿起我的包,又拿上小远的书包,站在我身边。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用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
我拉着小远,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包厢。
身后,传来我妈气急败坏的吼声。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为了几个钱,连妈都不要了!白养你这么大了!”
还有我哥的叫嚷:“晓静!你给我回来!跟你妈道歉!”
我一步都没有停。
走出鸿运楼,外面的夏夜凉风吹在脸上,我才感觉自己好像活了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一辆出租车停在我们面前。
陈默打开车门,把我和小远塞进去,报了我们家的地址。
车里,谁都没有说话。
我能听见自己压抑着的、细微的抽泣声。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是小远。
他把一张纸巾递给我,轻声说:“妈,别哭了。”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妈没事。”我哽咽着说。
他又递过来一张。
“妈,我没事的。”小远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我早就*惯了。”
我听到这句话,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是啊,他早就*惯了。
从小到大,这样的场景,上演了多少次?
过年,我妈给大鹏的压岁钱,永远是他的两倍甚至更多。
买新衣服,给大鹏买的是名牌,给他买的就是地摊货。
家里有什么好吃的,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大鹏。
我不是没有抗议过。
每一次,我妈都用同样的话来堵我。
“你哥家条件不好,你多让着点怎么了?”
“大鹏是孙子,小远是外孙,能一样吗?”
“你这当妹妹的,怎么这么爱计较?”
为了所谓的家庭和睦,为了我妈那句“你别让我为难”,我一次又一次地忍了。
我总以为,只要小远争气,只要他比大鹏优秀,我妈总有一天会看到他的好,会对他公平一点。
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偏心,是刻在骨子里的,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
回到家,一桌子已经凉透的饭菜,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我们。
陈默默默地把菜一盘一盘端回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小远走到我面前,把那个红包放在茶几上。
“妈,这个钱,我不要。”
我打开了那个红包。
里面是二十张崭新的一百元。
两千块。
大鹏的是一万。
我的是两千。
我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我拿起那个红包,看着小远,认真地说:“小远,你听着。这不是姥姥给你的钱,这是妈妈给你的。你考上了好大学,这是妈妈给你的奖励。”
我顿了顿,从自己的钱包里,又拿出几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你从小到大的压岁钱,还有我跟你爸给你存的教育基金。本来是想等你上大学再给你的。现在,妈妈提前给你。”
“密码是你的生日。你自己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买最好的电脑,买你喜欢的鞋,不用省着。”
“妈妈不希望你因为这些事情,觉得比别人差。你在我们心里,是最好的,最值得的。”
小远的眼圈红了。
这个在饭店里一直表现得云淡风轻的大男孩,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委屈。
他走过来,抱住了我。
“妈……”
他只叫了一声,就说不出话了,肩膀在我怀里微微耸动。
我抱着他,拍着他的背,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没事了,小远,都过去了。以后,我们不去了。”
那天晚上,陈默把凉了的饭菜热了热,我们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迟到的“庆功宴”。
饭桌上,陈默忽然开口。
“晓静,那个红包,你打开看看。”
我愣了一下,“哪个红包?”
“你儿子给你的那个。”
我这才想起来,小远把那个两千块的红包放在了茶几上。
我走过去拿过来,打开。
除了那二十张钞票,里面还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我打开那张纸。
是小远的笔迹,写着几行字。
“妈,对不起,又让你因为我跟姥姥吵架了。”
“其实我真的不在乎那点钱,我在乎的是你的感受。我知道你很难过。”
“别为我难过了。我有你和爸爸,就够了。你们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
“这个钱我不能要。你拿着,给自己买件新衣服吧。你很久没买新衣服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陈默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
“你看,我们儿子,长大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和骄傲。
是啊,我的儿子,他什么都懂。
他懂我的委屈,懂我的不甘,懂我所有的言不由衷。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因为我妈而产生的怨怼,好像都被抚平了。
我为了什么要跟他们计较呢?
我拥有这么好的儿子,这么好的丈夫,我拥有一个温暖的、充满爱的家。
这比什么都重要。
接下来的几天,我妈和我哥的电话,轮番轰炸我的手机。
我一个都没接。
我把他们所有人都拉黑了。
我需要冷静,也需要让他们冷静。
我开始专心为小远准备上大学的东西。
带他去买新手机,最新款的。
带他去电脑城,配了最高配置的电脑。
带他去商场,从里到外,买了好几身新衣服,都是他以前舍不得买的牌子。
小远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说:“妈,太贵了,不用买这么好的。”
我按着他的肩膀,让他看着我。
“儿子,你听着。这些都是你应得的。你是凭自己的本事考上的大学,你值得最好的。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钱,你爸妈会挣。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学*,好好享受你的大学生活。”
刷卡的时候,我没有丝毫心疼。
我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这些年,为了照顾我妈和我哥的面子,我过得太压抑,太委屈自己,也太委屈我的孩子了。
从今以后,不会了。
我的钱,只会花在我爱的人身上。
小远开学那天,我和陈默请了假,一起送他去北京。
这是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出远门旅行。
我们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提前了几天,在北京好好玩了一圈。
故宫,长城,颐和园。
我们拍了很多照片。
照片里,我们三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容。
送小远到学校宿舍,帮他铺好床,挂好蚊帐,看着他跟新室友们热情地打招呼,我心里既欣慰,又有些失落。
孩子长大了,终究是要离开我们,去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临走前,我塞给他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是你的生活费,我每个月会按时给你打钱。不够了就跟妈说,千万别委屈自己。”
小远点点头,“知道了,妈。”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顾好自己,多跟家里打电话。”
“嗯。”
回程的高铁上,我靠在陈默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空落落的。
陈默握住我的手,“没事,过两个月,我们就又能去看他了。”
我“嗯”了一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申请添加好友。
验证消息是:晓静,我是妈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终,我按下了“忽略”。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我是妈妈”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的。
我需要时间。
也许,也需要一个真正的道歉。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小远很快适应了大学生活,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他参加了社团,交了新朋友,偶尔还会在电话里跟我抱怨几句高数太难。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朝气和活力,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懂事。
我知道,他正在变成一个真正快乐的大人。
而我,也开始学着把生活的重心放回到自己身上。
我和陈默开始在周末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看电影,去逛公园,去吃以前想吃但没时间去吃的餐厅。
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刚谈恋爱的时候。
有一天,陈默下班回来,递给我一个健身房的宣传单。
“我给你报了个瑜伽班,去锻炼锻炼身体,交点新朋友。”
我看着他,笑了。
“好啊。”
生活好像正在往一个全新的,更好的方向发展。
就在我以为,我妈那边的事情会就这么慢慢淡下去的时候,我哥的一个电话,打破了这份平静。
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我的新手机号。
电话一接通,就是他气急败败的声音。
“王晓静!你长本事了是吧?把妈拉黑,电话不接,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吼完了,才平静地问:“有事吗?”
我的冷静似乎更加激怒了他。
“有事吗?当然有事!妈病了!住院了!你当女儿的,不闻不问,你像话吗?”
我心里一紧。
“什么病?严重吗?在哪家医院?”
“哼,现在知道关心了?早干嘛去了?”他还在那里发泄情绪。
“王强!”我加重了语气,“别说废话,到底怎么回事?”
他可能也听出了我的不耐烦,语气缓和了一点。
“高血压,晕倒了,现在在市中心医院。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
“知道了,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跟她置气,但听到她生病的消息,我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毕竟,她是我妈。
陈默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陪你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他语气很坚决,“我怕你又被他们欺负。”
第二天,我和陈默提着水果和营养品,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我嫂子正坐在床边,给我妈削苹果。
我哥翘着二郎腿,在旁边玩手机。
大鹏不在。
看到我们,我哥“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
我嫂子倒是站了起来,扯出一个假笑。
“晓静,陈默,你们来了。”
我妈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起来很憔셔悴。
我把东西放下,走到床边,轻声叫她。
“妈。”
她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看到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怨怼,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你还知道来啊?”她的声音很虚弱,但还是带着刺。
“我以为你连我这个妈都不要了。”
我没接她的话,只是问:“现在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死不了。”她没好气地说。
我哥在旁边插嘴:“还能怎么样?都是被你气的!医生说了,不能再生气了,再气,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情况了!”
我看向他,眼神冷了下来。
“王强,我今天来是看妈的,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你要是想吵,我们出去吵。”
陈默在我身后,往前站了一步,盯着我哥。
我哥被我们俩的气势镇住了,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然后就不说话了。
病房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还是我嫂子打破了僵局。
“晓静,你别跟你哥一般见识。妈这次确实挺凶险的,你以后……多顺着她点。”
我没说话。
我妈看着天花板,忽然幽幽地开口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气我偏心你哥,偏心大鹏。”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个。
“可是晓静,你得理解我。你哥他……他不容易啊。”
“他从小就不如你聪明,学*也不好,好不容易找个工作,又不稳定。你嫂子身体也不好,家里家外,全靠你哥一个人。”
“大鹏是他们唯一的指望。我不多帮衬着他们点,他们这个家怎么办?”
“你不一样。你从小就聪明能干,嫁的陈默也好,工作稳定,收入高,小远又争气,你们的日子,比他们好过太多了。”
“我总想着,你条件好,就多担待一点,多让着他们一点。都是一家人,谁过得好,不都一样吗?”
她说着,眼圈红了。
“那天……那天是我不对,话说重了。可是,我那也是被你气的啊。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你让我下不来台……”
我静静地听着。
她说了很多,核心意思还是那一个:因为你们过得好,所以你们就应该让着过得不好的人。
这是一种我永远无法理解的逻辑。
这不叫亲情,这叫绑架。
等她说完,我才慢慢开口。
“妈,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但是,懂,不代表我就要接受。”
“我们过得好,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跟陈默,一天一天,勤勤恳恳干出来的。小远考得好,是他一道题一道题刷出来的。”
“我哥过得不好,我不评价原因。但是,这不能成为你们心安理得从我们这里索取,还要求我们感恩戴德的理由。”
“我们让,是情分。不让,是本分。你不能把情分当做理所当然。”
“还有,大鹏是你的孙子,小远也是你的外孙。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可以更爱手心,但你不能把手背砍了去喂手心。”
“那天在饭店,你伤的不是钱,是心。是小远的心,也是我的心。”
我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说了出来。
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太久太久。
我说完,整个病房死一般的寂静。
我哥和我嫂子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我妈躺在床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流着泪说:“你……你这是在教训我吗?”
“我不是教训你。”我摇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想法。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女儿,你就该听听你女儿心里在想什么。”
“妈,你好好养病吧。医药费不够的话,你跟我说。”
“但是,以后怎么相处,我想,我们需要重新想一想了。”
说完,我拉着陈默,转身离开了病房。
这一次,我走得比上次更决绝,也更坦然。
我知道,我说出的这些话,可能会让我妈更生气,可能会让我们母女的关系彻底破裂。
但我不后悔。
有些脓疮,必须挤破,才有可能痊愈。
如果连说出真话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只会在无尽的自我消耗和彼此怨恨中,慢慢烂掉。
回去的路上,陈默一直握着我的手。
“说出来,是不是好受多了?”
我点点头。
“好受多了。”
就像搬开了一块压在心口几十年的大石头。
那天之后,我哥和我嫂子没有再给我打过电话。
我妈也没有。
我从别的亲戚那里听说,我妈出院后,就住到我哥家里去了。
他们好像组成了一个受害者同盟,在所有亲戚面前控诉我的“不孝”和“冷血”。
我不在乎。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我的小家,和我自己身上。
我的瑜伽课上得很好,身体柔韧性越来越好,还认识了几个聊得来的朋友。
我和陈默的感情也越来越稳定,我们开始规划退休后的生活,想去哪里旅行,想做点什么自己喜欢的事情。
小远在大学里也传来了好消息,他拿到了奖学金,还代表学院参加了一个全国性的比赛。
我们为他感到骄傲。
时间一晃,就到了春节。
这是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没有回我妈家过年。
除夕那天,我,陈默,还有放假回家的小远,三个人一起包饺子,看春晚。
家里很温暖,也很安静。
没有了往年那些客套的寒暄,没有了那些暗流涌动的比较,更没有了那些理所当然的索取。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迟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晓静……”
我没有说话。
“过年好啊……”
“嗯,过年好。”我淡淡地回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能听到她身边有我哥和我嫂子在小声催促着什么。
“晓静啊……”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苍老了,“你……你和你哥他们,毕竟是亲兄妹。大过年的,别置气了。明天……明天带小远回家来吃饭吧。”
回家。
她用的是“回家”这个词。
我笑了笑。
“妈,我现在就在家。”
“我这里,才是我的家。”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她近乎哀求地说:“晓静,就算妈求你了,行吗?你哥……你哥单位裁员,他下岗了。大鹏上大学花钱又多,他们……他们真的很难。”
“妈知道以前对你不住,妈给你道歉。你回来吧,我们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我拿着手机,看着窗外绽放的烟花,五光十色,绚烂夺目。
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年我上小学,学校组织春游,要交五块钱。
我哥也要去,他上初中,要交十块。
家里当时很穷,我妈犹豫了很久,最后只给了我哥十块钱。
她对我说:“晓静,你是女孩子,以后有的是机会出去玩。你哥是男孩子,不能在同学面前丢脸。”
那天,我在家里哭了一整天。
从那天起,我就学会了“懂事”。
我把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藏在心里。
我把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咽下去。
我以为这样,就是好女儿,好妹妹。
现在我明白了,过度的懂事,只会让别人觉得你不需要,你不重要,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妈,你和我哥,从来都不是我的责任。”
“我的责任,是我的丈夫,我的儿子,还有我自己。”
“你们的困难,我很同情。但是,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毫无底线地去填补那个无底洞了。”
“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回家,可以。把你当初给大鹏的那一万块钱,补八千给小远。什么时候补了,我什么时候回去。”
说完,不等她回答,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知道,这八千块钱,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给。
我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到那个所谓的“家”。
但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终于为自己,为我的儿子,争取到了一次迟到了太久的公平。
陈默和小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小远从后面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妈,你真酷。”
我笑了。
是啊,我酷毙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不停地绽放,比任何一年都要灿烂。
我知道,从这个除夕夜开始,我的人生,也将会像这烟花一样,活出属于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绚烂。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