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高二那年冬天，周曼站在教室后门，冻得鼻尖通红，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个硬邦邦的馒头，怯生生地问我：“你那份盒饭，要是吃不完，能不能……分我一半？”
那时候我爸在学校门口开了家小炒店，每天中午，我妈都会给我装满满一盒饭菜，两荤一素，有时候是糖醋里脊，有时候是红烧带鱼，香得隔壁班同学都跑来蹭味儿。我饭量小，每次都剩大半，之前都是随手倒在泔水桶里，那天被周曼撞见了。
我看着她那双冻得发红的手，还有眼睛里藏不住的窘迫，心一下子就软了，赶紧把盒饭递过去：“拿去吃，我正好不饿。”
周曼道了声谢谢，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连菜汤都没放过。后来我才知道，她爸妈离婚了，跟着奶奶过，奶奶靠捡破烂供她上学，别说吃肉了，能吃上热乎馒头就不错了。
从那天起，我的盒饭就多了一个分享的人。我妈知道这事儿后，每天特意多装一份，还叮嘱我：“曼曼这孩子不容易，你多照顾着点。”
高中三年，周曼就这么蹭着我的饭过来了。
她从不白吃，每天早上，我的课桌里都会多一个剥好的鸡蛋，或者是一杯温热的豆浆，那是她五点多起床，去早餐店帮工换来的。我数学烂得一塌糊涂，她就每天放学留下来，给我讲题，讲得嗓子都哑了，也从没抱怨过一句。有一次我打篮球崴了脚，她背着我，一步一步挪了三里路，把我送回家，自己的肩膀都压红了。
那时候的日子，苦是苦了点，但心里暖乎乎的。我们俩一起在操场边啃冰棍，一起在晚自*偷偷传纸条，一起在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对着星空许愿，说以后要一起考上大学，一起去大城市打拼。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上了本省的二本，她却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北京的名牌大学。
送她去火车站那天，她抱着我哭，说：“谢谢你这三年的饭，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等我以后混出个人样，一定回来报答你。”
我拍着她的背，笑着说：“说什么报答，咱们是姐妹。”
大学四年，我们还保持着联系。她告诉我，她在大学里拿了奖学金，还兼职做了好几份家教，再也不用饿肚子了。我替她开心，也偶尔给她寄点家乡的特产。只是后来，她越来越忙，忙着考证，忙着实*，忙着考研，我们的联系渐渐少了，最后彻底断了音讯。
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外贸公司，从业务员做起，摸爬滚打了七八年，终于熬成了部门经理，手里有了点实权，也能决定实*生的去留了。
上个月，公司要招一批实*生，我负责面试。那天来的人不少，一个个西装革履，谈吐得体，我看得有点麻木，直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白T恤的女生推门进来。
她低着头，手里攥着简历，声音有点发颤：“经理您好，我叫周曼。”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手里的钢笔差点捏断。
我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她。她比高中的时候瘦了好多，皮肤也黑了点，但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清澈又倔强。
她显然也认出了我，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紧张地抠着简历的边角，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面试的流程还得走，我按部就班地问了几个专业问题，她回答得很流利，看得出来是下了苦功夫的。但我能感觉到，她全程都不敢看我，肩膀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
面试结束，她站起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谢谢经理，我先走了。”
就在她转身，手刚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转过身来。”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了过来，依旧低着头，不敢看我。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我看着她，高中那三年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她啃着馒头的样子，她给我讲题的样子，她背着我走在夕阳下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又带着点心疼：“周曼，你就打算这么走了？欠我的三年饭钱，不打算还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她哽咽着，眼泪掉了下来，“我考研失败了，找工作处处碰壁，我没脸见你，我怕你笑话我……”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傻丫头，我怎么会笑话你。当年要不是你给我讲题，我连大学都考不上。”
那天下午，我们俩在公司楼下的小饭馆，点了一桌子菜，喝了点啤酒。她跟我说了这些年的不容易：考研失败，被黑心老板骗了工资，为了省钱，住过地下室，啃过泡面，走投无路的时候，看到我们公司的招聘信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投了简历，没想到面试官会是我。
“我真的没想到，还能遇见你。”她擦着眼泪，笑得有点狼狈。
“我也没想到。”我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
后来，周曼通过了面试，成了我们部门的实*生。她干活特别卖力，别人不愿意做的脏活累活，她都抢着干，一点都不娇气。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我们俩会一起去吃路边摊，一碗酸辣粉，两个烤串，就能聊到半夜。
她总说，要不是当年我给她饭吃，她可能早就辍学了。
我总说，要不是当年她给我讲题，我可能还是个浑浑噩噩的差生。
原来，年少时的一场善意，从来都不是单向的。你递出去的一碗饭，可能会成为别人黑暗里的一束光；别人陪你走过的一段路，也可能会成为你人生里的一份暖。
前几天，周曼发了第一笔实*工资，非要请我吃饭。我们去了当年我爸开的那家小炒店，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里脊、红烧带鱼，都是当年的味道。
她举起酒杯，眼睛亮晶晶的：“姐，谢谢你。”
我笑着跟她碰杯：“客气啥，咱俩谁跟谁。”
窗外的夕阳正好，洒在桌子上，暖融融的。我突然觉得，高中那三年的饭，吃得真的值。
有些情谊，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就算时隔多年，也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开出最温暖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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